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基利斯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捉迷藏让我赢一回也不行吗。
快到了,我说。已经能看见那扇门就站在走廊尽头,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麦基利斯的脚步声和轮椅转动的声音可以在墙上弹跳很远。我说快点,要是在这里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然后麦基利斯就小跑起来,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外面是夏天,但在这里奔跑脸上接到的却是冷风。所以我让他再快点,他没听,说,如果你在拿我开玩笑就算了。真不幽默。
我还能感受到前进的速度,风的质量,我想大喊一声,肯定能传得很远。或许因为我是坐着的,那扇门显得非常、非常大,一点都不合我们的身形。麦基利斯走过去开门,我对着他的后背说,不会让你再坐上去的。他没回话,只是看着门打开。如果被发现,我就说是被你绑架过来的。现在就连麦基利斯都显得很高。
麦基利斯把我抛在原地,走得离巴耶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巴耶力身上的拘束器长得很难看,颜色和这里一点也不搭。他已经走到栈桥的尽头了,还是没有停下。
麦基利斯跳下去了,跳进那个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液体的池子里面。
我追过去的时候他浮在水面上,头发全趴下来了。他对着上面大喊,你也下来吧,是水。我不知道怎么下去,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衡量自己的不安。因为分心失去平衡了,我也掉进池子里,摔得肯定很难看。这里的水比想象中要温暖一些,可我一直下沉,水透过纱布渗进伤口里,我开始因为疼痛胡乱拨动双臂。
以为要溺死的时候麦基利斯把我捞了上来,他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跳下来试试,仅此而已。我想说你让我也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干这个,但我说,是海水,不信你尝一口。他真的尝了,五官扭曲。水应该是直接从外面引进来的,可能过滤了,还保留了夏天的温度让我有些兴奋。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海边,他说这个更有意思,太没有说服力了。麦基利斯背上的接口很硌手,嘴里还很咸很涩,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上去,如果一直在这里玩肯定会厌倦,而且改不掉用小时候的目光看他的习惯,因此有些烦躁也有些高兴。
因为伤口感染发了烧,梦里周围一切都非常非常大,我还没有一个杯子高。麦基利斯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捉迷藏让我赢一回也不行吗。
我会抱着它,在所有人睡下之后,在包装袋里徘徊。
我家有五口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和我。爸爸是卡车司机,妈妈是裁缝。哥哥比我大很多,在外地上大学。我没见过他,但哥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姐姐比我大一点,上三年级,总是欺负我。
语文老师说可以再写一些家人的性格,我写爸爸不爱说话,妈妈爱说。她笑了,说对,就是这样,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继续写,但忍不住也笑,因为喜欢语文老师,她真好,总是对我笑。不像英语老师整天板着脸,数学老师算中等好人。
但后来我把新写的那行擦掉了,因为发现好像并不是那样。我只有在晚饭后的时间见过爸爸,他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很爱说话。哥哥也有可能不那么厉害,他总不回家是因为期末考试没考好,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帮我教训姐姐。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是我的家人,就算是发生在六十平方屋檐下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这些的语文老师也因此变得没那么可爱,尽管如此比数学英语老师还是要好的。
班上同学说他爸爸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我想起爸爸好像就是去那里取货,然后送到近的超市,再是远的超市。厂长的孩子说那里的面包非常好吃,上面有肉松,里面有夹心,吃起来就像棉花糖一样化在嘴里。语文老师给这句话打了波浪画了星,我很羡慕,我也想当食品加工厂的孩子,或是被笑着表扬,总得拥有一样,不算太贪心。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周围昏暗,我半梦半醒,所以听到了很远处的声音——大货车开在路上沉重的鸣动,猫打呼噜一样的,夜晚喉咙深处的声音。我觉得那是爸爸,又没赶上机会偷偷坐进卡车,有点可惜。
晚上钻进被窝里,我逼自己醒着,一直等到爸爸出门的时候。因为兴奋不小心踢了姐姐一脚,被她生气地踢了回来。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开始数姐姐的罪状。
爸爸好像醒了,我支撑不住,好困。明明能看见窗帘缝里丝毫路灯的微光,现在眼前也只有一片漆黑了。应该是我把眼睛偷偷塞进爸爸的腰包里了,哪怕看一眼也好,什么样的面包呢。爸爸把我装好,准时出发了。我看见他的手表,四点三十分,比想象中还要早,比我早起好几个小时。
好多箱子,箱子和箱子,还是箱子,根本看不见面包。爸爸的嘴在动,但我觉得那并不是爱说话的表现。
超市里陈列货架的人打了很大的哈欠,灯光亮得刺眼,面包的包装袋整齐地发光。被那个哈欠带动,我觉得困了,和面包一起在货架上躺下。如果没有人买走这段美梦,我会抱着它,在所有人睡下之后,在包装袋里徘徊,我要找来鼻子和嘴,我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电瓶车真是一种情绪单调却猛烈的东西。
我听见那个店员朝着我小声咂舌,故意拿着很长的拖把在光亮的瓷砖上干一些没用的事情。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没在看货架上这些小刷子小棉签,我知道背后是很多颜色一样但又不一样的指甲油,因为刚刚已经从这里转过一圈了。
但天花板上的灰色喇叭开始播放萨克斯风的回家的时候,她还是笑着走过来说,小美女我们要关门了哦,有选好想要什么东西吗。我说好,马上就去结账。她转身往收银台走,我跟着,瓷砖地干干的,她果然没在拖。途中快速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小包装的东西,到收银台才看见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店员拿起来翻到背面扫条码,她说,小美女只打一边耳洞吗,还挺有个性的。原来是打耳洞的东西。
商场都会放的,萨克斯风的回家,不觉得很难踩在点上吗。我听着两边店铺拉门帘哗啦的一下,还有甩长长拖把的嘎哒嘎哒的声音,步伐紊乱。我来这里没有目的,我是来寻找目的的,可是好像不太喜欢那些促销的衣服,不会用化妆品,也不能和柜台后面看电视剧嗑瓜子的老板娘共享休息时间,我要是会嗑瓜子就好了。
从又厚又重的保温门帘里挤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辆电瓶车在呜呜报警,我踢了一脚最边上的,它们就像狼嚎一样此起彼伏地狂啸。过了半天还不停,我又想哭又想笑。
我还不太想回家,特别是刚刚听了回家之后更不想回家。有人走过来找到自己的电瓶车,小心翼翼地推出来还是碰到了隔壁的,车大叫,他好像习惯了,只是骑走。电瓶车真是一种情绪单调却猛烈的东西。这样挺好的,我决定就呆在这里。
光是坐着太冷了,就绕着好多好多电瓶车走。走到一半发觉手上还有刚刚买的打耳洞工具,塑料包装都皱了。到路灯边上的时候我努力看它的说明,好像只要像订书机一样按一下就行了。找到一个光线不错的后视镜比划了两下,正如那个店员所说,想象一下有一边耳钉的样子确实挺酷的。肯定会被爸妈老师教导主任训的吧,他们让我拆下来的时候说不定会流血,那我要走过好几个教学楼去医务室消毒吗。
但我只是把它架在右边耳朵上,闭上眼睛,手有点颤抖。
不知道哪辆电瓶车又在报警了,叫得还很有特色。我学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笑得不能往前走了,这样大笑下去会缺氧死掉吗,有点害怕但是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停在路灯边上的车主看见防风手套上被扎了个耳钉会生气的吧,会在背后骂我干坏事还把包装扔他车座上,气得踹了一脚,电瓶车呜呜嗷嗷叫了起来。
我一直盯着它,但从来没对上眼神。
我们都会为了逃避一样事情去做另一样,我呢,也能理解你不想写作业想打游戏的心情,我说。为了显得有点思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像身体进化出那么多保护机制,就是为了逃避死亡。我儿子方圆说哦,那人都会死,又是在逃避什么。我给他肩膀来了一拳,刚刚说那么多就是为了逃避打你这小兔崽子。他大喊妈,忘了他妈这两天出差去了。我得以又给他两下,方圆哭着钻回书桌写作业了。早知道还是这套好使就不白费那么多口舌了。
妈打来电话说方圆在长身体,养的鸡弄一只给他吃。我说好啊,明天就有空,我开车来拿。妈说你自己杀了带走啊,我腰闪着了,左右邻居都不在。我说我哪会杀鸡啊,又不是大哥二哥。妈说你没看过?就怕方圆跟你一样胆子小。我怕方圆听见又找到顶嘴的缺口,只好说,行吧,那就我杀。
我在网上搜怎么杀鸡,先抓腿,再抓翅膀,对准鸡的喉咙割一刀。视频都长得血腥,看了半个就不想多看。文字描述一个个说得倒轻松。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找到客厅里一个摆得开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忆刚刚看的那些说明。先抓腿,我蹲下,伸手掏鸡的腿,感觉不对,长翅膀的东西都很灵活,不会这么轻松。先抱住呢,我张开整个身体罩住鸡,再抓腿,这下有点眉目了。
方圆咯咯笑,抬头看见他露半张脸在门后面偷看,被我发现了赶紧跑回去。刚才的手感被打断,算了,明天见鸡行事吧。
吃早饭的时候方圆说他也要去奶奶家,我说你作业呢,这周不是有好几张卷子。他信誓旦旦地说肯定写完。又说,爸,我不是为了逃避写作业要跟你去的,我去看奶奶,还帮你杀鸡。我想家里没人他肯定也不好好写作业,说行啊,就带你去吧。方圆满意了,大口吃掏空芯的肉包子皮。我才想起鸡还得拔毛去皮。
妈见到方圆很高兴,方圆跟她在屋子里看电视吃零食。我站在院子里,鼻腔里全是土的味道。
妈说养得好的那只鸡和其他鸡一样,走几步,吃,然后屎拉在自己身后。我一直盯着它,但从来没对上眼神,老实说,希望它能明白自己的境遇,直接飞进锅里。
保险起见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弯下腰,一下抱住很多鸡屎味。然后走进圈里,先抓腿再抓翅膀,我对自己说,可能也在对鸡说。抱住鸡的一瞬间我面前飞满了灰黄的雪花,鸡在疯狂地啄我的手,太疼了,但我根本找不到它的脚在哪里。
后来我好像抓到了一个趁手的地方,为了确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两只手紧紧捏着。眼镜被鸡打掉了,我想找,怕其他鸡在上面拉屎。方圆说,爸。我说你帮我找找眼镜呢。方圆走近,胖脸卡在铁丝网中间,其中一块说,爸,鸡死了。
我看见手里的鸡确实不动了,周围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鸡的血。总之这里很臭很恶心,下午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我吐了一滩在地上,鸡纷纷来吃,除了我手上的。
云在缓缓生长,直到空中每一道裂口都愈合了。
我说要出去散步,佣人便过来想要推轮椅,我说没事,你陪阿尔米莉亚吧。她用疑惑又无奈的眼神目送我出去。就算她不这么看我也是知道的,最近天气不好,虽然也不是很坏,但不适合散步。
云在缓缓生长,直到空中每一道裂口都愈合了。希望不要下雨,不想他们出来找我。
还好云只是在那里滚来滚去,应该是里面的地方还在生长,我还挺有经验的,这个时候最痒。云动得好像很难受,觉得有点可怜,但再稍微忍着点,我好像已经很接近目的地了。
我在一条河边发现了他,直到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五官全部露出来之前,我都保持紧张,屏息凝神。麦基利斯看到我没有动——其实是不知道怎么下去这个斜坡——向这边走过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头发长长了很多,看起来自己剪过,好几个地方翘了起来。
其他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说你还挺大胆的,在这么近的地方藏身。他突然抬头看天,我也跟着看,雨就这么砸在脸上,怪疼的。
麦基利斯拿来一条毛巾,给我擦完头发和脸,拧掉水,又给自己擦。我说好冷,他说等一下,把毛巾拧干挂起来,我才发现这屋子里只有一个水池,另一条毛巾应该是抹布。
他一边脱我的上衣一边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公园小孩讲的,附近有个眼神很凶的高大叔叔,有可能是坏人。麦基利斯对我撒的这个谎笑了,转身去把上衣的水拧干。我冲他的背影大喊,喂,你躲在这么近的地方结果就只是躲着?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在这个地方躲一辈子吗?
麦基利斯把拧干的上衣搭在椅背上,又拿毛巾走过来。摸到我脖子后面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条毛巾太小了,不知道他平时洗澡都怎么擦的,走到水池边,拧干,走回来,都好几次了。麦基利斯说别哭了,别哭了加里奥,才擦过脸。我想到那条可怜的小毛巾笑了,他说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换上干燥的上衣感觉好多了。腿无所谓,反正也不觉得冷,我说,你先换衣服吧,别感冒了。之后发现我只是盯着麦基利斯身上的疤痕看。
麦基利斯把我放到床上,看着腿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说嗯,不疼不痒反而挺奇怪的。他抓起左腿咬了一口,我说干嘛,真的不疼。没想到他继续咬,我看着血像蛇一样爬了出来。
我们在一个像湖一样的地方,岸边有条船,真奇怪。麦基利斯把我放在船的肚子里而不是那两条用来坐的木版上。靠在船的边沿,划桨的咯吱声像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一样。然后周围的森林里突然冲出来很多人把我们包围,我最后从水里看见麦基利斯的血绽开在脸的上方。
是个梦,惊醒的时候外面雨还在下,麦基利斯熟睡,我看着他的脸努力感受腿上被咬的地方。
我所知的城市在肚子底下,所不知的依旧在头顶上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城市,好像一切都是刚刚发生的,还没有人把它们正确归位,我才得以穿梭于树与树之间,楼与楼之间,人与人之间,谈笑之间,灰尘之间。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一只鸟的时候,重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轻的飘上来。我所知的城市在肚子底下,所不知的依旧在头顶上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以在看到有人死了的时候仍然无动于衷。
起初只是睡着了,睡得非常沉,睡得忘记了第二天的安排。其他人已经完成一场往返,像鸟离巢一样出门,再像鸟归巢一样回来。然后睡得忘记了节日,其他人唱歌跳舞胡吃海塞点灯拥抱亲吻做爱,都没有吵醒她。直到有人呼喊一个名字,但那个人至此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如果没在喊自己,那就继续睡。后来忘记了自己的形状,不满足于睡在床上,慢慢淌出去。我想起有人告诉我,河水化冻的时候,万物复苏,虫鸣鸟叫,但她身上的虫没有声音,我也没有叫。
所有部件都被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漆黑印子。这时觉得很惆怅,好像那个位置是为我准备的,应该躺进去,即便怎么看大小都不合适。
后来看到了一起车祸死了五个人,火灾死了十个,脱轨死了五十个,爆炸死了一百个。像在看一部啰嗦的电影,我有些不耐烦。
路过车站的时候,有个女学生,站在月台上,越过空荡荡的铁道向另一侧兴奋地招手。那里什么都没有呀,正因是鸟,我对此一清二楚。就算告诉她这个事实,她或许也依旧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招手,所以我拉了泡屎,走了。
鸟应该也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使命、责任、角色,鸟生是怎么过的?我觉得应该问问其他有经验的鸟。但在此之前,肚子有些饿了,我停下来,吃砖缝里的食物残渣。旁边的鸟说,这么短的嘴再怎么吃也吃不到的。我说怎么会呢,我也是鸟啊。它说,你是人。我会飞,人哪有会飞的。我信誓旦旦。它说,不知道,偶尔也有会飞的人。
我们听到尖叫,听到物品碰撞的声音,鸟吓得飞起来。有人倒在血泊里,有什么东西扒开尸身的羊膜,钻出来,飞走了。鸟说,那就是会飞的人。
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
我在书架中间走,从文学走到历史,转出来,有好好几排空的长桌和椅子。再掉头,回到书架中间从宗教走到哲学,出来是窗户,窗帘好像没放下来过,只有束带下面是干净的,没有灰。我把手伸进去,它却突然散开了,硕大的布像什么自然现象一样发出无声的轰鸣。我只好再把它系回去,是什么自然现象呢,麦基利斯好像说过,但我忘了,好像很漂亮,好像很可怕。
这是最后一圈,我对自己说,从教育走到看护——麦基利斯在终点看书,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没发生。回到自己的位置,我借的书还摊在那里,但已经忘了看到哪一行,只好画上面的人,画得一点也不像。
麦基利斯说,坐不住了吗。我说嗯。他合上书站起来,我以为今天就要到这里了,赶紧跟了上去。走到一半发现忘记夹书签,算了,反正一点也没看进去。麦基利斯却往图书馆深处走,我问他还要找资料吗。他说不是,在一扇门前停下了。麦基利斯说这里能看以前用光盘、用录像带作载体的影片。我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在整个房间的中央坐下,让麦基利斯也快来。他说马上就弄好。
但我想错了,后悔极了,是一部不知道说什么语言的电影,漂亮的景色,美男美女,只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想睡觉,外面也快到晚饭的时间了吧。就在将要睡着的时候,影片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我被吓醒,紧接着是尘土飞扬、血液四散,这下总明白是战争开始了。但是怎么开始的呢,他们形态老旧的枪械依然会让人像积木一样散落。我想问麦基利斯,转头看见他的脸不知道是因为屏幕的光线映衬还是怎样,有点难以开口。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电影里的人也在看电影,他们的电影里有人在开枪也有人的悲鸣,这时候我发现裤子的拉链被解开,麦基利斯的手伸到我内裤里,但还是对着屏幕,还是那个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生气的表情。
他心里肯定在拿我取乐,可现在那些枪声传过两个影院,好像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电影结束,麦基利斯去帮我拿更换的衣物。房间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我的喘息飘到各个角落。他离开之前告诉我,这部片子叫外面是战场。
我好像被影像的尸体活埋在这一样。
我现在只是一个套在他们外面的活着的壳。
把人分尸的时候,我没想到人竟然长得这么大,累得瘫倒在地板上干了的血泊里。老黄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戒了。老黄笑,就你。两秒后感觉我是认真的,又问,什么时候。我指指地上散落的人,说从杀了人开始。老黄把烟放到自己嘴边,摸裤子口袋里的打火机。
我问他,你觉得我们会判多久,要是判死刑,我就抽,要是无期就算了。老黄说别讲得像咱俩多有经验似的。我想也对,转头看窗边挂着的两条裤子,我们看到人死的时候,变成一件物品的时候,都尿了。三滩体液,我、老黄、还有那个死掉的人,全混在一起了,撕扯了好久,一直到现在。
我们租了一条渔船,老头看我们渔具之外还有行李,说,来旅游的?我说,啊,是,想体验一下。船开出去,只有水声引擎声和风声,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自己的面孔又要被吹跑了。我看见老黄闭上眼睛,也照做,但还是只有水声引擎声和风声,除此之外听不到来自天上的指引,哪怕是身后陆地上的批判。
我睁开眼,正好看见老黄跳进海里,我想他听见了,水中什么妖怪什么美女唱的歌。可是我靠,你倒是带着装尸块的箱子一起跳啊。
老头向后喊怎么了,我喊人掉下去了,老头喊啊?我又喊,人掉下去了。老头停下船,走过来,问掉在哪里了,说不定还没沉下去。我说就刚刚,开到那里的时候,那里,看到了吗,在冒泡,还有手扑腾呢。然后把他踹下去了。
我没开过船,不过不要紧,几天之前我还没杀过人呢,现在都杀第二个了。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岛,我想就那里吧,有点受不了海水的腥味。
靠岸前把装着尸体的行李箱扔到海里,老黄、开船的老头、死掉的人,他们三个煮成一锅汤。想到这里有点悲伤,就喝了一口海水,太难喝了,盐放多了。
监狱劳动休息的时候,狱友对我说,哎,你知道墙上面冒出的那个树顶,那棵树好像活了大几十年呢,之前在这服刑的人告诉我的,比好多人刑期还长。我说告诉你的那个人是放出去了吗。他说不是,太老了,死了,你知道为什么树能活那么久吗,是因为里面的细胞死了,又有新的长在外面,它不是一棵树,是好多树,一群树。
我觉得也是,老黄死了,我们一起杀的人死了,开渔船的老头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套在他们外面的活着的壳。
你不是住在我房间里,是住在我的身体里。
我妹看手机看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把头靠过去,看什么呢。她往沙发另一头缩,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这冷血动物不会懂的。上周末我们在地铁口遇见了一个行乞的人,她怜悯地放了几枚硬币,让我也给。我说没钱,她说一块也行,一块也没有,我故意说得很大声,拉着她走了。从那之后她开始喊我冷血动物。
但我刚刚看见了,她在看流浪猫狗睡在别人丢弃的毛绒玩具上的视频。我在心里说你别忘了自己跟人家也差不多,睡我以前的房间,穿我以前的衣服,用我以前的课本。你身边一切都是我过滤给你的,从来不叫我姐姐也没关系,高度相似的DNA就是我们之间的脐带,你不是住在我房间里,是住在我的身体里。
我看了一眼时间,把她拉起来,说,别玩了,你去把洗衣机里衣服晾了,我去煮饭,别一会儿爸妈回来了发现咱俩啥事没干。她走向洗衣机的时候没忘了瞪我一眼。
同学问我是不是说过有个妹妹,我说有,她说那怎么不带我们看看,我说不在我们初中部。那照片呢,看看照片和你像不像,我说放学回去路上给你看,最近老师手机查得严。
结果放学一大帮子人都来了,我说你们都坐地铁吗,她们说为了看妹妹照片宁愿多走几步冤枉路。走过学校附近第一个红绿灯,我把手机拿出来,翻过最近保存的动植物标本图片,找到了上周末在商场里拍的,妹妹靠着硕大的奶茶雕塑让我给她拍,记得美颜,往后站一点,再往后站一点。
同学把手机抢过去,相互传阅,最后得出结论,长得挺像的,但肯定有一个像爸爸有一个像妈妈。我问为什么,她们说,你看,鼻子啊眉毛啊是差不多,但是妹妹的眼睛嘴巴跟你不太一样。我说,是吗,心里想那其实是美颜。同学说,是啊是啊,你天天见才不会发现。
走进单元门时我又想起她们说的话,把照片掏出来看,放大,再放大一点。就算没有美颜,好像妹妹跟我也有细微的差别。是不是商场的光太强了,不知道,一会儿进门就知道了。
我打开门,妹妹躺在血水里,有个不认识的男人骑在她身上。看见我出现,他们俩好像都很惊愕,妹妹用上了最后一点力气惊愕。男人站起来,一边提裤子一边举刀,说别动!动了就跟她一个下场。我往后退一步,他往前走一步,他的手有点颤抖,几滴血被甩到了地板上。你家保险柜在哪里,密码是什么,不认识的男人抬高音量,快说!
他的背后,手和手的缝隙里,腿和腿的缝隙里,我看不到妹妹的脸。如果我们在同一片血泊里照镜子,她肯定会说自己比较好看。
现在呢,现在发现杯子里的冰块快化光了。
我在搅杯子里的冰块,搅一下就发出叮铛哗啦的声音,这是不擅长音乐的人唯一能摆弄的乐器。坐在对面的朋友问我,站上讲台怎么样?我说哪有什么大不了的,教的都是基础的东西,又不是大学教授。她说那也是了不起的职业啊,特别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最难管教,再大一点或者小一点都还好。
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一边思考如何表达出来,手上又忍不住开始搅冰块。朋友说,你一直玩,又不喝,咖啡都要变淡了。我说嗯,然后喝了一口,觉得不够,又喝了一口。
是上周发生的事。课间的时候,有几个男孩子在打闹,骑在板凳上哐当哐当追着玩。我说很危险,让他们别骑凳子了,但有一个男孩回头,老师,那这样就没有驾驶机动战士的感觉了。他们告诉我这是在模拟宇宙里的战斗,有战舰——是一张拖到走廊上的桌子,有敌我之分——好像确实分了两组人。其中一个男孩好像不太高兴,说那正好不玩了,留下自己的机动战士——一把椅子,走进教室。我说,怎么了,没有欺负人家吧。他们说没有,只是他运气差,抽到了巴耶力。我问那是什么,他们说是高达,“很久很久以前的”、“很厉害的”、“很漂亮的”、“很帅气的”。抽到了这样的签,他为什么生气呢,他们又说,因为巴耶力:“很强但是很可怕”、“会被诅咒的”、“搭乘过的人都因此死了”。
我以为是孩子们编出来的游戏,但是他们说的巴耶力那么逼真,像真实存在过一样。说完,我问朋友,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吗。朋友说可能真的有吧,世界上人型的武器太多了,或许哪一个就叫那个名字。她开始发牢骚,你不觉得最近战争又变多了吗,连小孩都开始玩打仗的游戏。我笑了,可能过几天又换花样玩了,小孩子嘛。
有什么从头顶飞过,带着巨大的轰鸣和笼罩这条街的阴影,大家都抬头看,却因为风迷住了眼睛看不清。等到它的声音也离开了,朋友说,看吧,肯定又是什么军事相关的东西。
我想起玩游戏的几个男孩说的话,我不知道巴耶力是不是真实存在过,但刚刚从我们头顶飞过的东西,战车、舰艇、飞船,都是很强但很可怕,会被诅咒致死的东西。该怎么告诉他们呢,或许也不需要告诉他们,因为我小时候也憧憬过强大的武器。现在呢,现在发现杯子里的冰块快化光了。
我连喝了好几口咖啡,确实如朋友所说,变淡了。我回头看店内的菜单,却看到不远处一个金发的男孩在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