第7回 路西法書
Book of Lucifer
自由就是生活在有你的世界裡。——路西法
第1章 Part 1
記憶碎片一:
初次對米迦勒動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路西法時而會思考這個問題。然而他已經記不住了。亦或是他不願意去記。因為,米迦勒內心深處關於他究竟愛誰的問題,連他自己也不想面對,不想回答。
當米迦勒還在天界,還被神族們叫成“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時,他就知道,米迦勒有著連男人都能迷惑的美貌。覬覦這份美貌的天使,就他知道的,都有七八個。他們說的沒錯。連他這樣閱人無數的人,每次與米迦勒因為過於正義而顯得無辜的美麗眼睛對上,都忍不住多看幾眼。被這樣的人狂追那麼久,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不動心。
可是,對他產生愛意的原因卻沒那麼複雜。因為,只要想到“為什麼喜歡他”這個問題,路西法的腦海裡就會浮現他在陽光下的笑容。當他靠在自己懷裡,露出這樣的笑,一聲聲叫著“路西法”……這個瞬間,只願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他。
比起一個問題要糾結很久的女人,男人真的是很簡單的生物。不過一個表情,一個瞬間,就能讓他得知被擊敗一生的答案。
記憶碎片二:
死亡以後會發生什麼?這恐怕是任何一個生命都會好奇的問題。
在路西法成為魔王之前,魔界曾有這樣一個可怕的傳說:因為創世神有一雙海藍色的眼睛,他會懲罰生活在黑暗中的種族。所以,魔族停止呼吸前一刻,視野裡所有的東西都會變成藍灰色,這種顏色會一直伴隨著他們,直到他們完全失去生命。
當代魔界學者這一說法此嗤之以鼻。從生物學角度推測,魔族死前看見的東西確實應該是灰藍色,但與神沒有任何關係。因為從醫學角度判斷一個生命的死亡,在神界是由心臟停止跳動開始,而在魔界,則是從大腦死去開始。魔族有支撐過強體格與力量的暗脊神經,這是其他種族都沒有的系統,它可以使一個魔族哪怕心臟停止跳動,也可以再多活至高四十八小時。所以,神界俚語“魔族都是換了狼心狗肺也能存活的狼心狗肺之徒”,也並不只是在罵魔族,更是在側面肯定他們強大的存活能力。但是,瀕臨死亡的魔族卻因為失去了心臟的供血,暗脊神經系統紊亂,壓迫大腦神經,因而會嚴重影響視力和左腦運轉,讓魔族暫時變成“色盲”,所以,才有了魔族死前看東西變成藍灰色的說法。
對於前面關於創世神懲罰的傳聞,路西法曾經公開說過:“當天界的孩子問,媽媽,你知道花兒為什麼會開的嗎?天使母親就會說,因為神讓他們開的。當孩子說,媽媽,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吃飯嗎?天使母親就會說,因為神讓我們的身體需要食物。總之,只要是超出他們知識能力之外的問題,掛上神的名義都能變成正確答案。天界會停止發展甚至倒退,還真要多謝他們可敬的信仰。所以,當神界的孩子問,為什麼魔族死前看見的東西會是灰藍色的呢?我想他媽媽回答的話,會和你們這個愚蠢的傳聞一模一樣。你們跟他們一樣麼?你知道的越少,信仰就越多。”從那以後,謠言不攻自破,叢林法則與自由的思想文化也開始在魔界扎了根。
那一年,做出這番精彩演講的路西法一定不會想到,有一天他也會看見藍灰色的世界。 他也沒有想到,讓他最終陷入痛苦的,還是那一雙海藍色的眼睛。
記憶碎片三:
米迦勒被天使們圍剿死在天界之門後,有近五千年的時間,對路西法來說簡直度日如年。他每天都在盼著審判之日的到來,直到有一個下午,他打開潘地曼尼的窗子,看見了與瑪門同騎而來的羊魔人。羊魔人留著一頭暗紅色的長髮,除了體格較同類稍瘦一些,看上去並沒什麼不同。若不是因為坐上了瑪門愛之如命的坐騎,路西法根本不會看他一眼。但和他對上眼以後,路西法哪怕表現淡漠而平常,也有很長時間都回不過神來。
那雙眼睛是海藍色,既像深沉的天空,又像淺清的海,埋葬了超越上千伯度的悲傷。 那是路西法人生中犯過最大的錯。
當他已經決意讓整個世界為米迦勒培葬的時候,突然發現,米迦勒還活著。
呵,他還活著。
他抱著一具早已沒有靈魂的屍體五千年,心被絕望焚燒成灰,最後換來的結局居然是這樣。米迦勒一點也沒變,還是輕輕鬆鬆就能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哪怕並不是出自本意。
那天他想了很多。接下來該怎麼做?埋在魔界深處的兩把劍已經不可能拔出來了。還是要面對百分之五十世界末日的可能性,和百分之百天界毀滅的可能性。最終他想到了兩條可行之路:第一,讓米迦勒保留羊魔人的身軀,拿整個宇宙當籌碼賭一把,如果世界毀滅,那他也可以和米迦勒在一起。第二,先和米迦勒重敘舊情,二人享受最後相處的時間,然後他去拔劍,換回米迦勒百分之百存活的生命。兩種方法他覺得都可行,他更傾向於後者。畢竟米迦勒活著,他們的孩子生存下去的意義就變得更加重要了。
當天晚上,他沒有陪伴紅髮天使的美麗軀殼,而是尋找到了米迦勒在魔界的住處,用魔法讓米迦勒睡得更沉了一些,然後走到他的床邊。
米迦勒似乎做了悲傷的夢,正眼眶濕潤地喃喃自語,路西法緊緊皺眉,恨不得將他藏在懷中。但是,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用指尖輕撫去米迦勒額的前的髮,整理好因睡相不好而紊亂的衣領,然後藉著月光,久久端詳昔日戀人的面孔。
他此生唯一摯愛,正在均勻地呼吸。
米迦勒,他有了心跳,有了呼吸……
意識到這個一個現實,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而對於兩把劍的處理方式,他只思考了不到一秒鐘。
這事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既然米迦勒還活著,那他一個人死就好了。他自己去拔劍,而且,不會與米迦勒重敘舊情。
太多年抱著冰冷的身軀,他差一點點忘記了米迦勒的本質有多炙熱。這個男人不可能在與自己相愛的情況下獨活。相反,不僅不能和米迦勒太親熱,還要讓米迦勒恨他,直至徹底死心。最好是能徹底忘記他。因為,等他死了,原罪中過度的愛只會令米迦勒活得 比以前更寂寞。
要讓一個人徹底厭恨另一個人的方法有什麼?可以從背叛開始。他特意挑了一個和米迦勒的氣質完全相反的希迪,讓那個自戀的大天使長不要再一廂情願地認為,希迪只是替代品。
然後,不能表現出一點留戀之情,不然米迦勒那個沒底線的男人,說不定連自己一腳踏幾串都能接受。於是他當眾燒毀米迦勒的屍體。只是,他故意放了水,讓米迦勒靠近,去搶大天使長的肉身。當瑪門失去理性地與他爭執時,他不是沒有看到米迦勒震驚而悲傷的表情。可他還是演了一齣好戲。
那一刻,火光沖天,枯草飛揚,他與米迦勒遙遙相望,一邊希望米迦勒能快些把神族身軀奪走,內心深處一邊又有些自私地希望屍體能燒掉。這樣,米迦勒就會在最後的時光陪著他,留在魔界,和他一起走向世界毀滅。這樣,他就不用一個人孤獨地面對死亡。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自己已經欠米迦勒太多,不能給他幸福。最起碼,要讓他活著。
記憶片段四:
希迪告訴路西法,他睡覺有磨牙的習慣。路西法有些不明所以,因為他以前從來不磨牙。問了一下時間,他才知道,這個毛病是從知道米迦勒還活著以後出現的。希迪說這樣對牙不好,因為魔族的一切肌肉力量都非常強大,包括咬肌。再這樣下去還有可能會損傷頷骨。路西法不以為然,直至米迦勒回到原本的身體中,展翅飛出了魔界。
五千年來,他每天都擁抱著米迦勒能入眠,時刻悉心照料著米迦勒的軀殼,靠彼此之間的記憶支撐著最後的時光,早就已經養成了難以戒掉的習慣。
他是魔王,不是依賴感過強的懦夫。戒掉一個習慣並不難,可是,當一個早上醒來,希迪從他的房間挑出了幾根白髮,心疼地說:“路西法陛下,你真的不能讓自己太累了…”
他接過那幾根頭髮,疲憊地笑了一下。
死亡並不可怕,但在此之前,他想每天都能擁抱米迦勒。哪怕只有米迦勒的屍體,哪怕只有一根頭髮。
可他就這樣走了。
第2章 Part 2
記憶片段五:
路西法的身體好了很多,但離最後的日子也很近了。他剪短了頭髮,感覺整個人輕鬆很多,於是在一個失眠的夜晚,獨自去了紅海深淵。
深淵中的雲朵是荒海的浪濤,把星辰都沉入了黑夜中。路西法站在碎島的峰崖上,冷空氣將他包圍,就像一隻燃燒著的冷漠的孤狼。千萬年來,他不曾感受到王者的寂寞,這一刻卻凝聚在他心中,又無聲無息地蔓延。時間不多了。他想再見那人一面,再擁抱、親吻他一次。
“路西法,我要向你挑戰。”
聽見這個聲音,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卻真的看見了站在身後的米迦勒。但他沒讓驚訝在臉上停留太久,就想明白了米迦勒時刻關注自己舉動的行為,於是平淡地說:“向我挑戰,然後呢。”
“只要我戰勝你,你就重新和我在一起。”
這句話讓路西法愕然很久。果然,不管過多少年,這個孩子魯莽的性格都不會改變。米迦勒,你怎麼就空長了年齡,愛人的方式還是一樣衝動而沒情商呢。路西法不以為然地說:“這二者沒關係。”
“你愛父神不是因為他強麼,只要我打敗你,你就會愛我了。”
米迦勒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自殘,多麼考驗路西法的自制力。但自控一直是路西法的強項,他轉過頭去,面對黑洞般的夜空:“你打不過我。”
“我也是大天使長,我的實力不比你弱。上次在這裡被你燒了翅膀,是因為被你偷襲了,我們重新比過。”
“沒用,不必打了。”不管怎麼打,我的感情都不會變。只是永遠不會告訴你罷了。
“為什麼?”米迦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為什麼?是因為我只有一次生命嗎?”
路西法不理他,只是轉過身去背對他,希望他知難而退。誰知,一道強大的氣流襲來,路西法在地上看見了米迦勒撲來的影子,立刻轉過身,擋住了米迦勒的攻擊——米迦勒居然偷襲他!路西法徒手在空中畫出六芒星,黑色短髮在空中暗夜草班顫動著。然後,他指了指地面,六芒星“嗖嗖”旋轉幾聲並放大,在地面上豎起寒冰般的壁壘,擋住了米迦勒。米迦勒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劍揮出火焰,把壁壘硬生生劈出一個大窟窿。路西法再度使出攻擊黑暗魔法,直接擊中他的胸口。這一擊來得又狠又快,把米迦勒擊倒到幾十米外。他卻跟沒事一樣展翅重新飛來。路西法再度使出魔法擊退他。他受傷嚴重了些,重重跌落在地,在岩壁上滑行了百餘米,後背撞在岩壁上!他咳了幾聲,但不負大天使戰士的體格,又迅速地飛起來,重新舞劍向路西法……就這樣,來來回回二十三個回合,路西法依然毫髮無傷,一臉麻木地站在原地,米迦勒卻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捂胸咳血,翅膀和臉上都是塵灰,金色羽毛落了滿地……
路西法冰冷冷地警告:“米迦勒,你不是我的對手。這樣下去會死的。”
“我不怕!!”米迦勒倔強地說著,但用力過猛,又扶著巨石吐了一口血。
“你別忘了你無法進入輪迴,一旦死了就會灰飛煙滅。”
“我不怕!!!我……咳咳,咳咳……”米迦勒紅著眼眶,憤怒而絕決地說道,“你明明,咳咳咳,明明知道我存在的所有意義!我不是神,沒有完整的靈魂。我只是神的原罪。”
路西法身體一震,沒有任何回應。米迦勒壓低聲音,堅定地望入他的雙眼:“如果得不到你的愛,活著也沒用。”
痛苦在心底播了種,迅速開花結果,變成了流淌著悲傷果汁的腐壞果實。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一直抵抗米迦勒源源不斷的攻擊。
聽見他大吼著要戰勝自己,一定要戰勝自己,卻一次次被自己擊倒,路西法只覺得痛苦已經將自己的感官麻痺。最後,米迦勒終於爬不起來了,他一步步爬到路西法腳下,抓著路西法的褲腳,抬起了是傷痕的白淨臉蛋:“路西法,告訴我,如果我今天打敗你,你是不是會愛上我?是不是我比父神強,你就會愛上我?還是說,因為我沒有完整的生命,你覺得我配不上你……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希望自己是完整的……我已經盡力了,我想配得上你……我……一直在努力,可是……我真的無法成為父神,我盡力了……你一定很恨我,對不對,恨我……不自量力……”
說完這句話,米迦勒的手鬆開來,他失去了意識。
路西法跪在地上,簡直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把他小心地抱起來。
伊撒爾,在這世界上,我恨的人只有自己。不管得到再大的力量,我也無法保護好一個不完整的生命。我所做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你的生命再長一些,讓你的存在更清晰一些。可是,我所能看見的只有混沌。
路西法捧著米迦勒的臉,冰涼而顫抖的嘴唇附上了米迦勒的唇。
如果時間再長一些。
如果離永別能再遠一些。
如果一切能重新再來。
記憶片段六:
“路西法,你是瘋子嗎!因為想找刺激,你就做出這種差點毀滅宇宙的事!你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
責任,又是責任。這個男人會有這樣的反應,真是一點也不奇怪。路西法想起他的前身,那個高高在上的天界極位者,雖然性格與米迦勒迥異,但本質上這兩人有什麼不同呢?多年來讓他離不開米迦勒的並不是責任,而是控制不住的獨佔慾與愛情。路西法很了解自己,他是一個可以為了激情、自由與權利拋棄一切的人,而米迦勒實在太壓抑了。哪怕沒有愛情,米迦勒為了責任也跟一個人在一起。自己卻做不到。他們差別這樣大,不能幸福地在一起簡直再正常不過。
路西法無奈地向他說出了自己多年的不滿,米迦勒卻說:“我不是父神。我們根本是不同的人。承認吧,你從頭到尾愛的,都是父神。米迦勒只是一個替代品。”
“你說的沒錯,我不愛米迦勒。但是,我也不愛創世神。”
“說的沒錯,路西法,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
路西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繼續笑著說:“所以,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情,不值得。我從來都只為賭一口氣,不曾愛過。我離開以後,要好好活著,知道麼。要好好活著。”
他飛速轉身,朝長長的橋樑走去。
“路西法,不要走!你不愛我也好,我不在乎。”米迦勒在他身後帶著哭聲呼喚,”我愛你。”
有這一句話,已經足夠了。
他把手放在兩把劍上,又重新回頭看了一眼米迦勒。 米迦勒一直猜不透他,覺得他難以捉摸,卻不知道,他心中一直都是如此堅定。
路西法想起以前兩個人還在一起時,米迦勒曾經笑話自己年紀比他大,卻比他更像孩子。這一刻想想,這話說的也並非無道理。他一度認為自己很成熟,已經看破了這個世界的規律,然而他還是做了孩子氣的事。因為心愛之人說了一句“我愛你”,他就這樣心甘情願地放棄了一切。
當白光覆滅了整個世界,光芒與摧毀世界的力量擴散開來,路西法才知道,原來這樣急遽的死並不可怕。
不過是眨眼的剎那。
很快,一切恢復死寂,徹底的黑暗又重新擁抱著深淵。
原來魔族失去了生命,意識真的不會立刻終止。世界突然變成了藍灰色,他轉身看見米迦勒的身影重疊搖擺,然後自己的靈魂升入空中。眼前的任何事物都變成了慢鏡頭的畫面。路西法所能看見的東西都是冰冷的。他緩緩地移動到了米迦勒的身邊,身體卻並不受脆弱意識的控制。這一刻,米迦勒的白衣變成了冷色調,紅髮變成了深灰,閉著眼睛的每一個表情也是慢鏡頭。他看見有兩條長長的淚水從米迦勒的內眼角流到下巴,而米迦勒好像只會說一句話了:“路西法,你還在我身邊嗎?”
——我還在。
已經無法再說話了。
已經沒有了心跳。
已經沒有了心。
但為什麼僅僅停留在破碎意識中的記憶,還是會有心痛的感覺……
他想,米迦勒到最後也想弄明白的問題,是自己究竟愛誰。到底是那個創世伊始就穩如泰山的父神,還是代替自己的悲劇英雄,大天使長米迦勒。
這是一個無法作出選擇的問題。因為他既不愛父神,也不愛米迦勒。
意識越來越稀薄,路西法僅存的思緒中,想起了一段自白。那是一次上次在悲傷夢境中,米迦勒眼眶濕潤著說的話。
——我不是創世神,甚至不能擁有一個讓一切重新開始的完整靈魂,只能看著自己僅此一次生命,在沒有結局的單戀中燃燒殆盡。
——我不是神,也沒有完整的靈魂。
——我,原本只是神的原罪。
——只是神在與宇宙共存亡的永恆中,犯下的一個,小小的錯誤。
而眼前站著的米迦勒,已經睜開了雙眼。令人驚奇的是,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藍灰色,但米迦勒的眼睛還是跟海洋一樣湛藍。這雙眼睛噙滿淚水,米迦勒卻是面無表情地望著路西法灰飛煙滅的地方。
不知道這是錯覺,還是出於思念的幻覺,這都不再重要。路西法記起第一次淪陷在這雙眼睛中的記憶。
終於,八千多個伯度過去。
在水與火之間,在生與死之間,在光與暗之間,在你與我之間,伊撒爾,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如果你問我愛什麼人,我無法告訴你答案。因為,我愛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神的原罪。
我愛的是這個錯誤,是這個僅此一次的生命,是這個不完整的靈魂。
不論是拉著整個世界陪葬,還是放棄永恆的生命,我都只是為留住這個殘缺的靈魂。 這個靈魂有一個動聽的名字。
在古天語中,它的意思是,太陽的光輝。
第3章 Part 3
碎片回憶結束,天主把手中七瓣雪花鬆開。它逆風而行,蝴蝶般翩翩起舞,飛到了空中。雪月森林是月光的搖籃,睡夢的神靈不慎將滿懷的光華漏在了它的絲綢上。雪花與冷空氣時而纏綿,時而推拒,一片片落在天主冰一般的皮膚上。
對現在的世界而言,這已經是多麼久遠的事。仔細算一下,米迦勒通過時空之門進入無限輪迴已經九十九次了。而上面的碎片,都是魔王路西法記憶的一小部分。路西法將完整的記憶打破,做成七瓣雪花的樣子,把它藏在了雪月森林的時空隧道中,並用萬年的霜雪與之混淆。這一切做得隱蔽至極,幾乎沒有人會發現這個秘密。可是因為偶然的機遇,天主的神力在雪月森林的上空遭到了干擾。察覺散發出那麼強大能量的東西不過是一小片雪花,他覺得非常奇怪,然後親自來到這裡,發現了這個秘密。這片雪花是從時空隧道不慎掉落出來的,其它的都依然完好無損地待在那個時空扭曲的空間裡。他把它們全部取出來,尋回了關於魔王昔日的種種。
記憶是死的,他沒有意志,沒有未來,即使是再強大的能量都不能換回完整的路西法。即使再次製造出一個和他相似的肉身,把記憶放在他的身上,那也只是一個記憶的載體。縱使這個肉身有思維能力,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生命是不可複製的,它與葉子一樣,在整個宇宙都不可能找出一模一樣的存在,即便它們相似度有99.9%。
路西法,你在想什麼呢?留著這份記憶,難道是想讓米迦勒和你一樣,找一個器皿來裝載你這份記憶,然後和一具軀殼愛幾千年?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偏執麼。何況,米迦勒已經進入無限輪迴了。在那個死循環裡,他不會再有機會發現你的記憶。
天主無奈地嘆氣,本來想放手離開,轉過身去卻突然有了一個連他自己都震驚的設想。他再度望向時空隧道的方向……
沒錯,生命是不能複製的。記憶不能把死人換回來。是這,這所有的記憶都與米迦勒有關。米迦勒每進入輪迴一次,對路西法的思念就越多,從而會加深這些記憶碎片的力量。
當碎片的力量積累並拼湊在一起,足以扭曲時空時,那麼,即便是原本不能改變的輪迴,也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裡,天主突然意識到,自己目送米迦勒進入時空輪迴的記憶凌亂了,時而像米迦勒進去了,時而像他望著時空之門流淚,時而像他回家後考慮了兩天才進去,時而像這件事從未發生……怎麼會這樣?難道,歷史被改變了?
再仔細一回想,第五段記憶中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嗎?米迦勒挑戰路西法那麼大的事,他怎麼可能會記不住?還有,他清清楚楚記得,第六段的記憶明明只是米迦勒的一個夢,幾時又變成了真實的事情?
真的不敢相信,即便是死循環中的歷史,居然也發生了改變。
想到這裡,天主愣了很久,忽然笑出來。
路西法,你真是大膽。你已經不再是曾經年少輕狂的路西斐爾。時間與歷練讓你變成了一個懂得等待的人,也讓你變得更加可怕了。
結果會變得更糟麼?但願神與你們同在。
天主這麼想著,看了一眼時空隧道裡凝結成星團的雪花狀記憶光團,轉身離開了魔界。 8731伯度,距離聖戰結束兩年後,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與眾多熾天使在梅丹佐的別院中聚會。涼風吹遍整個耶路撒冷,悄然吞沒了城堡裡的歡聲笑語。園外樹林中,露出兩條交錯的基訓河與比遜河,河面晶瑩如有星子墜落跳動,為橋邊長滿水草畫上了夜妝。將身體往前探一些,再往右看,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尖尖的城堡眾星拱月地圍著哈尼雅的雕像。哈尼雅懷抱聖經,輕閉雙眼,年輕的臉沉寂了大戰後的空沉,與寂寥。
彎彎的月在他的頭頂懸掛。
如今,他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位置。
四下依舊無聲,彷彿世界暫停。天的星星明明暗暗,一如無數雙扇合的眼睛。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驚訝著回頭。身後的人抹了抹脖子,笑道,“大天使長,您要一直這麼沒防備,很可能會被我捅掉。”
“今天突然想安靜一下。”我笑笑。
和他聊了一會兒,我又回到室內,收到了兩本尚達奉送的書,一本名為《聖蹟》,一本名為《永恆》。它們第一頁寫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之後,我在陽台上吹風,望著蒼穹繁星閃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低頭一看,發現在樹林間站著一個白髮男人。枝椏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讓我看不清他的相貌。我提起防備,本想提劍想去捉他,但仔細一看,他並沒有什麼殺氣,而是依偎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偷窺隔壁陽台上站著一群大天使。不一會兒,他就大膽的走近一些,也走出了月光。我也總算看清了他——那是拉斐爾。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的頭髮不再是晨曦的金色,而是真的變成了霜雪的白色。不僅如此,連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此時此刻,這雙眼睛盈滿悲傷,仰望的地方,即是……
隔壁的陽台上,梅丹佐正巧走了出來,對我揮了揮手:“嘿,小米迦勒,發什麼呆呢。”
他這一聲響起,拉斐爾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在看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收起翼,重新躲回樹林中。我忙不迭地跟梅丹佐打了個招呼,本來想幫他隱瞞,沒想到梅丹佐年紀不小了,耳朵卻還是一樣靈光。他敏銳地轉頭看向樹林,展翅滑翔下了陽台,一把從裡面拽出拉斐爾。拉斐爾掙扎著後退,迎上梅丹佐驚詫的眼神後,更是恨不得把頭都埋在衣領下。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梅丹佐扶住他的雙肩,強硬地說道,“你……你壽命快結束了?”
“別問了。我本來就不應該過來。”拉斐爾難得與他硬碰硬。
“你過來就是為了看我最後一眼,然後死去,對嗎?真是偉大的拉斐爾殿下呢,和以前一樣看似寬容仁慈,實際自私冷血。”梅丹佐笑得那麼開心,卻讓人覺得很可怕。
“放手,我要走了。”拉斐爾用力抽自己的手。
梅丹佐把他抓得更緊,狠狠拖到自己面前:“開什麼玩笑,我不可能再放你走了。”
“梅丹佐,你……”拉斐爾的臉色慘白,“你覺得我現在這樣,還不夠慘嗎?你到底還想把我折磨到什麼時候?”
“明天我就帶你回聖殿,請父神為你復位。然後真正折磨你的日子才會到來。”
“不!我寧可去死。”
兩個人糾纏了一陣子,情緒都非常緊張,誰也不讓誰。突然,梅丹佐大聲說:“拉斐爾,你還愛我嗎?”
“……什麼?”
“不,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想說的是——”說到這裡,梅丹佐忽然跪在地上。
拉斐爾以手捂口,被人打暈了一般,驚愕得說不出一個字。梅丹佐摘掉眼鏡,垂著頭說:“對不起。我根本不懂如何對待真心喜歡自己的人。從一開始,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跟我這種混賬在一起你會很辛苦,可是……”他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跪在他面前的拉斐爾按住了嘴。
“你不愛我真的沒關係。只要不要折磨我,讓我平靜地待在你身邊就好。”拉斐爾的笑容一如既往溫柔如雪。而他的頭髮在月下銀白,也跟霜雪一樣美麗。
梅丹佐抬眼,跟孩子牙牙學語一樣,認真地搖搖頭:“不,我愛你。”
手僵了一下,拉斐爾表情沒有改變,只是笑著的臉龐已經悄悄被淚水侵染。
第4章 Part 4
十二點到來,一個敲鐘人站在樓台上,打瞌睡撰著夜鐘,和纏綿的夜一起模糊了鐘聲。院中,長腳燈閃爍,燈光下亂夢星星點點。看見樓下幸福相擁的兩個人,我也深受觸 動。梅丹佐和拉斐爾相識數千伯度,終於打開心結在一起,這樣的結局真是比童話還要令人動容。沒過一會兒,梅丹佐又恢復了正常,開始說一些亂七八糟又不好笑的笑話,拉斐爾破涕而笑,兩個人挽手進入了森林中。星光透過樹林與溪水編織成銀色的夢,在他們身上譜出了月的五線譜。於是,樓下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兩把鞦韆。它們比當年我家那一把大一些。風起,它們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在彎月下痴心對望。我笑著嘆了一口氣,隨後黯然低頭,才發現水面滿是星光。倒影中有無數雙星之神靈深情地眼睛,它們與夜空對望,綻放出河水的微笑。
這麼多年,這麼多事。神族魔族停止戰爭,我周圍的人都過得很幸福。我知道了我們所有的事,擁有我們在一起的所有回憶。他死了,我活著。我天天想著他,天天想著。我知道,我深愛著他。能保持成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他消失了嗎?我再無法觸摸他。
我無數次詢問。
路西法,你在哪裡?
你還在我身邊嗎?
我終於得到了答案。水中的星星明明暗暗,回望著我。銀河是靜默綻放的禮花,在天空張開,又灑落人間。我對著星星微笑,輕聲說:“據說,天上的星星看去很密,實際相隔很遠。”
張開手臂,無法擁抱星空。它們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路西法啊,這個笨蛋,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了?那是不可能的。”我看著水中的倒影在模糊,所有的一切都在模糊,“無論相隔再遠,任何人都無法帶走他,只要我想著他,他就一直活著。”
眼睛睜得太久,終於忍不住眨了一下。大概是天使獨奏的豎琴太過寂寞,我的淚珠飛速墜落。我尷尬地擦掉它,不願讓任何人發現,卻還是聽見後面有人喚道:“米迦勒殿下。”
我調整好情緒,回頭看見一群年輕天使。帶頭的主天使走上前來,背後的四翼在燈盞忠熠熠生光。他面容年輕白淨,手裡拿著一根法杖,衝我搖了搖:“殿下要不要玩魔法遊戲?”
我搖搖頭:“讓我一個人待著吧。祝你們玩得開心。”
其他天使都乖乖聽話走了,唯獨那個主天使還留在原地。我自己站了一會兒,見他還沒離開,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眼神。他和別人不同,一點也不畏懼我,反而大膽地走上前來:“殿下不要一個人悶著,來和我一起玩變身的遊戲吧。我可以變成任何人呢。”說完他搖了搖法杖,變成了一個艷麗魔族女性的模樣。廳內的天使都倒抽一口氣,然後吹起了口哨。因為這個女人是魔界的著名已故戲劇演員,最早一批經典舞台劇裡總有她得身影。雖然我們與魔族一直勢不兩立,但我知道天界很多小夥子都把她當成性幻想對象。 我看看少年手裡的法杖,長嘆一口氣。真是年紀大了,跟不上他們年輕人潮流的節奏。現在的商家推出的都是些什麼奇怪的產品,連這種法杖也能做出來。還好他頭上閃爍著一排煙霧繚繞的警告語“梅爾特幻術出品”,提醒了旁人這是惡作劇的幻術,不然不知道會發生多少犯罪事件。看這法杖的製作成本應該不會便宜,這孩子年紀不大,卻很會揮霍錢財……想想也是,梅丹佐的家裡都會有什麼人來,無非都是一些紈絝貴族子弟。
少年見我沒太大反應,又搖了搖法杖,變成了加百列的樣子。後面的天使們又吹起了口哨。廳內的加百列也聞聲看過來,驚訝地鼓掌。不過,魔法變化的東西到底不一樣,雖然大體輪廓很像加百列,但仔細看就像蠟像一樣,總有一些彆扭。少年緊接著變了好幾個天界的名人,最後變成了我的樣子,跟我雙胞胎似的並排站在陽台旁:“殿下不覺得這個遊戲很好玩麼?我借給你玩一次?”
察覺周圍人多,我本來想拒絕,他卻孩子氣地拉住我的手,展翅飛了起來,想把我也拽入空中:“來來來,我們到屋頂上去玩,這樣他們就看不到我們啦。”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乾脆跟他飛到了屋頂上。一停下來,他就揮動法杖,變成了梅丹佐。樣子有點像,不過臉太瘦了,身材也沒有梅丹佐本人結實。他把法杖遞給我:“腦海裡想著想變成的樣子,然後用這個角度揮幻身杖……”最好還給了我一面鏡子,說鏡子會呈現出這個人的樣子,藉以給我們對照。
我立刻想著梅丹佐的樣子,揮動了法杖變身,然後用鏡子呈現出梅丹佐的模樣。果然比他變化的想得多。我笑了笑說:“梅丹佐應該是這個樣子,你把他想得太乾瘦了。”
“厲害。我們來比賽吧,看誰變得比較像本人吧。下面一個人是然德基爾。”
之後我們變了許多天使,不管是大天使還是普通天使,結果都是我贏。少年很不樂意地說:“米迦勒殿下記憶力比我好,我不信。我們來變一下魔族吧。”
真是腦袋少根筋的孩子。我經常上戰場,即便是著名魔族的臉孔,我也不會輸的他想了想說:“阿撒茲勒。”
這一回的結果很神奇,雖然對比最後鏡子呈現出來的人,我兩變化的都不是很像,但我想象的阿撒茲勒和他實際的樣子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少年贏了。少年得意洋洋地說:“莉莉絲。”
結果又是他贏。他指了指我的胸,又指了指鏡子中呈現的本尊模樣,說:“哇,殿下好色,把莉莉絲的胸想得那麼大,這起碼大了三個罩杯吧?”
“男人比較會幻想,這你還不懂麼。”
“說得像我不是男人似的……”少年委屈地扁扁嘴,“來,再試試瑪門。”
這次結果非常有意思。我變幻的是瑪門少年時的樣子,他變幻的瑪門是瑪門成年後的樣子。再對比鏡中結果,我笑了:“這次不算,時期都不同。再出下一個命題吧。”
“好,路西法。”
聽見這個名字,我的心差點停止跳動:“……什麼?”
“魔王路西法哦,不是路西斐爾。”
我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他是叫我變路西法的樣子。真可笑,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聽見路西法的名字,我都會有這樣大得反應了……我硬擠出一個笑容:“這一次你比不過我的,我和路西法太熟了。”
“真的嗎?試試就知道了。殿下先請。”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憶路西法的樣子。他已經死去了這麼久,我居然還記得他每一次沉思中的皺眉,每一個揚眉時不懷好意的笑,每一次面無表情的冷漠注視,每一次疲憊時輕瞇的眼神,每一次發自內心的微笑……當這千千萬萬個讓我疼徹心扉的瞬間凝聚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組成了路西法的模樣。
當法杖揮動結束,我看見少年微微張嘴驚訝地樣子,自信地笑了:“如何?有信心能比過我麼?變身的時候可不能偷看我作弊。”
“不是,我只是覺得奇怪,在你心中路西法居然是這樣?”他把法杖接過來,鏡子翻過來,用普通鏡面讓我看了看我的倒影。
看見倒影,我蹙眉思索了一會兒:“好像是不太像,總覺得有點陌生……沒道理啊,他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是哪裡不像呢?”
“你對比看看,是哪裡不像呢?”
聽見這個聲音,我心中大凜,大驚地轉頭看去。
“路西法?!”我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再次睜開眼,發現眼前的人居然還是路西法,只是他頭頂上有一行字“梅爾特幻術出品”。
我知道這是幻術,這是少年變化出來的,但是,這世界上再不會有更美麗的夢境。我握緊雙拳,吃力地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這麼像?你怎麼會比我還了解他得模樣?”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眼神,眼前的人根本就是路西法。
“真這麼像?”聲音變了,語調也變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臉上,嘴角含笑,“叫我的名字。”
“路……西法。”
第5章 Part 5
他的臉湊近,微笑著說:“給你親一下。”
我雙唇發顫,手指輕輕擦過他的眉毛,本想讓這個無禮的孩子滾蛋,但還是控制不住鼻尖酸澀。我捧住他的頭,小心翼翼的碰上他的唇。他卻忽然將我抱住。我緊緊回抱著 他:“這樣維持一會兒就好,我……真的太想他了。”
他沒說話,只一手伸向我的腰帶,輕輕拉開。褲子鬆鬆的落下,他探入我的內褲,我急忙推開他:“不,不行。”
“做一次吧,我不會告訴別人。”
他用這張臉,這雙眼睛對我說話。我全無抵抗力。
“看著你這樣,我很心疼。”他坐在屋頂,解開自己的皮帶,“來。”
他對我一笑,我就會六神無主。即便知道是假的。我像失了心一樣走過去,他立刻一手抱住我,一手進行潤滑。眉目低垂沉靜,真是太熟悉。他抽出手以後,在我大腿內側摩擦幾下:“有些緊。”然後握住我的腰,慢慢往下放:“放鬆點,放鬆一點……輕輕坐下去,不要太快。”他的聲音溫柔,卻比任何銳器都來的傷人。越想本人,就越讓人難以忘卻。直到完完全全深入,他才鬆開手,像完成什麼大事一樣,他抬頭認真地看著我:“疼嗎?”
我搖搖頭,嘴唇幾乎要咬出血。頭腦一瞬間模糊。憤怒且悲傷。我抓住他的肩,在他脣上狠狠咬了一口“為什麼要騙我?”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實在太入戲。剛想道歉,他卻突然冒出一句:“因為我愛你。”
我霎時睜大眼。
“我愛你。”他樓住我,加重力道,不給留一絲空間呼吸:“伊撒爾,我愛你。”
“你,你……你究竟是誰?”我搖搖頭,動也不敢動,“你是在安慰我嗎?”
空碧無雲,星光萬丈。寂寞的鞦韆在默默觀望著對方。
短暫的停滯後,我像瘋了一樣抱住他:“假的,不可能!”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禁錮:“我又在做夢了……我不要醒,路西法,你不准走!不做完不准走!不然我會殺了你!”
“我不走。不會走的。”他按下我的頭,吻一個一個落下,“永遠都不會走了。”
我狠狠在他背上打了幾拳:“每次你都這麼說,每次都騙人!”
他把我抱起來,壓在桌面上,撞翻了一支花瓶。他再不說話,只一直重重撞擊。我抱緊他的背,泣不成聲,“路西法,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不走,一定不走。”
“你撒謊!”
“我不會再騙你。”他雙手撐在我的頭兩側,“伊撒爾,我真的愛你。”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眼中,順著我的眼角滑下:“我會對你好,我們會幸福。最後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摟住他的脖子,終於控制不住哭了出來。
寂寞的鞦韆在晃蕩,滿目的星空在晃蕩。剩餘的衣物被一層層剝去,最後兩人赤裸地纏在一塊。疼痛伴隨著愉悅,融化了身體。殘留的淚水隨著晃動。歪歪扭扭蔓延,於黑夜中閃耀。
從小一直有這麼一個願望,雖說簡單,卻一直遙遠。
只要我想,就可以隨時與他親吻。
衣帶混了,髮絲混了。他輕輕覆著我的唇,捲著我的舌。閉緊唇的悶哼已不足以發洩,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路西法又狠狠的吻了我一次,說:“你知道這一日,我等了多久麼。”
“六千伯度麼。”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可能,那是我等你的時間。”
“比這個多一百倍。”
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已經再度猛然吻下來,全無章法地進攻。桌腳與地面摩擦出吱嘎聲,十分刺耳,也蓋不住我從他嘴中漏出的嗚咽聲。朦朧中見他倏然咬住我的耳垂,發燒輕舞,他激射的動作竟將我也帶到巔峰。
星空不再搖晃,秋千靜止在院內。
世界消失了。慢慢的,裝載著他溫柔的目光。我疲憊至極,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在即將墜入睡夢的前一刻,我彷彿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
——你知道麼。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追逐所謂的自由。但到頭來,居然連自由是什麼都沒弄明白。
——自由,就是活在有你的世界裡。
可能是喝了點酒的原因,事後特別疲憊,一直模模糊糊。清理,穿衣,整理,似乎都是他做的。我只知道抓著他的手,不讓他跑掉。
第二天,我起床,渾身上下都跟被拆開重組過似得。昨天宿醉了吧,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
但下意識往窗外一望,立即看到滿城黑色建築,以及空中的幾隻飛龍,無數蝙蝠。在一看那無限上延的擎天柱,有些回不過神。往另一頭窗子看去,園內的水池中,滿是盛開的黑玫瑰。
我……我在潘地曼尼南卡德殿?
大院密密麻麻站著牛頭人,瑪門站在軍列前方,拿著煙桿,煙桿上一點紅星。他來來回回湊了幾圈,煙霧跟著四散。貝利爾和穆林並肩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這是非常充滿生機的魔界清晨,卻安靜得只剩黑龍抖翅聲。
……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叩響殿門。還沒經過我允許,幾個侍女就直接進來,七手八腳地替我換衣服。 我一瞅是黑色,皺了眉不肯穿,但下一刻我就呆住。路西法隨著走進來,一身禮服,與我那件很像。他扯了扯手套,一看我和侍女僵持在這裡。愣了愣。又看看那件禮服,恍然道:“你們拿錯了。這件是我的備用衣,米迦勒殿下的是白色,快去換。”
那些侍女應了一聲,小碎步跑出去。路西法走到我身邊,半閉著眼,吻了我一下:“寶貝,睡得好嗎。”
我眨眨眼,看著他:“路西法。”
“嗯?”
“路西法。”
“嗯,我在。”
“路西法。”
“怎麼了?”
“你不是死了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去拆劍的時候,天主已經動用了神之力,將劍粉碎。但因為我太接近合劍之處,所以昏迷了近一年,最近才醒。”
我忙在他身上毛手毛腳:“真的假的?那現在還有問題沒?”
“有。”他笑笑,“所以你要疼我。”
“嘿嘿,我會好好疼你的。”我眼睛一彎,朝下面看去。
路西法捏捏我的鼻子,還拽著晃了晃。“想哪去了。”
“但是,天主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呢。”路西法別過頭,看著遠處,“不管怎麼說,戰爭停止了,但不是永恆的。我們還是處於對立面。你留在魔界吧,不要走了。不墮天也可以留下來。”
我回頭,確認他不是開玩笑,“你讓大天使長墮天嗎?”
“也是,你還有你的‘責任’。”路西法輕嘆一聲,摸摸我的頭,“再隔二十天就是墮天日,有沒有想在這裡過的打算?”
“好啊。”
我正感動地想抱住他,路西法卻站起來對著窗外探了個頭。窗外的瑪門接到眼神,對著牛頭人群打個響指,手比劃出一、二、三——
“爸爸——我錯了——”
然後,貝利爾別別扭扭地站出來,聲音不大卻相當清晰:“爸爸,我錯了。”
我傻愣愣地看著貝利爾,這是哪一齣?
瑪門再打個響指。
“爸爸——下次我不會對你無禮了——哥哥爸爸都愛我——”牛魔人又開始唱歌。
貝利爾又說:“爸爸,下次我不會對你無禮了。爸爸哥哥都愛我。”
我這才發現,潘德曼尼南外,圍滿了魔界的子民。有翅膀又擠不下的飛在半空,沒翅膀的在門口被壓成了個餅子。甚至有人騎著黑色飛馬在空中探望。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唏噓,沒有人動,大家商量好了一般。一堆堆的眼睛齊刷刷掃來。看著我們。彷彿世界就只剩下眼睛。
在這樣爆笑的情況下,瑪門居然還能一臉嚴肅地走過去:“貝利爾,哥也愛你。”
一道天雷劈落,瑪門燒了個焦。貝利爾哼了一聲,掉頭就走。我也一臉嚴肅地對路西法說:“別逼小孩做這種事啊,長大會心理扭曲的。”
“這是他自己的主意。除了那個哥哥,是瑪門逼他加的,不加就不讓他道歉。”
逼他加了哥哥,自己又跑去回應一句:哥也愛你。
瑪門真的一點也不像路西法,一點也不自戀。這時,路西法又朝外面打了個手勢。瑪門舉起鐮刀。所有牛頭人捏住脖子,扯著嗓門吼:“寶貝————我們————結婚 吧————”
聲音震天,門外的魔族們一個個瞪圓了眼。
我又如墜雲霧中,再一回頭。路西法已經單腿跪在地上,對我打開了一個小盒子。我驚詫到無以復加,他輕吸一口氣,抬頭微微一笑:“我們結婚吧。”
他果然是瑪門的親爹。還不等我回答,他已捏住我的無名指間,將戒指慢慢戴進去,我攔住他的手:“等等。你確定自己想結婚的對象是我嗎?”
“什麼意思?”
“你確定你愛的人是我,不是其他人?”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望了我一會兒,在看笨蛋般嘆了一聲,直接把戒指滑到無名指根:“我不會告訴你答案的。不過,你有一生的時間去自行領悟。”
一隻來自第三獄的禿鷲盤旋而過。
重重雲層中,綺麗夢幻的船隻緩緩而行,薄翼舞動,一如幻滅了千年的雲煙。
第6章 Part 6
魔界一向很奔放,同性戀結婚還結得煞費苦心。婚禮前兩天的晚上,我試衣服,發現不對勁。根本就是用白色的魔界款式。路西法這個陰人,想騙我“嫁”他。我剛想去找他算賬,卻轉身看到靠在門上的瑪門。瑪門似乎喝了點酒,眼神迷離。尖尖的耳朵很白皙,七顆黑珍珠耳釘因此分外顯眼。
“那件衣服很好看。”他撐著牆站直,卻未發現自己一直在搖搖晃晃,“你穿什麼衣服都好看。”
“謝謝。”我只有這麼說。
“不客氣。”他閉著眼,嘴角在笑,“明天我要去史米爾古堡,可能要半個月才能回來。因為情況緊急,你的婚禮,我可能不能參加。抱歉。”
“貝利爾呢。”
“他最近成了圈里的紅人,哪有時間搭理被拋棄的哥哥。”
如此一來,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前幾天是穆林的生日。他考試順利過關,成為貝利爾的近侍頭。聽說那一日,他和貝利爾去拜訪過奴隸船的老朋友們,還有像極了海盜的船長瓊斯。然後,貝利爾在羅德歐加給穆林開了一個生日宴會,我再樓上,看到大廳裡的貝利爾被無數英俊帥氣的男子包圍,雖說條件都不如瑪門,但對女人和零號來說,絕對是大誘惑。貝利爾早已擺脫了自卑與內向的困擾,笑得很燦爛。我還聽人說,現在只要有人敢笑他的缺陷,他只需抬抬手就可以把那人搞定。做任何事都要依靠自己,這樣的道理他早已明白。
我想,每一天,他都在成長。
瑪門也長大了,如今他站在我的面前,捲髮垂在寬闊的肩上,五官也變得更加深邃。再不是當年頑皮到讓人想扁的小甘蔗。他也不會像當年那樣,動不動就對我毛手毛腳。他的笑容沒有變,卻已大變。
他走得很瀟灑,只留了一句話:“祝你幸福。”
他的背影消失在燈火盈盈的走廊中。那一瞬,我總有一種錯覺,瑪門不會再回來。
事實亦是如此。半月以後,他直接捎信給路西法,說他要久留第四獄,想將那片鬼城一樣的地方改造一下。路西法答應過後,他就真的沒有回來過。不過到了月底,貝利爾也跟著去了他所在的地方,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又隔了許多年,我突然想到我和路西法和好那一晚,臉上青筋直蹦躂。路西法說會對我好。對我好?簡直是笑話。我把這話翻給他聽,說看看你的信譽就這麼丁點兒。路西法轉頭對我曖昧一笑。我問他笑個什麼勁兒,他說:“我以為經過這麼多年,你已經有所改變。沒想到一激動起來,還是個小孩。”
我早就是個成熟男人了,不和這小肚雞腸水性楊花的老男人狐狸小賤人計較,陰笑著說:“某人還因為我幼稚的舉動哭鼻子呢,醜死了。”
魔王陛下淡淡地說:“你還求我不要離開你。”
“你……”我一個枕頭扔到他頭上。
隔了很多年,路西法也開始不知道溫柔是何物,當年情人的浪漫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枕頭給我飛回來。然後我們扭打在床上,最好終於決定再要一個孩子來緩解多年之癢。
“最好是女兒,我們都有三個兒子了。”我認真地摸著下巴,好像真的能為孩子的性別做決定似的,“為她取什麼名字好呢……”
“我知道你想取什麼名字。”
“名字這麼多,你也能猜到?”
路西法神秘莫測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我冷笑著看他一眼:“你就是故作玄虛,有本事說出來啊。”
“芭碧蘿。”
我承認我被他嚇到了。難道路西法最近研究的黑魔法,已經延伸到了讀心術的領域?見我戰戰兢兢地用手指他,他把我的手按下來,平和地說:“你總覺得你愛我更多,但你不知道的東西其實有很多。”
我承認我沒聽懂,只能微笑著眨眨眼:“都是啥事啊?”得到的答案卻是被他推了一下額頭。
三千年後的夜晚,大雨傾頹而下,洗淨了天界。我與路西法的女兒芭碧蘿降臨的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個創世日。我踏入聖殿大門,隨著無數大天使,一起為天界的神聖與未來祈禱。金光萬馬飛梭在帝都,神聖的鐘聲陣陣迴響。
只可惜這麼好的早晨,我聽見的頭一句話就很掃興:“拉斐爾,昨夜電閃雷鳴,我以為是你從高空飛過了,啊哈。”
拉斐爾不接受他得調侃,也不反抗,只是微微笑著。倒是加百列還是那麼尖銳,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梅丹佐那點小心思:“其實,你是覺得拉斐爾太瘦了,想他吃胖一點吧,說得這麼婉轉。娘砲。”
梅丹佐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子,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小米迦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朝他無奈地揮揮手,把頭上的羽翎戴好,準備當日的朝會。
這時,天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古鐘,回頭對我笑了一下:“恭喜你,米迦勒,咒語終於解除了。”
“咒語?”
他卻沒有給我答案,只是回到父神的左側。我迷惑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大天使們,顯然他們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念誦到道“你們什麼也不要掛慮,只在一切事上,以懇求和祈禱,懷著感謝之心,向父神呈上你們的請求;這樣,父神那超乎各種意想的平安,必要在我內固守你們的心思念慮……”
聖浮里亞滿城的金光是神的翼。神鳥錦鳳盤繞著聖殿,十字架,以及神之美的鮮花。腳下是不夜城,它常年繁盛輝煌,它的光華與希望是神族的太陽。金車、花瓣、水光、飛馬……
它們帶過的地方,刻滿了時光的痕跡,歲月的滄桑。
在至明的天堂,至暗的地獄,我們都是滄海一粟,在歷史的浪潮中此落彼漲。我們是神聖的天使,光明的神族,在遺失千年驕傲之中,尋找著希望。不會害怕,不會失望,拼命用力地闖,神即是信仰。不管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內心的自我永遠驕傲昂揚。撼動著彼此的心,眼望天神的光芒,釋放出震動乾坤的地量……
父神是公平的,他給了你多少痛苦,就會帶給你多少快樂。我想,經過那麼多的事,我與路西法也會和天界所有幸福的有情人一樣,會緊握彼此的手,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也再不放開。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無論是遠古與未來的交接,真實與夢想的邊緣,歲月點撥的堅壁,時光照亮的容顏。天堂地獄,我終於尋得永恆,你與我的聖蹟。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從創世的伊始,到千萬伯度後的繁榮與衰落,永無終結。
The end of book of Luci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