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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伊羅斯盛宴的夜晚,羅德歐加的領土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極冰,一半是火焰。那熊熊燃燒的不是盛宴中的壁爐之火,而是女人們嫉妒的火焰。她們的妝容與衣著是如此無懈可擊,在天界絕對看不到的傲人身材也充滿敵意地緊緊繃直。但這一刻,她們不再誘人,而像是傳說中噴著火焰的惡龍,用紅色的眼睛看向被魔王陛下逼到角落裡的男子:他有著大惡魔的深紅瞳仁、挺翹臀部、修長雙腿和冷色調皮膚,肌肉緊實卻瘦削,不如其他大惡魔那樣壯實。他的髮色卻是發白的淺紫色,在月光下泛著炫目的光澤,就像是仙鄉女王塞壬的清歌一樣,輕易俘獲住所有途經旅人的心。

雨果曾說過:滴一滴葡萄酒在一杯水裡,就能使整杯水變得緋紅;只要突然來了一位更漂亮的美人,就能使一群漂亮女子感染某種惡劣情緒,尤其是當有位男子在場的時候。“他不是女子,卻充滿了攻擊性。就好像是最耀眼的星辰被摘到了黑暗的地獄深處,照亮了這一場盛宴和女子們的尊嚴,就連號稱第一美人的內嘉爾也覺得受到了傷害。他叫希迪,所羅門王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是別西卜頑劣的妹妹勾引一個能天使而意外懷孕生下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自殺了,至始至終都沒有墮天,因此,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使惡魔混血——這大概是魔族們唯一能嘲笑他的地方了。遺憾的是,這些人在嘲笑他之前,往往會先淪為他美貌的俘虜。

然而,這一刻被俘虜的人好像變成了他。他位階貴公子,不是沒見過路西法,但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伊羅斯盛宴上被路西法寵幸。他衣衫依然有些凌亂,雙頰緋紅,如同一隻無法躲避野狼誘惑的綿羊,搖搖晃晃地靠在大理石牆壁上。但他骨子裡的傲氣不是如此輕易耗盡的,看著用手臂把自己牢牢鎖住的魔界之王,他率先拽住了路西法的領口,充滿敵意地笑了:“還想再來一次麼,我隨時可以奉陪,就怕陛下會沒有精力。”

路西法比他高大許多,並沒有回他的話,只是輕蔑又從容地哼笑一聲。這一笑,反倒讓他青澀地眨了眨眼,瞬間暴露出魅惑外表下的實際年紀:“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我已和瑪門在門口站了很久,附近的一群魔族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討論著這兩個人:

“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路西法陛下總算從迷戀米迦勒的怪圈中走出來了,但是找上這個天使的野種,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迷戀米迦勒也就算了吧,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路西法陛下還是神族,所以之後有所依戀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就是不明白,怎麼現在他換了新歡,感覺比以前還沒品味。”

“要知道,米迦勒好歹是天界的大天使長,陛下墮落前坐的也就是這個位置了,怎麼說也算是和陛下地位對等。可這希迪的父親算什麼,一個能天使,被女惡魔玩弄了就乾脆自殺身亡,這也太……”

“可是你們不覺得,希迪其實比米迦勒有魅力麼?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有很漂亮的臉啦,但是米迦勒總是一副正義凜凜的模樣——好吧,可能是我只看過他在書上的樣子,但哪怕是動態,米迦勒也總是板著臉,雙眼寫滿了‘我要保護天界’這種無聊的誓言。這樣一個古板的男人就像雕像一樣,我真的沒法想象他能有什麼樣的吸引力。相比下來,你們看看希迪……”

此話一出,幾個人都轉而看向希迪,統統沉默了。

沒錯,希迪雖有天使的完美五官,氣質卻是源自黑暗的,絲毫不缺乏魔族的冰冷性感。從魔界的審美上來說,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他看著路西法的眼神是靈動的,誘惑的,哪怕是眨眼這樣簡單的動作,也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生機。這與總是沒有情緒的高等神族截然相反。

那個魔族又繼續說道:“我說,你們的心胸能不能開闊點。不要因為路西法陛下選的人不是你們或你們周邊的人,就這樣尖酸刻薄好嗎?自己摸著良心說說看,如果你們是路西法陛下,會不選他嗎?”

“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啊,我不得不承認米迦勒確實很厲害,但也不得不說他一點也不性感……”

其他幾個人跟著紛紛點頭。我看見瑪門握緊了拳頭往前邁了一步,但又站住腳,回頭對我聳聳肩:“罷了,米迦勒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看來老爸是真的找到了不錯的新歡,我們去裡面看看。”

他牽著我的手,想要把我帶出去,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無法動彈。瑪門停下了腳步,不解地看著我。我過了幾秒才算反應過來,跟著他走進去,只是,這一路走得很辛苦。瑪門認識的人很多,沒走幾步就會有人前來搭話,而我不論如何費勁功夫,也無法控制不去看路西法和希迪。他們並沒有再上去玩遊戲,但兩人距離拉得很近,路西法不時低下頭與他耳語,逗得他笑個不停。然後,他的手被路西法抓住,然後聽見對方說了一句話,整個臉都張紅起來。本來想用另一隻手再去推路西法,路西法卻有些強勢地壓過去,低下了頭……

“啊,接吻了。”正在與布鬆聊天的瑪門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這是老爸今天第一次接吻吧?哦,不對,這應該是幾千年內第一次接吻的第二個人。”

布松不由皺了眉:“陛下好像挺喜歡希迪,這審美還真是有點奇怪。”

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布松用下巴指了指希迪:“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實際性格糟糕得不得了,敏感,脾氣壞,總覺得全天下都欠著他,發起火來完全收不住,上次大家吃飯,因為我不小心說了一句‘有天使血統的魔族都很孱弱’,直接和我翻臉,據說出去還像個娘兒們一樣哭鼻子了。這能算是男人嗎?”

“原來你們都挺熟的啊。”

“都是一個圈的,沒法不打交道,我不喜歡他,每次和他見面都會鬧得不開心。因為他太敏感了,稍微一句話不對,就會認為全天下都要背棄他。你能想象嗎,就他這個模樣,還能統帥六十個軍團。”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越是矯情,就越要我爸這樣霸氣的男人來調教調教。放心,他要不了多久就變乖了。”說到這裡,瑪門指了指路西法和希迪走去的方向,“走,我們過去找他們去。”

“現在過去可能不大好,還是算了。”

儘管忍不住看他們,但卻是真的害怕靠近。但瑪門向來霸道,無視我的推卻,直接把我拽了過去。

近看希迪,竟比遠處看還漂亮許多。緊緻到發光的肌膚突出了他的青春,但他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寵辱不驚和漫不經心。看見我們走過來,他目光竟然直接越過布松,對瑪門露出友好的微笑:“瑪門殿下。”

路西法不喜歡別人詢問他的感情生活。瑪門自然也不會傻到直接挑戰父王的權威,因此他只是對他們大方地笑笑:“看來今晚你們都很放鬆,在聊什麼話題呢。”

希迪看了一眼路西法,得到他允諾後,說:“我和陛下在聊攻陷天界的計劃。”

瑪門接過侍者遞來的雞尾酒,揚了揚酒杯:“哦?這個我有興趣,說點詳細的。”

“陛下說,整場戰役的攻略重心在耶路撒冷。一旦突破耶路撒冷,魔界的軍隊就可以傾城而出。攻打前兩重天要走凝兵迂迴的路線,突擊邊界……”

希迪尚未說完,路西法就打斷道:“占領耶路撒冷以後,我打算讓希迪守城。”

不止是希迪,我和瑪門都震住了。片刻沉默後,瑪門率先說:“爸,這個決定是不是做得太快了?”

“既然還沒宣布,自然就是還沒決定。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希迪的軍團進攻能力薄弱,但防守能力很強。”說完以後,路西法微揚嘴角,用手攬住希迪的腰,嗓音溫柔而充滿暗示,“希迪,我說得對不對?”

我和瑪門的存在變得有些尷尬。瑪門清了清喉嚨,把酒杯放下來,難得嚴肅道:“這酒味道真淡,米勒,我們去換一杯吧。”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路西法也放下杯子,走了兩步,又側過頭看了看希迪,“我要回卡德殿了,你打算繼續呆在這裡?”

希迪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之情,但很快跑過去跟在他後面,臉上只剩快要哭出來的感動。

他們走遠之後,瑪門才誇張地鬆了一口氣:“真受不了我老爸。希迪年紀不大,他要這樣玩了人家,最後搞不好人家會去自殺……對了,你想喝什麼酒?”

“酒啊,我都可以。”我回答得很快。

“要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

“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我像是一台機器一樣重複他的話,然後隨口說道,“都可以。你看著辦吧。”

“紅葡萄酒?”

“唔,紅葡萄酒……”我逼著自己去思考,大腦反應也變得很慢,“可以的,就要紅葡萄酒。”

這階段之後其實一直和瑪門進行著對話,但沒有哪一句話能進入我的思緒。不知道自己的腦子為什麼會變得像長滿鐵鏽的刀一樣愚鈍,但我清楚的是,所有勉強的回答不過是一種掩飾,是憑著本能進行下去的對話。我所能清晰意識到的事情只有兩點:路西法要讓他的新歡去佔領我的家鄉;那個新歡今晚去了他的寢宮。

這個晚上刮了很大的風,我卻堅持不與瑪門同行。想要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所以選擇了步行回去。但冷風吹地越多,事實變得越清晰,心情也就越是跌落到谷底。我無數次不可置信地在心中問自己:這不是真的吧?他沒有喜歡上別人吧?雖然他把我當成神來對待,但我到底有神殘留的部分。可這希迪是怎麼回事呢?路西法一定不會變心的。 我堅信他喜歡的是神。

因為,神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牽絆。

當年在天界依舊是路西法專寵天使時,在希瑪與梅丹佐親熱被他發現之後,他確實沒再來找過我。原先只是心情焦慮地等待,天天坐立不安,沒有動力去做任何事。時間長了,這種焦慮逐漸變成了絕望。路西法從內到外的冷漠,與梅丹佐玩世不恭下的溫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那一次的決裂,反倒促進了我和梅丹佐的感情。我依然沒能愛上梅丹佐,卻能慢慢地能夠像情侶一樣與他相處。時間長了,連在聖浮里亞,都有了梅丹佐開始認真戀愛的傳聞。

6884年的冬季,耶路撒冷城下過一場暴雪,所有的教堂、商店、街道、河流、獨角獸棚、庭院等等,都被大雪覆蓋。溫度低到天使們無法飛行,學校停課時間超過一周。那幾天我一直都待在梅丹佐家裡,和他下神魔棋、在壁爐烤魚吃、一起下廚做飯……玩累了就一起滾滾床單。第八天的中午,我和梅丹佐都圍著圍裙在廚房做飯,但門鈴卻響了。傭人通知來著的名字以後,我趕緊摘了圍裙躲進一樓的倉庫裡。

沒過多久,路西法進來了。梅丹佐令人為他準備茶點,朝沙發上伸了一下手:“路西法殿下不是要去魔界二十天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快請坐。”

路西法披著金色的天馬毛連帽大麾,連帽子都沒摘下來就說:“你一個人在家?”

“當然不是了。”梅丹佐指了指旁邊的的傭人,“路西法殿下怎麼會看不到這些人呢,啊哈。”

路西法環視四周,目光在沙發上的圍裙上停留了一下,淡淡說道:“我有父神授意的要事要跟你交代。還有其他人在你這裡,讓他走。”

“哦,那是我之前的小情人留下的,他出去買菜了。殿下有事儘管說。”

然後,他們大約交談了二十分鐘,都是一些關於派遣天使駐守邊境的事。路西法交代完了事情,卻沒有離開,只是保持緘默停在原地。我在倉庫裡,只能隱約看見窗子上他的倒影,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倒是梅丹佐,聲音聽上去一直很愉悅:“估計我的小情人快回來了。殿下還有其他事麼?”等了很久沒得到回答,他又說:“其實從剛才我就注意到了,殿下一直在看那條圍裙。實在好奇那是誰的對麼,其實說出來也無妨,那是伊撒爾的。”

“我沒好奇,”路西法頓了頓,“我知道是他的。”

梅丹佐也沉默了。過了一會,他遣走了傭人,只留自己和路西法在房內,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一個腔調:“我們也算是多年的老友了,我對你還是有點了解。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面對他,但從上回你抓到我倆在一起開始我就知道了,你喜歡他。”

“為什麼?”

“七瓣的雪花。”倒影中的梅丹佐摘下路西法肩上的雪花,“你去了雪月森林,發現自己對神已經找不回以前的感覺,所以來到這裡,想第一時間看見伊撒爾。”

“你想多了。”路西法幾乎立刻就否決了。

梅丹佐愣了愣,然後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好吧,既然是我想多了,那就麻煩路西法陛下不要再來打攪我們,我和他現在感情很穩定,實在不想發生任何變動。”

“那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這麼說,你還是有可能會破壞我們了?”

“我對他還真沒什麼興趣。如果不是他一直那麼纏著我,我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聽到這裡,我早已死去的心似乎又往下沉了一些,但也毫不意外。然後,路西法冷冷地哼了一聲:“要我喜歡上他,除非他哪天能打敗我。”

“你這話說得還真是比蛇的唾液還毒,放眼三界,除了父神還有誰是你的對手?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雖然我知道梅丹佐說的是事實,那顆已經絕望的心竟因路西法一句話又死灰復燃。我根本沒想過他是否在嘲諷,只是知道了自己有了下一個目標——超過他。只要超過他,他就會喜歡上我。

僅僅是因為他那一句話,我豁出去了。十年過後,我做了一件相當大膽的事——我去參加了主天使的考試。天使晉級考試是非常殘酷的,參加考試非但需要大量數額的金幣,而且一旦失敗,在一定時間內就不可以再考第二次。等級越高,等待的時間就越長。主天使的間隙是兩個伯度。因此,很多年紀大的考生往往還沒等到第二次考試,壽命就結束了。大家像對待性命一樣,非常認真對待任何一層晉級考試。

最後奇蹟發生了,我通過了主天使的考試。只是令我不敢相信的是。考試結束後,我的證書弄丟了。當然,後來我知道了是卡洛做的好事,但當時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找學校與考官無數次,最終得到的回復都是“遺失證書不算失敗,明年可以再考,但沒有證書就不能參加加翼儀式”。沒錯,考試是可以再次參加,我卻用光了所有的錢,連銀行的學生貸款都到了上限。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找梅丹佐借錢。他用一種無法讀懂我的眼神看了我很久,輕輕問道:“你那麼難過,是因為沒能加翼,還是因為無法接近路西法?”我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只能選擇靜默。從那以後,他也沒再正面回答借錢的問題。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和梅丹佐的關係急轉直下。哪怕後來在他的幫助下變成了力天使,他對我的態度也明顯疏遠了很多。除了肉體上的接觸,他不願意再和我做太多精神上的交流。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那是一顆心完全撲在了路西法身上。他在聖殿前鼓勵的語言令我完全忘乎所以,擁有進入第七天權利後,我直接去光耀殿找他。他一直很忙,沒時間搭理我,但我相當孜孜不倦。直到有一天,光耀殿裡難得沒什麼人,他終於對我說了一句話:“伊撒爾,可能我做的一些事讓你有所誤解,所以我還是把事情講明白吧——我不喜歡你。從來沒喜歡過,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對你沒有一點興趣。我甚至不想再看到你,麻煩你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這番話刺痛得我無法呼吸,出了光耀殿,我咬著牙,擦著眼淚,一步步走下台階。然後,也剛好遇到了上來的梅丹佐。聰明如天國書記梅丹佐,自然很快知道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沒過多久就鬧得天界人盡皆知。再後來,那些憤能們就把我當做出氣筒,只要發現我,就把我拖到無人的角落毆打、砍翅膀。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換回路西法哪怕一秒的心動。知道這再也不可能的時候,什麼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只是,我沒想到故事的過程已經很絕望了,那個男人卻依然堅持不懈要給我最後一擊。

6898年1月1日的晚上,創世日似乎把天界所有的光輝都凝聚在了聖浮里亞,因而引起了下面世界烏雲團團,像是很快有一場大雨即將降臨。我沒有試圖去爭取聖殿的邀請函,只是在魔界進行當日的巡邏工作,以防有魔界趁機入侵。但走一走的,我竟摸索到了一片飄著大雪的森林。

在這裡,月光梳理著黑暗的長髮,大自然就像是一座偉大的教堂。七瓣的雪花彷彿斷翼的水鳥般飄落,把墨色的樹木覆蓋了成了聖潔的白。被雪白堆積連接的枝椏像是巨大的蜘蛛網,為森林平添了年邁的髮絲,如同一座大自然母親親手蓋建的憂鬱之都。

這座森林深處,兩道修長的人影落在雪地上。其中一個沒有翅膀,但髮色明亮,一如摔碎了銀瓶,在他髮絲上流瀉滿明光。他的聲音熟悉而莊嚴,卻絲毫不帶個人感情:“路西法,我知道你如今對他如此,是因為希望父神痛苦。”

“當然。”另一個人竟是路西法。他的聲音也是平淡如水。

“你以為傷害了伊撒爾,父神就會感同身受麼。”

我完全懵了。因為說話的人竟然就是父神本人。可是,路西法反應卻相當憤怒:“不要再提伊撒爾。這是神的名字,不是米迦勒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伊撒爾明明是我,怎麼又會變成了父神的名字?

“可是,你明明知道,現在的父神已經只有力量沒有感情了。如果不是我化作他的實體,你和他之間連像我們這樣的對話都不會有。他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米迦勒。現在米迦勒對你有多深的感情,當初父神對你就有多……”

“夠了。現在我只是想早點帶走我的部下離開天界,其它什麼你都不用再多說。不管神究竟是誰,在想什麼,我都不再關心。至於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我更沒興趣。”

——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

心底自己的聲音在重複著這句話,我重新回到天界。

這時,烏雲已經扛不住積水的負荷,向下灑落傾盆的冰淚。雨是如此殘酷,它拉扯著細而鋒利的絞線,懸掛著風的屍骨,令雪鳥發出脆骨般的啼鳴。雨又是如此美麗,將水流匯聚成湖泊,滋養了被其包圍的巨樹。它令大地萬物像是有漂浮塵埃堆積的幻象,它令振翅的天使身影忽明忽暗。我抱著胳膊站在天界之門外,想等雨小一點在往回趕。不是不願意用魔法擋雨,而是想為沒有目的的自己找尋一個停留的藉口。

大部分天使們都去聖浮里亞了,這一日的天界之門異常寂寥。我在雨霧中看見了自己自小暗戀之人的身影,但並沒有感到意外——他與天主的爭吵結束,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他原本是該穿過天界之門飛上高空,卻半路折了回來,停在我面前。風斜吹著雨,連屋簷也擋不住它的淚,讓它灑滿了我的臉和髮。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路西法殿下。”

他的髮絲也被雨水打濕。他的眼睛分明深邃,卻無時不刻都透露著天空的藍。雨水滴落在腳下,剛學會悲鳴,就已閃耀著被摔得粉碎。雨光照亮他的眼,令我看見他眼中的平靜如水的自己。

“今天是創世日,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他的態度與以往並沒有太大差別。

“因為很想念殿下,所以待在這裡。”

路西法露出了鮮少的疑惑神情。我笑著搖搖手:“其實只是剛完成工作就遇上大雨,等雨停了就會回去。”

喜歡這個人那麼長的時間,已經足夠許多神族經歷無數次的輪迴。但直至這個剎那,我才終於明白,得到他已是不可能的事,不再想念他,亦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決定忘記他。用借助外力的方式。

記憶是一件太沉重的事,只要沒有了這個東西,一切都會變得輕鬆。

這一刻的我,是如此的輕鬆。

被拒絕也好,被冷漠對待也好,都不怕了。因為這一夜過去,漫長的痛苦與短暫的快樂,都會變成不屬於我生命的東西。

“殿下,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說這句話……”我撥開他濕潤的髮,抬頭輕輕問了他,“我喜歡你。”

像是一塊深灰色的大理石上突然出現了裂縫,紅色與紫色的閃電劈裂了高空。伊甸園的樹林張開千百雙手掌,接來湍急的雨水,洗淨了它們的面龐。路西法把我帶回耶路撒冷的別院,卻沒有進臥室。連燈盞都沒有時間打開。他已把我壓在沙發上,把我困在雙臂之中。彷彿四周都是荊棘,我不敢做出任何舉動。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輪廓,相當漂亮的鼻樑和下巴。路西法的鼻息不重,但周圍可活動的空間特別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他把我的衣褲一層一層往下剝,分食一般的殘酷、悸動。我幾乎已快被自己的心跳逼瘋,四肢因緊張無力地瑟縮。然後,我聽見他壓低聲音說道:“答應我,以後不會和別人做這種事。”

路西法,瞧瞧,你是個多麼自私的人。

但不管你是什麼樣,也永遠都是我最無法忘卻的路西法殿下。

“只要我還記得你,具一定不會違背這個約定。”我在胸口劃下十字,“我以神的名義發誓。”

路西法捧著我的後腦勺,深深吻著我,同時握住自己的雄性部位,摩擦片刻,強力而緩慢地進入。我配合他,吞下了他。他並未立即行動,只是進入很深,然後保持靜止。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慾望可以如同思念一般,一點一點積聚,擴散至全身。

即便如此,喘息依然無法停止。接著,熾烈的吻,熾熱的律動突如其來。疼痛分外鮮明,極樂分外鮮明。每一次進入都會讓人難以自製,想讓人嗚咽出聲,只是嘴唇被堵住,聲音剛一出來,就會淹沒在他的口中。

月下看見他的眼,我唯恐自己多注視一秒就會洩露內心的憂傷,於是匆匆用手蓋住它們。隨著動作起伏,他的睫毛在我手心扇動。火焰在體內燃燒,撞擊深而重。無法思考,連借助口呼吸都覺得窒息。在自己斷斷續續的呻吟中,我聽到路西法輕哼出聲。原來,他也有如此忘情的時候。只是越是幸福,就越感覺到害怕。害怕自己還沒來得及放棄,就已陷入深淵。

這一場歡愛太過激烈,連語言都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我們大汗淋漓地抱著彼此喘氣,分享著彼此的氣息。

路西法,原來是這樣。

我的生命,是你的氣息看守的監獄。

你的呼吸滋養著我,同時也在吞噬著我。

沒有人可以失去他們的呼吸。放棄這樣重要的東西,一定會死去。

所以,在窒息之前,我只能選擇遺忘呼吸的感覺。

伊羅斯盛宴過後,我因為想起以前的事嚴重失眠了,直到早上九點才勉強睡過去。而這個時候,魔界的天只微微亮。街上的黑騎士巡邏隊正在撤離、換班,野外幽藍的麥田正搖晃著清晨的帷幕。深冬的空氣冰涼,伸手解開了潘地曼尼南黑玫瑰的衣襟。卡德殿的大床上,希迪也在魔王的懷裡悄悄醒了過來。前一夜他喝了不少酒,所以和路西法做了不少瘋狂的事,迄今想起仍然令人臉紅心跳。等酒醒之後,他也相當清楚,路西法會對他如此,也是因為醉酒來了興致。

路西法的懷抱很溫暖,他悄悄地抽出身子時,冷得打了個哆嗦。這一刻的肌膚是如此敏感,被親吻撫摸過的部分像也隨著黑玫瑰重新綻放。他坐在床頭絕望地抱著頭,長嘆一口氣,就下床穿衣服,準備離開寢殿。可是再度回頭看了路西法一眼,他竟然意外地發現這個男人非但有一副好身材,還有這麼長的睫毛,和魔王陛下的身份一點也搭不上邊。他咬了咬唇,還是決定爬回床上,最後偷吻這個男人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壓住他垂下的淺紫色長髮,將唇貼了上去。不明所以的,眼眶被湧上來的淚水濕潤。但就在這時,他的手被人拉住,整個人被拽回了床上。

“啊……”希迪輕呼一聲。

魔王把他壓倒在身下,露出慵懶地微笑:“你是在偷襲我麼。”

前一夜的放縱與大膽早已煙消雲散。希迪的身體不由蜷縮起來。當眼前的人活生生地看著自己,希迪意識到他不再是伊羅斯盛宴上邂逅的英俊男子,而是那個出現在傳說中、新聞中、書籍上的路西法。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第一次看見從小崇拜的偶像,除了激動,就只剩手足無措的緊張。

“怎麼不說話?”路西法笑得彬彬有禮,卻處處透露著自信。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希迪側過頭去,逃避他的目光,“陛下,讓我出去吧,我不想被玩弄。”

“自卑的孩子可不被人喜歡。”

“不是我願意這樣。而是有很多事,不是我說了不自卑別人就會欣然接受。”

“說說看。”路西法坐了起來。

希迪也慢慢坐了起來,垂著頭說:“我父母的事。在我成年之前,母親確實有在經濟上支援我,撫養我長大。可誰知道,他愛的人是他現在的丈夫和孩子,我的父親不過是她當初玩過就扔掉的對象。父母不相愛的情況下生出的孩子,別人也……總之,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很願意和別人提起我的父母。因為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討別人喜歡,只要讓他們發現了天使的血統,知道現在的父親不是親生的,別人看我的眼神都會變得不一樣。”他不再說下去,只是一直保持著垂頭的姿勢。

“所以,你認為我只是在逗弄你麼。”

“不,不,我不敢怪陛下。陛下什麼事都見過,總會知道自己碰的是怎樣的人,也肯定會失望,所以還是我自己說出來……”淺紫色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他的眼簾,“其實我本來就不該來接近陛下,對不起……”

但是,話音剛落,人就被帶入溫暖的懷抱。路西法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過來:“真看不出來,你的內心居然這樣敏感。真正對自己滿意的人,是不屑去批評別人的。那些中傷你的人,內心肯定也有很多傷疤,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希迪點點頭,緊抿嘴唇。然後,他又聽見路西法輕聲說:“至於你父母的事,在你心中肯定留下了創傷。遺憾的是你的童年已經結束,我不能改變過去,但從現在開始,可以盡可能地去關心你,讓你覺得溫暖。”

路西法的胸口漸漸被滾燙的液體浸濕。希迪的眼淚一直往外流,但始終不敢在魔王陛下面前發出聲音。原來,陛下是一個這樣溫柔的人。雖然內心深處可能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但表面上卻能讓他覺得自己發自內心被關愛著。過了這一天以後,自己一定會比以往更加仰慕這位偉大的君主。

回到單身公寓的第三天,希迪試著調整心情,想用全新的自己來面對生活。他邀請了三個朋友到家中做客。到了兩個人以後,他開始親自下廚做飯。但是才剛繫好圍裙,就聽見敲門聲。他想是第三個朋友來了,敲打著鍋鏟就拉開門,憤然道:“你遲到了,待會罰喝湯三碗!”

門口的男人微微一笑:“如果是希迪親手做的,一鍋都喝掉也可以。”

客廳裡的兩個朋友嚇得把茶水都潑了出來。希迪更是差一點就跪在地上:“路、路西法陛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不不不!陛下請進,請進!”希迪趕緊拉開門,找出拖鞋,但很快聞到一股燒糊的味道,趕緊飛奔回廚房,“慘了,羊肉糊了!陛下你等等,我很快就出來……”

希迪正滿頭大汗地與黑峻峻的羊肉做掙扎,卻聽見沉穩的腳步聲靠近。他扭頭看見路西法進來了,趕緊紅著臉拽下圍裙,把它丟到一邊:“咳,您還是在外面等等吧,這裡全是煙……”

路西法注視那個圍裙片刻,把它取回來,重新為希迪穿上:“你穿這個很好看。”

希迪張開嘴,露出尖尖的獠牙,扭頭認真而憤怒地嘟囔了幾句話,就像是在抱怨燒糊的羊肉一點也不聽話,但雙頰卻更紅了。

很快,路西法與希迪戀愛的事很快傳遍整個魔界。因為沒有機會接近路西法,我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無數路西法寵愛著希迪的小故事。流傳最廣的,是關於龍腕骨的故事:一頭龍只有兩塊前爪腕骨,而且只有成年龍的腕骨才做成料理。這料理可以說是魔界美食一絕,因為太過珍惜,在市面上是無法買到的。路西法用餐時,卻可以把兩塊都留給希迪,自己則是溺愛地看著他進餐。

他們都說路西法這一回事遇到真愛了。從此以後,希迪的朋友變得多起來。沒有人再敢嘲笑他,反倒跟風模仿他。理髮店進貨時淺紫色染料經常缺貨,希迪出門所穿的衣服也變成了整個魔界時尚風標。甚至連魔界以往健美的審美也被改變了,男男女女們都開始希望擁有瘦削的身材。

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和瑪門一樣,都認為路西法不過是壓力太大,去伊羅斯盛宴找個樂子。但是,真正令我震驚的事卻發生在不久之後——眼見神給的六十天期限將滿,我正為無法接近自己的肉身而煩惱,路西法卻下令砍了雪月森林的上千棵樹,令那裡幾乎變成一片荒地。然後,他動用大量魔族軍隊,在第一獄搭建祭壇木堆,準備焚燒大天使長米迦勒的屍體。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和瑪門、布松還有他的一堆朋友正在郊外狩獵。瑪門把我拽上安拉的背,連招呼也沒打就馭龍直飛第一獄。一路上,他起碼說了五次“老爸到底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對米迦勒”。但我都沒有回答。

當他說要讓希迪看守耶路撒冷時,其實我的內心還是有憤怒與不願承認的嫉妒。事後一個人再回想,除了憤怒,還會覺得心痛。但這一刻,我連最基本的憤怒都做不到了。只剩下心痛。路西法是這樣的人,我不是早就知道了麼。他總是會挑戰我的極限,讓我覺得“這一次就是最傷人的了,忍過就好”,但下一次又總會做出更加令人不敢想象的事。他明明就不是外表冷漠內心深情的人,那都是我一廂情願幻想出來的。他如此自私,我到底還要對他抱有什麼期望呢?

第一獄的荒原上,成片的軍人騎著戰馬,如同蓄勢待發的弓箭一般,環繞著猶如通天鐵塔般的柴堆巡邏。風沙撩起戰馬的鬃毛,嘶鳴聲和馬蹄聲奏成急促的交響曲。瑪門騎著安拉在上空徘徊了一陣,總算看見一片漆黑的軍隊看守的熾天使屍體,他的發像是黑夜盛開的紅玫瑰,熾熱地散開在水晶棺中。然後,瑪門朝著柴堆最前方——路西法的方向俯衝下去。

“爸,你真的要把米迦勒的屍體燒了?”瑪門看了一眼水晶棺的方向,焦急地說道。 路西法雲淡風輕道:“米迦勒是神族領袖,我不能把他厚葬在地獄中。”

“那就不要葬啊,放在潘地曼尼南裡不是沒有問題嗎?”

“為什麼不葬?”

這句話反倒難倒了瑪門,他不確定地看了一眼希迪,低聲說:“你,你不會捨得離開他的啊,哪怕現在有了新歡,米迦勒也是你最愛的人不是嗎?”

風吹動了柴火和士兵們頭盔上的流蘇,捲走了青草的香氣,令塵埃瀰漫,模糊了我的視線。路西法並沒有等太久就回答了他的問題,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樣:“不是。”

他舉起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對柴堆做了一個點火的動作。不出兩分鐘,熊熊大火就燒紅了半邊荒漠,整片高空。然後,將士們把屍體從水晶棺裡抬出來,停在路西法面前。路西法自上而下睥睨了屍體片刻,親自斟了一杯酒,舉起來:“致我曾經最敬佩的敵人,最強大的對手。光之君主,神之王子——米迦勒殿下,願你的靈魂得以安息。”

說完之後,將酒水倒在地上,又做了一個丟屍體的手勢。將士們整齊得往前跑,舉起屍體,朝滔天大火的方向投去。

就在這時,瑪門從安拉背上跳下來,衝過去猛接住那具屍體!

那十來個將士都是大惡魔,力氣非同小可,瑪門接的時候又用力過度,和屍體一起翻滾在了火堆前幾米處。他滿頭大汗,臉頰因為高溫變得通紅,緊緊抱著屍體,用整個身體保護著它:“你不能這樣對他。你不能因為不愛他了,就這樣處置他。”

路西法的眼睛瞇了起來,沉默不語。

瑪門把屍體抱起來,讓紅色的頭顱靠在自己肩上。然後他檢查了一下米迦勒的胳膊,發現上面有刮傷:“撤兵吧,再這樣下去他會受更多的傷。他已經死了,任何的創傷都已經不可能復原了。爸,你真的不可以衝動,你想想他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他是這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路西法愣了一下,忽然眼眶通紅,勃然大怒起來:“給我把他扔進去!”

“不!”瑪門咬牙切齒,“我絕不答應!要銷毀他的屍首,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瑪門,我是父親還是你是父親?我是魔王還是你是魔王?!現在,你立刻給我把他扔到火裡去!”

瑪門沒有絲毫退意,反倒憤然道:“如果你真的燒了他,我就沒有你這個父親!路西法陛下!”吼出“路西法陛下”時,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復。魔化的瑪門擁有如何恐懼的力量,誰也無法預料。路西法自然也不會自己的手下去送死。他抬起手指,指了一下瑪門用抱屍體的手。一道閃電飛馳而去,在那裡爆開了深紫色的火焰。瑪門悶哼一聲,米迦勒的屍體立即從他手中跌落在地。就在瑪門手臂麻痺無法動彈的時刻,路西法又指了指屍體。屍體立即升入高空,然後被黑暗的魔力拋擲到了大火之中。

瑪門撲過去撈屍體,但路西法魔法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了。

他靜靜看著火焰,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折去肢體的獅子,瑪門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他雙眼只剩血紅,喉間發出完全屬於獸類的粗喘。他弓著背,衝向路西法。忠勇的將士們立即上前保護路西法,卻被他硬生生地用手撕成了肉塊。鮮血濺了瑪門滿臉,他隨手抓起一把士兵的鐮刀,高舉著朝路西法砍下去!

在這種時刻,所有人都在奮力保護魔王,沒有人會留意到我已經乘著安拉飛到火焰上空,朝著米迦勒的屍體跳下去。

如果是換做以前,我一定會不顧自己的肉身,撲過去保護路西法。但到這一刻,他的死活與我無關。看見瑪門滿臉鮮血,我想起多年前創世日的那個晚上,我亦滿臉鮮血。

和路西法一夜纏綿後,我站在耶路撒冷別院的窗前,抽出了長劍。劍光、雨光、雷光,閃爍在天地間。我高高舉劍,劈落了他重新賜予我的羽翼。黏濕的血液從脈搏裡迸出,灑入我的眼睛。翅膀落地時有重重的聲響。疼痛感令我窒息,跳動的筋脈幾乎將腦殼震碎。

那一夜,因為無法忍受的痛苦,我昏昏沉沉,意識模糊。然後,我聽見父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孩子,我聽見你的祈願了。今天過後,我會將你所有的記憶放在水晶球中。然後你會回到第一天,重新開始生命。”

“是,是的……”我已經痛到虛脫,聲音彷彿不再是自己的。

他說了,他永遠不會愛我。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因為我只是被遺棄的東西,只是那個想要得到存在感的可悲附屬品。

我原本不應該感到痛。卻偏偏有了自我的意識。

每每路西法用他那雙眼睛深情地看著我時,是否一直從我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實際上,他的視線早已越過我,飛向了天地之極,飛向他從來不曾得到的造物主?

神是孤單。路西法卻是寂寞。

其實他比我痛苦。

如今他終於從過去的束縛中走出來,放棄了沉痛的糾葛,開始了新的人生。所以,他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選擇了和我說再見。

風沙席捲著大地,枯草如塵土般飛揚在空中。我聽見柴火蓽撥跳動,也聽見了瑪門悲傷至極的嗚咽聲。最終我走出了火焰,輕輕抖動了一下六翼。此時的路西法正捂著重傷流血的肩,臉色蒼白,目光淡漠。希迪心疼地扶著他,著急地吩咐周邊的人照顧陛下。瑪門則是用沾滿鮮血的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哭泣。同時,有人發現了我的存在。

“米、米迦勒復活了!”

“救命啊,米迦勒活過來了!”

“快快快,快保護陛下——!!”

瑪門鬆開手,慢慢轉身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殺啊——!!”一個惡魔舉著武器朝我飛奔過來,率先揮刀想斬了我。

我眼睛看向路西法的方向,卻一把握住惡魔的手腕,奪走他的刀,一刀斬殺了他。鮮血飛濺出來,我側了側頭,躲開了它,嘴角卻依然沾上了少許血滴。

路西法靜默地望著我,好像一點沒感到驚訝。

終於,魔軍們像是被喚醒的巨人,吼聲震動大地,紛紛舉著武器朝我殺來。我張開翅膀飛了起來。他們在底下撞了個滿懷,反倒刺傷了自己人。

最後瞥了一眼魔王,不知何時,他嘴角有了一絲不明意味的冷笑。我瞇著雙眼,抬頭看向光輝燦爛的萬丈高空。然後揮動巨大的六翼,抖落了滿天金子般的羽毛,朝著那個方向奮力飛去。

終於這一天到來。

天界,神族,我回來了。

The End of Book Mammon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一个寒冷的早晨,乌云把腹中的雨倾泻而毕,继续悠闲地凝结在空中。紫色的数目依然在无声流泪,将罗德欧加竞技场包围在超市的广场中央。自极远处席卷而来的风吹散了连接天与地的云层,迫使它们放开彼此的手,留下了一道巨大的空隙。罗德欧加竞技场填补了这个空隙。从它心脏里传出呼喊声,湮没了呼啸的风声。它像是一座伟大的殿堂,在历史的烟雨中,化作了黑暗中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竞技场中,七大撒旦坐在高台中央,魔族们陆续走上台阶坐下。赋予了魔法的扫帚拖把在过道间跳舞,清扫着雨水与泥垢。前几日连续的竞技都和以往一样,肉搏永远比魔法有意思。桑杨沙前一次拿了大巫师的称号,这一回自然想将自己的魔法精神发扬光大。他作为堕天使里的佼佼者,一直是观众们颇感兴趣的对象。一仗打下来,他坐在场子边缘休息。他的几个好友前来鼓励,其中还有他喜欢的红发女恶魔,这时她已是他的女人,对他百般服帖:“殿下,你还记得以前和你好过的那个小男孩吗?” 桑杨沙却皱着眉,故作疑虑:“记不太清楚了。” 有姑娘调笑:“哎呀,殿下真是太风流了,居然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自然是令他无比满意的答案。他往椅背上一靠,特意不掩饰眼下象征巫师地位的五颗星,昂头挺胸,得意洋洋。他的女友难掩脸上的笑意,却假装生气着说:“你真是太薄情寡义了。我都记得名字,他叫贝利尔。我刚才看见他进来了,可能也参加比赛。” “他?他参加比赛?”桑杨沙捶桌大笑:“他连条船都拉不动的,怎么可能……哈哈哈……” 姑娘们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前仰后合,还撞到了身后动作松弛的扫帚。这时,一只秀气的手伸过去捡起那支扫帚,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想起:“那不重要。” 桑杨沙楞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披着黑斗篷的贝利尔走过来,脸色白的跟纸片儿一样。贝利尔轻轻一握扫帚,一道紫光顺着它的躯体流窜,它像是换了全新电池一样,重新精神抖擞地开始扫地。然后贝利尔抬起头,淡淡说道:“我比魔法。” 桑杨沙仰头看着他。即使在雾天,脸上的钻也闪闪发亮。他噗嗤一声,暴笑起来。他的女友抱着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弟弟,巫师也要有体力的,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很容易丧命的。唉,真希望参赛者条例规定特别关照奴隶残疾人。” 她这么一说,桑杨沙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贝利尔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如果比普通魔族少一点东西就是残疾,那这位女士你岂不是也成了残疾?” “什么意思?” “你皱纹里的皮肤,不也是缺少的东西么?” 女恶魔呆了一下,好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涨红了脸:“你,你……殿下,你看他啊!” 桑杨沙语重心长:“小奴隶,长得蛮俊的,可别丢了性命啊。” 女恶魔笑:“他怎可能丢了性命,看到他鼻子上的黑珍珠了么。” “那是……?” “玛门殿下特地叫我哥去做的。他有王子殿下撑腰,谁敢杀他?” “什么?”桑杨沙猛地抬头。 女恶魔看着桑杨沙很久,一脸狐疑,像是想数清他脸上的毛孔:“你……消息也太落伍了些,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了。玛门殿下把最好的黑珍珠做成鼻钉送人,还搬去和他住。” “不知这样,这颗是多余的。”贝利尔对任何事原本都不屑解释,这时心猿意马也都露在脸上,“我没时间废话,场上见。” 桑杨沙在他身后大声道:“贱人就是贱人,果然是不挑对象。陪别人过夜就行了,当什么巫师,小心你的玛门殿下心疼!” 贝利尔被惹怒了,气得握紧双拳,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玛门,又看了一眼过道上的我,眼睛红了起来。这一刻,火焰变成了他瞳仁的颜色,冰雨化作他脚步的颜色。他转身跑下台阶,任自己的斗篷飘起飞扬,仿佛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竞技场内燃起的蜡烛也逐渐增多,正中央的竞技魔法就像舞台效果一样,成为更加璀璨的焦点。寒风吹皱了熔蜡,魔法扫帚扫起了灰色残叶,令他们在阶梯上奔跑。越过竞技场高大的顶,透过深灰的雨雾,钟楼上的黄金魔法呈现着一排魔法文字:11430年1月10日。这是路西法历的日期。而路西法本人则站在竞技场内最耀眼的高台上。他穿着金属质地的黑色铠甲,头上戴着象征武力与气派的羊角头盔。黑色顺着头盔边缘,流到闪闪发亮的铠甲上。他一只手握着权杖,后背轻倚在王座上,整个人像是从夜中滋生出来的一般,连天堂太阳的鲜血,在他的身上也会变成黑色。冥夜的王者身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深深的红。他最骄傲的儿子则站在他的身边——如果单看现在的玛门,没有人会否认他是最强壮的青年大恶魔的代表,但站在路西法旁边,哪怕路西法有一张不老的脸,玛门也显得如此年轻,充满了孩子的朝气。 看见我走上阶梯,玛门朝我挥挥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米勒,过来,坐这边。” 英国哲学家俄伯斯曾经说过:“精力充沛的孩子都很凶恶。”我怀疑他就见过玛门本人。被玛门这样毫无遮掩地一叫,周边的人都像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进退两难,只能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我坐在这里不大好,还是下去了。” “没事,你是我朋友。我爸都同意你坐这里,没关系。”玛门拉住我的手腕,硬把我拽上去,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道,“是吧,老爸?” 路西法眼睛也没动,只是微微倾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都这样了,我也只能在玛门身边坐下。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玛门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哪怕能控制住眼睛不去看路西法,也完全集中不了精神。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哪怕中间隔着玛门。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我印象中,路西法一直是一个表面优雅实际孩子气的男人。他曾经有一些贱贱的、却让人爱不释手的特质。例如桌上只摆了两瓶杯饮料,一杯牛奶,一杯果汁。他一定会对你说,和果汁吧,牛奶喝多了会长胖,果汁才健康。然后在你喝果汁的时候,他会将牛奶一饮而尽,然后告诉你,宝贝,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这时候如果我戳穿他“其实你就是喜欢喝牛奶吧”,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转移视线,然后带着有些负罪的微笑给你一个吻。 而眼前这个人,还是我爱过的那个人么?我只觉得他沉默而陌生。 没过多久,贝利尔上场了,笔直地站在场地正中央。直至这时我才总算回过神来看向竞技场中央,贝利尔运气不算好,刚出来就对上比较厉害的邪恶法师。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人人都开始摇头叹气。听见贝利尔名字的时候,玛门用胳膊撞了撞路西法:“老爸,贝利尔啊,这可是我认的弟弟。” “你弟弟?” “是的,我很喜欢他。” 贝利尔和那个邪恶法师已经开始对峙。可惜,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令人赞叹,过程让人失望——因为只有五秒。邪恶巫师张开结界,施展魔法。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地狱深处的亡灵被唤醒。灰光将他包围,魔法矩阵围绕着他旋转。其实这一刻,很多人都在替贝利尔感到不幸,因为头一个遇到的人就想秒杀他。但是谁也没想到,结果是相反的。 接下来的五秒钟内,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贝利尔举魔杖;红光在他身上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再次举手;对面的法师的脚下冒起一团黑烟;法师倒下。 这一刻,贝利尔早已立于火海之中。地狱深处的业火,将他团团包围,让他所站之处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尚未冷却的极热星球。法师脚底的黑烟一直往上冲,嘭,嘭,嘭,嘭,几乎没有间隙,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快。贝利尔施展的魔法根本没人见过,全场人茫然。 当裁判放出结束的炮响,不只是我,几乎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甚至还没看是看。终于贝利尔停手了,黑雾从倒下的法师开始往上,像慢了一拍一般,开成一朵朵黑莲,冲到半空。花瓣就像女人的舌,尖而柔软,妖艳着,蠕动着展开,吐出艳红的蕊。 少年身披黑色斗篷,身后是血海炎狱。他终于慢慢抬头,却不再是奴隶船上白皙的少年模样。而是一颗头颅骨骼。白森森的骷髅头。 这一刻,黑暗、血红、森白,妖异恐怖的画面仿佛夺去了人们的呼吸,所有人都选择静默。玛门却不惊讶,只是蹙着眉,别过脑袋。贝利尔站在魔法制造的红火黑莲中,静静地用那一双空洞的眼眶对着前方。不知是在预测下一步的动作,还是不知所措。他眼前的法师早已昏迷。这个恐怖的模样,到底还是没能变成他一个人的秘密。 但令人意外的是,贝利尔刚退下,整个场子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从未受到过这么大的欢呼声,他眼上的两个黑黑的巨洞就像要坠出泪珠。可是他是骷髅,他没有表情。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怎了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沙利叶眨巴着大眼,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路西法。不光是他,另外几个撒旦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路西法看着贝利尔,沉思片刻:“他刚才用了自蚀领域。所有的魔法在施展过一次以后,都有间歇期,一般是三十秒到十分钟,间歇时间与魔法强度成正比。自蚀领域的作用是可以让所有魔法都不要间歇期。但是使用了这个,本身会比以前弱上数倍,所以在战场上使用自蚀领域,几个回合内一定会有人死。贝利尔不想杀人,只用了让人失去意识的黑莲枷锁,他大概以为短期内无法打败那个巫师,所以使用了自蚀领域。实际上一次就够了。” 欢呼声中,路西法的声音放大了些,但听得格外困难。沙利叶继续像小孩一样眨巴着眼睛,几乎透明的金瞳闪闪发亮,他灿烂地笑着,点了点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尽管魔王也属于撒旦的一员,但显然其他撒旦对路西法的忌惮绝非一点点,没有人再多嘴问,只有我一个人担忧地看着贝利尔,又继续补充问:“可是,陛下,我根本没看到它使用自蚀领域。” “刚才你看到他身上的红光了么?” 他抬眼看着我,神情怡然却冷漠,像是双眼下藏匿了一整座冰雪之国。被他这样一望,就好像整座都城都已随着我的呼吸悄然瓦解,只要有哭泣的风翻动它的历史书页,它就会化作深蓝色的灰烬。我让呼吸停留在胸腔,像是面对看守者的囚犯般正襟危坐:“有。” “这个魔法的过程是这样的:他脚下出现银色六芒星,条形红焰从里面燃起,将他缠绕,包围,勒紧,再抽出他的血肉,展开,化作身后的火焰。但是他的速度太快,肉眼看不到过程。” 路西法的话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突然想起他刚入学时施展测试魔法时的速度。没想到几个月未见,贝利尔居然已经变成这样。场地里的呼吸声无限,人群甚至一排排站起,举手高喊他的名字,起伏连绵。 或许他在笑,可没人看得到。 他的眼睛空空的。就像两个无底洞。 他为了魔法放弃些什么,遭遇些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依然无法想象,当他初次变成这样会是怎样的心情。渐渐的,场地上的欢呼声过去,贝利尔转身,举起法杖,伸出手指向某一角。那刚好是桑杨沙坐着的位置。 群众突然静默下来,桑杨沙左顾右盼,发现没人帮自己说话,周围的女性们还瞪着眼准备等他迎战。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声说:“你不能挑战我。大部分堕天使都不会自蚀领域!这不公平!” 贝利尔一动不动,还是指着桑杨沙。他手指骨极长,另四根微微蜷缩,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裁判在旁边补充说:“桑杨沙殿下,贝利尔的种族和您一样,他愿意牺牲,他就该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成就。请上场。” “不,他会杀了我!在竞技场上杀人不犯法!” “桑杨沙殿下,如果您不是五星巫师,我想您有资格拒绝。” “我拒绝!我拒绝接受!” “这么说,您是认输了?” “如果他保证不使手段杀人,我就愿意接收!” “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你接受他的挑战,就一定要做好……” 骷髅突然横了一只手过去,又点点头。贝利尔已经无法说话。都已经被逼至这个程度,如果再退却以后也没法做人,桑杨沙只能硬着头皮飞到贝利尔面前。他望着贝利尔,眼中闪着隐怒的火光。大概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烦躁的阶段,浑身上下连带长袍都在焦急地抖动,握着法杖的手也弄出噼啪的噪音。 裁判宣告竞技开始。贝利尔径自后退一步。刹那间,气氛大转,无数只乌鸦从场外冲起。黑色帽檐下,死人头骨慢慢抬起,牙关裂到耳根,两排白齿露出来,脸上只有洞。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眼前的情形是难以形容的可怖。 桑杨沙不敢怠慢,举起魔杖欲施法。但是根本来不及。贝利尔只微抬手,便似唤醒了沉睡的卧龙。飓风从脚下冲起,鼓胀他的黑色斗篷,一身的白骨在他衣下若隐若现。像是染血的亡灵带着微笑复活了,捧着双手的蜜糖离开寂夜,流满大地,黑暗的灵魂在桑杨沙脚下复苏。一道道黑影像飞舞的发丝,绕着彼此飞窜。它的声线已经喑哑,它咽下这恐惧的秘密,变成无下身的枯骨,虚幻的镰刀化作真实。 火焰在贝利尔身后爆发。他轻抖魔杖。银光电疾,无数把镰刀骤然落下。桑杨沙忙举杖,深蓝魔法框将他包围。镰刀砰砰敲打在上面。贝利尔将魔法杖抬高一些。鲜血从地面浸出。 死神未清,大地深处的亡灵自四面八方降落,扭曲、翻转、冲刺——咚咚咚咚咚!连续五声!桑杨沙的护壁摇摇欲坠。最后,瞬间,所有亡灵冲刺到护壁上空,凝聚在一点,如冰雹般集体砸落。 护壁破裂,亡灵即将消散。显然贝利尔情绪有些激动。将魔杖举过头顶,衣料顺势滑落,露出两截手臂骨。仿佛是鬼魂的嘶吼。浓云覆盖在了魔界,团绕成骷髅的脸。就像厚重的铅,一层一层往下覆盖,压得下方的人几乎脑浆迸裂,血管爆炸。 像是最初的罪孽,也像是最终的末日。贝利尔身后的火红燃烧。这是从该隐心腔中流出的嫉妒之河。它化作一把毁天灭日的镰刀,扎在地狱的最深处。 天空落下火雨。大海变为血池。桑杨沙抱住头,已经不敢看天。贝利尔的下颚骨大大张开,魔杖在高空中疾速转了一圈。这一刻,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没。众神将为之恐惧。万物将化为虚有。 就在这时,一切静止了。 贝利尔的动作无法继续,空中的乌云消散。桑杨沙慢慢直起身,看着周遭。很显然,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有地球被拯救的感觉。魔王的声音通过魔法传遍整个竞技场。“贝利尔,你答应不杀他,反悔也就算了。还想杀了所有观众么。” 贝利尔忙回头,看上去十分失措。路西法放下环抱的胳膊,看向他:“我问你,你会不会乙太风暴和虚无之蚀?你现在不能说话,点头或摇头。” 贝利尔摇头。 “那好,你学会了亡灵六道杀和死神降临,尽管尚未熟练,但恭喜你,你已是六星巫师。”难得的,路西法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骷髅呆呆的。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路西法已经对裁判做出一个手势,裁判大声问道:“现在,还有人要挑战贝利尔么。”他等了等,又继续说道:“既然没有,今年的大巫师……” “我要去。”阿撒兹勒站起来,“找他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要抹杀他。” “坐回去坐回去,闹够没有!”萨麦尔推他回去,“别给撒旦丢人现眼。” 路西法脸上的笑容竟变得有些骄傲。等了许久没人答复,裁判宣布道:“既然如此,今年我们的罗德欧加竞技场诞生了一个新的大巫师,他是继路西法陛下以后第一个获得六星的巫师,他的出现是魔界巫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的名字是——贝利尔!”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 在全魔界雀跃的呼喊声中,路西法召他上高台,亲自为他在眼角缀了六颗钻石。欢呼声小了些后,路西法继续说:“另外,我将把他的雕像列在所罗门前,进入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单。” 呼声再一次炸开。贝利尔没有血肉,牙关咬得很紧。 “我想最多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不用担心。”路西法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不要后悔。相信自己选的路,你的付出有了回报。你没有错。” 贝利尔咬着牙,用力点头。 路西法看着眼前的贝利尔,眉心忽然皱了一下。我知道作为父亲,他开始伤感了。但他是一个从来不会轻易透露出情绪的男人,只是用力拍拍贝利尔的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棒的孩子。要坚持下去,知道么。” 在路西法高大身材的衬托下,贝利尔显得特别瘦小。他的枯骨手掌刚想伸上去触碰路西法的手,又怯生生地收回去。此时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傲视魔界的大巫师,只是一尊穿着斗篷的枯骨架子。他没有血肉,没有表情,只是一直木木地点头。 四日过后,又到了堕天日最不可理喻的疯狂阶段——1月14日,伊罗斯盛宴开展的日子。一千多年前开始,这个盛宴的规模就从贵族推广到了全民化,让他变得更加盛大起来。整个魔界的人民都跨马加鞭奔赴向每一狱的主城,参加这个迄今为止我还是没能理解它意义的活动。单身的必然都去了,许多开明的夫妇甚至会各自在这晚给自己找乐子。哪怕我现在变成羊魔人,体内流动着骚动的血液,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在某个晚上当着群众和陌生人做最突破极限的事。这大概就是南橘北枳的道理。怎么说,我只能理解为魔族就是流行野兽派文化,太过追求肉体上的刺激。令我更加费解的是,玛门今年竟然不打算参加伊罗斯盛宴——不是我想贬低他,但这活动简直就是为他这种徒有肌肉没有脑子的小伙子量身打造的。 当然,魔界上流社会的伊罗斯盛宴还是以潘地曼尼南那一个为主,举办盛宴的地点也还是没变,在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翻云覆雨的夜晚里,我却被玛门拖到了潘地曼尼南闲置的宴会厅里烤肉吃。他卷起袖子,把下午才在雪月森林打到的新鲜鹿肉串起来,放在炉子上旋转烤熟。我则是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旁边站着个更加不明所以的萨麦尔。但最终打破这个僵局的人,是萨麦尔的妻子莉莉丝。 “你觉得奇怪是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玛门殿下会在这里。”莉莉丝摇了摇放大镜,把目光从红海地图上挪到萨麦尔身上,“因为他想叫你陪他去伊罗斯盛宴,而你却在这里杵着发呆,所以他只好烤肉等你。” 萨麦尔是妻管严三界皆知,他放下正在为莉莉丝切的水果,可怜巴巴地说:“老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玛门殿下的好友一直是布松那帮年轻小伙子,他怎么可能把我这种已婚的老叔叔叫上呢?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是不会去的!” “你不去我还希望你去呢,你别老是缠着我,该放松放松了。而且,我也有新的想去的地方了。”莉莉丝无视丈夫欲哭无泪的脸,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片群岛,深红色的嘴角微微挑起,“马尔代夫,这是人类最喜欢去的度假胜地。据说这里美如仙境,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沉入海底,成为像亚特兰蒂斯一样的传说……” 玛门头也不抬地说:“这种说法四千年前就有了,是人类商人为了赚钱造谣出来的。马尔代夫在赤道上,他不会沉。” 莉莉丝把放大镜抬高了一些,放大了地图上夜晚流动的繁星和海浪:“是这样吗?不过我还是想去。带洁妮去好了。” “洁妮如果知道玛门在这里,她会哭。” 玛门又转了转烤肉,把它递给我:“我来这里才不是因为想带萨麦尔叔叔走,而是因为觉得伊罗斯盛宴玩多了都一样,有点腻了。” 我接过那块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的沉甸甸鹿肉,继续一脸茫然地望着玛门。他掏出手帕擦擦手,朝我扬扬下巴,示意我把这未知物体吃下去。莉莉丝狐疑地看了玛门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会心地笑了起来:“米勒,你多大了?” 鉴于已经装不出玛门那样青春活力的样子,我说了一个较大的数字。莉莉丝含笑着点点头,像男人一般稍微仰头,摸了摸下巴:“王子殿下,米勒比你还大了不少啊。” 玛门一脸的不服输:“那又如何。” “没什么,真男人就是要不断尝试新的挑战。”莉莉丝朝他伸出个大拇指。 这下惨了,连莉莉丝都误会了什么。可玛门认真想了想她的话,竟抿着唇如同热血的少年一样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他俩一直打哑谜,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只好认真地啃玛门烤的鹿肉。莉莉丝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就挽着萨麦尔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老公,我有点困了,带我出去吹风散步吧。” 我刚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含着肉跟上去:“我也……” “别。”好像睡意消失了,莉莉丝瞬间清醒过来,转过身对我摆摆手,“咳,别,你就留下来,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她顿了顿,像是怕我会跟上去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叉,“留下,别来当电灯泡。” 就这样,他和萨麦尔出去了,留下我和玛门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闻着烤肉的熏烟,望着跳动的火焰。玛门转过来朝我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衣服包围着身体,古龙水的味道比平时重一些,所以那股香气混着他特有的体香,迅速通过我的呼吸道,侵占了我的大脑。总觉得玛门只是孩子,可转眼间,他也长这么大了。我下意识抬头看着他,想问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却刚好对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呼吸好像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他的眼睛比以前深邃了太多,这样略带坏笑意地看人,有三分像路西法,更有七分是属于他自己——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他揽过我的肩,霸道地把我带了出去。 “她不是刚才说……” “没关系,我们去另一边。” 下雪的魔界还是一如既往,呈现着冰冷的蓝灰色。当所有的喧嚣都被伊罗斯盛宴夺走,潘地曼尼南就像是一片被东风点燃的冰雪荒漠。玛门的体温好像比普通魔族高很多,所以吐出的白雾也更加浓厚。他伸手接着雪片:“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魔界的雪花都是七瓣的。” “为什么?”我也伸手开始接雪,“魔界不是只有雪月森林才有七瓣雪花么?” “对,因为这是他悼念爱人的日子。他喜欢的人,很喜欢去雪月森林。”玛门抬头望着天空,雪光把他的脸照的苍白,泛着冰蓝的光,就连睫毛好像也变成了冰雕一般,“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卡德殿守着那个人了吧。” 这几千年来,路西法守护的究竟是那具尸体的灵魂,还是放弃这个灵魂的主人,我从来找不到答案。我总是会下意识安慰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守、分离,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难解的羁绊,哪怕他最初爱的人是父神,我在他心中也该有一席之地……我是这样想的。哪怕他曾经当着父神,对我说过那样残酷的话。 “路西法陛下是一个专情的人。”面对玛门,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你觉得我怎样?玩世不恭?”玛门坏坏地笑了一下。 “不,你一旦爱起来,大概比他还要容易全心全意付出。” “胡说什么,那不可能。” “你比他单纯,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是没他有城府,但这也不代表我比他专情啊。你没听他们说么,我可是魔界著名的花花公子。”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对的人。” 见我这样笃定了,玛门哑然了。他按了按额头,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好吧,我有过喜欢的人,不过只有一次,那次傻过了以后,我很快就放弃了。” 你知道是傻就好。心里这么想,我却只是回了他一个微笑。 “当时对他动心,就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下,“大概我是那种直肠子的人吧,所以,很容易对为自己愿望奋不顾身的人吸引。当时他虽然被撒旦们灌了好几瓶莱姆庄园的红葡萄酒,都是上千年份的,但还是坚持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宴会厅前的阶梯,“一出来他就想飞起来,但因为太醉了,刚滑翔一段就摔下了阶梯,羽毛落了满地。很狼狈。” 魔界的冬季是沉重的,将所有斑斓的色彩都吞噬而去,只留下了黑色的天,白色的雪,还有二者混合后无处不在的蓝灰冷雾。看见他的眼神,我竟莫名感到难过。他吐出一口白雾,出神地说道:“可是,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觉。在那以前,从来没有过。” “每个人的初恋都是这样的。” “可是这是错的。”玛门按住头,缄默良久,才轻轻说道。“他不是魔族。他……是天使。” “这个我觉得你倒不用太介意,路西法陛下以前也是天使。但既然已经是过去,就忘记吧。” “没事,就像你说的,这都已经是过去了。”玛门重新回头看向我,忽然顺着我头上的角往下抚摸,用食指关节刮了刮我的脸颊,“原因,你知道么?”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一只手却抱住我的腰,头渐渐低了下来。 这动作来的太快,我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但另一个咆哮的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动作:“玛——门——你——在——哪——里——!!” 玛门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额头上几乎蹦出青筋。极远处尽是冰山的影子,黑森林像哨兵般林立。布松骑着龙,影子从拐角伊罗斯盛宴厅堂的方向飞窜过来。然后他跳下龙背,恍惚地瞥了我一眼:“我我我,我真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但我真有要事要说!” “速度说。”玛门不耐烦至极。 “路西法殿下参加伊罗斯盛宴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是每年都会去那里溜达么。” “不是,不是的!他参加——我的意思是,他参加了伊罗斯盛宴!参加!参加的意思你懂吗!” 玛门愣了一下,诧异得张开嘴:“……不会吧?” “千真万确!” “这怎么可能,他是魔王,到盛宴上能跟谁去玩啊。” “谁规定魔王不可以玩了?只是今天他太可怕了,跟什么人都玩!连內嘉尔都跟他……”布松带着略微惊恐的语调说道,“不,不对,这不是我要说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着,他迷上了别西卜殿下的侄子,俩个人你来我往地玩了好几轮以后,就一直在旁边调情——我,我从没见过陛下这种样子!总之你赶紧去看看,我觉得陛下肯定是被灌醉了……”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很久以前,曾經在書裡看見過這麼一句話:魔族流的淚比血還要少。直至這一刻,我才有了很深的了解。他們並不是打落牙和血吞,而是實實在在沒有神經,對路西法所有的思念與恨意不過持續了短短的十幾秒,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感官直覺就佔據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一種出於動物本能的危險探測直覺,就好像是居住在大草原上的野獸意識到了一個獅群王者的靠近,哪怕對方並沒有試圖傷害自己,也會下意識地感受到壓迫力。以往還是天使的時候,路西法給我的第一感覺永遠是極致的優雅。哪怕他墮落成為魔族,散發著神族無法比擬的侵略性,這種優雅也時時刻刻環繞在他身邊,永遠是我從他身上發現的第一種特質。然而,現在透過這雙惡魔的眼睛,我所看見的路西法不再是那個優雅的魔界之王,而是一個與外形氣質沒有什麼關係的存在。精緻的眉眼、美麗的唇角、修長的身材……都已經變成了幾乎會被忽略的東西。

力量。黑暗猶如深淵的力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東西。而且,比瑪門更可怕的是,這並不是爆發型的破壞力,而是成熟到可以隨意操縱、控制、摧毀世界的強大力量。

敏銳的直覺是魔族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哪怕看不見路西法的臉,作為魔族的我也知道這個人是魔界統治者。這是天使永遠感覺不到的。

還好路西法似乎已經習慣了兒子身邊總是徘徊者形形色色的人,目光並沒有在我身邊停留很久,只是繼續叮囑道:“明天我和撒旦們有活動,你記得來參加。”

瑪門隨性地聳聳肩:“知道啦,我已經聽薩麥爾叔叔說過了……你怎麼總是給我這麼不信任的目光。”

“我看到最後你還是會睡死缺席。”

“不會的,現在我好朋友可是會監督我的。是吧,米勒?”他伸出胳膊摟住我的脖子。

“啊,對。”

路西法擺擺手:“好了,你回去吧。”

“等等老爸,你看看米勒,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很好看?我很喜歡他哦。”

“嗯。”

雖是這樣說,路西法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根本沒正眼看我。從剛才開始我就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臥房的方向。我和他一樣,心思全然不在對話。我的肉身就在離此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只要現在全力衝進去,觸摸到它,就可以重新恢復米迦勒的身份。但我知道哪怕是這樣簡單的事在這裡也是難如登天。不要說衝到臥房裡去,哪怕我現在有一點異樣,會被路西法一個小小的魔法彈炸到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一塊。當然,我更不可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對他縱然有再多的感情,也不能逃避我們之間天壤之別的身份差距。

時至今日,我已經完全不能再像少年時期那樣全心全意愛他、相信他。就連眼前擁有魔界最強力量的瑪門都要比他的危險性少一些。這種突然間變得陌生的感覺,讓我的胸口閥門,甚至到和瑪門離開很久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瑪門心情顯然很好。他帶著我乘龍在城裡飛了很久,又和我一起去喝所謂的魔界“下午茶”——在晚上八點的時候。那是一個上流人士消費的場所,裡面坐滿了穿著奢華時髦的女士先生們,相比較他們,我覺得自己的衣服簡直像是從商店租賃來的化裝舞會衣物。然後,在那裡我看見紮堆的異種魔族正在聊天,從中聽見了一段令人頗不舒服的對話:

牛頭人:“我真不知道那些天使是什麼意思,把一道誰都可以殺進去的大門修得像是聖殿一樣富麗堂皇,而且每隔一段時間還要不斷翻修它。明明就在走下坡路,還浪費這麼多神力去做無意義的事,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

羊魔人:“喂,你們天使是不是都這樣啊。”

墮天使:“我祖宗八代全都是在魔界生長的,想掉腦袋你就再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試試。”

羊魔人:“開玩笑而已,何必這麼認真……”

牛頭人:“你們別跑題,說說那門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墮天使:“神族的思維模式咱們是很難明白的。他們喜歡形式上的東西,更喜歡把任何事物都冠上神的名義。把門修得那麼壯觀,好像是在告訴我們‘神把我們的家園建立得這麼雄偉,你們注定會敗在我們腳下’。”

大惡魔:“誰他媽的信神。說道那道門,我就立刻想到那些羅馬柱,那東西上總是雕刻一些亂七八糟的天使翅膀,而且看上去一年比一年大,簡直就跟老子的老二一樣長,都快捅到老子家門口了。”

典型的原生魔族散漫口吻像是黏上了一層軟膠,帶著顯而易見的嘲意。大惡魔的發言結束後,令人更加不開心的笑聲爆發出來。而後他們開始講各式各樣關於天界的笑話,例如“如何描述同時舉起雙手的十二個天使——黃道十二宮”“為什麼神族至高無上的劍會叫‘火焰’——因為在魔族出現前就燒光不存在了”“世界上最薄的書是什麼書——介紹天使力量的書”……最後一個笑話是由牛頭人說出來的:“問:神族靠什麼戰勝魔族?”

大惡魔舉手說道:“我知道,米迦勒!”

這幾個人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所以其他幾人都只是乾笑了一下瞬間陷入了尷尬。但很快大惡魔又接了一句:“——由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

我怎麼都沒想到這個比喻居然都傳到魔界來了。且加上這個定語,整句話的意思立刻變得不一樣。不僅是他們這一群人,連旁邊的人也哈哈大笑起來。很顯然經過這些年的變動,哪怕是魔界在戰爭上遙遙領先,路西法也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深得民心。魔族對我以及天界充滿敵意是肯定的,但每次聽見他這樣被子民拿來和他們的敵人一起嘲諷,我的心情還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不都是很老的段子了麼,怎麼你還聽得這麼入神?”

瑪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搖搖頭,抬眼看了看他。他的側臉和路西法一樣好看,高高的鼻尖似乎還要翹一些,這令他不論多少歲都有幾分俏皮的氣質。真的很難想象他與那長著虯結紫色捲髮、面孔粗野的大惡魔屬於同一物種。正在感慨這孩子真是越長越迷人了,誰知道他卻突然轉過頭回望著我,非常自戀地朝我拋了個媚眼。

我被他這一舉動嚇得打了激靈,趕緊岔開話題:“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所有的魔族都對天使恨之入骨。”這問題真是一點也不高明,可是我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話題了。

“應該不是吧。”瑪門說話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毫不負責,“我就不是很恨天使啊。”

“你不恨?真的?”

“為什麼要恨,我只是覺得像踩死螞蟻一樣踩死他們,感覺很好。”

很無心的一句話,卻點醒了過往的回憶。只要一閉上眼睛,我都能看見母親的屍體被魔族當成模具一樣練習靶子的畫面。確實,瑪門沒有道理憎恨神族。我卻沒有理由原諒魔族。

我為他加滿了紅茶,淡淡說道:“那你為什麼要殺掉那麼多天使?”

瑪門湊近了一些,認真地看著我:“米勒,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我嚇得手抖了一下,濺落了一些茶水,還好動作收得快,我緊緊握住茶壺柄,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是靜待他接下來的質問。

“告訴我實話,你是天使吧。”瑪門像小女孩一樣歪了歪腦袋,眼神天真,“男人之間廝殺有什麼奇怪的?你不會還要跟我討論什麼神之愛的論調吧。”

“瞎說什麼。”

我握著茶壺柄的手鬆了一些,內心鬆了一口氣。聽到前一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過還好坐在這裡的人是瑪門,如果是路西法,可能早就被識破了。而且他根本不會揭穿我,只會若無其事地和我聊天,一步步發現所有秘密,到最後都不一定會說出來。

到這裡不由感慨自己真是年紀越大腦子越不好用,魔界雖然自由,確實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魔族內部都經常發生廝殺毆鬥,更不要說是對付完全隊裡的天使。他們的廝殺不一定帶有仇恨,卻一定帶有極端的好鬥性。以前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他們,現在變成魔族,卻有一些懂了。只是,每次看見瑪門用漂亮的紅色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說著“男人之間廝殺”這種話題,我的心裡都會泛起輕微的波動。他在這一點是多麼像路西法。當路西法還是大天使長的時候,也曾經用天真的眼睛看著我,輕輕鬆鬆地說出充滿野心的話:“你和夢想,我都要。”——那是他的夢想,是整個天界。

“其實對我而言,”

“對了,我老爸你還是第一次見吧?明天的活動你跟我們一起如何,看看我們父子倆不捕獵時的英姿。”

“好,明天我剛好休假。”我壓根沒想過他們的活動內容是什麼。

吃完了一些茶點,瑪門帶我到第三獄的一家野味館去吃晚飯。在羅德歐加居住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以前經常取笑的,魔族食物變得特別合胃口。瑪門推薦的這家餐館更是如此。大塊肥膩的燻山豬肉、油香四溢的龍鬚菜、塗滿黃油的熊掌肉餅,等等,不論哪一樣,都讓我吃得恨不得把沾滿油水的嘴唇在舔一圈。魔界的冬季太冷了,這些禦寒的東西吃起來簡直比熱戀還要令人感到幸福。

和瑪門用餐的同時,我和他聊了很多,十分驚訝於他的轉變。當年的他是個無法無天又驕傲的孩子,內心深處卻和每一個少年一樣都是不安全的,一旦觸碰到他極為敏感的脆弱點,他就會像暴怒的小獸一樣跳起來反抗;現在他的個性還是和以前一樣傲慢、頑皮、暴躁,但傲慢的地方已經和以前不同了,他學會了與人溝通的藝術,保留張揚個性的同時散發著更多的親和魅力。他甚至會給我送水切肉。最重要的是,我再也看不到他用倔強來掩飾來掩飾脆弱的一面了。

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越是成熟,過去就越是遍體鱗傷。摔倒不再怕疼的時候,就是真正成熟的時刻。這幾千年我並沒有時刻盯著瑪門,但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什麼都有的小王子在這太平的時段裡會經歷什麼痛。

飯後我們離開餐館,打算在外面散散步就回羅德歐加。很快走到了克里亞城西部的德爾湖。湖邊有一座古老的小木屋,湖心有一座枝繁葉茂的蒼天大樹。現在他的枝葉上全都積滿了白雪,周圍的湖水也都全部凝結成了冰塊。

“這一棵叫墮天使樹,你來過這裡嗎?”

我搖搖頭。

“那你聽過這裡的故事嗎?”

我還是搖頭。

“你真是魔族嗎?”瑪門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跟我講這棵樹的故事。

原來,它最初是一根看守伊甸園的天使從生命之樹上摘下的小樹枝。這位看守者因為在天界太過孤獨,放棄了原本的家園,成為了墮天使。來到克里亞城後沒多久,他愛上了一個美麗的魔族姑娘,卻不幸成為了無法適應魔界自然條件的病患者之一。他不但身體越來越虛弱,還沒辦法和這個姑娘親近,因為一旦靠近她,他就會臉色青紫,病情加劇。知道自己患上絕症,無法承諾給這個姑娘幸福,他默默離開了這個姑娘,逃到德爾湖的中央種下了生命之樹的枝椏。當姑娘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病逝了。姑娘傷心欲絕,在湖旁建立了一個小屋,每天都會準點起床為它鬆土澆水,看著它日益成長。終於在她生命結束的那一天,這棵樹開了第一朵花。她死去後第五年秋天,大樹碩果累累。原本天界的植物是不可能在魔界生存的,但這棵樹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所以哪怕是好不浪漫的魔族們也相信,這棵樹的枝幹是墮天使,他的花朵是魔族姑娘,而那些或是則是他們的孩子。

講完故事後,瑪門看著眼前的大樹,有些不悅地說:“我一直不是很喜歡這個故事裡的墮天使。”

“為什麼?”

“長羽毛的傢伙們很討厭,特別在意承諾這種東西。他覺得自己沒法承諾她一生幸福,就乾脆一個人跑了,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實際在我們魔族看來,重點是在一起的時光,而不是以後如何,不是嗎?”

我當然更贊同墮天使的做法,但此時也只能點點頭。

“本來可以使相愛至生命結束的好結局,就是他,害這個姑娘後面和他一起悲慘。”

“瑪門。”

“怎麼?”

“我發現了,你很喜歡這個故事。”

瑪門愣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謊言的小孩,臉在微弱的雪光中泛起粉色:“什麼啊,這種哄小孩的故事,我才不喜歡。再瞎說我揍你啊。”

“好好好,你不喜歡。” 他遠望那棵樹,陷入了沉思。零碎的雪花停留在他肩頭的黑色捲髮上。良久,他終於壓低聲音說道:“我不是喜歡這個故事。”

“嗯?”

“我喜歡過一個天使,他也死了。”他轉過頭看著我,輕鬆地笑了起來,“不過他不喜歡我啦。他是不可能為我墮落的,更不要說在臨死前也想著我。”

同時,刺骨的寒風吹過來,抖動著他的大衣領口,吹亂了他及肩的蓬鬆髮梢,黑色的白雪摩擦著他的臉頰。不知為什麼,眼神交會的瞬間,哪怕他在笑著,我的胸口卻悶痛起來。

“所以,我真正不喜歡的大概是這個沒腦的魔族女人。如果他能稍微了解一下天使們的習性,早一點找到他的話,他就不會一個人孤獨死去了。”

眉在無意識中皺了起來,我始終說不出話。

“這故事告訴我們,天使和惡魔是沒有好結果的。還是同一個世界的戀人比較容易有結果,你說對不對?”瑪門至始至終都維持著放鬆的表情,還蹲下來撿起一顆石頭,丟到凍結的湖面上。由於力氣太大,厚厚的冰面連裂縫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被擊穿了。

“瑪門,過去既然不愉快,就徹底忘記吧。”

“這句話我喜歡。”他轉過頭,終於笑得燦爛一些了,“我是怎麼了,跟你其實認識的時間不長,卻很願意跟你說很多跟老朋友都說不出的話。你這人太奇怪了。” 我朝手心裡呵氣:“那是因為我長了一張老好人的臉吧……”

“冷了?過來這邊。”他解開大衣,把我攬過去裹在裡面,很自然地接著說道,“老好人是薩麥爾叔叔那樣的,才不是你這樣。”

我始終沒能明白,他怎麼能把這個動作做得順理成章,就好像已經做了幾百次一樣。這不是很妥當,似乎有些太親暱了。可是氣氛這麼好,我又不好一下板著臉閃出來,所以僵硬地站著不動。

“對了,你知道麼,德爾湖的水其他季節是彩色的,那是因為樹上的花朵和果實都會發光,會把湖面照的五顏六色,主要是藍紫色,連岸邊的花草顏色都會改變,非常漂亮。等冬天一過,我再帶你來這裡玩。”

終於我發現了一件事。從剛開始,他的心臟就跳得很快,說這些話的時候跳得更快了。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卻也再無法拒絕他。

“這邊氣溫確實很低,比羅德歐加還冷。稍微暖和一些我們就回去。”他在我耳邊體貼地說道。

“好。”

大概是孤獨太久,人都會不由自主渴求溫暖的擁抱。瑪門的體溫很高,被他這樣小心地抱著,我忍不住把頭往他的頸窩間靠了靠。終於發現,我是有些累了。

因為從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去記住與那個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被瑪門擁抱的瞬間,潛意識間依然知道這與他不同,我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已經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同。

原來,太久沒有擁抱,連體溫這種最貼近心臟的觸感也都可以忘記。

第二天在即將進行活動的魔族隊列中看見貝利爾,我還稍微驚喜了一下。這麼多年來一直守望著他,如此近距離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角度看見他,還是第一次。因為身高差距,這樣看上去他似乎更加纖瘦一些,而後腦勺上的髮旋比常人要倔強許多,導致他頭頂的黑髮總是有幾綹是飛起來的。他站在人群中誰也不理,直到看見瑪門的身影,眼中才綻開了一絲笑意:“哥!”

瑪門笑盈盈地走過去,伸出拇指和中指,對著他頭頂的頭髮彈了一下,然後捏捏他的臉頰:“你怎麼總是氣鼓鼓的樣子?”和貝利爾相處的時候,他似乎更像個大男孩。

“這些人不都不認識。”

“你這樣下去會沒有朋友哦。”

“反正有你罩著我……”他嘀咕了一聲,聽見帶有疑問地“嗯”了一聲,又迅速擺手說,“你不要管我的事啊。”

兩個人在那邊聊了一會兒,瑪門又回到我身邊,大概是我臉上還掛著笑容,他呆了一下,向貝利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別誤會啊,那是我弟弟。”

“……誰會誤會這種事。”

本來心情是挺好的。但跟著魔族大隊離開魔界,靠近天界,不安感愈發強烈起來。

隨著雲層的增加,鶇鳥的歌聲盤恆在頭頂,我可以看見視野盡頭連成一片的天界之門。正門的大理石羅馬柱拱成了威嚴的姿勢,框住了後方神之一族龐大的領土。在一望無盡的藍色天空下,那裡的世界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路西法打了一個響指以後,騎著黑龍的阿撒茲勒忽然展開黑色六翼,拿著弓脫離隊列,滑翔至高空。他穿著一身貼身輕便的皮甲,他從褲腿上綑綁的箭筒裡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然後瞇起了一隻眼睛,對準高空。

這一刻我徹底傻眼了——原來他們所謂的活動,是獵殺天使!

戰爭開始後,這種事在第一天境外發生得很頻繁,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把它當成是一種娛樂活動來執行。

就在這時,阿撒茲勒弓上的箭已經出鞘,“嗖”的一聲直衝雲霄。極遠的高空中,一個女天使悶哼一聲,飛行速度暫停了一秒,便像驚弓之鳥一樣撲翅逃亡但根本來不及。阿撒茲勒又射了一箭出去,直接擊穿她的翅膀。她是雙翼天使,這一次重傷後,直接從空中墜落。他乘龍直接衝過去,接住了這個女天使的腰,撥了撥她的下巴,就像扔一頭麋鹿一樣丟給了身邊的士兵。

“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不要玩弄自己的獵物嗎?”沙利葉橫了他一眼,也抽出自己的弓箭,學著瑪門的口氣說道,“阿撒茲勒叔叔你的劍法還是不行啊,居然還每次都想打頭陣。看我的。”

他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動作極其熟練地架箭,射箭,輕輕一拉弓,就把幾近第二重天的天使直接射殺。那個天使過了很長時間才掉下來,藍眼睛瞪得巨大,箭頭剛好從她的後腦勺穿過。

連續看見兩個神族這樣被他們殺死,心情竟然比在戰場上看見士兵戰死還要難過。看這兩個天使的穿著打扮,似乎都是普通的平民,他們有什麼罪?為什麼要被牽扯進這樣無辜的獵殺中。是,在魔族眼裡他們就跟兔子、野狐、山豬沒有區別,但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同類被殘害!

“怎麼今天都是女天使?”路西法戴著黑色的麂皮手套,也拿起弓箭,回過頭來對身後的瑪門揚起嘴角笑了,“兒子,我射一箭,看看你能不能比我厲害。”

瑪門黑著臉說:“你明明知道我的箭術比薩麥爾叔叔還要糟糕……”

“小王子殿下不要見叔叔好欺負,就總拿我當靶子打啊。”薩麥爾擦了擦額上的汗。

路西法轉身架好弓箭,黑亮如同潑墨的長髮被風楊出極為飄逸的弧度。他並沒有瞄準天空,而是對著正前方天界之門的熾天使守衛。瞄準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紅色的雙眼似乎閃爍著冷光。然後,森冷的鋼箭飛了出去,刺中熾天使的胸口。

如果不是心臟受損,熾天使無法通過物理傷害直接斃命。看見熾天使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的樣子,必然是心臟被擊穿了。他吃力地呼吸著,但鮮血已經流滿了大理石。路西法這個動作很大,頓時另一個守衛飛過去扶住同伴,驚慌失措地四下探望。魔族這邊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路西法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結果,又架起了一支箭,再度瞄準。

此時的他陌生得讓我簡直認不出來。他似乎早就忘記自己也曾經是神族的事實。那時的 他雖然傲慢,卻一點也不冰冷。我恨透了他現在這種六親不認的模樣。

與此同時,一道幽紫色的魔法電流從他的手心跳竄到箭頭。

他想做什麼?

讓另一個天使徹底灰飛煙滅?

所有的理智到這裡已經徹底消失了。頭顱發熱,眼球滾燙,泵張的血脈令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彷彿可以聞到幾百米外血腥的味道。我從安拉背上飛了起來,瘋了一般衝向路西法。

可是我忘了一件事——羊魔人的體重高,骨翼小,滑翔能力尚可,飛行能力確實很弱的,我到現在也沒能琢磨出這對翼該怎麼用。所以根本飛不了多高,我就直接掉了下來。而這一掉,居然直直對著路西法的方向。

“米勒——”瑪門在後面喊道。

路西法警覺地抬起頭,但手上的動作晚了一步,箭已經朝著偏離的方向射出去。我跌落在他身上的同時,也聽見了及遠處巨石砸落的聲音。我吃力地從他懷裡爬起來,往天界之門的方向看去。那片門有一部分被這充滿破壞力的一箭摧毀了。門裡的、哨塔上的、周圍巡邏的熾天使全部都飛了過來,以驚人之速聚集在一起。

路西法捏著我的下顎骨,怒斥道:“你是什麼人?”

這一下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受驚之餘,渾身的熱度都漸漸退了下去,魔化狀態也消失了。我張開口,看著路西法卻說不出一個字。他一時間也來不及處罰我,迅速命令周圍的撒旦們準備迎戰,然後低頭看了我一眼:“不管你是誰,今天的事……”

話說到這裡便驟然停止。

他怔忪地看著我半響,晃了晃腦袋,忽然捧著我的雙頰,撥開我的劉海,詫異地看著我的眼睛。短短的幾秒內,他的嘴唇逐漸發白,像是失去水分一樣乾裂起來。捧著我臉的手也有些顫抖。

這時我大概察覺到最糟糕的事可能發生了。腦中迅速閃過一切即將發生事情的可能:大概他會直接殺了我。大概他會突然抱緊我。大概我會在這裡和他同歸於盡。大概他會把我直接囚禁在魔界。大概他會把我扔回天界……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有了一種自暴自棄的衝動。只要他叫出我的名字,就告訴他我的真實想法。

——我愛你。

——我知道你的眼裡只有父神,可我不介意。

——我恨透了一直以來與你為敵,與你們廝殺。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裡沒什麼不好的。

——反正我並沒有存在的意義,我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可是我愛你。

我怎麼都沒想到的是,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又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好像恢復了清醒,拽著我的領口轉身問道:“這個人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等了一會,瑪門終於有些尷尬地舉起手:“是,是我的朋友。”

路西法皺著眉把我推向瑪門:“他的麻煩大了。”

瑪門接住我,小心翼翼地讓我坐在他前面的龍背上:“剛才是我和他打鬧的時候就不小心把他推到你那邊去了,對不起啊。”

“那你的麻煩更大。”

眾所周知,路西法對兒子苛刻程度相當可怕。看見路西法嚴厲的眼神,瑪門只能無奈地聳肩,然後小聲對我說:“你欠我人情。”

經過一番波折,狩獵活動自然無法進行下去。路西法從剛才開始一直臉色不好,無心交戰,留下沙利葉和薩麥爾負責處理後事,自己帶了幾個下屬先回羅德歐加了。我和瑪門還有其他人則隨後回到第七獄。瑪門在路上一直問我為什麼突然魔化撲向路西法,我給了無數種解釋他都不願意相信,但他就沒往我會是天使這個方向猜。看來大惡魔智商堪憂這種推測還真是有科學依據的。

後來我們沿著所羅河悠閒地飛行,瑪門的好友布鬆忽然飛過來說:“瑪門,不知道你聽說內嘉爾的消息了麼。”他是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力量也僅亞於瑪門一點,也是魔界貴公子,所以平時和瑪門說話跟親兄弟一樣隨性。

“什麼消息?”

“她今年成年了。”

“哦。”

“而且,據說她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

“哦。”

“呀,反應怎麼這麼冷淡,你沒興趣?”

“我看是你有興趣吧,你有興趣你就上。”

布鬆晃了晃手中的蛇之刃,揚起一邊眉毛:“別裝乖,之前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說一旦內嘉爾成年就要展開行動的?我看是因為找到新歡了吧。這回怎麼這麼老實,難道遇到了個蛇蠍美人?”

“閉嘴,我本來對那女人就沒興趣。”

瑪門又板著臭臉,這傢伙果然內心還是個小鬼。我見布松一直對我笑,於是也表示了一下我的友好:“內嘉爾是?”

“是整個魔界男人都對她虎視眈眈的美女,那身材真是太辣了。”布鬆用雙手在空中划著波浪,描繪出女人的曲線,“她還在讀中學追她的人就大排長龍了,但她眼光高的很,甩掉的男人比我見過的女人還多。但今年她特別豪邁,剛成年就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了,嘿嘿嘿嘿……”

“原來是這樣,瑪門喜歡她?”

“你不知道潔妮有多恨內嘉爾。幾乎每次撞見內嘉爾,她都會渾身上下把對方打量一遍,然後再狠狠地瞪上一眼。但無論她怎麼做,我們瑪門都沒有放棄要泡到內嘉爾的渴望。”

我慈愛的笑臉對著瑪門。

“別看我,我真沒興趣。就是大胸長腿而已,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在我充滿質問的眼神拷打下,他終於熬不住,擺擺手說,“好吧好吧,以前是有點興趣,現在沒了。你別再那樣看著我,真的沒了。”

每次看這孩子發窘的樣子都特別有意思。我掩飾住笑意,對布松伸出手:“你好,我叫米勒,在法魯道部工作。”

“我叫布松,和瑪門一樣,是騎士團的。”他伸出手來和我握了握,然後隔空伸出胳膊來鎚了一下我的胸口,“看來你和他關係還不錯啊,我和他是好兄弟,以後大家都是好兄弟了!”

誰知瑪門卻用力把他的手打下來,淡淡說道:“你別對他動手動腳的。”然後用雙臂環住我。

布松呆呆地看著他那隻無辜的手,又看看瑪門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把我包著,張開嘴點點頭,半響才用力點點頭,慎重其事地說:“懂了,我懂了!原來你在追……我懂了!”

瑪門壓根沒理他,只是從後方把我的頭髮理了理,低下頭在我耳邊溫柔地說道:“覺得冷麼?”

“好,我識趣,我滾蛋,內嘉爾是我的了!”布松還是處於無限震驚中,騎著龍飛衝而去。

布松的身影剛一離開,出現在視野中的就是後方的貝利爾。他騎著一頭學徒用的小龍,雙手緊握韁繩,雙眼血紅地看著我們。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其實在成為路西法專寵天使的階段,我不止一次試圖接近他。只是,那時的天界比現在還要保守,情侶相處模式大部分都是柏拉圖式的,我之前的戀愛經驗幾乎等於零經驗,幾次靠近他,他幾乎都能一眼看出我拙劣的目的,並不受影響地撤退。每天晚上我只能想小狗一樣徘徊在偌大莊園的院子中,看樹縫像是被雷雨沖碎的蜘蛛網一樣漏了滿身的星光,總算苦苦等他回來,也只敢跟在後面緊張地撲打翅膀——就像咬著尾巴的小狗一樣。他偶爾會在月夜下回過頭看我,眼神淡漠地朝我笑一下,再輕蔑地勾勾手讓我進門伺候他。

與梅丹佐有過一次親密關係後,我不曾告訴他這些事。但被他嘲笑並和他大鬧了幾場之後,我在紅燈區觀察了各式各樣專寵天使的放浪舉止,終於知道自己之前錯在了哪裡,從那以後,我就放下身段不再和梅丹佐慪氣,以糾纏路西法的毅力天天跟在他身後,詢問他誘惑人的方法。本來梅丹佐對我的青澀很無感,可從我開始請教他起,他似乎就漸漸陶醉於成為老師的角色扮演中。我們又在酒店會面數次,他時常靠在床頭,撐著下巴,傲慢地指出我的缺陷,並以身試法把我折磨得精疲力盡。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可告人的,所以在對梅丹佐的關係上,我並沒有像對待和路西法的關係那樣謹慎隱瞞。與卡洛重新聯繫後,連卡洛也知道我和梅丹佐那點破事。說起來也有些可笑,那段時間我真心把梅丹佐當成老師看待。一天下午,我在希瑪的街道上遇到他,毫不猶豫地就飛到懸浮的下午茶餐廳朝他揮手:“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原本正在喝茶,一看見我,立刻被嗆住,猛咳了幾聲。他身邊坐了幾個衣著考究的熾天使,我只認出了然德基爾和加百列,但其他幾人也衣著考究,並且都是熾天使,所以大概都是聖浮里亞有頭有臉的人物。聽見我的聲音,他們也回頭打量了我一下,見只是個普通的低階位天使,就繼續回過頭去聊天了。

梅丹佐面露尷尬地放下茶杯:“呦,小伊撒爾,你怎麼在這裡?”

“我只是路過這裡,沒想到這麼巧啊。”我順勢答道。

他夜間出門的時候幾乎從來不戴眼鏡,一頭蜜色的頭髮時常會被打理得凌亂而時髦,偶爾遮住半隻眼睛,卻從來掩蓋不住下面帶著幾分浪蕩的目光。白天的他雖然說話還是有輕浮的腔調,但顯然比晚上要嚴謹一些。尤其是此時,他的鼻樑上架著精緻的金鏈眼睛,手裡還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看上去實在不太像是一個人。而他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一樣,用包裹著白手套的手指從鼻樑正中央推了推眼鏡,也沒正眼看我:“哦,你小心飛下去,別摔到屁股開花啊。”

這種差異讓我覺得頗有意思,我對他燦爛地笑了起來:“好,那我先走了。”

大概是我的笑容確實有點傻愣,他薄薄鏡片後逐漸透露出不一樣的眼神。我並沒有仔細揣摩這種眼神的深意,轉身就飛了出去。很快六翼巨大的影子擋住了我上方的光芒,我停了一下,看見梅丹佐飛到我面前:“晚上有空嗎?我們出去玩玩。”

“改天吧,今天晚上我有事。”

“那明天呢?”

“好啊。”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伸出大大的手掌,揉亂了我的頭髮,“明天晚上七點,我們在神法前見。”

這還真是有違梅丹佐深夜出行慣例,難道他打算從七點就開始……這傢伙體力也太好了吧。不過他是我的老師兼上級天使,他說幾點就是幾點。

當天晚下午,我回到路西法的莊園,穿上圍裙,戴上頭套,挽起袖子開始打掃房間——其實我跟梅丹佐說有事,指的就是這一件,這個莊園實在太大了,之前住在這裡都是由我來維持家務,不過當時閒得無聊,我可以花費大把的時間,讓家裡維持清潔到連地板都會發光。但這個月得了休假,室內的一切又蒙上了薄薄的灰塵。我在家裡飛來飛去,清理房頂,擦拭吊燈,掃地拖地,不時用風、水魔法輔助打掃,居然到晚上才算初步整頓完了第一輪。我盤腿坐在地板上,懷裡抱著拖把,頹廢地啃了半個小時的麵包,實在是累得再也站不起來。但是,把打掃時撿到的聖光羽毛把玩著轉了幾圈,我忽然渾身是勁兒——再過幾天就一個月期滿了,到時候路西法殿下回來看見一塵不染的房間,說不定心情一好,就會在這裡多停留一會兒。

想到這裡,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我起身重新開始打掃。誰知剛把拖把推出去,門就響了一下。我身體僵住,盯著房門的方向。隨著門縫打開,隔音效果消失,年輕孩子嗲嗲的聲音也隨著傳進來:“您不要理他啊,要先疼愛我。”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也響了起來:“胡說,明明是我比較漂亮吧。殿下,我比他年長,他不會的我都會……”

門完全打開後,走進來的是路西法和另外兩個主天使少年。那兩個少年長得極其相似,身高年齡與我差不多,都長著海藍色的眼睛,頭髮就像是夜色中盛開的紅玫瑰,散發著誘人的光澤。這種髮色在天界非常罕見,除了我和我母親,我見過的紅髮天使不超過三位數。因為罕見,天界又有了“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這種比喻,紅髮白膚的少年一直被認為是年輕美貌的極致。像他們這種長相的天使,在其他地方絕對是可以為所欲為、傲慢無禮的一種——從他們不經意瞥我的眼神就能看出來。但面對路西法,他們卻像發春的小貓一樣拽著他的披風,完全沒有一點脾氣。

路西法抬起頭,剛好與我視線相撞。空氣有短暫的凝滯,旁邊的少年也相當懂得察言觀色,瞬間閉了嘴。緊接著,路西法朝他們揮揮手:“你們先回去。”

“可是……”年紀小一點的少年略有不甘地抱住路西法的胳膊。但很快地,他就被另一個少年直接拖了出去。

偌大的客廳裡就只剩下我和路西法兩個人。他第一次沒讓我為他去下披肩,而是自己把它解開,扔在沙發上,隨口說道:“今天怎麼回來了?”

他這樣雲淡風輕的樣子真是徹底惹怒了我。我也終於知道,自己在他眼裡就是個笑話。不論離開多久,是否有和別人學習引誘他的方法,也不會改變我無法獨佔他的事實。我把手裡的拖把往地上狠狠一砸,任巨大的聲音響徹房間,把莊園鑰匙丟在桌子上,徑直朝門外走去。

可是,路西法伸出手臂,擋住了我出去的道路。

“你去哪裡?”他藍色的眼睛像是冷冷的寒冰。

“去我該去的地方。”

“你該去的地方是哪裡?”

“哪裡都可以!反正不是這裡!”我委屈得大吼起來。用力推他的手,“我真是受夠你了!既然對我毫無好感,為什麼要讓我白有希望?既然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和我在一起,為什麼要讓我為你付出這麼多?路西法殿下,喜歡你的人那麼多,為什麼你就偏要玩弄我的感情呢?早知道會是今天這個結果,我一開始就該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你肯定想不到我是誰吧,我是……”

“米迦勒。”

我愣住。

“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米迦勒。”

像是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剎那被抽空,我抬頭看著他,絕望地抓住胸前的衣襟,氣若游絲地說:“所以,你是故意的了……我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樣討厭……”

他垂眼冷漠地凝視著我,伸手握住我緊攥衣服的手。之前被他一腳踹開的記憶太深刻,我手抖了一下,已經做好了被他狠狠拽下來再推開的準備。可是,那隻手久握著我的手沒動,他的另一隻手卻直接攬過我的腰,把我帶入他的懷中。我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頭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卻剛好迎上了他靠過來的雙唇。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整個人都呆成了木雕,早把和梅丹佐學來的幾十種親吻方法拋到九霄雲外。這一刻哪怕能穩住不讓自己滑倒都已是奇蹟。可路西法很快結束了這個吻,額頭靠著我的額頭,維持了短暫的沉默。在這短短的數秒內,我緊張得都不敢動,卻阻止不了身體微微發抖。

終於,他低聲說:“那兩個孩子,是過來給我唱歌的。”

“唱、唱歌?”他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進去,心跳聲幾乎撞疼了胸腔。

“嗯,他們是聖殿唱詩班的成員,我沒有碰過他們。”他鬆開了我,把我牽到沙發旁。

“是、是這樣啊。”

其實對話真的已經不再重要,因為我確實沒了思維能力,滿腦子都只有剛才那個吻。我看見他在沙發上坐下,又把我拽下去,坐在他的腿上。我比剛才更緊張了,從木雕變成了石雕。他忍不住笑了:“怎麼這麼害怕?”

“噹、噹、當然會害怕啊。”明明已經成了個結巴,我卻還故意提高音量掩飾自己的情緒,“以、以前你根本不會讓我靠近你半步的……”

我又納悶,又很生自己的氣。之前和梅丹佐是什麼羞恥的事都做過了,按理說現在我應該風情萬種地去引誘他,吻得他喘不過氣來才對。可是,一想到抱著自己的人是路西法,我就完全沒轍了。連回憶一下剛才的吻都不敢,更不要說更進一步的事。

“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他又一次吻了上來。

與這個人唇舌纏綿,大概有著這世界上最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幸福。不管再是緩慢,都會令自己永遠保持著初戀一般的心跳。不管親吻多少次,都有一種被時刻呵護著、保護著、深愛著的感覺。這樣的感覺讓我想要以更多的付出去回應他,卻經常急的連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遺憾的是,每當親密的時光結束,我又會暗自反思,那樣的感覺或許只是錯覺。或許他就是這樣一個讓人輕易深深迷上的男人,與是否有愛情毫無關係。

“你的假期還有幾天,但以後我都不會關你在這了。”他一邊吻著我,一邊溫柔地說道:“明天就搬回來吧。”

肯定的答案差一點脫口而出。我想了一下,卻還是搖了搖頭:“明天我還有點事要回希瑪的家裡,後天回來可以嗎?”

“是塔納赫花園的那個家?”

“對。”

“好,那就後天回來。”

從來沒被他如此寵溺的對待過,我完全不能適應這樣的轉變。我在心裡揣測了無數種可能,但始終不敢往他有點想我的這個原因上靠。我們在沙發上耳鬢廝磨了一陣,他就把我橫抱起來,走向通往樓上的階梯。

“這是去哪裡?”我扭了扭頭。

“臥室。”

“做、做什麼?”

他輕輕笑了一下:“你說呢?”

我大驚:“不要!我還沒經驗,今天不行……”

“我知道你沒有。沒關係,我教你。”

“不要不要不要!”我劇烈掙扎起來:“不行,今天真的不行,我還沒準備好,我們改天吧。”

路西法怔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他,但很快又微笑道:“好,那給你時間準備,今天我們先上樓睡覺。”

他還真的沒有碰我。進入臥室後,把我放在床上,就自己脫了衣服睡在我身邊。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再沒與我保持距離,反倒把我完完整整的摟在懷裡,和我一同入眠。這個晚上我花了很長時間平復緊張的心情,閉著眼睛,卻到半夜三四點才睡著。不僅如此,第二天他很早就從聖殿回來,在家裡過了悠閒的一天。這一天裡他發生的改變實在太多了:看書的時候會和我一起分享,吃東西的時候會餵我,讓我用嘴銜著切好的水果送到他嘴邊,哪怕沒事的時候他也會與我十指交握、不時接吻、擁抱……我在忐忑中度過了一天,漸漸琢磨了真正的原因——他已經打算然我當他名正言順的專寵天使。越來越肯定這種想法以後,狂喜的心情已經沖昏了我的頭腦。所以,我更加確定,第一次與她親熱,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領,不能讓他失望。

當天晚上,我到神法學院與梅丹佐碰面。

這個時代的神法學院已經是一座老學校了。草叢修剪的整齊,裡面夾雜著希瑪獨有的銀白薔薇,它們散發著薄光,一路蔓延至盡頭的宏偉建築。空中碎裂的卵石道路連接著幾座高大的懸浮建築,主教學樓的彩繪玻璃被嵌入寬厚的窗欄間。一女天使站在空中祭壇的白紗長簾旁讀書,清風拍打著的窗扇與她們舞翅的頻率相互輝映。在密集的學生群中,梅丹佐那一頭蜜色的短頭髮按理說並不是特別顯眼,但神奇的是,哪怕他沒有展開翅膀,我還是能一下從人群中找到他——因為他又戴了那頂大紅色的帽子。

“晚上好,小伊撒爾。”這傢伙白天和晚上完全不是一個樣,摘了眼鏡以後的他看上去總有幾分不懷好意,“我帶你去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保證你吃成一個滾圓的麵包。”

“……甜品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像你這樣可愛的孩子,如果不吃甜品,就不是好學生。”

“……”我花了很長時間琢磨這番話的含義。

不管如何婉拒,我還是被他帶到了所謂的甜品店。那裡的男男女女幾乎都是情侶,梅丹佐用大天使的特赦令為我們免去了排隊的煩惱,買下一堆外形漂亮的蛋糕餅乾給我吃。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似乎對甜食不感興趣,所以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毛骨悚然地被他盯著。至始至終沒能理解他這樣做的理由,但我也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吃完東西以後,他原本想要再繼續帶我去聽豎琴表演,我卻提議說要先回去。 “今天還是想繼續請教你一些問題。”我硬著頭皮說道,“所以,先跟我回家可以嗎?下次要去其他地方,我一定奉陪。”

梅丹佐立刻露出了頗有深意的笑容:“原來小伊撒爾比我想的要基色啊。”

要梅丹佐拒絕一個帶有桃色意味的邀約,那簡直是比要加百列答應一個桃色邀約還要難。他毫不猶豫與我回家,而且在我還在用鑰匙開門時就已經開始咬我耳朵。

一路被他糾纏著進入臥室,我把他推開說:“別,梅丹佐殿下,今天還是不要太主動了。我想知道怎麼誘惑人。這個非常重要。”

“哦?真是相當勇猛的孩子。你還想玩新鮮的。”梅丹佐倒是很大方,往床頭輕鬆一靠,翹起一條腿,“那你試試看,一邊試我一邊指導你。”

我抓抓腦袋:“怎麼試……”

“脫我衣服。”

我點點頭,走過去一板一眼地脫他的衣服。梅丹佐長嘆一口氣,用無比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撫摸我捲捲的頭髮:“這麼乖巧,你這是給洋娃娃脫衣服麼?”  “那該怎麼辦?”

“做一點煽情的動作啊,想想我以前是怎麼脫你衣服的。”

“我……我盡量啊。做不好你要說。”

……

三個小時過後,希瑪的天也漸漸變成了鉛灰色。我從梅丹佐身上爬到一旁,精疲力盡地趴在床上:“真累,我的腰都快斷了。”

梅丹佐揚了揚眉,朝自己依然堅挺的部分瞥了一眼:“你這就不行了?”

“拜託,偉大的天國書記殿下,我們這反反復復地折騰了多少回了,你讓我緩緩,我好累……”頭埋在枕頭裡,我吃力地揮揮手。

“好了好了,後面的我來吧。你騎乘的水平真的不行啊。”

他翻過身來,勾起我的腰,似乎想從後面進入。我連忙轉過身,急道:“別別別,說過今天我要學習的,繼續就繼續,你重新躺好。”

“小伊撒爾,你今天是怎麼了?”

“躺好!”

“嘖嘖,好霸氣。”梅丹佐無奈地躺回去,把雙臂枕在腦後,:“來吧,任你宰割。”

我深吸一口氣,根本沒留意到身後輕微的開門聲,只管重新跨坐在他身上,一邊吻著他,一邊調整位置。直到我看見梅丹佐徒然睜大的眼睛。

“怎麼,現在沒情趣的反而變成你了?”我瞇著眼看他。

可他還是睜大眼睛看著我身後。我皺了皺眉,疑惑地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然而,我看見了門口沐浴在月光中的路西法。

他穿著整齊的白色軍裝,一頭金髮順著肩膀滑落下來,似乎剛才完成天使軍團的訓練。他怔忪地看著我們,似乎已經驚訝到連表情都忘記如何做:“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殿下……”我連忙坐起來,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和梅丹佐都沒穿衣服呀,連忙鑽到被子裡去,“你……你怎麼會來這裡了?”

路西法眼也不眨地盯著我們,語調卻平靜得可怕:“你跟我說今天有事,就是指這件事?”

本來想要練好了技術再去哄他開心的。沒想到自己這種窘態卻被他發現了,我有些尷尬的低下頭去:“……是的。”

梅丹佐看看我,又看看路西法:“……你們認識?”

“對,這就是我說想要學好怎麼……”

話沒說完,路西法已經走了過來,把我整個人從被子裡拖出來。他力道過猛,我差點跌倒在地上,還沒站穩,已經挨了一個火辣辣的耳光!

我捂著刺痛的臉,驚愕地看向他。

“成為了我的專寵天使,你竟然還敢跟別的男人睡?!”他終於勃然大怒起來,我從來未看到過他這個樣子,嚇得抽了一下手,卻被他狠狠地往他的地方拽去,“昨天晚上你還有臉跟我發脾氣,怪我欺騙你的感情?”

梅丹佐也茫然了:“路西法殿下,伊撒爾是你的專寵天使?……”

“出去!”路西法指著門口吼道。

梅丹佐活這麼多個伯度,大概也從來沒見過路西法如此生氣,趕緊穿好衣褲走出臥房。但到門口,他還不忘補充一句:“伊撒爾只是跟說要學習取悅人的方法,所以我想他還是為了你……”

“滾!”

梅丹佐終於被他趕走了。門被關上的那一剎那,我更加害怕了,連忙解釋:“我,我不知道你會不高興,對不起……”

他打斷了我:“原來你跟他,是為了討好我?”

“是的,是的。”我連連點頭。

“你第一次跟了他,是不是?”

我把頭深深埋了下去,小聲說道:“是。”

“那你跟我說說,你跟他學到了什麼?”

我沒有留意到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沉,只是心想自己有救了,開始回憶所有與梅丹佐的過去,然後把從初夜到這個晚上,所有學到的東西全部招供出來。為了避免他不開心,我盡量選了非常專業的詞彙,以表我身為專寵天使的認真與敬業。他靜靜地聽著,至始至終面無表情。

“不錯。”聽完我最後的發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可以享受你的訓練成果了麼。”

這個時候,氣氛這麼奇怪,他真的打算……這樣的質疑只在腦中一閃而過,我最終只是順從地說:“當然可以。”

原本還想湊上前去調整一下氣氛,誰知道他只是冷冰冰地命令道:“趴下。”

我呆了一下,只能照著他的話去做,像是獸類一樣蜷縮趴在床上。然後,我聽見皮帶扣漠然的金屬聲,一雙手隔著手套扶住了我的腰。然後他就這麼直接衝進來。因為彼此的尺寸不合適,我痛得幾乎慘叫出聲,最終還是忍住了。可這樣的忍耐僅能停留在他開始移動之前。我從來不知道與人親熱可以如此痛苦,每一次進入都拉扯著全身所有的神經,甚至連心臟都開始絞痛起來。他像是一台毫無感情的機器,始終維持著高頻強力地衝撞著。我不是不能感受到他的怒意,但終究還是忍不住鬆口了:“殿下,我……”我忍住又一次的劇痛,斷斷續續地說道:“有點受不了了。能不能停一下,讓我緩緩……”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聲音太小,他除了繼續粗暴的動作,沒有一點回應。純粹肉體上的痛苦刺激了淚腺,我把頭埋在枕頭裡,眼淚浸了進去。我再次大聲說話,卻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沙啞了:“路西法殿下,真的很疼,讓我休息一下好嗎?”可是,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音。之後痛苦的過程並沒有加深,相反,因為持續時間太長而有些麻木,後面的不適我忍了下來。

這一次持續了很長時間,從開始到結束,他除了呼吸粗重,帶著隱隱的怒氣,就完全感受不出是在做什麼事。他的手指和嘴唇也從來沒有碰過我的其他部位。等一切結束,他的衣服沒起一個皺褶,呼吸也不曾凌亂。

“感覺一般。”他把我拋到床頭,扣好褲子的擋,就又回到了之前一絲不苟的整潔狀態即便說他剛剛做完學術研究也沒人不信。而我只是慢慢地把身體縮回去,用被子把赤裸的身體蓋住,臉卻還是埋在枕頭裡。真的挺莫名,之前疼的時候都沒有哭,總算結束了,淚水卻不停地往外湧。沒過多久,枕頭就濕透了,周圍的寂靜讓我以為他已經離開,我剛剛想坐起來,就又聽見他冷淡的聲音:“我不會回莊園了,想要的時候會召見你去光耀殿。”

到這時,我才聽見腳步聲和關門聲。儘管四周無人,頭卻再也抬不起來了。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此狼狽的自己。只是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維持這個姿勢,我蜷縮了很久。後來,從眼睛到頭顱都在脹痛。眼球如此敏感,流下眼淚都覺得像是刀片劃過,大腦告訴自己你該起來整理一下了,心卻疲憊又痛苦。體內滾燙的液體不聽大腦使喚,一直往外湧。

突然想起兒時拉斐爾抱著我站在雪地的夜晚,當時的他也像此時的我一樣沒出息地哭著,對我說了一句話:“為什麼要這麼小就這麼喜歡一個人呢?米迦勒。以後……真的會很痛苦啊。”只是當時的他是如此美麗,哭聲斷斷續續,面容卻雲淡風輕。我的五官都疼痛欲裂,卻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

雖然路西法說需要我再叫我去光耀殿,可從這一晚以後,他卻再也沒有找過我,就好像我們之間的專寵關係已經解除了。從哪以後,我與卡洛天天待在一起,並且成為了真正意義上與魔族頻繁接觸的能天使。

那是我生命中最灰暗的一段時光。

因為自小看見父母的死亡,內心深處非常憎恨魔族,我卻不得不昧著良心與他們做交易,想辦法重新晉升到高階位。如此痛苦地煎熬著,到底還是因為路西法。因為和梅丹佐在一起的時候,他曾經如此憤怒過。那樣的憤怒讓我萌生了不該有的幻想。於是,在憤能們大鬧聖浮里亞的時候,我跳出來當了叛徒,被梅丹佐破格提拔成力天使。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路西法在聖殿前鼓勵我的模樣。那一次的鼓勵讓我受到了極大地鼓舞,在我習慣了新生翅膀後,迅速地跑到光耀殿去找他。然而,卻被他的一番話打擊回來了。

一直覺得自己付出得已經夠多,已經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再多給一點。年少的愛情總是這樣,一味的付出,傷害自己去博人歡心。但路西法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我再難受他也無動於衷。固執得要命,明明得不到的心,卻不自量力地想去感動它。即使不能讓他愛上自己,起碼,要令他記住我的名字,記住我的樣子,怎樣都好,起碼要記住。

又過了上千個伯度我才弄明白一些道理。小時候總以為努力爭取,什麼都可以得到。所以從不自控,不斷帶給對方困擾。每一次付出都會想,或許我做得還不夠,或許再努力一點點,他就會喜歡我一點。殊不知,已經努力得夠多。太多了。別人早已煩了,膩了,厭倦了。

此後來無數個夜晚,漸漸懂得一些道理。你可以喜歡他,但不能要求他給予同樣的回報,正如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你。

並不是不投入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丟掉的東西已經太多,感情,自我,甚至尊嚴。想保護好自己,儘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受傷受到無力負荷,懂得自愛之時,是在慢慢長大,但同時也伴隨著精疲力盡。

路西法,我想,我們都無力挽回。

又是一個典型的羅德歐加暴風雪夜過去,日照從射入魔界,還未能穿透九層地獄,就已被黑夜取代。在這裡,光明是如此不堪一擊,黑暗是永恆的霸主。一片漆黑的天空上飄捲著鵝毛大雪,他們在所羅河面投下一層斑白的光影。在這兩片黑白交錯的空間之間,護城河環繞的潘地曼尼南西岸棲息著大批巡邏的黑龍。那些從岸邊衝出的黑龍就像是射入高空的黑箭,而盤旋在宮殿附近的像是潛伏在船舶周圍的長尾鯊,阻止一切外來敵人侵略自己的領域。潘地曼尼南本身則像是一條沉睡的臥龍,在護城河上留下陰暗華麗的輪廓。這是魔界極位者的宮殿,九層地獄中任何一個建築,都沒有它更像魔王路西法本人。

這一天我專門請假沒有上班,穿著厚厚的大衣,來到上一回的玩具店門口。果不其然,那個羊魔人小女孩已經在門口等我。我牽著她的手走入玩具店,掏錢把她想買的王子公仔買了下來。看她抱著盒子笑得一臉燦爛,我頓時有些於心不忍——每個女孩兒時都有一個王子夢,但如果她們知道瑪門的性格這麼惡劣,大概夢想也會破碎吧。我給她買了一杯異獸血蜂蜜飲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陪她拆盒子,笑著說道:“王子殿下都是很溫柔很溫柔的。”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大人有時候有必要對小朋友說一些善意的謊言。

“啊?溫柔?”女孩皺著眉頭,搖搖腦袋,像是有些不開心,“我不覺得王子殿下是溫柔的人。”

“不溫柔嗎?”看來魔界有不少聰明孩子,洞察力驚人。

“溫柔的王子多無趣啊。”我原本想要喝飲料,但看到裡面的血,還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純淨水,“那王子應該是怎樣的人呢?”

小女孩撐著下巴,明顯已經進入了天真可愛的幻想時刻:“他一定很邪氣,任性,霸道,力氣很大,殺起天使來毫不留情……哦對了,他床上功夫一定特別好!”

我被喝下去的水嗆到,猛咳幾聲,使勁拍自己的胸口——看她現在眼睛紅紅的激動樣子,還真不像是在撒謊,魔族的小孩真是太可怕了!不僅審美奇怪,還這麼小就會想這麼限制級的東西!不過這麼說來,瑪門還真是幻想的一模一樣,也難怪他會如此受到魔族萬千少女的追捧。

小女孩買到了玩具,似乎元氣也補充完畢,一雙梨花帶雨的大眼睛頓時妖媚橫生地彎了起來,對著我壞壞的笑:“不過,經大哥哥你這麼一說,溫柔的王子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當然了,溫柔也是魅力的一種。”

我端起杯子,剛想再喝一口水,臉上卻被人重重地親了一口!我眨了眨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這小女孩強吻了,她聳了聳肩,歪著腦袋沖我笑:“像大哥哥這樣溫柔的男人,我就很喜歡。你要等我長大哦。”

似乎能感覺到背上冷汗涔涔,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想拔腿就跑。可剛邁出去一步,就撞到了身後的人。那個人扶住我的肩讓我站穩,然後冷不丁地丟下一句:“我都跟你說過,不要招惹小女孩。你到底是不是魔族啊,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頓了一下,反應迅速地說道:“我不過是期待她長大以後的樣子。”

小女孩也跟著站了起來,張大嘴露出兩顆尖牙:“啊……王子殿下!”

“我討厭小孩,閃開。”

瑪門失禮地給了她回答,便拖著我走出玩具店。沒想到的是小女孩完全沒受任何打擊,反而在後面大聲回應著“等著,我會長大的”……以前我就知道魔族價值觀比較扭曲,但現在親眼目睹他們的幼苗如此強悍,我還是受到了一次不小的衝擊。

瑪門牽著的手上傳來了他的體溫。我記得他年少時的體溫都沒有這麼高,而現在在這樣的寒冬中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卻可以用滾燙來形容,成年大惡魔與其他生物的差距果然只會越來越大。而且,他身上的獨特體味,亦或說是魔族荷爾蒙的氣息也更加明顯了。這對天使而言原本是最危險的氣息,但換到了這具肉身上,也變成了同類有些吸引力的氣息。這樣的感覺讓人覺得很矛盾。

一回到魔都的街道,蒼茫的大雪,寒冷的風撲面而來,沖淡了一些焦慮的心情。他吹了吹口哨,讓巨翼蔽日的黑龍高調地降落,然後把我拽到了龍背上。

飛行能力不是很好的情況下騎上龍背,心理壓力還真不是一般大。我警惕地說:“我們這是去哪裡?”

“去拿個墮天日的文書,拿好了我就自由了,然後我們找個地方喝酒去。”瑪門還是一如既往自我中心,隨便做好決定就隨便執行了。不過當務之急是要和他拉近關係,不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靠近我的肉身。

黑龍騰飛升起,平滑在高空,下方的街景以驚人之速在變小,包括廣場中央紀念碑下的魔王雕像——那是一個純黑的雕像,但輪廓與神采像是單一色調掩蓋不住一樣,令它看上去栩栩如生,彷彿真人。路西法略微凹陷的眼眶和緊抿的唇,令我想起了還是大天使長時的他。

但是,我永遠無法忘記他在光耀殿對我說的話:

“米迦勒,你還真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你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而且是最不值錢的一部分。我連他都不喜歡了,還可能會對你動心麼。”

安拉停留的地方,竟是潘地曼尼南的卡德殿正門口。

我還未反應過來這個地理位置的意義,瑪門已經在外面大聲呼喚父親。安拉飛到樓上的書房窗邊,白雪打在舞動的黑色天鵝絨窗簾上。然後,裡面的侍從打開窗子,冷漠奢華的書房展現在我們面前。裡面有幾百魔平米,哪怕生了爐火,裡面也依然寬敞沉寂得令人背脊發涼。每一扇窗子在地面上都投落了方形的倒影,路西法穿著一身黑衣,眼神也如同黑夜般冰冷,眉骨在眼部下方勾勒出了狹長的影子,像是整個人都站在深夜的荒原上。

“下次走正門。”

他有點教訓意味地睥睨著自己的兒子,把書桌上的文件丟給瑪門,卻似乎忘記了自己未作父親時也和兒子一樣。

然後,他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不帶感情的一望,卻彷彿令我的血液中都注滿了鉛液。

這幾千年來,我透過父神的眼睛,看見他日日夜夜守在我的屍體旁,看見一向缺乏情感的他為我留下的眼淚,也看見他因為我差點被拉斐爾刺殺的經過。

按理說,我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想念他。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想要擁抱他。可是,我又如何能夠忘記那一年他對我說的話。

——你不過是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

——你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

或許真如別人所說,我們是彼此宿命的敵人,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他都長久地存活在我的生命裡,卻從來沒讓我在他生命裡長久停留過。

這個男人是如此擅長以最傷人的方式,把我從他身邊推開。

第4回 瑪門書 Book of Mammon

天使們總喜歡說適時放手才是真愛。只可惜天使與我無關。——瑪門

一萬多年前,魔界之王路西法曾在克里亞城做過一次關於光暗戰爭的演講。他介紹了天界最具代表性的幾場大規模戰爭,並客觀陳述了天界繁盛與沒落的原因。那時候魔界正處於興起的最初階段,到提問時間一個熱血愛國的魔族老人對他說:

“陛下,您剛統治魔界的時候我還是個小男孩,或許您已經不記得我了,但那時是您派兵把我從神族士兵的手中救出來的。雖然我獲救了,但我的父母都死在了天使的手下。我一生的夢想就是在死前見證您除掉創世神的時刻,相信在場不少人都有相同的想法,魔界應該盡快出兵!”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發言引起了不少魔族的共鳴,甚至還有衝動的魔族操著武器想現在就殺上天界。而路西法微笑:“你覺得現在是攻打神族的時候麼?”

“既然天界已經如此衰落,為什麼我們還要對他們百般忍讓?陛下,您可真讓我們失望!”

面對老人的指責,路西法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很有涵養且禮貌的說道:“相對於天界與宇宙同齡的光輝歷史,魔界的高度文明不過是眨眼的一秒而已。魔族們若是一時的榮耀蒙蔽了你的眼,那你我最終會成為敗北的驕兵。”

眾所周知,路西法的原罪是驕傲。而這一番發言徹徹底底改變了魔族子民對於他的看法。當然這段話並沒有被天界廣為流傳,因為魔王原本就是神最忌諱的存在,天界不會允許他的形象變得高大偉岸。自從路西法墮天,在新生的天使眼中他就是一個長了三頭六臂眼發紅光的怪獸,正如在惡魔眼中天使永遠是壽命死長卻無可取之處的廢物一樣。

在政治與戰爭的舞台,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到敵人的真相。因為大家都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就好像此時此刻,我才發現魔族看見的視野和他們的肌膚一樣,是偏冷色調的——嫩綠的草葉在他們看來偏灰藍色,赭石色的石板在他們看來帶了點花青色,酒館中年男人杯中名為“艾歐恩”的粉色酒水,現在看來卻是淡淡的紫粉色。

來過魔界不少次,我一下就認出了自己所在的是第五獄的萊姆城。在成群的巴洛克建築中,在噴發著火焰的球狀魔法中,仍舊能看到天界白銀時代路西法的行政中心萬魔殿。現在的城主是火之君主布魯頓,市中心的大卵石樓房就是他的住所。這是魔界的榮耀之城,它曾經被數名撒旦統治過,有著悠長的歷史和繁榮的經濟。為此萊姆人引以為榮,並且對羅德歐加人嗤之以鼻。現在是深冬時期,即便空中飄著大雪,環繞著它的憤怒火山和它吐納的灼熱唾液也不曾進入冬眠,而是以一種雪火交融的形態奇異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變成魔族後,連眼中看見的萊姆城都變成的紫紅色。雖然差別並不是他別巨大,但眼中的世界如此冰冷,也難怪魔族心性也比我們殘酷。而且,他們不僅如同生物書籍中記載那樣,眼球構造和神族不一樣,連呼吸系統也截然不同。此時站在城外的森林中,我覺得自己的嗅覺簡直比野狼還要敏銳。我能聞到岩漿下蜥蜴皮的腐臭、叢林深處野山羊的肉香、萊姆城中酒窖的醇味、所羅河中游河床下魚屍的腥氣。而且,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生物飛速晃動的痕跡,也像是慢鏡頭一樣清晰的呈現在眼中。試著往前走路,步伐的矯健讓我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是一條生命,正處於經歷最旺盛的時段。這與天使揮劍時不費吹灰之力的神之力有著天壤之別。

最可怕的是,當我走入城門,看見酒館裡正在朝我曖昧微笑的魔族女性,渾身瞬間充滿了熱騰騰的力量,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挪到了他們的胸和臀上——這是多麼失禮的事!我趕緊看向別處。在轉移視線的過程中,我看見了酒館窗上裝飾性的破碎鏡子。鏡面反射出人來人往的街道和一個魔族男性的倒影:他面容英俊,肩膀寬闊,深玫瑰色長髮散落在緊繃的胸膛前,尖耳的上方長了一對捲曲而鋒利的長羊角,即便沒有飛行,黑色的骨翼也傻愣一般沒有收下去,一條由黑色鱗片覆蓋的細長尾巴像是被遺忘一樣託在地上……若不是因為那雙海藍色的眼睛,真的不會想到這會是我自己。

眼睛還真是我最奇怪的一部分。所有熾天使可以幻化各種外形,包括眼睛也可以改變,只有我,不管變成什麼樣,瞳色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我變成了羊魔人。

羊魔人的數量雖然遠遠多過大惡魔,不會太惹人注意,可我還是得非常小心,為自己編造一個全新的身份。思索著如何讓自己像個孤兒,我不由自主走近了一家玩具店的櫥窗前。裡面裝潢是淺紫色,充滿童趣,座椅是圓溜溜的卡通六芒星,每個擺放玩具的櫃子都貼著眼睛發光的黑龍立式畫。櫃子上五花八門什麼樣的玩具都有:熔岩怪、被惡魔打敗的邪惡天使、兇猛的怪獸、撒旦、地獄犬、多頭龍……女孩子的玩具那邊,則擺放著一堆十頭身魔族女性洋娃娃。其中最昂貴的紫髮洋娃娃不但有袖珍的黑珍珠耳環、暗黑蕾絲禮服、古堡一般的家、以假亂真的各種家具用品、可愛的小龍寵物,還有一個和她十分相配的王子殿下。

我觀摩了那個“王子”很久——儘管他的名字不叫瑪門,但不管是從微捲的黑髮還是邪氣的微笑,還是瘦削漂亮的小臉,或是尖尖的耳朵上的七枚耳釘,都不難看出玩具製造商吃準了瑪門的商業效應。而且他的裝飾物中還有一頂出現在《瑪瑙紅下午茶》中的紅寶石小帽。魔界製造業還真是發達。

這時,眼角的餘光卻看見一個站在身邊的小小身影。轉頭一看,居然是一個同為羊魔人的小女孩。她的兩隻角不像我的角那樣雄壯而鋒利地向前伸,而是像小綿羊的角一樣軟趴趴地捲成一團;尾巴長度只有成年羊魔人的1/8,如同小狗尾巴弱弱的搖來搖去。她看著我扁了扁嘴,一雙朱紅色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即便是可惡的魔族,但孩子無論在什麼情況系下都是無罪的。我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小妹妹,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哭呢?”

我很快發現,因為呼吸系統改變,我說話也從喉嚨發音變成了用肺部發音,聲音特別有底氣。天語和魔語最大的區別其實不在於語言,而在於發音部位,這也是很多神族無法模仿魔族的原因。

“我想要那個……”她看向櫥窗裡的洋娃娃,然後用只有魔族孩子才用的俚語疊詞說道, “要王子……”

“是這個嗎?”我指了指那個像極了瑪門的娃娃。

看著她點頭,我心裡想糟糕,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神居然就這樣把我送過來,除了一張口袋裡的魔界戶口本什麼都沒留下。這可麻煩了,還得先找一份工作才可以。我思索良久,最後終於想出了辦法:“爸爸媽媽不肯給你買是嗎?這樣,過一個星期你再來這裡,我買這個給你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睛,立刻不哭了:“真的?”

“真的。”我微笑著摸摸他光亮的劉海。

“太好了,謝謝大哥哥!”

大……大哥哥?我稍微有些汗顏。像我這種已經有了幾個小孩的老男人,何德何能被一個小朋友叫成哥哥……我正想糾正她叫叔叔,她卻抱著我的脖子,在我臉上狠狠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跑了。我捂著臉出神了很久,不得不感慨魔族小孩果然比神族小孩要奔放得多。

接下來再看了看那個娃娃的價格,發現魔族果然經濟飛漲,換做一千年前,這個數字可以買一件龍鱗盔甲。一邊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掙錢和混入潘地曼尼南,一邊抬起頭,卻看見櫥窗玻璃上反射出另一個人的倒影。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娃娃的透明海報或者什麼。可是察覺到那人影眼中的不善,我立刻轉過頭去看身後的人,差點嚇得跌倒在地——那居然是瑪門本人!

萊姆城的市中心有一段路西法修築的古典石板路,七百年前,阿撒茲勒還是萊姆之主的時期曾在上面添磚加瓦,還引起了不少爭議。我們現在就站在這一條石板路上,沐浴著萊姆城上空飄下的大片雪花。它因冬季還冷的天變得更加的滄桑、古典、刻滿了歷史痕跡。而瑪門作為一個年輕的貴族,有著玩世不恭的脾性,站在這樣一個畫一般的場景中,竟沒有絲毫不襯。魔界的冬季幾乎沒有陽光,所有的光源來自於同名的燈盞。玩具店上方水晶吊燈射下的光將他分成了兩種顏色,一半明亮,一半黑暗,讓人想起西班牙畫家戈雅的作品中魔鬼一般的人物,蒼白、尊貴,如同冰冷的詩歌那般充滿致命的誘惑力。

他穿著黑色麂皮大衣,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俯視一片深不見底的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米勒,瑪門殿下。”我垂著頭,反應迅速地唸出戶口本上的名字,但立即察覺神也會偷懶,這名字實在起得不好。

“你膽子還真不小。”他輕蔑地笑了笑。

萬物都像是以最寂靜的姿態停止了運轉,除了街上神情冷漠的魔族吐著白霧、大步行走,就只有自高空落下的雪瓣綻放著迷幻的光點,旋轉在這個黑色的世界。因為五感的進化,我能清晰的聽見房檐上冰塊因體積膨脹而崩裂的聲音——不知是變成魔族後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強大,還是他卻是已經長成了成熟的雄性大惡魔,伴隨著這種聲音,瑪門的嗓音顯得更加充滿震懾力,甚至不用像少年時期那樣一紅顏狀態示人,就已帶著危險和極端的侵略氣息。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請殿下明示。”

“剛才你想做什麼你心裡最清楚,還要我明示?”

仔細回想了一下,除了和那小女孩說話,我就只在櫥窗前看了瑪門的娃娃,難道當時露出了什麼不敬的表情?不可能,當時並沒有想什麼負面的東西。我搜索枯腸,察覺到氣氛越來越嚴峻,不得不開口問道:”我真的想不……”

慢著,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

我現在可是魔族,而且是賽庫瑪指數高達9.1位居三界第二的羊魔人,按理說應該對孩子沒有什麼愛心的。剛才看見小女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有了以前看見孩子時內心柔軟部分被觸動的感覺——很顯然的,羊魔人的身體結構已經為我敲了警鐘,但出於天使的習慣,我居然還是堅持犯下了這麼低級的錯誤。現在倒霉了,瑪門肯定以為我是對女童有什麼特殊癖好……

我飛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模仿著羊魔人那種懶散無禮的腔調說道:“呀,我這事不是沒成麼,念在我初犯,請殿下放過我啊。我保證下次不敢啦。”

緊接著,我聽見了瑪門的哼笑聲,隨即臉頰就被他捏住了。他粗魯地把我的臉往上擰,力道重的幾乎把我的下顎骨捏碎,但笑容甜美,聲音也是輕鬆自在的:“你可記住今天說過的……”

他的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然後,那雙眼尾上翹的漂亮紅瞳裡只剩下滿滿的震驚。像是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他微張的口遲遲沒有閉上,卻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這一刻,他的眼神才又變得不那麼陌生,他的模樣才終於和從前張揚放肆的少年重合了。他捏著我的臉頰的手漸漸鬆了下來,轉而撥開我額前的劉海,可盯著我的臉許久,他最終只是不屑一顧地說道:“藍眼睛的魔族看上去就很柔弱。”

剛才失速的心跳總算緩解了一下,還以為被他發現了。沒有那個男人願意被這個詞描述,我有些不悅地推開他的手:“我未必有瑪門殿下柔弱。”

居然會把心裡話說出來,果然情緒比以前更難控制了。只是沒想到瑪門不怒反笑:“那我到要看看你有多強。”

說完他反手將我的手扣下去,試圖把整條手臂都擰到背後以制服我,我趕緊閃躲過他這個動作,反守為攻,一拳打向他的腹部。就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已經讓我熱血沸騰,視野中的一切都好像在瞬間升溫。可他伸手接住了我的拳頭,舉起來往身後推。力量明顯輸他很多令我徹底憤怒了,我使勁全身力氣,像瘋了一般往前頂——也是在這個時刻,力氣好像增強了幾百倍,如果不殺掉他洩憤,好像就會把自己逼死。

現在只想擊敗他,羞辱他,把他狠狠踩在腳下然後在撕成碎片!

接下來交手的幾個回合,他硬是吃了我幾個重拳,但他很快調整狀態,鉗制住我的雙手,幾乎沒經過任何緩衝,就輕輕鬆鬆把我按跪在地上。

沒想到這樣毫無保留的打法,竟然這麼快就敗陣下來。父神給我選的這是個什麼破肉身!

我回過頭,像是獸類一樣喘著粗氣,雙眼發熱地怒視他。他卻很無奈地聳聳肩,像是個大人在安撫小朋友一樣說道:“你怎麼跟個小孩似的,打兩下就魔化了?”

他這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我。我晃晃腦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魔族的身體確實太難控制了。以前在戰場上再是殺紅了眼,也很少有如此憤怒的時候。

“雖然力氣不怎麼樣,但我看你打法還是挺有潛力的。而且,我喜歡你這股不屈不撓的勁兒。”瑪門俯視著我,“你是做什麼的?”

“我家在第一獄,雙親都過世了,所以想去羅德歐加找一份工作,現在還在漂泊。” “正在找工作?”他沖我孩子氣地一笑,“有沒有興趣當我的侍衛?”

“啊?”

“沒興趣就算了。”他鬆開我,轉身就走。

當侍衛意味著有機會進入潘地曼尼南。可是這並不代表我能在短時間內進入路西法的寢宮,找回自己的肉身。所以,當下最好的捷徑就是和瑪門變成朋友。而變成他的朋友,只當侍衛肯定是不可以的。我站在原地沒動,從善如流地答道:“謝謝瑪門殿下,不過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還是挺了解瑪門的。果不其然,他來了興趣:“哦?什麼事?”

“到羅德歐加到處走走,而不是停留在王宮裡。”

“我倒是想看看你放棄了王宮侍從,能做什麼更好的工作。”瑪門舉起自己的骷髏戒指:“來。”

他這個動作應該是打算用戒指互碰的方式,和我交換通訊信息。魔族因為沒有神族的法力,不能通過傳遞魔法書信的方式聯絡彼此,所以他們在研究開發通訊戒指上下的苦功,其實不亞於我們對強身健體藥劑的執著。只是我到現在還沒有通訊戒指這種事當然不能給他知道,我只能應付道:“戒指我忘家裡了,殿下把咒文告訴我吧,回去我再聯繫你。”

拿到瑪門的戒指咒文後,我為防露出更多破綻,與他匆匆告別。這一次我運氣不錯,竟然會直接遇到瑪門,事情比我預想的順利。我的外表已經改變了,模仿魔族我也有經驗,如果不追究太仔細,哪怕是種族研究專家都不一定能識破我。只是這雙眼睛真是惱人的東西,會讓熟悉的人想起米迦勒。

這雙眼睛之所以無法改變,大概是因為我是那個人的一部分。

大概是因為那個人從與宇宙共存起,就有著海一般廣袤的心胸,所以他的眼睛是海的顏色。他曾經用這雙海藍色的眼睛看見了小小路西斐爾的可愛,看見了成年路西法眼中的叛逆與深情,看見了自己即將為了這個男人顛覆世界的未來,所以,當他拋棄了自己的原罪以後,這雙眼睛也會永遠伴隨著我。他留下了海的寬遠,留給我的卻是海的深邃——那裡只有陽光無法滲透的黑暗、失去氧氣的死寂,以及上億帕斯卡的壓強。

我第二天就在羅德歐加的法魯道部找到了工作,並且租了一套單身公寓和一枚通訊戒指,到家後立即聯繫了瑪門。瑪門接通很快,但通過戒指我也聽見他那邊傳來了女人的嬌嗔,接著他扔下一句“晚上在鬼魂酒吧見。”就再無音訊。

原本以為女人的聲音是我多想了,但晚上真正到了酒吧才發現,事實比我想得還要誇張——瑪門和一群年輕公子哥兒坐在貴賓席的沙發上,他們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個漂亮的千金,而瑪門自己身邊則坐了一群妝容精緻衣著性感的美人。魔族女性大概是因為色素重輪廓分明,生來就很適合濃妝,濃黑的睫毛總是會艷麗得讓人心跳失速——這一點放到女天使身上則不然,她們只聖潔的白色和淡淡的妝,化了濃妝會很像怪物。所以定力不好的男人如果被這樣一群女人包圍,大概早就已經飄飄然到暈厥過去。但瑪門好像早已習慣這樣的情形,他自顧自地和公子哥玩桌遊,好像身邊的美女們都是透明的。

我走過去,從後面拍拍他的肩:“瑪門殿下。”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用細長的煙桿指向旁邊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按他的意思去做了,但坐下來以後無聊了有整整幾個小時。年輕人做事總是一代比一代火爆,魔族尤其如此,他們在那裡玩的各種大尺度遊戲我見都沒見過,但自己也毫無興趣參加。在天界,我這把年紀的男人多半都和我一樣有了後代,要聚會也是跟同輩人玩,對孩子們的活動只能羨慕不能覬覦,不然跟一群小朋友湊熱鬧,自己玩的不開心,人家也會說你為老不尊。因此,看他們群魔亂舞瘋成一團,我途中看了很多次表,終於打算跟瑪門說想提前回家休息。

可是我剛站起來,旁邊一個衣著時髦的大惡魔公子哥兒也站了起來,並因醉酒手臂力量不穩,很不小心地把雞尾酒潑了我一身。他匆匆忙忙地跟我道歉,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繞過我,用杯子對著瑪門:“敬我們羅德歐加最受歡迎的王子殿下!”

瑪門被一群女人拽的動都動不了,沒能做出任何回應,而沒能靠近他的女人卻都不甘寂寞,隨著其他人一起站起來向他致敬。很快,那個公子哥兒又接著道:“你說說,這魔界除了你親生老媽,還有那個女人是你弄不到手的?王子,你倒是跟我們分享一下泡妞心得啊。你是怎麼做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

沒想到瑪門還沒回答,就有女孩子說道:“是啊是啊,瑪門殿下你倒是說一說,你是怎麼把我們迷成這樣的?”

瑪門被灌了幾瓶酒,雖然有幾分醉意,眼睛卻比平時還要明亮。

他露出尖牙笑了笑,聲音帶著一絲故意賣乖的溫順:“我哪有把你們迷成這樣,是你們把我迷成了這樣。”說完他在太陽穴旁轉了轉手指,表示自己已經有些暈眩了。

我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這孩子個頭是長大了,怎麼個性比小時候還讓人受不了。不但比以前風流,甚至比以前還要油嘴滑舌。竭力控制著去拍醒他的慾望,我看著時鐘等待他們又一番無聊話題過去。

他的好朋友明顯不滿意這個答案,大聲說道:“這個答案太敷衍人了,你們說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異口同聲的回答。

“我來說說好了!”坐在瑪門左邊的女生伸手戳了戳他的嘴唇,“我最喜歡他的嘴唇。”

“我最喜歡他的睫毛!”右邊的女生情不自禁地在他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我喜歡他的臉型,還有這討人喜歡的小下巴。”後面的女生順著他的臉頰直接摸到下巴尖。然後咬著嘴唇,像是想把他吃下肚一樣露出貪婪的表情,捏了捏他的下巴。

“你們這群滿嘴謊言的女人!”一個醉到滿臉通紅、穿著深V短裙的成熟女子站了起來,

“說什麼喜歡眼睛鼻子嘴巴,其實你們哪有這麼純潔,你們喜歡的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她的男友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惡魔是沒有什麼羞恥心的,被揭穿了以後,一群女孩子反而覺得更刺激了,全部像是橡皮人一樣扭來扭去黏在他身上。這時,一個冷豔的美女撐著下巴,認真地看著瑪門的眼睛:“其實,我覺得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是霸氣的度控制得很好。也很會抓住時機製造浪漫和刺激。例如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強吻你。女人就是愛吃這套。”

公子哥兒們全部都像我們聆聽聖經一樣點頭,而其他女孩子則開始紛紛起鬨,要求他現場展示給大家看——這一提議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但新的矛盾又出來了——男生們提出的抽籤、搖骰子、猜拳,等等方法,都被這些醋意勃發的姑娘否決了。她們非要讓瑪門選一個對象去親吻,可瑪門這麼八面玲瓏的小王子,又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讓自己翻船?

最終瑪門總算想起了我,轉頭對我說:“米勒,你去旁邊那一桌請一個姑娘過來,我示範給他們看。”

我早就對他們這種吹牛拍馬肉麻告白弄得渾身雞皮疙瘩亂顫,毫不猶豫的站起來想去鄰桌拉人,但他身邊的女孩子們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紛紛站起,拖拽著我不讓我走。

“米勒,你不可以去啊,怎麼可以讓殿下去親陌生女人。”

“就是就是,殿下不要想鑽空子,今天晚上你必須自己選一個最想親的女生!”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鬧得不行,瑪門站起來,繞過桌子,似乎是想自己去鄰桌拉人。我覺得他有時候腦子也是很拐不過彎來,這種時候只要拒絕大家的要求不就好了,非要弄得自己這麼難下台,而且還會把怨氣全部集中在他要親的姑娘身上……等等,他在做什麼?他撥開我身邊的人做什麼?

察覺到氣氛不對,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卻撞在身後的石牆上。瑪門的胳膊撐在我的頭頂,高大的黑影罩了下來。接下來,酥軟的雙唇就蓋住了我的嘴唇。我嚇得悶哼一聲,別過頭去,他卻不依不饒地抬起我的下巴,勾下頭再次吻住我。這兩個淺淺的吻過後,他大約沉默望著我三四秒,竟再次意猶未盡地靠過來,直接撬開我的嘴開始舌吻。之前的驚訝在這一瞬間瓦解,他過於凶猛的進攻讓自己整顆心都劇痛起來。尚有一絲理性的意識告訴我這情形發生的太荒謬,我伸手去推他。可他卻紋絲不動,用我無法跟上的節奏激烈地吸允著我的唇瓣,深入我的喉嚨,讓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等這一切終於結束的時候,周圍已經只剩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靠在牆上,努力掩飾著自己雙腿的虛弱無力,尷尬地說:“……你也示範得太敬業了一些。”

以過去的經驗看,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吻,他的眼睛一定會變得通紅,甚至有把我撲倒的趨勢。因為,連我都感到自己魔化程度上升了。可這一次他沒有。他垂頭凝視著我的眼睛,眼中有著以前我從來沒見過的憂傷。

他只輕輕地說了一句話:“為什麼呢……”

說完他再次垂下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在我的唇上溫柔地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

與此同時,周圍的年輕人們都像炸開鍋一樣驚呼起來,整個酒吧響遍了彷彿表演結束後的掌聲。

“這下你們沒意見了吧?”他很快恢復了剛才飄飄然的狀態,在眾星拱月的包圍下露出帶著幾分天真的壞笑。

認識瑪門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他非常難懂。

這個晚上我的心情一直很複雜。回家以後腦子裡裝了太多亂七八糟的事,還有瑪門的事,在床上輾轉反則,無法入睡。我突然很想和他聊一聊,可是又想這麼晚他應該已經睡了,可能還抱著今晚在場的一個或幾個漂亮姑娘。所以,有什麼話還是留到明天再說。

再次閉上眼睛,卻聽見窗子上傳來嗒嗒的聲音。聲音這麼大,難道是下冰雹了?翻身看了看窗子,外面似乎還飄著大雪。可那噠噠聲又一次響起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我隨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走到窗前往外看。

——瑪門竟然站在樓下。

此時他正彎腰撿石頭,打算再一次砸向我的窗子。但抬頭看見我出現了,他就把石頭丟到了一邊。

羅德歐加在黑夜下呈現出萬里的璀璨,白色的大雪層層落下,像是在用滴水穿石的耐心去覆蓋這座龐大的黑色之城。瑪門一身黑衣,站在白色的雪地中,仰頭朝我淺淺一笑:“嘿,睡了麼?”

“你看呢。”我沒好氣地指了指自己的睡衣。

“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可以啊。然後呢,還有什麼事?”

“沒了。”

“沒了?你來就是為了叫我明天去吃飯?”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更燦爛的笑容回答了我。我被他弄得更糊塗了,把窗子拉的更開,不顧寒冷伸出腦袋去試了試外面的溫度,很快哆嗦著回來:“你骷髏戒指弄丟了?”

他搖搖頭。

“那明天見吧。”

“米勒。”他還是維持著孩子一般的笑容,“我想和你做愛。”

我差一點撞在窗欄上——不管笑得再甜,穿的再典雅,瑪門果然是瑪門!我扶住額頭,無奈地說:“真不好意思,我不是玻璃,麻煩你找別人去。”

“我也不是,可是我想和你做。”他頓了頓,“沒事,我會讓你心甘情願順從我的。”

我看著他漂亮的笑臉很久,終於默默地關上了窗子。

雖然現在已經沒有血緣關係了,但還是不得不感慨瑪門真是路西法的兒子,都喜歡玩半夜在別人家樓下等候的遊戲。只是看見瑪門我的心情會很好——哪怕他總是說一些很沒分寸的話:而看見路西法,除了雀躍,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會失去他。

直到今日,我終於決定放棄他了。可一旦想起過去這麼多伯度與他共處的短暫時光,我卻怎樣都忘不掉和他在一起彷彿置身雲端的感覺。看著床頭櫃上的報紙,上面的路西法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王者,他用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孔對著魔界媒體,交代著最新頒布的法案。即使是動態魔法圖片,他的臉上好像也只有嘴唇會動。我突然開始感到好奇,是否當初你放掉緊拽一個人的手,他就會在潛意識中離你越來越遠。

四千多年來,我不是沒有看見他守在我屍體身邊的模樣,不是沒有看見他流下眼淚。但他守候的、為之哭泣的,究竟是誰?是現在這個冷冰冰的父神,還是那個曾經為他動情的造物主?

因為太喜歡,哪怕得不到他,我也足夠了解他。

不管是哪一個人,這個人都不是我。不是米迦勒。如果沒有成為他專寵天使時期的記憶,我大概還會傻乎乎地騙自己,告訴自己他已經漸漸被我打動,喜歡上了我。

創世神歷8731伯度6014年的2月2日,我正式成為了大天使長路西法的專寵天使。

由於專寵天使的風潮就是路西法帶起來的,在我之前他就已經有過無數個專寵天使,這個消息並稱不上特別勁爆。不過路西法到底是副君,他的每一個專寵天使都會受到大眾的關注,通常會變成那一段時間的流行代言人,就像帝國歷屆王子的王妃一樣。而且,曝光過後的初階段,專寵天使的主人一般會天天和他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主人會像收養了新寵物一樣帶著他四處兜風,直到熱情期過去,一切又重歸平淡。同時,主人有權利拋棄寵物,但這樣的情況幾乎沒有發生過,因為專寵天使一般是低級天使,他們的壽命對熾天使而言轉瞬即逝,所以一般兩人的感情在專寵天使壽命結束時劃上句點。這讓這種短暫而扭曲的愛情中帶上了一點點悲劇色彩,其中有無數感動人的故事也令不少人對專寵天使的歧視減少了許多。

但是,一切習俗到我這裡就完全改變了。從路西法決議專寵我開始,他就讓我住在他第六重天的豪宅裡,讓我辭掉所有的工作,住在裡面。他沒讓任何人接近我,不要說讓媒體曝光我的身份,更不要說帶我出去兜風。神族們只知道他有一個新的專寵天使,卻連這個人叫什麼都不知道。更可怕的是,他讓我與外界完全隔絕以後,連我的手都沒碰過。他倒是隔三差五會到莊園裡來過夜,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已經忙公務到精疲力盡,幾乎一到家倒頭就睡,最多指使我給他擰毛巾擦臉。到現在我都深深記得那段時間的生活狀態——每天都度過極度空虛無聊的白天,晚上就這樣看著他在我身邊睡去,卻連偷吻他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坐在床上發呆,睏了以後就小心翼翼地伏在他身邊像小狗一樣睡去。

那時我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時常想就這樣下去也不錯。

直到有一次,他帶我去參加加百列的生日聚會。出門前他再三囑咐我不可以聲張自己是他專寵天使的事實,直到我發誓絕對不說,才和我分頭去了加百列的水之公館。在聚會上,梅丹佐烏列等熾天使的專寵天使就像妖氣橫生的小怪獸一樣聚集在一起,高調地炫耀著主人送自己的禮物,對自己做過多麼寵愛的事。這種行為在許多神族看來無異於小三炫耀金主,只會讓人更加輕視他們。可是,我卻在他們諸多的討論中滋生出了一絲妒忌之意。像他們說的“主人看書的時候會讓我坐在他的腿上”“每晚主人都會餵我吃水果”“我醒來都是主人的吻喚醒的”,等等,沒有一件類似的行為發生在我和路西法之間。

於是我假裝不知情一樣走過去問他們:“你們好啊,我有一個朋友也是某個熾天使的專寵天使,但是他主人只是把他關在郊區,從來沒有碰過他,每天回家都只是倒頭就睡,這說明了什麼啊?”

“噗嗤,說明他失寵了呀。”

“碰都沒碰過?你朋友真可憐。”

“不過這也要看的吧,像路西法殿下雖然有過無數專寵天使,但他從來沒有在誰面前睡著過。如果他是那樣的人,這樣對待一個專寵天使,我會認為是真的陷進去了呢,把人鎖著有不肯碰,真是絕望又可悲的愛情啊。”

“你真是小說看太多了吧,這明顯就是失寵的象徵好嗎?”

“那是因為你的主人是個色情狂,滿腦子就只有亂七八糟的事好嗎?你已經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了!”

“都當專寵天使了,你還想要愛情,真是笑死人啊……”

果然主人和寵物之間只能講寵愛,不能講愛情。一說到這個話題,他們就完全吵成一團亂。

但是,其中一個天使的話讓我心中萌生了細不可察的希望。回家以後我沒有向路西法提到任何當天交流的話題,只是比以往呆板的等待多了一絲期待。我想如果這樣長久下去,說不定,說不定……真的可以等到他。那時的我根本無法想象被他愛著是怎樣的情形,只是和所有不懂事的少年一樣,幻想著和喜歡的人牽手逛公園、站在梧桐樹下接吻、背靠著背看書……察覺自己妄想後又尷尬害羞起來。當然,這些不著邊際的幻想,直到現在也沒有實現過。

遺憾的是我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他的背叛——不,這甚至不能算背叛。因為他從來都不屬於我。

某一個晚上,他穿著奢華的白色禮服去參加了耶路撒冷的活動。回來後我為他脫下披風,卻聞到了上面淡淡的女性香水味,還找到了紅色的髮絲。期望大大落空終於讓我崩潰了,我握緊被子,渾身發抖地說:“路西法殿下,你今天晚上有和女人在一起?”

“哦。”頭腦已經完全混亂了,一直嗡嗡作響,我繼續故作平靜地說道,“殿下既然讓我當專寵天使,為什麼不碰我?”

“我對你沒什麼興趣。”

幾乎要發瘋一般吼出“那你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但我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只是擠出一臉不自然的笑:“既然如此,那就放我出去吧。”

“可以,不過要選擇出去,就別再回來。”

我放低了姿態,哀求道:“我只是想出去逛一個月,當是給我放一個月的假,可以嗎?”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而後淡淡說:“只有一個月。”

儘管交過幾個女友,但不管是哪一任,我都最多只和他們發展到接吻。後來天界說我是標準的好男人其實也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一向認為,不論男女,都該為未來的另一半守貞。如果愛上一個人,哪怕他不愛你,一切都還是要為他留著。既然我愛路西法,那就要一直潔身自好,等著他,然後交給他最乾淨的自己——在那個夜晚之前,我一直都秉持著這個觀點。

可是,那個夜晚我突然發現,會在意我是否乾淨的人只有我自己。路西法他根本不介意。

所以,把第一次交給梅丹佐的晚上發生在那不久之後。

其實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我都沒能弄懂路西法。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終於知道,他並沒有我想得那麼強大,他也有自己的矛盾。他不敢碰我,是因為害怕一旦發生了什麼,就會真的再也走不出來。那樣,他所有的堅持也終將毀於一旦。當時所有的距離與冷漠,不是因為沒興趣,而是因為太珍惜。

但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我已再看不見他,摸不著他。

如果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生命中存在的最後形式只能是回憶,那請告訴我,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回憶這種東西呢?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路西法曆,11429年8月12日,魔界以瑪門為主帥、沙利葉為副帥正式開出兵突襲天界,在一夜之間攻陷天界之門。聖浮里亞派遣了加百列和然德基爾迎戰,但他們的殺傷力完全抵不上瑪門這隻初生虎犢。戰火連連,燒毀了天界下層大片領土和建築,魔族乘勝追擊,派遣了利未安森、芙羅塞畢娜、布魯頓、巴貝雷特等率領五十萬大軍,從後方支援瑪門軍勢。士兵們吼聲震天,鐵騎嘶鳴四方。

瑪門騎上黑龍,身穿暗黑鎧甲,手戴白金手套,護肩閃閃發亮。龍翼舞動時,騎士披風迎風飛揚。骨翼黑羽雜亂地擠在一起,卻揮地整齊。密密麻麻的熊軍綿延萬里。魔兵士氣高昂,在瑪門和沙利葉同時回收的剎那,浩浩蕩蕩衝向第二重天。

穿過天界之門,第一重天廣袤無邊的霧氣中,神族和魔族已在交戰。上空魔法像是禮花般爆炸,下方處處都是武器碰撞的精光,就像一盤鷹摯狼食的國際象棋,黑棋鬥風一般吞沒白棋。戰場上喊殺聲一片,不斷有士兵從天上墜落,或由站著直直倒下,屍骨埋進白霧中。黃金六翼的天使站在隊伍後方,往前方不斷釋放魔法,風載著水,沖翻了無數魔兵。但神族明顯處於劣勢,加百列和然德基爾雖然面無表情,也開始不鎮定。眼見天使隊伍一隻一隻倒下,上面的援軍卻仍未來到。

沙利葉同樣屬於後方將領,指揮的同時,還要同事拉魔法弓,一弦十二支,幾乎百發百中,百中要害。利未安森等人是肉搏王者,騎著黑翼馬在空中躥來躥去,連馬蹄都能踹死許多人。

這幾位尚懂收斂。但是如果你上了有瑪門的戰場,你不可能看不到他。他早將指揮權交給沙利葉,自己上戰場衝鋒陷陣。他騎在黑龍上,鐮刀的大頭長長伸出龍背,閃電一般一劈到底,霎時血花滿天開,骨碌碌的頭顱像是爆米花一樣亂飛。同時安拉一個迴轉,閃電再劈回去。血花還沒飛到最高點,又一片頭顱飛上來。如果有魔法攻擊,黑龍就會像火箭一樣衝上天,在空中繞幾個圈,再雷電般砸回來。

瑪門瞳仁最紅的時候,是在戰場上。雖然他年輕氣盛,比一般武士更容易紅眼,可就連路西法都沒見過他魔化狀態維持這麼長的時間。而且魔化程度越嚴重,眼睛發出的紅光就越明顯。這一刻的瑪門眼睛已經只剩下兩團妖豔的紅色,嘴角也有殘忍的笑容。天使最害怕的就是魔化的魔族,更別說是瑪門。只要是他靠近的地方,所有神族幾乎都會直接撤退飛到幾十米外。連魔族的士兵都忍不住悄悄討論道:

“為什麼瑪門殿下會這麼激動?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了啊。”

“殿下很討厭神族你不知道麼,開戰前我還聽見他和沙利葉殿下打賭說今天一定要斬上五萬支天使翅膀。沙利葉殿下勸他把重心放在攻城上,他卻說'這種虛偽又恩將仇報的卑劣種族,就該被滅族'……”

戰爭持續了數日。

魔族體力旺盛,看人從不覺得累。神族的體力卻開始漸漸不支,而且一旦魔族近身,他們就會死在放出魔法前。加之雙方人數懸殊較大,天使軍士氣低落,抵抗也顯得無力起來。兩個大天使都騎著獅鷲獸,緩緩徘徊在空中,相當冷靜地使用大魔法,大片大片地殺人。

實在礙眼。

瑪門蹙眉,像是在自己家裡活動一樣輕鬆騎龍飛到沙利葉旁邊:“不是叫你去把加百列綁了嗎?怕了?”

沙利葉搖搖頭。

“去跟她談判,條件講高一點。我討厭天使身上那股味道。”他看看拉斐爾,捏住鼻子。

加百列剛好看到這一幕,對瑪門露出了仇視的眼神。沙利葉將弓箭收好,飛到她面前。他的黑翼舞得特別謹慎,特別收斂,就像怕被人察覺一般。淡金色的眼一彎,沙利葉笑了笑:“加百列殿下,你們輸了。”

“他們都說你墮落以後,變得很難看。”

沙利葉絲毫不生氣,依然微笑著說:“我不是很明白,殿下,你們輸了。”

“我覺得你沒有變。”加百列頓了頓,趁他還未開口,又飛速補充,“好吧,我們輸了。然後呢?”

“從第一天到第三天,全部要派魔兵把手。”

“只能前兩天。”

“殺了然德基爾?”沙利葉微笑。

加百列提起一口氣,咬住嘴唇。兩人腳下踩著遍野屍骨,他身後是萬人大軍,她身後是敗將殘兵。他再一次無邪地笑:“前三天,包括帕諾。”

加百列把牙咬得緊緊的,強擠出一句話:“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傷害任何神族。”

沙利葉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合約和筆,拿給她。

她垂下頭簽字。不知道是否過於長的緣故,大部分金髮天使的頭髮都有點泛白,她的頭髮卻要偏黃一些,就像古代羅馬和安達路斯的女子一樣明豔漂亮。這讓她看上去像一隻鮮活的芭比娃娃。他看見她簽字時閃爍不定的眼神,那雙朝思暮想的天藍色雙眸,就這樣近在咫尺。他收起合約,打趣道:“加百列姐姐,你的字還是那麼漂亮,你讓我想起了少年時代……”

“對不起,我一點都不想回憶。”她打斷了他,說完就走。

這一刻魔族勝利了。任誰都不會想到,下一刻的勝者,是神族。

白袍的法師出現時,銀髮亮到幾乎會發光,綠眸顏色比以往淡了些,拉斐爾望著百萬大軍的表情卻十分淡漠。天界之門在不遠處。雖然經過年深歲久的洗練,卻屹立依然。不僅僅是魔族,連神族中的加百列和然德基爾抬眼看到他,都不由自主愣住了。

芙羅塞碧和布魯頓交換了一個眼神。瑪門拍拍安拉的背,隨時準備新一輪的惡鬥。然而拉斐爾臉上的神經都像壞死了一般,麻木到毫無起伏。只有嘴角勾了一下,似乎也脫離了他的面孔,成為單獨而突兀的一部分。

然後,他抬了抬手——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卻逆轉了乾坤。

世界只剩銀光。

九個小時後路西法得知魔界敗北的消息。他質問為何消息傳達的這麼慢。信使說,因為大部分人要不是殘了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身體受重傷失去意識,消息傳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路西法喝一口咖啡,揉揉太陽穴,“那對方情況如何?”

“原本兩個天使都基本與人質無異,但在拉斐爾出現之後,對方未折損一兵一卒。瑪門 殿下也受了重傷……”

“拉斐爾不可能強到這種程度。”

“可出現的人確實是他。”

“他的特徵呢?”

“據說……頭髮變成了銀色。”

路西法緊握住咖啡杯。“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頓了頓又說,“有多少人活下來?”

“二十……九個。”

“果然。”路西法扶住額頭,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折損的軍隊數量,“沒有關係。既然他沒忍住,那不能算我們輸。把主將副將都照顧好了,其他的明天我再交代。”

神族戰勝的喜訊傳遍了整個天界。拉斐爾在神的幫助下平定魔族幾十萬大軍,已經成為了天界首屈一指的勇士。可當歡呼聲、鮮花、掌聲充斥在聖浮里亞亞威生廣場,他們卻沒能迎來這個大天使謙遜的笑臉——拉斐爾消失了。他結婚的消息早已在上級天使中傳開,所以大家提議去阿貝羅鎮把他和他妻子接回來。

從拉斐爾接下神的軍令後,梅丹佐就一直焦躁不安。因為他知道拉斐爾不是那種會張楊立功的天使,更不會在戰後一聲不吭地缺席慶典。他提議說自己去接拉斐爾,而後帶了幾個隨從跟自己去了阿貝羅鎮。

果然不出意料,拉斐爾不在家。梅丹佐開始向當地人打探他的消息。然而,和聖浮里亞見過世面的戰士們不一樣,阿貝羅鎮的天使都是對死亡廝殺感到恐懼的普通住民。在戰爭暴風雨餘韻中,他們彷彿成了一堆從樓房頂部抖落的碎磚爛瓦,哪怕多來一個人也會把他們嚇得瑟瑟發抖。街頭有一個聾啞老頭正在讀報,他養的老狗像是屍體一樣趴在他的腳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抽菸的女人坐在露天餐廳的木桌旁。看見梅丹佐朝他們走去,她把抽到只剩五分之一的煙掐滅在餐桌的黃油麵包上,對他堆了一臉陰霾的笑:“來找拉斐爾?”

聽見她直呼拉斐爾的名字,梅丹佐莫明感到一絲不悅。想了半天,卻尋求不到憤怒的源頭。他只是抬高了下巴,擺出有禮、風趣又高傲的架勢:“我是來找拉斐爾殿下的。”

“不用找,他和我妹妹走了。當然,他有話讓我捎給你——哦,你在好奇誰是我妹妹對麼,就是他妻子。”

“女士請說。”梅丹佐從容地揚揚眉毛,腦中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我家的傻姑娘從小一直身體不好,其實活不長了。她知道那個男人不是真的喜歡她,所以打算找個地方躲起來慢慢等死。但戰爭爆發前幾天,我們發現她懷孕了。”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梅丹佐的表情,發現他竟只是維持著微笑,“我們鎮從黃金時代以來,只出過四個六翼天使,其中一個就是我妹。但他們之中最高階位也只是座天使。知道自己懷孕以後,她有多高興你知道麼。這說明了什麼,她的孩子很可能會是阿貝羅鎮幾千伯度來第一個熾天使。”

梅丹佐還是保持著之前的笑容:“所以你們認定將來有朝一日,她一定能把阿貝羅當棋盤一樣搬到聖浮里亞旁邊,對麼。”

梅丹佐的階級主義真實名不虛傳。女人冷笑一聲,漠不關心地又點了一根菸:“像你這樣的男人真實毫無魅力可言,也難怪會被我妹一個小小的座天使奪走所愛。”

“我不理解你在說什麼。”

“拉斐爾讓我轉告你,他妻子的願望也是他的願望。之前他之所以依然堅持完成神最後的使命,是因為要處理好所有聖殿的事,這樣也算對妻子後代負責。他說,他現在對聖殿、六翼、大天使這些耀眼的東西已經不再感興趣,同時為了不讓你厭惡,他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梅丹佐打斷道:“他去了哪裡?”

“你認為他會告訴我麼?”

“他還在天界,對不對?”

“我真的不知道。”

笑話。天界卻是領土廣袤,但一個人想要完全藏起來那是不可能的。當初他因為伊萬杰琳去世的事,躲起來消沉了幾年,就被拉斐爾逮著了。這沒腦子的男人現在又想躲到哪裡去?

梅丹佐沒有意識到,當初自己並沒有選擇不留線索地銷聲匿跡。他請傭人、與人打交道、登記住處等等都沒有隱藏身份。當時的他是如此不堪一擊,在內心深處,其實很期待一個人會來發現自己。他沒有具體去幻想這個人究竟是誰,長什麼樣,但當他在酒醉中看見拉斐爾搖搖晃晃的臉,心中卻有了很明確的答案——他沒有失望。

但他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愛過拉斐爾。他很清楚,自己愛的人一直是米迦勒。米迦勒是如此搶眼、色彩濃烈。不論是在千萬大軍前舉起聖劍振奮軍心的時刻,還是在御座面前吟誦聖潔詩歌的時刻,還是用漂亮的臉說出傻到極點的話讓人忍不住想“副君殿下還是打仗吧,別動腦子了”的時候,還是因為思念路西法醉倒在雨中路西斐爾大教堂門口的時刻……這個會大笑大怒的鮮活靈魂雖然已經死去,但他在自己心中留下的痕跡,早已遠遠超過了任何人。

拉斐爾雖然有著不亞於米迦勒的美貌,但與火焰一般的米迦勒比起來,是如此百依百順,沒有個性,蒼白無力,永遠都躲在自己身後像個傭人一樣伺候自己,甘願當自己的跟班、陪襯。哪怕是生氣了,也會被自己幾句話哄得服服帖帖。哪怕結了婚,也會忍氣吞聲遭受自己的侵犯。一直以來,他就像空氣一樣枯燥又沒存在感。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失去這個男人。而這種感覺,竟真像是失去了空氣一樣,有著隱隱的窒息感,而且越來越嚴重。

他也不會想到,甚至有朝一日他等來了米迦勒,也沒能等回拉斐爾。

如果說天界抵抗外地侵略的天然屏障是高空,那麼魔界的屏障就是氣候。除了第五獄的大量火山熔岩,魔界的其它地方都冷得要命,往往還沒入冬季,用羽毛筆蘸墨水寫字,筆尖的墨水都會結成藍黑冰塊。所以天界的筆可以用神力操縱寫字、人界的筆帶筆帽和筆膽、魔界的筆就會多一個套在筆尖的恆溫魔法球。

這一刻額貝利爾就捏爆了好幾個包裝好的魔法球,有些惱羞成怒地看著面前的幾個漂亮的男生——他們都是他在帝都巫師學院認識的同學,因為從小就出了櫃,又愛玩,一看就看出了貝利爾是他們的同類,經過短暫的套話,就一口要定貝利爾和瑪門有曖昧。於是發生了現在這一幕,他們逼他給瑪門寫情書告白,再展開猛烈追求。

“瑪門殿下是多麼優秀的男人。他的力量是魔界最強的,他是大惡魔中的佼佼者,他還有一張最討人喜歡的臉,你難道對他沒有一點點幻想?”

“光是看著他的手臂,我都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啊。貝利爾,如果他對我有對你一半好,我肯定直接躺在他的床上!”

“瑪門殿下是性感尤物啊。”

“等等等等啊,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貝利爾搖了搖羽毛筆,墨水濺在一個娘娘腔少年身上,害他敏感地尖叫一聲。

“他對你真的很不一樣哦。我們都覺得他喜歡你。”

“是啊,你也很可愛,你們在一起一定會成為我們圈的頭號情侶!”

“大膽一點吧,讓他知道你的感覺吧!”

“你再不告白,他說不定會被女人搶走。你想想潔妮,她可是一天到晚都黏在瑪門殿下身邊,他們認識時間也很長,難道你沒有一點擔憂?”

“可是,我……”貝利爾也不再掩飾,有些猶豫地看了看空白的紙張。

“別糾結了,真不像個男人。”娘娘腔嫌棄地朝他揮揮蘭花指,指揮周圍的人把他提起來一路推出去。

他在他們各種威逼利誘下,按住骷髏戒指,呼叫了瑪門:“哥,你在哪裡?”

“我在奇洛教授的畫室。”

瑪門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夕陽剛好以一個略微刺眼的弧度射入畫室。窗外,載滿新生的紫軲轆遊覽馬車蹄聲清脆,飛馳踏過磚石大道,帶著彷彿舊時代才有的輕微顛簸。一些惡魔學生坐在馬車後翻的皮蓬上,抱著一種來叫做伊拉貝拉的塞外撥弦樂器唱著民謠,看上去就像是即將出海的年輕海盜。他們吹著口哨,正面迎接第七獄難耐的冷風,彷彿在沐浴初次體驗的海風。如此生機勃勃的一幕,卻隨著光芒與馬車的離去而轉瞬即逝,快得就像是短暫的青春。

畫室內很快又恢復了寂靜,油畫尚未乾涸,素描作品上還有調皮學生摸花的手印。從看見奇洛教授擺在牆角的一排石膏像開始,瑪門的眼睛就再也沒有挪開過。它們整齊地排列在雪白的桌布上,旁邊放置著散亂的雕刻刀、削筆刀和鉛筆,幾乎都是半成品,卻早已有了人像的臉部輪廓——這組石膏的名字叫“七天使”,指的是白銀時代魔族敵人中最強的七位神族。從左到右分別是加百列、拉斐爾、拉貴爾、梅丹佐等等的半身像,最右邊的桌旁擺著一個等身大小的大天使長雕像。因為神族和魔族的骨骼體型都有較大差異,這一組像對很多藝術學生而言是非常不錯的寫生石膏,所以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很多學生的速寫。其中,又以米迦勒的素描最多。

夕陽中的石膏毫無生氣,卻有著令他如此懷念的輪廓。

瑪門撫摸著石膏,順著僵硬的線條描繪著記憶中男人的臉頰,最後終於忍不住垂下頭,在石膏冷硬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所有的真實,都像是寫好的劇本一樣,一幕幕呈現在貝利爾的面前。

瑪門聽見門前的聲音,回過頭來。起鬨的少年們因為撞見了尷尬的場景,都悄悄轉身走了。看見貝利爾靜靜站在門口,瑪門像是完全沒有察覺異樣,還朝貝利爾勾勾手指:“貝利爾,過來,看看這個。”

貝利爾站在門口沒有動。

瑪門笑了笑:“有沒有覺得你和他長得很像?你們上課的時候應該已經學了吧,這是米迦勒。”

貝利爾還是沒有動。

世界在那一刻好像變作了長而無盡頭的迴廊。這裡一切都是空蕩蕩的,似乎瑪門早已不在,只剩下貝利爾一個人哭泣的聲音。

貝利爾的經歷是如此似曾相識。

從小就受人嘲笑。自卑,卻總是喜歡偽裝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明知道自己很渺小,卻總是告訴自己,自己是無所不能的。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付出得不到回報。一次一次放下自尊,乞討來的,卻不是愛情。他可以對一萬個人溫柔,卻永遠不肯將心給你。假裝自己過得很開心,只是不想他自責,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因為不討喜,所以總是做一些過分的事,只是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但因此,更加惹人討厭,實在幼稚又任性。 那樣的話說不出口。

覺得很孤獨。像是會持續到永遠的孤獨。

一直一個人走,總算在深暗的洞穴中找到一絲光亮。可那一絲光亮,不曾屬於自己。 真是遺憾啊。當我有了完整的記憶,卻發現自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這一刻,路西法撐著額頭在軍事地圖旁睡著了。他已經有四十多個小時沒睡覺,半個小時之前終於熬不下去。長髮絲絲縷縷,垂落在地上,臉部的輪廓因為光暗的交錯而留下大片陰影。

對無數人而言,他是威嚴的魔王,神族的叛者,不論是在光明與黑暗中,都永遠站在極位處的男人。因為,哪怕是他的睡相,也是高貴不可侵犯的。可是,當我漸漸有了自己的意識,當一切最美最痛的回憶把我從意識體中拖拽而出,他的睡顏也漸漸變得熟悉又充滿感情。那些感情是我賦予他的,因為每個經歷噩夢的夜晚過去,睜開眼的我總想看見這個側臉。

路西法,這個富有多重含義和長遠歷史的名字,在我的字典裡第一個解釋卻永遠是那一個——戀人。

這一刻,我用可以操縱世界的力量,將他房裡的被褥移來,蓋在他身上。

路西法,我現在看著你。

即便是現在,我仍覺得你愛著我。

我們心中都了解,我一直在自己的故事裡演著滑稽深情的獨角戲,但我還是如此自以為是地告訴自己,你一直愛著我。

有人走入聖殿。看見兒子成熟不少的身材靠近,我一時間還有些適應不過來——這四千年來,我竟一直都是無處不在地觀察著這個世界。成為神的感覺,原來並不是力量源源無窮,而是完全沒有自我。

“您叫我來有什麼事?”他謙卑地行禮。

“哈尼雅……!”我驚訝的看著他。

“這,怎麼會有其他人說話。誰在叫我……”哈尼雅瞪大眼,“這個聲音……”

轉瞬間,彷彿與世界融為一體的自己消失。我好像從什麼地方掉出來了,就這樣漂浮在哈尼雅面前,倏然成為個體,成為自我。

“不,不可能的。”哈尼雅慢慢搖頭,雙手捂住臉,“父……父親……”

我動動四肢,翅膀,但發現身體的感覺非常地不真實,很像熾天使化作虛無伴隨在身邊的感覺,但又沒有以前那樣強大的力量。整個人都好像空氣一樣沒有存在感。哈尼雅使勁揉眼睛,揉的雙眼發紅,還是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實:“怎麼可能,你復活了……我……我……”

“不是復活,我好像根本沒死。”我試圖解釋一下,卻連自己也不知道從何開始。

他卻一下撲到我懷裡,大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父親,對不起!”

其實開始對這逆子還是很憤怒的,但這四千年來他受到的折磨並不少,明明還是個少年卻看上去比實際年紀大了許多,完全沒了當年水嫩的氣質。我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你是被人騙了,沒事,我沒有往心裡去。”

哈尼雅在我懷裡躲著哭,我頓時意識到什麼,回頭看御座。上面煙霧瀰漫,神的長髮順著作為落了滿地,彷彿一地霜白的雪。與此同時,神的聲音溫柔而慈祥,回響在整個大殿:“你在找我麼,孩子。”

“啊,是。”

“第一顆水晶球我已歸還於你。還需要解釋麼。”

想起成為路西法專寵的那段過去,突然渾身都感到疼痛。我聲音壓得很低:“我一直在御座上麼。以您的形式存在?”

“是。我現在說的話,就只有你和我能聽見。神的三位一體,包括我、你、天主。我們三個任何一個都可以以虛無的存在去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控制天界的所有,及魔界人界的部分。”

“那現在……我是要回到自己的肉身上?”

“不,你的肉身被路西法封鎖在了魔界深層,如果我要強硬把它取回來,天界一定會受到影響,所以這要靠你自己。”

哈尼雅一直呆呆地看著我們說話,這時突然插嘴道:“父神,不可以啊,父親他的肉身已經壞了,他完全沒有自保能力。你讓他自己去魔界,那些骷髏兵和邪惡法師可是會吃神族靈魂的!”

“當然不可能讓他就這麼去。米迦勒,我會給你創造一個魔族的新肉身,你可以利用新的身份潛入魔界,想辦法找回你的神族肉身。”

“父神!”哈尼雅難得又一次無禮地打斷道:“父神,您,您明明知道父親他和路西法……如果他去了,說不定以後就不會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面露尷尬地看著我。神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沒事,就當是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米迦勒,現在三顆水晶球的記憶都回到了你的身上,你也完全覺醒了。我給你六十天的時間考慮。六十天後,你可以選擇永遠變成魔族,或者取回你的肉身,回到天界。”

我想了想說:“那萬一六十天後我取不回自己的肉身,卻不想變成魔族怎麼辦?”

“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知道了。”

“來。”神朝我揮手。

我順著台階漂浮上去,在御座下方跪下,眼角的餘光看見他的手覆上了我的頭頂。接下來,一道強光從我的體內擴散開。身體像是一艘被扔滿重石而下沉的船,沉沉地落在石階上。但同時猶如泉湧的肉體力量也在體內躥動——以前我的力氣在天界屬於佼佼者,卻從來都能收放自如,我從未體驗過這種邪惡、充滿侵略性與破壞慾的力量。最令我吃驚的是,一直以來最喜歡的天界金光也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我瞇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吃力地喘氣。

“平靜一下。”神像是預料到了我的反應,“魔族的身體非常難控制,所以你還需要花時間適應。”

“好……”我抱著雙臂跪在地上,窒息感令我氣若游絲。哈尼雅更是驚詫地看著我。

“現在我就送你去魔界。準備好了麼?”

在回答之前,我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我們的父神:他有一雙半透明的、銀色的瞳仁,他的頭髮像是初雪一般銀白。於是,我有了一種錯覺——我正在透過一面蒙上雪層的鏡子,看見了面無表情的自己。

他的容顏隨著我被捲入魔界傳送陣慢慢淡去。我想起了幾千個伯度以來,那個人每一次深情凝望我的眼神、對神充滿責備與恨意的眼神。

終於我想起了一切。自己曾經像個傻子一樣跪在地上乞求他的愛,卻被他一腳狠狠踹開。於是我傷透了心,離開他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在我已經放棄的時刻讓我當他的專寵天使。他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給了我那麼多的希望、失望、雀躍、消沉、愉悅、悲傷……不管是冷漠的眼神還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微笑,都會燃燒我所有的情緒。我一直在和自己打賭,賭自己終究會得到幸福。

我猜錯了。到最後,他給我的卻還是只有絕望。

可是路西法,你怎麼可以責怪神。這一切的錯其實因我而起。我不是創世神,甚至不能擁有一個讓一切重新開始的完整靈魂,只能看著自己僅此一次的生命在沒有結局的單戀中燃燒殆盡。

我不是神,也沒有完整的靈魂。

我,原本只是神的原罪。

只是神在與宇宙共存亡的永恆中,犯下的一個,小小的錯誤。

The End of Book Raphel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Book of Raphael

恐懼地獄,貪戀天堂,註定會令你走向光明的道路上鋪滿了罪惡。——拉斐爾

路西法下令攻打天界的那一天,魔界王宮正處在千年來最混亂的時刻。

除了單純的惡魔騎士們,撒旦、大臣、貴族、執政官,等等,都穿著鑲嵌克里亞金線的宮廷服飾,頭戴黑色天鵝容貌,在潘地曼尼南等路西法一個早上。他們看上去莊嚴而肅穆,實際上他們各自心懷鬼胎,以法國人的話來說,就像是沙西德漩渦與錫拉岩礁一般。實際上不光是他們,所有魔族都在惶惶不安。

紙包不住火,某熾天使冒充米迦勒刺殺路西法的事早已被鬧得沸沸揚揚。絕大部分魔族都在罵神族卑鄙無恥,不利於路西法的傳聞卻也在悄悄傳開——路西法可是魔界之主,怎可能發現不了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是天使?於是就有人猜測,繼米迦勒之後,路西法又換了新的情人,只是怕被人發現,所以令那個天使假扮成米迦勒的樣子,兩人偷情,但因為相處不融洽,翻了臉,才在情人節之夜發生這種醜事。

原生魔族一向與神族不同,總是有近似爬蟲一般的懶洋洋氣質和撒謊者的玩世不恭。一部分人相當不以為然,調侃說路西法還是百年如一日的沒品位,總是對天使情有獨鍾。實際上,他們從骨子裡都恨透了米迦勒。在這種時刻,有不少蓄謀已久想要造反的人已開始蠢蠢欲動,試著發起遊行和罷工,但路西法下令攻打天界直指帕諾的消息一傳出來,氣氛立刻與之前的猶如天壤之別了。

熾天使攜帶的匕首上灌入了百分百的光屬性,如果刺殺的對象不是路西法,而是隨便一個魔族,他或她恐怕早已斃命。此時路西法忍著腰部傷口的劇痛,坐在潘地曼尼南正殿極位處,向王族高官們交代進攻計劃:“這一回進攻第三天,只許勝,不許敗。”因身體虛弱,他說話聲音很。但是字字清晰,語句緩慢:“突襲給神族造成多大損害,那並不重要。重點是通過突襲,讓神族知道我們完好無損。與此同時,要蒐集關鍵的情報和資料。”

“陛下,兵種和數量如何安排?”

“大惡魔一萬,墮天使五萬,羊魔人和牛頭人各二十萬,惡魔三十萬。”

眾人面面相覷。這次的規模,簡直有一種豁出去與對方決戰的架勢。

“這,陛下,自從停戰之後,我們就再沒派遣過大惡魔及墮天使上陣,是否還要考慮一下。”

“我們與天界從來沒有停戰過。”

“遵命。那,副將派幾人?”

“三人。別西卜,墨菲斯托菲里斯,沙利葉。”

沙利葉作為路西法貼身三劍客之一,自然少不了驚訝。

“遵命。那主將呢?”

“瑪門。”

全場啞然。

光拿人類舉例來說,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和一個二十來歲的成年男子,力量差距都令人駭然。更別說是大惡魔。瑪門是現在原生魔族中最著名的一個,也是路西法統治時期裡大惡魔裡最孔武有力的一個。他在少年時期就已可以以一敵百。那時候還有米迦勒與之相抗衡,但大惡魔成年前後的區別是相當驚人的。自從他成年以後,路西法就再沒派他上戰場。他可能是三界中肉體力量最強大的生物。

因此誰都不會想到,成年瑪門的首次出戰,竟是為了拿下商業區帕諾。

但力量強大的生物往往智商都不會太高。瑪門從來不會去衡量這些利弊,一收到軍令,他就熱血沸騰地燃燒起來,滿腦子都是“帶兵打仗”這幾個字。臨走前,還不忘告訴貝利爾自己絕對會勝利。貝利爾終於等到了獨自行動的機會,在他離去後,一溜煙地就跑出了學校。

他要去的地方,是傳說中的罪孽之源。這孩子其實腦子很好用,就是一著急就缺乏理智——上課的時候學生們又在八卦,神秘兮兮地討論第九獄的東西,研究這個號稱“魔界之魂”的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東西。有人說那裡放了一瓶長生不老藥,有人說那裡有地獄裡最可怕的怪物,有人說那裡是路西法為拯救米迦勒而造的祭壇,有人說那裡是無邊無際的深淵……這些貝利爾都沒興趣,卻被一個最不顯眼的答案吸引:去過那裡,就可以多長出一對翅膀。

順著所羅河坐船往下就可以抵達第九獄邊緣。船隻不可以在那裡停留太久,不然就會在水中莫明折斷,被吞入浪濤。第九獄是絕對的禁地,是魔界最神秘、最可怖的地方。聽說除了路西法外,無論是什麼人只要進去就一定會消失。

貝利爾一到岸邊,說要去魔界之魂,都被人無情拒絕。後來他開了高價租賃了一艘黑船,才總算如意。船隻順流直下,路過第八獄,看見空中花園。那是天界希瑪風格的建築,中央是一座照著光耀殿修建的宮殿,裡面飄滿浮雲,掛滿米迦勒少年時的畫像。緊接著河流開始往下俯衝,天越來越陰森,星光淹沒在黑暗中。靠岸後,船夫把貝利爾打下去。貝利爾還未來得及留他,他已逃之夭夭。

河水因光線變作黑色。兩岸連棵草都沒有,只有裂縫的巨石路面。天上有烏鴉飛過,一雙雙黃色的眼睛不懷好意地掃視著下方的禁地。遠處有一座矗立在石坡上的高塔,上面坑坑窪窪就像是被蟲蛀壞了一樣讓人不忍直視。高塔上有微弱的窗扇,把後方的石層勾勒得像是許多老頭光禿的腦袋。貝利爾居然膽大到毫不畏懼,順著河水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他才走了一半不到。至此,已可以聽到巨大的水聲不安地陣陣迴盪。飛鷹瀑布的水聲跟這個一比,簡直成了蚊聲。他走到高塔前,路到此截斷,在塔兩側洩作瀑布。只是這個瀑布看不到底,雪色水花飛流直落。高架的兩塔間是石做的橋樑,下面是萬丈深淵。深淵對面也是同樣的高塔,中間用灰石橋連接。但是對面似乎有幾百米遠。橋無邊無際地蔓延到另一片灰暗的土地。

這個橋看去太危險,他心中深知自己不能再往前走,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吸引著他,告訴他對面的東西絕對不尋常。他吞了口唾沫,惶恐又期待地穿過高塔,邁上石橋。石橋破舊不堪,就像古老的窮街陋巷。兩旁甚至連扶手都沒有,走上去就像在踩鋼絲。

他仰著頭,竭力不往下看,從容地往前走。快走到一半時不小心踢到一顆小石頭,小石頭卡進裂縫中,又蓽蓽撥撥滾下去,一直沒有回音。貝利爾停了停,手指濕透,繼續前進:三分之二。四分之三。五分之四……眼見就要抵達對面的高塔,腳下忽然顫了一下。

他腳底打滑,險些跌落。他狂拍自己的心臟,提起腳,慢慢放在地上。很平穩。他鬆了一口氣,再提另一隻腳。但腳未落地,已天地撼動。無數石塊從橋上落下,又從空中跌落。腳下石橋搖晃,貝利爾又一趔趄,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橋。

石橋瘋狂搖晃。他幾乎要被甩出去,四肢散了又緊,緊了又散,反反復複,驚波連連。對面高塔的後方,極遠處紅光混著陰黑衝天而出。石橋猛地一震,他立刻飛出去。

他六魂已失,舞動毫無作用的翅膀,抓住對面山壁上的石頭縫,兩隻手牢牢地扣住縫隙,單隻翅膀還拼命震顫。手指開始流血,他滿頭是汗,無耐力氣太小,山壁並無太多崎嶇之處,根本無法爬上去。很快他支撐不住,一隻手落下,卻帶得整個人下滑四五米深。他嗚咽一聲,又一次扣住石頭,手指已血肉模糊。他雙腳無助地往上蹭,強烈的求生意志讓他堅持了很久。

但終體力不支,指甲碎裂。深淵就像一個黑洞,一個洗盤,僭越極限的強大吸引力將他拽下去。他在慘叫中墜落。

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早已暈厥,但身體墜落了一段卻突然浮在空中,像被人拎起來一樣,飛回第九獄入口。

與此同時,所有光芒匯聚處,銀色的巨核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刺傷眼球的光線,赤紅纏繞著暗影,暗影鉤牽著赤紅。暗紅綢繆就像龍的爪,緊緊扣著另一隻。巨核中央,兩把劍插在一個琥珀座上,一光一暗。

聖劍火焰。魔劍深淵。

宇宙進行著呼吸,黑夜脈搏在跳動,就像是有血肉的生物,有著的像藤條脈搏,自腳心長到腦中,一根根顫抖,一根根亂跳。而除此之外,天地萬物都像是藏匿在野外的帳篷之中,你知道這世界是靜悄悄的,卻也不知道黑暗中的它究竟是什麼模樣。 “貝利爾,下次不可以再玩這麼危險的遊戲。”極高的哨塔上,魔王暗紅色的眼睛望著放置兩把劍的方向,他頓了頓,嘴角上有著冷漠的微笑,“伊撒爾,戰爭就要開始了。” 聖浮里亞梅丹佐的住宅中,牆角的書櫃上掛著米迦勒的畫像。背景是下著雨的耶路撒冷城郊,還有些褪色了,因此看上去整幅畫都是灰濛濛的,令米迦勒番紅色的長髮變成了有些陰暗的深玫瑰紅。他的眼睛卻是永恆不變的海藍,好像不會被任何事物改變,甚至時間與空間。 餐桌被擦得程亮,懸浮在餐桌上方的壺上下浮動著,一股煮熟的新鮮咖啡香氣溢滿整個房間。梅丹佐百無聊賴地靠坐在沙發上,擦拭頭髮的浴巾像是圍巾一樣纏住他的頸項。他的面前放了一個喝空了的白葡萄酒杯,只剩下幾毫升的酒瓶和滿地頭髮被置於下方的神族報紙。 拉斐爾因為腰部不適無法彎腰,只能半跪在地上撿起那些被房屋主人亂扔的報紙。他整齊的襯衫袖口被捲到手肘上,露出白皙細膩的手臂肌膚——雖說熾天使可以隨意幻化實體,使得他們的外形美麗程度與能力強大程度成正比,但拉斐爾似乎從來沒有試圖調整過自己的身材。因此,相比較其他身材猶如移動大衛一般的熾天使,他看上去明顯要單薄許多。梅丹佐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那樣骨節分明的瘦削令他想起了還是低等天使的拉菲。那時的拉菲雖然沒有金色的頭髮,但站在遙遠樹木下眺望他時溫柔的眼神,時常觸動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可現在再看到拉斐爾低垂眉目時平靜如水的神態,梅丹佐只覺得想握緊那好像一捏就碎的手腕,把他推到地上,狠狠地甩他的耳光。 “瑪門成年後應該是很難對付的。”拉斐爾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淡,“只希望近期內不會爆發戰爭吧。” 梅丹佐端起懸浮的壺想給自己倒咖啡,但拉斐爾卻搶先一步取下它,帶著一些討好意味地為他倒了咖啡,遞到他的面前。梅丹佐毫不客氣,接過杯子,牛頭不對馬嘴地接道:“我很好奇真正信賴的人是誰,看來不是米迦勒。” 拉斐爾的動作微滯了一下:“神信賴誰是他的事,我們只需要對他盡心盡力。” “當然,你尤為盡力。” 拉斐爾靜靜等他的後文。可梅丹佐結束了對話,端著咖啡杯,戴上眼鏡,隨便挑了一份報紙讀下去。拉斐爾等了很久沒得到回答,終於忍不住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諷刺道:“我是又做錯了什麼。” “你不是又做錯什麼。”梅丹佐伸個懶腰,懶洋洋地打哈欠,“而是你從來沒做對過什麼。” 拉斐爾欲言又止,站起來,把報紙砸在餐桌上。桌上的茶杯幾乎破裂,深棕色的液體濺落在沙發上,看上去污穢不堪,令人焦慮。他轉身離去,梅丹佐看也不看他。走了幾步,他又回來,難得盛怒:“梅丹佐,無論我為你做什麼,你永遠都看不到!” “我該看到什麼?” “前兩天神召見我的時候你看到了。你知道去魔界的人是我,而你根本沒有阻止。現在你連問也不問,你完全不在意!” “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在那裡玩得多開心。” “我冒著生命危險去做事,你說我玩得開心?!” 其實這是梅丹佐第一次看到拉斐爾惱成這樣。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有脾氣。但梅丹佐並沒有把驚訝表現在臉上:“如果是神叫你去刺殺路西法,應該不會叫你停留到天亮吧。” 拉斐爾啞然。 “流連忘返,何必弄得如此驚心動魄。” “沒辦法,路西法在床上很迷人,他起碼懂得如何尊重人,如何替對方考慮。” 梅丹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他又大笑起來:“那是因為他以為你是米迦勒,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如果你是米迦勒,我會對你比他對你好十倍。” “是,是麼。”拉斐爾愣了愣,像是漏了氣的皮球,連雙肩都垂了下去,他苦笑起來,“也是啊……” “你做事其實很有先見之明,之前除去米迦勒,大概就是為了這一日吧?怎麼不說話了?是我說中了麼。”梅丹佐嗤笑一聲,用脖子上的浴巾擦了擦頭,“我在表現出對米迦勒留戀那一刻起,就早該做好這種準備。” “……是誰告訴你的?”拉斐爾的臉色慘白,聲音也有著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慄。 “哈尼雅雖然任性,但米迦勒被圍剿的事絕不是僅憑他一人衝動就可以做出來的。你得看看米迦勒是誰。大天使長的生命有多頑強,哪怕他想被人砍死,也得先自殺幾天再說。在天界中最想他死的人,我覺得並不是那群烏合之眾,而是某個低等天使。不是第一次了不是麼。只要我喜歡誰,他就會讓誰不得好死。” 拉斐爾沒再說話了,只是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掛在書櫃上的米迦勒肖像。一身白色軍裝的包裹著男人高大的身材,他頭戴象徵大天使長的羽翎,臉頰清癯,漂亮中帶著幾分英气。那雙清澈的眼睛令拉斐爾想起他死前的樣子。當時他的藍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已經渾濁不堪,讓他看上去非常狼狽,像是酗酒鬧事的狂徒。看見他向自己投來求救的信號,拉斐爾忽然意識到,作為一名大天使,米迦勒是如此年輕。他偶爾看上去會很滄桑,但他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可自己能做的卻只有親手殺死他。 動手的那一瞬間,拉斐爾承受的痛苦遠勝過當初自己面臨死亡的痛苦。他痛恨剝奪別人生命的感覺,可父神卻總讓他去充當惡人的角色。“米迦勒到底還是沒能找回所有的記憶,如果他這麼活著,總有一天會像路西法一樣叛變。與其到時讓他死得不光彩,不如現在就讓他以英雄的身份死去。”——這就是父神給他殺死米迦勒的理由。 “沒錯,他是我殺的。”像是已經徹底放棄了,拉斐爾輕鬆地笑了起來,“伊萬杰琳也是我殺的。我試圖彌補都是假的,其實我恨不得他們都死去。你就是想要我這個答案對麼,現在我說出來了,你是不是也想殺了我呢?” 有那麼一個剎那,梅丹佐的表情凝結了,只剩下滿滿的震驚與語言無法說出的情緒。但他很快抖了抖報紙,翻閱著一條條新聞,再也不看拉斐爾:“我不會動手殺你,因為你太髒了。” 萬箭穿心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隨著梅丹佐刁難自己的次數增加,他說的話也一次比一次傷人。拉斐爾沉默地看著他,疲憊得好像已經奄奄一息。而梅丹佐根本不會顧慮他的想法,只是自顧自的說道:“低等生命都是你這樣的麼,只要是高位者,不管是阿諛奉承還是陪睡,你好像都能做到如魚得水,這也是一種特殊技能啊,值得學習。” “是麼,還有呢?” “這次睡了路西法,恐怕夠你激動一百個伯度吧。” “還有呢?” “你看看我們倆的相處模式,有人會認為我們是一個階位的麼?所有奴僕下屬做的事,你都做過。在床上叫得像是收了我的錢一樣。” “還有呢?” “拉斐爾殿下,你就只會說這句話了麼?”梅丹佐聳聳肩,“要說的我都說了,可讓你滾蛋你卻從來不滾。一個人如此沒有尊嚴,我還能說什麼呢?” 拉斐爾閉上眼睛,把最後一絲力氣用在深呼吸上。原動天的金光照亮了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閃耀,融入他的金髮,同時也照亮了他對面大天使長的肖像。這一刻他忽然想清楚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那裡——其實米迦勒死去以後,他曾卑鄙地想過自己有機會了,說不定可以感化這個男人。在路西法那裡過夜後,他也曾覺得顏面盡失,無法再面對梅丹佐。可這種羞恥感現在看來是如此一廂情願。因為不論他和其它人發生什麼,梅丹佐根本不會在意。 他取下咖啡壺,幫梅丹佐斟滿熱咖啡,看上去麻木又冷淡。然後,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漠然地說到:“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 對梅丹佐而言,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無聊的、會看見拉斐爾的下午。拉斐爾和路西法的事令他反感,所以無聊中還多了一些浮躁的情緒。他卻不知道,拉斐爾推門飛起的那個瞬間,卻已做出放棄最重要東西的決定。 當天晚上,拉斐爾獨自飛向撒拉弗宮殿群。 在這個永遠處於金光璀璨的神之都裡,唯一能區分白晝和黑夜的特徵,便是下方雲層中依稀透露出的天色漸黑的下級天。撒拉弗宮殿群以聖殿為首,高居在聖浮里亞的巔峰,就像是一首偉大的巨石交響曲。它是神之一族歷史性的工程,與書籍中的聖經一樣無法取代。為它放下第一塊石板的人是第一任副君路西斐爾。在那個時代,神才創世經歷了不到一千個伯度,路西斐爾還是一個小毛團子。神對這個孩子心懷憐憫,第一次有了“孩子應該被家園溫暖”的想法,於是握著他的手,讓他把一塊小小的石板放在宇宙的正中心。而非常湊巧的是,萬年前,路西法從創界山墮天,天主命人拆遷了光耀殿上的聖光六翼,頭號功臣米迦勒第一次戴上大天使長的羽翎,為它放下了最後一塊石板。 穿過高大的迴廊,拉斐爾虔誠地跪在正殿中央:“父神。” “我的孩子,你有什麼事?” “我想回到我原來的世界。”拉斐爾垂著頭,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 “原來的世界,是說普通天使的世界麼。” “是的,父神。” “戰勝瑪門的功勳,你打算放棄了是麼。” “是的,父神。” “我懂了,你去吧。” 父神的回答雖然和從前一樣親切,但卻早與最初不同。如果是換做救贖時代的他,他肯定會問自己為什麼想要放棄,並努力開導自己。可自從黃金時代之後,他好像變成了一座擁有無窮力量的機器。拉斐爾忽然覺得,最初仁慈的父神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冷酷統治者,似乎都是因為那個叛逆的路西斐爾,就像一個母親永遠最喜歡那個折磨她的孩子。 不過他已不再關心這一切。經過幾千個伯度的歷練,他終於明白平等的愛情確實容易得到完滿的結局,但並不是平等以後就一定能得到愛情。雖然米迦勒和伊萬杰琳是截然不同的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純淨。這一點在米迦勒身上尤為明顯。路西法之後,他是最強的天使,可他一旦愛上什麼人,卻還是會奮不顧身,哪怕自己早已遍體鱗傷。 同樣是大天使,自己卻做了太多不可見光的事。也難怪那個男人會說自己髒。 自己與米迦勒,根本沒有可比性吧。 他抬眼眺望著聖浮里亞的天空,那些飛翔在高空中的熾天使翅膀是多麼美麗。曾經,他做夢也想要這樣六支金色的翅膀。 幾天後,拉斐爾結婚了。地點是在第三重天一個叫阿貝羅的小鎮,那是新娘的故鄉。神並沒有剝奪拉斐爾的階位,因此當他帶著聘禮出現在阿貝羅的時候,幾乎整個小鎮的住民都擠在街道圍觀這個只會出現在紙媒上的男人。他只邀請了加百列、然德基爾還有另外幾名高階天使,然後匆匆舉辦了婚禮。 婚禮的場面雖然樸實,卻因人多而變得很熱鬧。彬彬有禮又善解人意的拉斐爾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歡,整個小鎮的人都對灰姑娘一般的新娘羨慕不已。喜娘的婚紗有點像德累斯頓牧羊群,寬邊的三腳貓在棕色的捲髮上投落陰影。她抱著一捧花,挽著拉斐爾的胳膊,眼中飽含淚水。拉斐爾拍拍她的手,對她露出鼓勵的微笑,同時對人群中的加百列揮揮手。 可他的動作很快凝滯了——梅丹佐正站在加百列深厚,眼神陰霾地看著他。拉斐爾大驚失色,與新娘加快腳步往前走去。但已經來不及,梅丹佐的聲音從人群中清晰地傳過來:“拉斐爾殿下,大家知道你和男人們的關係嗎?” 這一刻,沸騰的人聲突然安靜下來。 這是拉斐爾怎麼都沒想到的。梅丹佐竟然在婚禮上都還要羞辱自己。他低下頭,極力忍耐了很久,還是決定無視這個男人,只管和新娘完成接下來的儀式。新娘因為對他有著畏懼之心並沒有多問,其他人也只是處於看見天國書記的驚詫中,可梅丹佐卻沒閒住,繼續窮追不捨:“你根本不愛這位女士,和她結婚不是在害她麼?” 拉斐爾忍無可忍,背對著他說:“對不起。我和你不熟,請不要蓄意揣測我和妻子的關係。” “我不揣測你們的關係,可你也應當對她誠實不是麼。這位漂亮的新娘,你可知道你的新郎以前是怎樣的人?” 拉斐爾的臉色難看之極,卻無力扭轉局面。這都是自己的報應不是麼,做了太多傷害梅丹佐的事,所以對方要把他逼上絕路。可是這一刻,他實在太恨梅丹佐了。不是恨梅丹佐的報復,而是這個人根本不愛他,卻要破壞他的婚姻。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的是,那個嬌弱的妻子居然轉過身去,勇敢地直視梅丹佐:“我追隨拉斐爾殿下多年,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甚至對你們倆的事也非常清楚,不勞梅丹佐殿下費心了。” 梅丹佐怔住。 拉斐爾明顯感受到她抓著自己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充滿底氣,毫不畏懼:“現在既然他已經選擇了我,那也請梅丹佐殿下磊落一點,成全我們!謝謝你!” 她的話音剛落,如雷的掌聲響徹阿貝羅鎮。在天界漫長的歷史上,這是繼伊撒爾能天使的起義之後,第一次下級天使得到比上級天使更多的掌聲。梅丹佐更加錯愕了。本來不請自來參加拉斐爾的婚禮已經很不像他的作風,被拉斐爾的一個下屬如此呵斥更是令他啞口無言。可他還是像被洗腦一般,直接飛到他們面前,拽著拉斐爾的胳膊就往後拖,故意以輕鬆的口吻笑道:“拉斐爾,你別再幽默了,和女人結婚?你不行的。” “請放開我。”拉斐爾氣得渾身打哆嗦,像是瀕臨爆發一樣壓低了聲音。 “你別再欺騙別人好女孩了,散場吧。” “放開吧!!” “怎麼,還生氣了?有本事你殺了我啊,就像殺了伊萬杰琳和米迦勒那樣。” 這一刻,那兩個人的容顏又像噩夢一樣出現在腦海裡。拉斐爾的表情痛苦至極,對梅丹佐的恨也上升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男人,他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一步?掙扎了幾次都無法逃脫,他終於揚起手,念了一句咒文。 緊接著,一道狂風從天而降,伴著火球衝向梅丹佐的胸口! 梅丹佐沒有防備,被擊中的同一秒,已咳出一口血! “梅丹佐殿下!”加百列和然德基爾異口同聲地喚道,衝出來扶住梅丹佐。 拉斐爾卻沒再多看他一眼,帶著一臉擔憂的新娘轉身走了。 接近凡世的落日出現在了小鎮外的山後,田園風光包括壟溝裡的水流也被染成了紅潤的暮色。村外有不會飛行的白馬和上面世界看不見的牧羊,它們把頭伸出柵欄,咀嚼著路邊的嫩草。這裡所有人都說著當地方言,衣著無比樸素,是梅丹佐以前從來不喜歡靠近的“太過庸俗”的地方。拉斐爾卻堅持不懈每一年都要到許多這類的村莊裡視察、祈禱。梅丹佐一致認為,這是拉斐爾虛偽與籠絡人心的一種形式。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卻突然有了一種可怕的想法——拉斐爾一直屬於並且習慣這樣的生活環境,他會那麼努力地往上爬,或許不是因為虛榮或者貪慕長壽,而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 他沒敢繼續想下去,只是目送拉斐爾的背影離去。 拉斐爾的新婚之夜,睡不著的人不僅僅是梅丹佐,還有魔界的孩子。 這天夜裡,可怕的事發生了。貝利爾半夜驚醒,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壞到了胸口。 銀色的月光灑滿魔界的領土,被窗欄框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白條,刻在宿舍的地板上。瑪門的毀滅之鐮斜倚在窗旁,白金骷髏在夜中獰笑。貝利爾從來不怕鬼,不怕骷髏但是此時,他立刻用衣服裹緊胸口,縮到被窩裡,撞到瑪門身上。 貝利爾心情極度抑鬱,踢了瑪門一腳:“不要睡我床上!” 瑪門睡得特別死,動動嘴巴,一條腿搭上貝利爾脆弱的小蠻腰。貝利爾無法呼吸,狠推他下去。瑪門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手腳並用把他壓得無法呼吸。 “哥,睡自己床好不好?太擠了。”貝利爾終於軟下來。 瑪門沒說話,閉著眼,露出一個天使般的微笑,手枕著他的頸子,把他摟到臂彎裡,特別特別緊。貝利爾眼睛紅紅亮亮,竟不再拒絕,靠著瑪門的胸口,睡得特別安心。 第二天,梅丹佐收到一封信。拆開信封,拉斐爾熟悉的字跡赫然呈現在眼前: 梅丹佐殿下,對於你說我與她結婚是害她的事,我思考了很久,還是覺得自己沒做錯。你是在用米迦勒的思維模式考慮事情,所以認為結婚就一定要和自己愛的人才是正確的。可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樣的勇氣與韌性。 你沒說錯,我對她並沒有那樣深刻的感情。但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那種想盡一切辦法想多停留在一個人身邊的痛苦,你是永遠不會理解的。如果追求不了幸福,那麼去成全真愛自己的人的幸福,又有何不可呢? 伊萬杰琳、米迦勒,現在不知是什麼人,反正你永遠不會愛上我。所以,現在這樣做對我們都比較好吧。出手傷了你實在是情非得已,希望你早日康復。 拉斐爾萬萬不會想到,梅丹佐收到這封信以後,居然會直接找到他家裡來。不湊巧的是,妻子剛好出去買東西去了,他躲在門背後用力抵著門不想讓梅丹佐進來,對方卻直接砸碎了窗子衝進來。這種行為簡直和強盜沒有什麼區別,而對方說出口的話又與土匪無異:“想鎖住我?除非你能把一隻獅鷲變成麻雀,啊哈。” 拉斐爾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了,力量上又不如他,只能怨懟地說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梅丹佐一邊朝他走來,一邊環顧四周,打量著嶄新的家具:“你還真的結婚了。你老婆知道你前幾天才和路西法那個什麼過麼。” “如果你過來就是想說這些,那麼請你現在就離開。” 梅丹佐推了推鼻樑中心的鏡架,而後堆了一臉假笑。拉斐爾提放的看著他,剛試著後退兩步,整個人就被對方撲倒在地。拉斐爾驚慌失措地推他,褲子卻被對方直接拽了下來。拉斐爾急道:“梅丹佐,你瘋了嗎,我已經結婚了!” “結了婚就忘記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人?” 梅丹佐哼哼笑了兩聲,用身體壓制著他,解開自己的皮帶,抬起他的一條腿:“還記得這種感覺麼?”話音剛落,直接把自己推入他的身體。 沒有任何前戲的侵犯令拉斐爾痛苦不已,他抓緊梅丹佐的雙臂想要後退,腰部卻被對方扣住,強行承受著一次次快速的填充。無論他怎麼強調自己已婚的事實,梅丹佐都完全不在意,甚至還調侃說:“你不知道我最喜歡和已婚之婦偷情麼”。隨著熱情程度上升,拉斐爾說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那種被喜歡的人灌注愉悅的滿足讓他想要抱緊梅丹佐,可同時他也知道激情過後,對方又會繼續不留情面地說不好聽的話。 “你到底想我怎樣?”拉斐爾用雙手蓋住眼睛,這幾秒內他已被梅丹佐快速抽查了六七次,極度刺激的性欲令他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你……到底想我怎樣啊……” 梅丹佐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抬起拉斐爾的後頸,吻上了對方的唇。親吻的溫柔伴隨了渾身顫慄的快感,拉斐爾最終不再反抗,也不再索求,只是任他對自己為所欲為。 拉斐爾不知道,這只是第一天而已。 他的結婚對梅丹佐而言好像就是一場鬧劇。梅丹佐只要沒事就一定會到他家裡來“做客”,而且非常湊巧的,都是挑在他妻子不在家的時候。被無禮對待之後,還會被對方用不帶髒字的話語侮辱,這樣的生活其實比以前辛苦了不止一點。 直到瑪門帶領的軍隊攻入天界之門,灰暗時代第一場天魔戰爭爆發。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Book of Raphael

恐懼地獄,貪戀天堂,註定會令你走向光明的道路上鋪滿了罪惡。——拉斐爾

路西法下令攻打天界的那一天,魔界王宮正處在千年來最混亂的時刻。

除了單純的惡魔騎士們,撒旦、大臣、貴族、執政官,等等,都穿著鑲嵌克里亞金線的宮廷服飾,頭戴黑色天鵝容貌,在潘地曼尼南等路西法一個早上。他們看上去莊嚴而肅穆,實際上他們各自心懷鬼胎,以法國人的話來說,就像是沙西德漩渦與錫拉岩礁一般。實際上不光是他們,所有魔族都在惶惶不安。

紙包不住火,某熾天使冒充米迦勒刺殺路西法的事早已被鬧得沸沸揚揚。絕大部分魔族都在罵神族卑鄙無恥,不利於路西法的傳聞卻也在悄悄傳開——路西法可是魔界之主,怎可能發現不了和自己睡在一起的人是天使?於是就有人猜測,繼米迦勒之後,路西法又換了新的情人,只是怕被人發現,所以令那個天使假扮成米迦勒的樣子,兩人偷情,但因為相處不融洽,翻了臉,才在情人節之夜發生這種醜事。

原生魔族一向與神族不同,總是有近似爬蟲一般的懶洋洋氣質和撒謊者的玩世不恭。一部分人相當不以為然,調侃說路西法還是百年如一日的沒品位,總是對天使情有獨鍾。實際上,他們從骨子裡都恨透了米迦勒。在這種時刻,有不少蓄謀已久想要造反的人已開始蠢蠢欲動,試著發起遊行和罷工,但路西法下令攻打天界直指帕諾的消息一傳出來,氣氛立刻與之前的猶如天壤之別了。

熾天使攜帶的匕首上灌入了百分百的光屬性,如果刺殺的對象不是路西法,而是隨便一個魔族,他或她恐怕早已斃命。此時路西法忍著腰部傷口的劇痛,坐在潘地曼尼南正殿極位處,向王族高官們交代進攻計劃:“這一回進攻第三天,只許勝,不許敗。”因身體虛弱,他說話聲音很。但是字字清晰,語句緩慢:“突襲給神族造成多大損害,那並不重要。重點是通過突襲,讓神族知道我們完好無損。與此同時,要蒐集關鍵的情報和資料。”

“陛下,兵種和數量如何安排?”

“大惡魔一萬,墮天使五萬,羊魔人和牛頭人各二十萬,惡魔三十萬。”

眾人面面相覷。這次的規模,簡直有一種豁出去與對方決戰的架勢。

“這,陛下,自從停戰之後,我們就再沒派遣過大惡魔及墮天使上陣,是否還要考慮一下。”

“我們與天界從來沒有停戰過。”

“遵命。那,副將派幾人?”

“三人。別西卜,墨菲斯托菲里斯,沙利葉。”

沙利葉作為路西法貼身三劍客之一,自然少不了驚訝。

“遵命。那主將呢?”

“瑪門。”

全場啞然。

光拿人類舉例來說,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和一個二十來歲的成年男子,力量差距都令人駭然。更別說是大惡魔。瑪門是現在原生魔族中最著名的一個,也是路西法統治時期裡大惡魔裡最孔武有力的一個。他在少年時期就已可以以一敵百。那時候還有米迦勒與之相抗衡,但大惡魔成年前後的區別是相當驚人的。自從他成年以後,路西法就再沒派他上戰場。他可能是三界中肉體力量最強大的生物。

因此誰都不會想到,成年瑪門的首次出戰,竟是為了拿下商業區帕諾。

但力量強大的生物往往智商都不會太高。瑪門從來不會去衡量這些利弊,一收到軍令,他就熱血沸騰地燃燒起來,滿腦子都是“帶兵打仗”這幾個字。臨走前,還不忘告訴貝利爾自己絕對會勝利。貝利爾終於等到了獨自行動的機會,在他離去後,一溜煙地就跑出了學校。

他要去的地方,是傳說中的罪孽之源。這孩子其實腦子很好用,就是一著急就缺乏理智——上課的時候學生們又在八卦,神秘兮兮地討論第九獄的東西,研究這個號稱“魔界之魂”的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東西。有人說那裡放了一瓶長生不老藥,有人說那裡有地獄裡最可怕的怪物,有人說那裡是路西法為拯救米迦勒而造的祭壇,有人說那裡是無邊無際的深淵……這些貝利爾都沒興趣,卻被一個最不顯眼的答案吸引:去過那裡,就可以多長出一對翅膀。

順著所羅河坐船往下就可以抵達第九獄邊緣。船隻不可以在那裡停留太久,不然就會在水中莫明折斷,被吞入浪濤。第九獄是絕對的禁地,是魔界最神秘、最可怖的地方。聽說除了路西法外,無論是什麼人只要進去就一定會消失。

貝利爾一到岸邊,說要去魔界之魂,都被人無情拒絕。後來他開了高價租賃了一艘黑船,才總算如意。船隻順流直下,路過第八獄,看見空中花園。那是天界希瑪風格的建築,中央是一座照著光耀殿修建的宮殿,裡面飄滿浮雲,掛滿米迦勒少年時的畫像。緊接著河流開始往下俯衝,天越來越陰森,星光淹沒在黑暗中。靠岸後,船夫把貝利爾打下去。貝利爾還未來得及留他,他已逃之夭夭。

河水因光線變作黑色。兩岸連棵草都沒有,只有裂縫的巨石路面。天上有烏鴉飛過,一雙雙黃色的眼睛不懷好意地掃視著下方的禁地。遠處有一座矗立在石坡上的高塔,上面坑坑窪窪就像是被蟲蛀壞了一樣讓人不忍直視。高塔上有微弱的窗扇,把後方的石層勾勒得像是許多老頭光禿的腦袋。貝利爾居然膽大到毫不畏懼,順著河水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他才走了一半不到。至此,已可以聽到巨大的水聲不安地陣陣迴盪。飛鷹瀑布的水聲跟這個一比,簡直成了蚊聲。他走到高塔前,路到此截斷,在塔兩側洩作瀑布。只是這個瀑布看不到底,雪色水花飛流直落。高架的兩塔間是石做的橋樑,下面是萬丈深淵。深淵對面也是同樣的高塔,中間用灰石橋連接。但是對面似乎有幾百米遠。橋無邊無際地蔓延到另一片灰暗的土地。

這個橋看去太危險,他心中深知自己不能再往前走,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吸引著他,告訴他對面的東西絕對不尋常。他吞了口唾沫,惶恐又期待地穿過高塔,邁上石橋。石橋破舊不堪,就像古老的窮街陋巷。兩旁甚至連扶手都沒有,走上去就像在踩鋼絲。

他仰著頭,竭力不往下看,從容地往前走。快走到一半時不小心踢到一顆小石頭,小石頭卡進裂縫中,又蓽蓽撥撥滾下去,一直沒有回音。貝利爾停了停,手指濕透,繼續前進:三分之二。四分之三。五分之四……眼見就要抵達對面的高塔,腳下忽然顫了一下。

他腳底打滑,險些跌落。他狂拍自己的心臟,提起腳,慢慢放在地上。很平穩。他鬆了一口氣,再提另一隻腳。但腳未落地,已天地撼動。無數石塊從橋上落下,又從空中跌落。腳下石橋搖晃,貝利爾又一趔趄,跪在地上,緊緊抱著橋。

石橋瘋狂搖晃。他幾乎要被甩出去,四肢散了又緊,緊了又散,反反復複,驚波連連。對面高塔的後方,極遠處紅光混著陰黑衝天而出。石橋猛地一震,他立刻飛出去。

他六魂已失,舞動毫無作用的翅膀,抓住對面山壁上的石頭縫,兩隻手牢牢地扣住縫隙,單隻翅膀還拼命震顫。手指開始流血,他滿頭是汗,無耐力氣太小,山壁並無太多崎嶇之處,根本無法爬上去。很快他支撐不住,一隻手落下,卻帶得整個人下滑四五米深。他嗚咽一聲,又一次扣住石頭,手指已血肉模糊。他雙腳無助地往上蹭,強烈的求生意志讓他堅持了很久。

但終體力不支,指甲碎裂。深淵就像一個黑洞,一個洗盤,僭越極限的強大吸引力將他拽下去。他在慘叫中墜落。

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他早已暈厥,但身體墜落了一段卻突然浮在空中,像被人拎起來一樣,飛回第九獄入口。

與此同時,所有光芒匯聚處,銀色的巨核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刺傷眼球的光線,赤紅纏繞著暗影,暗影鉤牽著赤紅。暗紅綢繆就像龍的爪,緊緊扣著另一隻。巨核中央,兩把劍插在一個琥珀座上,一光一暗。

聖劍火焰。魔劍深淵。

宇宙進行著呼吸,黑夜脈搏在跳動,就像是有血肉的生物,有著的像藤條脈搏,自腳心長到腦中,一根根顫抖,一根根亂跳。而除此之外,天地萬物都像是藏匿在野外的帳篷之中,你知道這世界是靜悄悄的,卻也不知道黑暗中的它究竟是什麼模樣。 “貝利爾,下次不可以再玩這麼危險的遊戲。”極高的哨塔上,魔王暗紅色的眼睛望著放置兩把劍的方向,他頓了頓,嘴角上有著冷漠的微笑,“伊撒爾,戰爭就要開始了。” 聖浮里亞梅丹佐的住宅中,牆角的書櫃上掛著米迦勒的畫像。背景是下著雨的耶路撒冷城郊,還有些褪色了,因此看上去整幅畫都是灰濛濛的,令米迦勒番紅色的長髮變成了有些陰暗的深玫瑰紅。他的眼睛卻是永恆不變的海藍,好像不會被任何事物改變,甚至時間與空間。 餐桌被擦得程亮,懸浮在餐桌上方的壺上下浮動著,一股煮熟的新鮮咖啡香氣溢滿整個房間。梅丹佐百無聊賴地靠坐在沙發上,擦拭頭髮的浴巾像是圍巾一樣纏住他的頸項。他的面前放了一個喝空了的白葡萄酒杯,只剩下幾毫升的酒瓶和滿地頭髮被置於下方的神族報紙。 拉斐爾因為腰部不適無法彎腰,只能半跪在地上撿起那些被房屋主人亂扔的報紙。他整齊的襯衫袖口被捲到手肘上,露出白皙細膩的手臂肌膚——雖說熾天使可以隨意幻化實體,使得他們的外形美麗程度與能力強大程度成正比,但拉斐爾似乎從來沒有試圖調整過自己的身材。因此,相比較其他身材猶如移動大衛一般的熾天使,他看上去明顯要單薄許多。梅丹佐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那樣骨節分明的瘦削令他想起了還是低等天使的拉菲。那時的拉菲雖然沒有金色的頭髮,但站在遙遠樹木下眺望他時溫柔的眼神,時常觸動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可現在再看到拉斐爾低垂眉目時平靜如水的神態,梅丹佐只覺得想握緊那好像一捏就碎的手腕,把他推到地上,狠狠地甩他的耳光。 “瑪門成年後應該是很難對付的。”拉斐爾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淡,“只希望近期內不會爆發戰爭吧。” 梅丹佐端起懸浮的壺想給自己倒咖啡,但拉斐爾卻搶先一步取下它,帶著一些討好意味地為他倒了咖啡,遞到他的面前。梅丹佐毫不客氣,接過杯子,牛頭不對馬嘴地接道:“我很好奇真正信賴的人是誰,看來不是米迦勒。” 拉斐爾的動作微滯了一下:“神信賴誰是他的事,我們只需要對他盡心盡力。” “當然,你尤為盡力。” 拉斐爾靜靜等他的後文。可梅丹佐結束了對話,端著咖啡杯,戴上眼鏡,隨便挑了一份報紙讀下去。拉斐爾等了很久沒得到回答,終於忍不住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諷刺道:“我是又做錯了什麼。” “你不是又做錯什麼。”梅丹佐伸個懶腰,懶洋洋地打哈欠,“而是你從來沒做對過什麼。” 拉斐爾欲言又止,站起來,把報紙砸在餐桌上。桌上的茶杯幾乎破裂,深棕色的液體濺落在沙發上,看上去污穢不堪,令人焦慮。他轉身離去,梅丹佐看也不看他。走了幾步,他又回來,難得盛怒:“梅丹佐,無論我為你做什麼,你永遠都看不到!” “我該看到什麼?” “前兩天神召見我的時候你看到了。你知道去魔界的人是我,而你根本沒有阻止。現在你連問也不問,你完全不在意!” “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在那裡玩得多開心。” “我冒著生命危險去做事,你說我玩得開心?!” 其實這是梅丹佐第一次看到拉斐爾惱成這樣。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有脾氣。但梅丹佐並沒有把驚訝表現在臉上:“如果是神叫你去刺殺路西法,應該不會叫你停留到天亮吧。” 拉斐爾啞然。 “流連忘返,何必弄得如此驚心動魄。” “沒辦法,路西法在床上很迷人,他起碼懂得如何尊重人,如何替對方考慮。” 梅丹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他又大笑起來:“那是因為他以為你是米迦勒,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如果你是米迦勒,我會對你比他對你好十倍。” “是,是麼。”拉斐爾愣了愣,像是漏了氣的皮球,連雙肩都垂了下去,他苦笑起來,“也是啊……” “你做事其實很有先見之明,之前除去米迦勒,大概就是為了這一日吧?怎麼不說話了?是我說中了麼。”梅丹佐嗤笑一聲,用脖子上的浴巾擦了擦頭,“我在表現出對米迦勒留戀那一刻起,就早該做好這種準備。” “……是誰告訴你的?”拉斐爾的臉色慘白,聲音也有著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慄。 “哈尼雅雖然任性,但米迦勒被圍剿的事絕不是僅憑他一人衝動就可以做出來的。你得看看米迦勒是誰。大天使長的生命有多頑強,哪怕他想被人砍死,也得先自殺幾天再說。在天界中最想他死的人,我覺得並不是那群烏合之眾,而是某個低等天使。不是第一次了不是麼。只要我喜歡誰,他就會讓誰不得好死。” 拉斐爾沒再說話了,只是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掛在書櫃上的米迦勒肖像。一身白色軍裝的包裹著男人高大的身材,他頭戴象徵大天使長的羽翎,臉頰清癯,漂亮中帶著幾分英气。那雙清澈的眼睛令拉斐爾想起他死前的樣子。當時他的藍眼睛佈滿了紅血絲,已經渾濁不堪,讓他看上去非常狼狽,像是酗酒鬧事的狂徒。看見他向自己投來求救的信號,拉斐爾忽然意識到,作為一名大天使,米迦勒是如此年輕。他偶爾看上去會很滄桑,但他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可自己能做的卻只有親手殺死他。 動手的那一瞬間,拉斐爾承受的痛苦遠勝過當初自己面臨死亡的痛苦。他痛恨剝奪別人生命的感覺,可父神卻總讓他去充當惡人的角色。“米迦勒到底還是沒能找回所有的記憶,如果他這麼活著,總有一天會像路西法一樣叛變。與其到時讓他死得不光彩,不如現在就讓他以英雄的身份死去。”——這就是父神給他殺死米迦勒的理由。 “沒錯,他是我殺的。”像是已經徹底放棄了,拉斐爾輕鬆地笑了起來,“伊萬杰琳也是我殺的。我試圖彌補都是假的,其實我恨不得他們都死去。你就是想要我這個答案對麼,現在我說出來了,你是不是也想殺了我呢?” 有那麼一個剎那,梅丹佐的表情凝結了,只剩下滿滿的震驚與語言無法說出的情緒。但他很快抖了抖報紙,翻閱著一條條新聞,再也不看拉斐爾:“我不會動手殺你,因為你太髒了。” 萬箭穿心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隨著梅丹佐刁難自己的次數增加,他說的話也一次比一次傷人。拉斐爾沉默地看著他,疲憊得好像已經奄奄一息。而梅丹佐根本不會顧慮他的想法,只是自顧自的說道:“低等生命都是你這樣的麼,只要是高位者,不管是阿諛奉承還是陪睡,你好像都能做到如魚得水,這也是一種特殊技能啊,值得學習。” “是麼,還有呢?” “這次睡了路西法,恐怕夠你激動一百個伯度吧。” “還有呢?” “你看看我們倆的相處模式,有人會認為我們是一個階位的麼?所有奴僕下屬做的事,你都做過。在床上叫得像是收了我的錢一樣。” “還有呢?” “拉斐爾殿下,你就只會說這句話了麼?”梅丹佐聳聳肩,“要說的我都說了,可讓你滾蛋你卻從來不滾。一個人如此沒有尊嚴,我還能說什麼呢?” 拉斐爾閉上眼睛,把最後一絲力氣用在深呼吸上。原動天的金光照亮了他的臉,在他的額頭上閃耀,融入他的金髮,同時也照亮了他對面大天使長的肖像。這一刻他忽然想清楚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那裡——其實米迦勒死去以後,他曾卑鄙地想過自己有機會了,說不定可以感化這個男人。在路西法那裡過夜後,他也曾覺得顏面盡失,無法再面對梅丹佐。可這種羞恥感現在看來是如此一廂情願。因為不論他和其它人發生什麼,梅丹佐根本不會在意。 他取下咖啡壺,幫梅丹佐斟滿熱咖啡,看上去麻木又冷淡。然後,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漠然地說到:“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 對梅丹佐而言,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無聊的、會看見拉斐爾的下午。拉斐爾和路西法的事令他反感,所以無聊中還多了一些浮躁的情緒。他卻不知道,拉斐爾推門飛起的那個瞬間,卻已做出放棄最重要東西的決定。 當天晚上,拉斐爾獨自飛向撒拉弗宮殿群。 在這個永遠處於金光璀璨的神之都裡,唯一能區分白晝和黑夜的特徵,便是下方雲層中依稀透露出的天色漸黑的下級天。撒拉弗宮殿群以聖殿為首,高居在聖浮里亞的巔峰,就像是一首偉大的巨石交響曲。它是神之一族歷史性的工程,與書籍中的聖經一樣無法取代。為它放下第一塊石板的人是第一任副君路西斐爾。在那個時代,神才創世經歷了不到一千個伯度,路西斐爾還是一個小毛團子。神對這個孩子心懷憐憫,第一次有了“孩子應該被家園溫暖”的想法,於是握著他的手,讓他把一塊小小的石板放在宇宙的正中心。而非常湊巧的是,萬年前,路西法從創界山墮天,天主命人拆遷了光耀殿上的聖光六翼,頭號功臣米迦勒第一次戴上大天使長的羽翎,為它放下了最後一塊石板。 穿過高大的迴廊,拉斐爾虔誠地跪在正殿中央:“父神。” “我的孩子,你有什麼事?” “我想回到我原來的世界。”拉斐爾垂著頭,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 “原來的世界,是說普通天使的世界麼。” “是的,父神。” “戰勝瑪門的功勳,你打算放棄了是麼。” “是的,父神。” “我懂了,你去吧。” 父神的回答雖然和從前一樣親切,但卻早與最初不同。如果是換做救贖時代的他,他肯定會問自己為什麼想要放棄,並努力開導自己。可自從黃金時代之後,他好像變成了一座擁有無窮力量的機器。拉斐爾忽然覺得,最初仁慈的父神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冷酷統治者,似乎都是因為那個叛逆的路西斐爾,就像一個母親永遠最喜歡那個折磨她的孩子。 不過他已不再關心這一切。經過幾千個伯度的歷練,他終於明白平等的愛情確實容易得到完滿的結局,但並不是平等以後就一定能得到愛情。雖然米迦勒和伊萬杰琳是截然不同的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純淨。這一點在米迦勒身上尤為明顯。路西法之後,他是最強的天使,可他一旦愛上什麼人,卻還是會奮不顧身,哪怕自己早已遍體鱗傷。 同樣是大天使,自己卻做了太多不可見光的事。也難怪那個男人會說自己髒。 自己與米迦勒,根本沒有可比性吧。 他抬眼眺望著聖浮里亞的天空,那些飛翔在高空中的熾天使翅膀是多麼美麗。曾經,他做夢也想要這樣六支金色的翅膀。 幾天後,拉斐爾結婚了。地點是在第三重天一個叫阿貝羅的小鎮,那是新娘的故鄉。神並沒有剝奪拉斐爾的階位,因此當他帶著聘禮出現在阿貝羅的時候,幾乎整個小鎮的住民都擠在街道圍觀這個只會出現在紙媒上的男人。他只邀請了加百列、然德基爾還有另外幾名高階天使,然後匆匆舉辦了婚禮。 婚禮的場面雖然樸實,卻因人多而變得很熱鬧。彬彬有禮又善解人意的拉斐爾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歡,整個小鎮的人都對灰姑娘一般的新娘羨慕不已。喜娘的婚紗有點像德累斯頓牧羊群,寬邊的三腳貓在棕色的捲髮上投落陰影。她抱著一捧花,挽著拉斐爾的胳膊,眼中飽含淚水。拉斐爾拍拍她的手,對她露出鼓勵的微笑,同時對人群中的加百列揮揮手。 可他的動作很快凝滯了——梅丹佐正站在加百列深厚,眼神陰霾地看著他。拉斐爾大驚失色,與新娘加快腳步往前走去。但已經來不及,梅丹佐的聲音從人群中清晰地傳過來:“拉斐爾殿下,大家知道你和男人們的關係嗎?” 這一刻,沸騰的人聲突然安靜下來。 這是拉斐爾怎麼都沒想到的。梅丹佐竟然在婚禮上都還要羞辱自己。他低下頭,極力忍耐了很久,還是決定無視這個男人,只管和新娘完成接下來的儀式。新娘因為對他有著畏懼之心並沒有多問,其他人也只是處於看見天國書記的驚詫中,可梅丹佐卻沒閒住,繼續窮追不捨:“你根本不愛這位女士,和她結婚不是在害她麼?” 拉斐爾忍無可忍,背對著他說:“對不起。我和你不熟,請不要蓄意揣測我和妻子的關係。” “我不揣測你們的關係,可你也應當對她誠實不是麼。這位漂亮的新娘,你可知道你的新郎以前是怎樣的人?” 拉斐爾的臉色難看之極,卻無力扭轉局面。這都是自己的報應不是麼,做了太多傷害梅丹佐的事,所以對方要把他逼上絕路。可是這一刻,他實在太恨梅丹佐了。不是恨梅丹佐的報復,而是這個人根本不愛他,卻要破壞他的婚姻。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的是,那個嬌弱的妻子居然轉過身去,勇敢地直視梅丹佐:“我追隨拉斐爾殿下多年,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甚至對你們倆的事也非常清楚,不勞梅丹佐殿下費心了。” 梅丹佐怔住。 拉斐爾明顯感受到她抓著自己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充滿底氣,毫不畏懼:“現在既然他已經選擇了我,那也請梅丹佐殿下磊落一點,成全我們!謝謝你!” 她的話音剛落,如雷的掌聲響徹阿貝羅鎮。在天界漫長的歷史上,這是繼伊撒爾能天使的起義之後,第一次下級天使得到比上級天使更多的掌聲。梅丹佐更加錯愕了。本來不請自來參加拉斐爾的婚禮已經很不像他的作風,被拉斐爾的一個下屬如此呵斥更是令他啞口無言。可他還是像被洗腦一般,直接飛到他們面前,拽著拉斐爾的胳膊就往後拖,故意以輕鬆的口吻笑道:“拉斐爾,你別再幽默了,和女人結婚?你不行的。” “請放開我。”拉斐爾氣得渾身打哆嗦,像是瀕臨爆發一樣壓低了聲音。 “你別再欺騙別人好女孩了,散場吧。” “放開吧!!” “怎麼,還生氣了?有本事你殺了我啊,就像殺了伊萬杰琳和米迦勒那樣。” 這一刻,那兩個人的容顏又像噩夢一樣出現在腦海裡。拉斐爾的表情痛苦至極,對梅丹佐的恨也上升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男人,他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一步?掙扎了幾次都無法逃脫,他終於揚起手,念了一句咒文。 緊接著,一道狂風從天而降,伴著火球衝向梅丹佐的胸口! 梅丹佐沒有防備,被擊中的同一秒,已咳出一口血! “梅丹佐殿下!”加百列和然德基爾異口同聲地喚道,衝出來扶住梅丹佐。 拉斐爾卻沒再多看他一眼,帶著一臉擔憂的新娘轉身走了。 接近凡世的落日出現在了小鎮外的山後,田園風光包括壟溝裡的水流也被染成了紅潤的暮色。村外有不會飛行的白馬和上面世界看不見的牧羊,它們把頭伸出柵欄,咀嚼著路邊的嫩草。這裡所有人都說著當地方言,衣著無比樸素,是梅丹佐以前從來不喜歡靠近的“太過庸俗”的地方。拉斐爾卻堅持不懈每一年都要到許多這類的村莊裡視察、祈禱。梅丹佐一致認為,這是拉斐爾虛偽與籠絡人心的一種形式。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卻突然有了一種可怕的想法——拉斐爾一直屬於並且習慣這樣的生活環境,他會那麼努力地往上爬,或許不是因為虛榮或者貪慕長壽,而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 他沒敢繼續想下去,只是目送拉斐爾的背影離去。 拉斐爾的新婚之夜,睡不著的人不僅僅是梅丹佐,還有魔界的孩子。 這天夜裡,可怕的事發生了。貝利爾半夜驚醒,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壞到了胸口。 銀色的月光灑滿魔界的領土,被窗欄框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白條,刻在宿舍的地板上。瑪門的毀滅之鐮斜倚在窗旁,白金骷髏在夜中獰笑。貝利爾從來不怕鬼,不怕骷髏但是此時,他立刻用衣服裹緊胸口,縮到被窩裡,撞到瑪門身上。 貝利爾心情極度抑鬱,踢了瑪門一腳:“不要睡我床上!” 瑪門睡得特別死,動動嘴巴,一條腿搭上貝利爾脆弱的小蠻腰。貝利爾無法呼吸,狠推他下去。瑪門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手腳並用把他壓得無法呼吸。 “哥,睡自己床好不好?太擠了。”貝利爾終於軟下來。 瑪門沒說話,閉著眼,露出一個天使般的微笑,手枕著他的頸子,把他摟到臂彎裡,特別特別緊。貝利爾眼睛紅紅亮亮,竟不再拒絕,靠著瑪門的胸口,睡得特別安心。 第二天,梅丹佐收到一封信。拆開信封,拉斐爾熟悉的字跡赫然呈現在眼前: 梅丹佐殿下,對於你說我與她結婚是害她的事,我思考了很久,還是覺得自己沒做錯。你是在用米迦勒的思維模式考慮事情,所以認為結婚就一定要和自己愛的人才是正確的。可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樣的勇氣與韌性。 你沒說錯,我對她並沒有那樣深刻的感情。但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那種想盡一切辦法想多停留在一個人身邊的痛苦,你是永遠不會理解的。如果追求不了幸福,那麼去成全真愛自己的人的幸福,又有何不可呢? 伊萬杰琳、米迦勒,現在不知是什麼人,反正你永遠不會愛上我。所以,現在這樣做對我們都比較好吧。出手傷了你實在是情非得已,希望你早日康復。 拉斐爾萬萬不會想到,梅丹佐收到這封信以後,居然會直接找到他家裡來。不湊巧的是,妻子剛好出去買東西去了,他躲在門背後用力抵著門不想讓梅丹佐進來,對方卻直接砸碎了窗子衝進來。這種行為簡直和強盜沒有什麼區別,而對方說出口的話又與土匪無異:“想鎖住我?除非你能把一隻獅鷲變成麻雀,啊哈。” 拉斐爾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了,力量上又不如他,只能怨懟地說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梅丹佐一邊朝他走來,一邊環顧四周,打量著嶄新的家具:“你還真的結婚了。你老婆知道你前幾天才和路西法那個什麼過麼。” “如果你過來就是想說這些,那麼請你現在就離開。” 梅丹佐推了推鼻樑中心的鏡架,而後堆了一臉假笑。拉斐爾提放的看著他,剛試著後退兩步,整個人就被對方撲倒在地。拉斐爾驚慌失措地推他,褲子卻被對方直接拽了下來。拉斐爾急道:“梅丹佐,你瘋了嗎,我已經結婚了!” “結了婚就忘記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人?” 梅丹佐哼哼笑了兩聲,用身體壓制著他,解開自己的皮帶,抬起他的一條腿:“還記得這種感覺麼?”話音剛落,直接把自己推入他的身體。 沒有任何前戲的侵犯令拉斐爾痛苦不已,他抓緊梅丹佐的雙臂想要後退,腰部卻被對方扣住,強行承受著一次次快速的填充。無論他怎麼強調自己已婚的事實,梅丹佐都完全不在意,甚至還調侃說:“你不知道我最喜歡和已婚之婦偷情麼”。隨著熱情程度上升,拉斐爾說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那種被喜歡的人灌注愉悅的滿足讓他想要抱緊梅丹佐,可同時他也知道激情過後,對方又會繼續不留情面地說不好聽的話。 “你到底想我怎樣?”拉斐爾用雙手蓋住眼睛,這幾秒內他已被梅丹佐快速抽查了六七次,極度刺激的性欲令他終於忍不住嗚咽起來,“你……到底想我怎樣啊……” 梅丹佐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抬起拉斐爾的後頸,吻上了對方的唇。親吻的溫柔伴隨了渾身顫慄的快感,拉斐爾最終不再反抗,也不再索求,只是任他對自己為所欲為。 拉斐爾不知道,這只是第一天而已。 他的結婚對梅丹佐而言好像就是一場鬧劇。梅丹佐只要沒事就一定會到他家裡來“做客”,而且非常湊巧的,都是挑在他妻子不在家的時候。被無禮對待之後,還會被對方用不帶髒字的話語侮辱,這樣的生活其實比以前辛苦了不止一點。 直到瑪門帶領的軍隊攻入天界之門,灰暗時代第一場天魔戰爭爆發。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貝利爾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他的整一隻手已經爛掉。

一到晚上,面對光芒,他就會看到粗細不均顏色不一的兩條手。他每天晚上都要學變形魔法,以便在將來的晚上,偽裝成完好無損的樣子。但是那個魔法並不實用。偽裝一分鐘,就會連續大量消耗一分鐘的法力。如果他想掩一整個晚上,第二天他絕對已經變成人乾。

此同時,潔妮拉課就像飆車,轉眼間一群孩子就被弄到萊姆火山下進行實戰演習。又要練習潔妮教的魔法,又要自學變形魔法,還要找一份新工作,他基本上不用睡覺。而這麼辛苦的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為當初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讓瑪門趁機搬到了他家,與他合租。瑪門剛搬來那天引起了全校同學的圍觀,他見這情況不對,不斷往後退縮,對方卻氣勢洶洶地把所有東西扔到他房間門口,命令他說“你就在這裡等我,我還有事沒處理完”——直到對方住進他那小小的寢室,他都覺得這一切非常不真實。尤其是瑪門那華麗的外形,總給人一種應該住在壁爐都是純金的宮廷中,來到他這裡,實在有一種與這小屋不相配的感覺。

這一日他練了一早上魔法,瑪門就躺在他的床上,穿一條極長的褲子,翹著光溜溜的腳丫子晃來晃去。貝利爾的忍耐力極好,只是揉揉太陽穴,背對著他繼續忙自己的。

“親愛的,你已經忙了一個晚上。”瑪門撐著後腦勺,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看你平時懶懶散散,沒想到這麼愛鑽牛角尖。”

貝利爾不理他,同樣的魔法連放了無數個。

床頭有個燭台,把瑪門的蓮花腮照得格外光亮。他笑得更加燦爛了:“親愛的,別總練一個,要交換著來,不然大腦一疲勞,什麼都別想成。”

床頭有個燭台,把瑪門的蓮花腮照得格外光亮。

貝利爾回頭,一團黑彈朝瑪門彈來。

瑪門驚呼,抽出枕頭擋著頭。

“你怎麼忍心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魔法盲!”瑪門特委屈,從枕頭後面陰森森地伸出半張臉。

貝利爾不理他,他心情不好。因為瑪門把所有房租都交了,他說自己要交一半,但是瑪門根本無視。他說一定要交,瑪門說那你當借高利貸,以後還我兩倍。貝利爾當時自尊心爆發,隨口就答應。結果下來仔細一想,這樣不等於免費讓瑪門搬了?重點是,瑪門搬了個類似彈簧床的小床來,擺在床旁當裝飾品。他要不趕瑪門下去,那厚臉皮就一定賴在他舒服的大床上。

每天晚上他都這麼痛苦。學校裡的進展更讓他痛苦。在實踐中,大家的進步簡直就像火箭,就他一人少慢差費。他每一上實踐課,幾乎都可以感受到同學們微妙的眼神。至於原因,還是他自己的錯,他非要去當什麼純巫師。逆流的結果早該預料到。靠獎學金過日子?唉。說什麼呢。

晚上貝利爾回家,一臉戾氣。他從火山離開,回來再經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嘴裡正唸唸有詞,背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風。他回頭,看見瑪門替他把披風繫的緊了些,在他的帽子上又扣上一個帽子:“下次把披風脫下,出去再穿,傻孩子。” 貝利爾很驚訝,只知道點頭。

安拉自空中降落,在他們面前伏下。兩人一起上起,他再度撲翅飛起。

“還冷嗎?”

“不,謝謝殿下。”

“我們都住一起了,就直接叫名字吧。”

貝利爾搖頭:“你比我年長。要不我叫你叔叔?”

“我,有這麼老嗎?”瑪門特沮喪,“我才成年好不好?”

“那還是叫殿下吧。”

“哥哥吧。”瑪門眼睛一彎,兩顆小獠牙露出來。

貝利爾輕輕皺眉:“哥哥太親暱,換個吧。”

“那親愛的好了。”

“哥,我們現在是回家嗎?”

瑪門點頭,從背後輕抱住他的腰,將他摟得很緊:“這樣不冷吧。”

“嗯。”貝利爾有些慌亂。大概想到什麼不該想的事。

“對了,明天應該有休假吧,我帶你出去玩。”

“隨你。”

貝利爾的“隨你”,其實就是免談。第二天他一大早起床,出去找工作。瑪門一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蜷縮在那種小床上睡,自然睡得不好,很快聽到動靜翻身起來。貝利爾剛洗漱完畢,用毛巾擦臉,發上還沾著點水珠子。一抬頭,看到鏡中的瑪門,稍微愣了一下。瑪門裸著上半身,對著鏡子麻木地刷牙。刷完以後,把頭埋到水管下對著衝,揚頭亂甩,又在房間裡到處溜達,坐下喝自備的咖啡。貝利爾這時才發現,他根本是只穿著條小短褲。

“你平時睡覺都穿這個?”

“沒有啊。”

“那怎麼到這就變這樣?”

“平時我睡覺都不穿的。”

貝利爾默。半晌,把瑪門的襯衣扔到他的頭上:“穿好。”

瑪門特別聽話,把杯子一放,穿衣服。“你要出門?”

“是。”

“你答應要和我出去的。”

“我反悔了,行不行?”貝利爾把外套往身上一搭,直接往門外走。門剛拉開一個縫兒,瑪門就擋在他面前,襯衫只扣了一顆扣子,還扣錯了。

“真是受不了你,連衣服都不會穿,你這生活障礙。”貝利爾解開他的釦子,重新扣好,理了理領口,卻對上瑪門曖昧不明的笑。

貝利爾電打似的收手,撥開他。瑪門又一次將他攔住:“想不想去歷史博物館?那裡有很多黑魔法書。”

可是我今天打算去學校練習……”

“還有我爸在天界時總結的魔法心得。限量版,有勳章的人才能借。我有。”

兩個小時後,兩人抵達了歷史博物館。一看到入口石碑上兩個鮮紅的數字,瑪門就僵硬了:十,五十。——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五十歐里,非此二者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里。魔界貴族的痛苦就在於此。瑪門這回表現得相當不錯,強忍了半天,才緊咬著唇,掏出一安拉放在右盤中。再一回頭,貝利爾兩指掂著五十歐里在他面前晃,塞他手裡。瑪門把它退回去:“我請你來的,我付錢。”

“請尊重我。”貝利爾頭也不回往裡面走。

瑪門忙跟過去。“裡面有死靈鎧甲和飛行魔書。”

“死靈鎧甲不攻擊魔族,只要不看飛行魔書的眼睛,就不會被他傷。”

這樣面對魔族毫無敵意的態度與智慧,同樣是那個人所沒有的。瑪門微微愕然,而後和他一起走進去。兩人非常順利地抵達藏書室,非常熟練地從“黃金時代”下找到一本書。那是整個書櫃裡最乾淨的,也是唯一乾淨的。他拿出一個金色勳章,插入書下的縫隙,隔板亮了一下。他抽出書,拋給貝利爾。

路西法的《魔法札記》。貝利爾禁不住笑了。

“每個櫃子最上方都有那個時代各種版本的《神典》,也都是我爸寫的。這本書很出名了,是天界書的命根子。不過局限的地方也很多,當擴充知識看就好。” 貝利爾用力點頭。

“我說……”瑪門若有若無地看他一眼,“你真的很崇拜我爸啊。”

“是。”

“有那種意思?”

“一點也沒。”

瑪門笑得頗不屑:“口是心非的小孩。”

“幾乎所有魔族對路西法陛下都有崇拜之情,難道他們都對他有那種意思了?”

“你見過他,和他說過話。”

“噢,和他說過話的正常男性魔族都愛上他了。”

“你可不是正常男性魔族。”

貝利爾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因為我是同性戀,所以我看到優秀男人就會愛上。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我只是說你愛上他的可能性比別人……”

“你在嘲笑我的性取向嗎?至少我看去比你正常。至少我不會對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糾纏不休……”

“男人?貝利爾,你認為你算是……‘男人’?”

貝利爾正想發作,卻發現瑪門正盯著地面看,貝利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似乎有一塊地面灰塵比其他地方都薄,他們走近一些,看到地面上有一個鑰匙孔。

“這是一個暗盒?”貝利爾問。

“嗯。”

“這裡似乎擺過什麼東西。”

“一個大惡魔的骸骨。後來移到了人骨教堂。”

貝利爾蹲下去,盯著那個孔看。“看來這個骸骨以前坐在暗盒上。”

“嗯。”

“可惜上了鎖,不然可以打開看看。”

“我有鑰匙。”

瑪門拎起一串鑰匙,蹲下去,把鎖打開。裡面放了一頁紙。上面寫著:最愛的人就會受到詛咒,由手心開始往外腐爛,慢慢腐壞整隻手,乃至手臂,胸膛,全身。白天他尚可用魔法遮掩自己的外貌,到晚上只要見光,將原形畢露……

“怎麼……回事?”貝利爾下意識握住自己的手指。

“這是忠誠之血的詛咒。”瑪門從旁邊拿出一本書,擺在桌上,熟練地翻到其中一頁,指著最下面那一段:

占卜師的預言無疑是對副君的威脅,雷諾為表對神與副君的忠心,在祭壇做了儀式,發誓自己將終生效忠神,並且在身體中注入忠誠之血。自此,只要是神族,只要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的血液,就必須生生世世為神做事,否則將會受到天譴。對於亞特拉家族的男子來說,如果做了背叛神族的事,將會失去力量,千夫所指,攢鋒聚鏑。對於亞特拉家族的女子來說,她的……

下一頁的字母全被打亂。瑪門將那一頁紙接上去,剛好接在一起。

“米迦勒是雙性,所以兩種詛咒在他身上都應驗了。這也是我爸的身體曾經壞過的原因。”

貝利爾又往上面看了一眼。沒錯,上面說的是手心,而他是從手指開始壞。可是,總該會有聯繫的。平白無故壞成一個骷髏,與這個絕對有關。

“我也是這麼想的。”瑪門喃喃道,“這個骸骨在我和米迦勒來這裡檢查過後一個月,就被搬到教堂。難道說……是轉移視線?”

“你的意思是真正該被發現的東西,應該在那個骸骨身上?”

“普通人在發現這個鑰匙孔,看到裡面的紙條,差不多就該感到滿足了。但是鑰匙找得那麼輕鬆,還有這麼多疑點,會上當的人,智商恐怕有問題吧。”

“你在哪找到的鑰匙?”

“就是這間屋。”

“那後來你知道這張紙上的內容了嗎?”

“知道。”

“你知道,而這個搬骷髏的人卻依然沒有把它搬回來。”貝利爾蹲下去,看著那個暗盒,“或許藏東西的人,正是想要別人產生‘真正的秘密在骸骨身上’這種想法。”

“你倒真是逆向思維。”

貝利爾伸手在坑的周圍摸索。“也只是或許罷了。一般人想東西不像我這麼鑽牛角尖。這下面的磚頭是什麼樣的?”

瑪門搖搖頭,抽出煙桿,在不遠處的磚塊上敲了幾下,磚頭裂開。搬了碎塊,往裡面看,和這暗盒下是一樣的,一塊一塊,中間有縫隙。貝利爾去看了一眼,繼續盯著暗盒看。

磚塊與磚塊間的縫隙裡,一片漆黑。

“煙杆給我。”

接過煙桿,他沿著縫隙戳下去,裡面很堅硬。貝利爾說:“給我一顆你的扣子。”

瑪門又扯下一顆扣子給他。他的扣子是水晶做的,背面有突起,但明亮得像塊鏡子。貝利爾把扣子正面貼在暗盒邊緣,用魔法光照在扣子上,用背面反射出盒子側面上方的景象。上面依然模糊不清,卻有多出的黑影。

“裡面有東西。”貝利爾將扣子扔給瑪門。

瑪門接過扣子,伸手進去掏。但是那個縫隙太小,只能伸進指頭。除非用筷子,不然一定拿不出來。兩人默了一陣子。貝利爾籲了一口氣:“你把頭轉過去,我有辦法。”

瑪門乖乖地轉身。身後只有布料摩擦的聲音,隔了很久貝利爾都沒說話。瑪門有些無聊,拋著扣子玩。釦子反射出身後的景象:貝利爾將兩隻手指骨乃至整個手骨伸進去,累得滿頭大汗。瑪門愣住,再次確定後,把扣子藏好,一時半會兒情緒難以平復,只能佯裝無事地點火抽菸。貝里爾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又一次強調他不能回頭。瑪門應了,他慢條斯理地把手套戴上,把那個東西扔到瑪門的面前——只是一個本子。深紅色的皮子,被石塊壓得有點褶皺,裡面還有兩條紅色的帶子,作書籤。

瑪門將它打開,隨便翻了幾翻。:“是天語,還是很古老那種。我只能看得懂部分。‘兒子又去了光明的……大堂’……‘今天一起聊天……我和……’”隨便逮了一段念,一頭霧水。

“給我。”貝利爾把書奪過來,直接唸出來,“兒子又去了光耀殿。”

瑪門驚訝道:“你居然看得懂。看來死讀書也不是沒用啊。”

貝利爾橫了他一眼,繼續閱讀後面的內容:

今天我和所有於光暗一戰的熾天使一起聊天,是關於天界未來的問題。有人說強極必衰。記得有一本書曾說過,天界是一座山,博大偉岸,寬廣凝重,神是支撐生靈的巨柱,風雨無阻,頂天立地。我們在不斷挑戰艱辛,演繹神話。是的,天界永無倒塌之時。在神的懷抱下成長,我們每天沐浴著光明與希望。

這明顯記載的是數千個伯度前的內容。那個時代的墮天使還沒現在這麼多,魔族的語言也沒有受到天語的影響。貝利爾並沒能完全看懂,但那種純淨而古老的文字,竟讓這個好學寶寶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在魔界,懂天語的人只有老一輩的墮天使,我拿去問問別人再繼續看。”

不過看這格式,似乎是日記。”

“是日記。藏得這麼隱蔽,卻不用魔法將它封印,應該是因為紙張的問題。”

“紙張?”

瑪門揭起一張紙,摩擦兩下。“這是天界的巴斯牛皮紙,一般只用來轉帳,很昂貴。用黑魔法只會毀掉它,無法封印。也就是說,藏本子的人知道裡面的內容,卻不想毀了它。”

“那你應該把它帶走,複製一份,再放回來。”

“這個回去想辦法,我們現在先離開。在這裡不大安全。”

“你是黑暗騎士,還怕幾本書不成?”

“我是怕你給它們咬了。”

“我沒這麼笨,謝謝。”

貝利爾又一次掉頭走掉。瑪門輕吐一口氣,跟著他出去。

這一日,整個魔界的氣氛都相當曖昧,彷彿籠罩著粉紅色的泡泡。瑪門帶著貝利爾回第五獄,在樹上的小屋前躥,順著藤條階梯往下走。貝利爾一臉莫名,走了很長一段路,忍不住開口問:“為什麼不直接回羅德歐加?”

“今天安拉身體不舒服,我們走回去吧。”安拉一直變作黑貓狀態,在樹梢上怒瞪瑪門。腳下是翠綠森林。不遠處,是薄霧籠罩的風車群。青草地與暗灰磚相映,似乎醞釀著沉睡幾世紀的靈魂。風車之翼飽經風霜,孤單而又悽惶。貝利爾和瑪門繞著樹幹一圈一圈旋轉,最後在底層停下,沿著河岸走。垮過樹根,繞過草坪,路過一座座低聲吟唱的風車,遠離熱鬧的部落。人還在山林間,就已聽到喧嘩的水鳴,感受到潮濕的水汽。

道路被所羅河截斷。黃昏時河水疾馳奔流,從斷崖頂端疾馳飛下,水石相擊,發出震天巨響,在下方的深潭中騰起一片煙霧,幻影綽綽。他們抵達了魔界最大的飛鷹瀑布。離飛鷹瀑布很遠的潭水處,有很多相互依偎的情侶,赤腳坐在岸邊。貝利爾慢慢走到邊緣俯瞰下方,飛流直下的瀑布,驚心動魄的高度令她覺得彷彿難以呼吸。他自覺後退了一步。

瑪門走到他身後,大聲說話:“不行!我今天沒空!有事改天再……這樣,哦,哦,那你們現在過來,我在飛鷹瀑布頂上!”

即便是這樣,依然只能聽個大概。貝利爾回頭看看他:“你今天有事?”

“沒。我屬下替我把黑珍珠耳釘做好了,明天他們有事,所以非要今天送來。”

“哦。”貝利爾心不在焉,繼續往下面看。

瑪門抓住他的手,往前面拽了拽。“我們一起飛下去。”

“不,會死人。”

“不怕,我抱著你飛。”

瑪門輕輕推他一下,貝利爾身形一晃,立刻緊張地抓住他。“殿下,這種玩笑開不得。”

“那你重新叫我。”

“哥。”

“真乖。”瑪門嬉笑著,露出兩顆小獠牙,“貝利爾,喜不喜歡哥哥?”

“……”

又輕輕一推。

“喜歡!喜歡!”

“那答應哥哥,如果你要是不叫哥哥,哥哥就會把拉到人最多的地方,把你的褲子脫下來,打屁股。”

“好好好,哥哥,快回去。”

“答應哥哥,一個月之內增肥十斤。”

“我吃不肥,不要強人所難。”

“那就每頓飯加上以往的一半。”

“好好。”

“每天早睡覺,魔法早上練。”

“好好。”

“以後不准對哥哥冷漠,哥哥說的每一句話你也都得聽。”

“哦。”

瑪門捏住貝利爾的臉,使力拽了幾下。

“說了不準冷漠!”

“好好好,哥哥,不要再站在這裡,快回去。”

瑪門想了想,確定沒有能再威脅的,才讓出一條道。貝利爾飛撲到地上,怨毒地看著草坪,恨不得把那些孤零零的小草看出個洞。剛好送東西的下屬甲及下屬乙來了,拿出一個精緻的長方型銀盒。貝利爾抱著腿坐一邊這時候,心情大概很爛。瑪門接過銀盒,打開,裡面擺了一排由大變小的黑珍珠耳釘。珍珠明豔亮麗,在星空下更是圓潤光滑,一看就知道是奢侈品。但沒多久,瑪門的臉就垮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瑪門數了第三次,“我的耳洞只有七個。這我之前就交代過。”

“這,我們也發現了,可發現的時候,已經做完了。”

“真浪費。”瑪門輕聲說。

“殿下,對不起。”

“算了,下次別這樣就好。珍珠做得很漂亮。你們先回去吧。”

“好,殿下再見,情人節快樂。”

兩人走了以後,貝利爾忽然抬頭:“情人節?”

“這種黑珍珠的母貝是黑蝶貝,黑色基調還有其他色彩。你看,這顆是孔雀綠,這顆是濃紫,這顆是海藍……而且你看,這麼一轉,金屬光澤還會跟著變換,絕對不是其它改色珍珠可媲美的。”瑪門一邊炫耀珍珠,一邊詳細解說。

貝利爾早就被這幾顆閃閃發亮的黑珍珠吸引得離不開眼。

“唉,這些人真浪費。這種黑珍珠年產量不過兩千顆,百分之四十拿到一年一度的魔都拍賣會上出售,非常稀有。我只有幾十顆,他們就這麼給我浪費掉了一顆。”瑪門無奈地嘆氣,將自己的七個耳環取下,把最大的一顆戴到最下面,然後由大到小一顆顆往上戴。戴到最後一顆的時候,瑪門正準備把耳釘帽扣上卻一個不小心扔出去。

“啊——”他們異口同聲地交換。

幾乎是同時的叫喚。

“怎辦,我把那個弄掉到瀑布下面去了。”瑪門忙跑過去看,又跑回來,靈機一動,把最小珍珠的錐子取下來,戴上,“我本來說再去打一個耳洞,看來沒必要,帽子都沒了。”

“你可以叫他們再做一個。”

“算了,太麻煩。這個小的拿來也沒用,加工過的賣也賣不掉幾個錢,扔了算。”作勢就要將它往懸崖外扔。

“啊,不要!”

“這是無價之寶,我不想賣給不珍惜它的人,不如扔了。”

“這麼小一個,如果不天天戴著,會弄丟的。”

“我幫你放,一定不會丟。”

“咦?是個好主意。”

瑪門在貝利爾面前坐下來,細細端詳他的臉,忽然把他鼻子上的玻璃鼻釘取下來,換上黑珍珠:“就放這吧。等我想要的時候再找你。”

貝利爾愣愣地看著他,點點頭。

瑪門眼睛彎了起來:“黑珍珠則代表著智慧,有超凡智慧的人才配得上它。像你這樣。”

“我沒什麼智慧。”

“沒智慧的人學不好魔法。魔法與智慧是成正比的。”

瀑布的冷菸灌滿四周的空氣。風車在極遠處旋轉,輕輕吟唱。貝利爾輕輕摸了一下鼻尖:“可是,我要保管到什麼時候?”

“到我想要它,或者我們再不聯繫的時候。”

“哦。”

貝利爾站起來,走到懸崖邊,露出笑意。少年的倔強心思表現得如此明顯——心裡開心,又害怕別人看出自己開心,所以刻意逃避。

與此同時,瑪門的兩位屬下正在酒吧痛飲。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真痛苦啊!”

“你說殿下到底在想什麼?為了送一顆珍珠,多做出七個陪襯,他浪費還是我們浪費啊?”

“瑪門殿下可能浪費麼?另外七顆是假的。”

貝利爾回去以後,果然立刻找了字典,開始讀那本日記。既然用了字典,速度可想而知。但他還是耐心的把內容翻譯下來了:

6731伯度5442年9月29日 耶路撒冷 晴

突然想要寫點什麼。這樣的事讓我難以接受。我必須通過筆,將無法告訴別人的事記下來,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制止那樣的悲劇發生。

昨天是九月二十九日,如妻子寓言的一般,天狼星變成了紅色。她說,那是福音,也是噩耗。米迦勒長得漂亮極了。微捲的紅髮,雪白的皮膚,眼睛是藍色,小手因為缺乏安全感而一直握住我的指頭。

他一低頭,圓圓的小下巴就會堆出一團嫩肉。他長了六支淡金色的翅膀,羽毛卻不是很多,顏色則是和所有新生生命一樣,看上去又新又嫩。剛生下來的孩子不可能這麼漂亮。米迦勒不同,神不允許他不好看。

米迦勒的出生請了很多人,就連路西斐爾殿下都來了——對於他自稱“路西法”,我一直不敢苟同。這是神賜的稱號,是莫大的殊榮,而他不喜歡。但是,連他都親自光臨,米迦勒將來就不會被人欺負了。加百列平時喜歡臭著張臉,還不愛笑,實際心腸軟,實際她想對每個人好,讓人容易看透。而路西斐爾殿下似乎和她相反。他會對你笑,但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尤其是從他當上副君以後,這種現象更加明顯。其實有很多人在他背後偷偷叫他“目中無人的副君”。

不過,路西斐爾殿下對小孩例外。年齡越小,越容易得到他的寵愛與親近。為此,無數和他有性關係的女人就經常討論,或許一個“不小心”懷上他的孩子,就可以把他綁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沒一個人懷得上。路西斐爾殿下現在還未完全成長,就已如此冷靜,即便是在男人神智最脆弱的床上。難怪神會如此寵愛他。路西斐爾的魅力已經延伸到小孩身上——小米迦勒對他特別依戀,一直盯著他,一離了他的懷抱就會大哭。是,他對米迦勒的態度讓我感到詫異。不管米迦勒再怎麼哭,他都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連多看一眼都不肯。我想,他討厭米迦勒,應該是因為米迦勒的出身。唉,如果愛麗絲沒算錯,那這孩子後來的日子還真的不好過。

不過,知道秘密的我們,又能活到什麼時候呢?

6731伯度5442年11月9日 希瑪 晴

兒子滿月那一天,路西斐爾殿下沒有來。但是,殿下事先答應要為他取小名,便派人來轉達我們,是伊撒爾。

伊撒爾在天語中的意思是太陽的光輝。愛麗絲一聽這名字,立刻就驚喜地說,與米迦勒關聯最大的就是第四天。陽光下的繁華城市,耶路撒冷。

雖然伊撒爾這個名字並不少見,但,只有米迦勒才配得上這樣的名字。

明天我會去祭壇,將忠誠之血注入他的身體。

神會保佑我們。

話說回來,伊撒爾。這個名字真的不錯呢。

6735伯度43392年9月29日 聖浮里亞 晴

米迦勒的生長速度還真是非常緩慢,但沒有人能否認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剛換門牙的時候,他笑起來一片雪白裡多出兩個小缺口,配上那頭紅髮,看上去特別可愛真是愛麗絲的翻版。我時常有這樣的感覺。他是神的禮物,卻也是我們最無法承受的恩賜。只要一想到這樣可愛的軀殼裡裝著怎樣的靈魂,我就會坐立不安,無法入眠。

7213伯度123810年3月13日 耶路撒冷 雨

看見米迦勒再次要求去光耀殿見路西法殿下,我的心情真的複雜極了。他這樣瘋狂的愛戀,讓我和愛麗絲日復一日飽受折磨。主啊,求求你為我們指點迷境,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父神,您一直是我們心中最偉大的信仰,可是,卻又讓我們背負著這樣一個禁忌的罪孽。如果有一天米迦勒死了,他甚至無法進入輪迴。因為他不是神族,他只是一個被拋棄的靈魂,是一個赤裸裸的原罪。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結束,他只能就這樣憑空消失在世界上。像他這樣的身份,我們真的可以留住他嗎?如果可以,我與愛麗絲寧願選擇戰死,讓這個秘密永遠消失在世上……

再往後面看了幾頁,貝利爾完全傻在書桌旁——他居然發現了這樣一個秘密。是關於魔王路西法的,大天使長米迦勒的,還有創世神的。怎麼會是這樣?他無論如何都猜不到,竟會是這樣。

與此同時,魔界最大的宮殿在舞會狂歡過後,漸漸陷入沉默。

雄偉的潘地曼尼南沉浸在夜中,卡德殿的大門敞著,裡面有幽蘭的火光。墮天使的雕像垂著翅膀,抱著瓶缽。水花落下,如同振翅飛過的雲雀,灑下一瀉光輝的細雨,落在池水中,濺到魔王的身上。她懷中抱著米迦勒,此時正在為米迦勒清晰身體。

都大雪常見,最稀有是雨景。而此時,濛濛細雨,翩翩冉冉,輕煙一般張開了巨網,模糊了視域。路西法將米迦勒抱在岸邊,身子浸在水下。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隨著水波晃盪。米迦勒的手臂失去力氣,輕輕落在水中,擊起一團水花。路西法慌忙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活人的手握得很緊,屍體的手卻因扣動關節,自然往上翹。路西法的側臉濕潤,髮尖濕潤,水珠停在睫毛上,比平時威嚴的王者多了幾分美麗。池水泛著光點。紅髮與黑髮糾纏,如同桑蠶的縷絲,在水中飄漾。清冷的雨夜。羅德歐加從未有過如此蕭索的景象。

身體絲絲密密相貼,卻換不來半點回應。不知是羞惱還是怨懟,路西法突然狠狠進入他。沒有痛覺的人,只是身體震動一下。路西法動作一滯,扣住米迦勒的頸項,憤恨地咬他的嘴唇。貪婪的羞恥,無益的張揚。米迦勒的身體依然是僵硬的。路西法的動作停下來,將米迦勒放在池旁,大口喘氣。

雨化作輕紗帳簾,將夜景變得矇朧,矇朧著幽蘭的火光。屍體在不經意時,慢慢滑入池裡。蒼白的臉浸入水中,變成深藍,紅髮因著深藍,變作暗紫,水草一樣搖擺。路西法並未阻攔,片刻就隨著他潛下去,只留薄薄的衣物輕浮在水面上。

大天使長的屍體像秋日一葉,落在泥土上,隨時都會腐化。魔王緊緊追尋,即便無法呼吸,也要將他抱緊。水波盪漾,天上地下,滿是銀光。一場絕望的癡纏,在雨夜籠罩了一切。

罩住罩住過往的歲月,萬年的時光。

罩住無法實現的心願,罩住最初最終的眷戀。

蠟燭熄滅了。夢想熄滅了。路西法抱起米迦勒,慢慢走上岸,衣服是透明的,水滴落了滿地。他把披風搭在米迦勒身上。路西法的眼睛已被雨水沖得睜不開,但是面容沉靜。米迦勒秀髮已亂,頭垂在他的肩上,四肢脫力地散開。他抱著米迦勒走入殿堂,一路留下水的殘痕,就好像創始時夢中回憶裡流瀉的芬芳。

路西法背著米迦勒,慢慢走回寢宮。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看去竟是如此溫馨。路西法將兩人的身體擦拭乾淨,抱著米迦勒坐在床上。

這一刻,夜晚除了哭泣的雨,只剩空寂。

“今天開不開心?如果你開心,就不要回答我,不開心就告訴我,明天我帶你去別的地方。”

“你要是再不說話,我今天一個晚上都會欺負你。”路西法難得笑得像個孩子。

好,我不逗你了。來聊聊天吧。”路西法狎暱地拍拍他的臉,抱著他側躺在床上,與他面對面,“今天晚上,最痛苦的人是誰猜得到嗎?”

等了一會,他自言自語說道:“笨孩子,你果然不知道。是阿撒茲勒。他不能陪任何一個女伴,這樣人家就會說他偏心。本來我們瑪門也該是這樣,但聽潔妮說,他似乎打算去她那裡過。看來瑪門真想穩定了。”

“對了,他和貝利爾似乎相處得也不錯,你不用多擔心。”

“寶貝,那你呢,什麼時候才願意和我說話?”

“伊撒爾,伊撒爾,你現在一點都不可愛,時刻板著個臉,哪像以前,天天黏在我身邊。”

說到此處,他忽然輕笑一下。

“說句話好不好?”路西法拍拍他的臉,“一句就好,好不好?”

屋內沒有一絲光線,月色亦被大雨蓋去。他握住米迦勒的手,閉上眼,親吻著一根根手指:“我已經這麼多年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

“乖,聽話,笑一下,嗯?”

雨滴打在窗上,越下越大,在迷霧中吞沒了帝都。

“伊撒爾……”路西法抱住他的頭,身體微微蜷縮,“我現在很後悔……為什麼那時候我沒有攔住你?為什麼會讓你遇到這樣的事?”

夜風空雨在痛哭嘆息。

“對不起……對不起。伊撒爾,你說的,只要努力了,什麼事都能做到。我只想你和我說一句話,答應我……好不好?”

不論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這一幕。總記得有那麼一個人,他脾氣很好,話很少。但是無論他說什麼,即便再溫柔,聽了都像在接聖旨。戰戰兢兢,生怕惹惱他。

實際他永遠不會和我鬧脾氣。

如果他實在憋了氣,會在睡覺的時候把一隻手壓在我身上,我為了反擊,就會把整條腿都搭在他身上,最後你壓我我壓你,我沉不住氣先吼出來,他還表現得特無辜。吃了悶虧,不知如何對付,騎在他身上用頭去撞他,他抱住我的頭,兩個人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

肩上殘留的斷髮,他會替我撿下。即便在人很多的場合,我也會和他眉來眼去,人家看了都直喊肉麻;他的心很細,會在我摔跤的時候挽住我的手,將我抱緊;他會變成小孩子來討好我,為我做飯弄得滿手是傷;他會在我生氣時遞小紙條來找我和好;他喜歡與我緊扣著十指,額頭相觸;總是記得有那麼一個人,他在傷心哭泣的時候,我會難受到連看都不敢再看下去。

我記得他的笑,卻不記得他的臉。我在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見路西法幾乎流淚的模樣,竟會覺得傷心,然後終於發現,原來到現在為止,所有發生在魔界天界的一切,都是由自己一雙客觀的眼睛在看著。終於發現自己也有想知道的事。我想念的那個人,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裡。但現在多麼想問問他,你是否和以前一樣幸福。 曾聽人說,回憶是一座橋,卻是通向寂寞的牢。

很想告訴他,千萬千萬不要像路西法那樣,不然我會難受。可是,這種脫離記憶與思考能力的存在,心中竟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告訴自己:你的故事,其實比他們的故事要絕望很多。繼續沉睡下去吧,不要再想了。

路西法不再說話,眼睛充血,鼻尖發紅。這個時候,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唯獨眼前發生的事,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一雙手撫上路西法的臉。

路西法沒有動。那雙手一直順著他的額頭,一直摸到下巴尖。直到他抬眼,正對上深藍的眸。這一刻,已經驚到毫無反應。漂亮的藍眼眨了眨,彎起來,眼中卻有水光。

“路西法。”

眼前的人在叫他的名字——米迦勒醒了。

像是身體被裝上了開關按鈕,此時路西法整個人都熄火一樣呆滯的看著他。他軟的唇慢慢送過去,蓋住路西法的唇。但手指剛伸入衣中,就被路西法抓住。

“一直過著能聽能感受,卻不能做出回應的日子,真的很痛苦。”米迦勒幾乎快要哭出來,“路西法,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聽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

後面的話全都被封住。路西法根本已經失去理智,連交流的空隙都不給,直接將他的手搬在枕上,瘋了一般吻他。米迦勒失措地抱住他,手在觸到路西法背部的時候,路西法身體驟然僵直。沒有回應的日子過得太久,沒有流出的眼淚倏然衝出眼眶,落在米迦勒的髮鬢。

米迦勒給嚇著了:“不要哭,我……我……對不起。”一邊替路西法把黑髮挽起,搭在背後。

路西法難以自製,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全然忘了如何調節氣氛,如何技巧性地接吻。探入過後,就再不能離開。米迦勒在他嘴裡哼了幾聲,他卻反常地沒有躲開。

雷雨交加,閃電劈裂天空。大雨是浪峰之頂,隨即碎成白沫水花。兩個人都激動難抑。米迦勒的聲音動聽,喃喃聲自然更加悅耳。他擦拭著淚水,將路西法推在床頭,撫摸著對方的身體,髮絲隨著上下顛簸而晃動。

他們已被桃色的浪潮吞沒。他們在浩瀚的大海中,兇猛的風暴中,迴旋,飛揚,顫抖,張揚。塵世間的悲歌已被忘卻,兩個靈魂赤裸裸的,飛翔在廣袤空域。

水滴順著窗玻璃滑落,激晃潮濕的花。兩個人做了所有最親密的事,一疲憊就睡覺,一睡起又繼續做,一個晚上來來回回六七次,無止境的欲望似乎不會停止。一向冷清的宮殿裡,空氣竟變得滯重而灼熱。瞬間變得越來越短暫,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路西法這晚絕對意氣風發,不過多久又恢復了精力,將米迦勒壓在床上:“你真是米迦勒?”

“真過分。”米迦勒不高興了,甩手放了他,轉過身去。

“對不起,我太久沒和你說話,所以會有錯覺……”

相信任何一個魔族或神族都沒見過路西法如此卑微的模樣。他從身後抱住米迦勒,在對方的頸項間深深地呼吸,溫柔地道歉。可就在這時,一把匕首不知何時出現在米迦勒的手上。在我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匕光閃耀,在短短的片刻,猛然刺向路西法的胸膛。

The End of Book Belial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貝利爾開始戴手套。帝都巫師的東西貴到驚人,光買個手套就夠他受的了,更別說其他生活用品。他找人搭便船到史米爾城,到他從小長大就一直住的亞娜號,像瓊斯大致說明了自己的情況。瓊斯的回答是:“你很幸運,可惜你如果想回船上工作,就必須全職,我這裡不收兼職。

像貝利爾這樣的人,想找高薪工作,只有去夜間工作的地方。在一個名為死神酒吧裡打黑工,絕對是超高薪收入。只是那裡不包吃包住,還必須從晚上十點工作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雖然這是大部分魔族的作息時間都很混亂,但學生絕對是早起早睡型。不過,到底貝利爾還是強硬,每天工作完不睡覺直接上課的工作,他接了。“等我出人頭地了,一定第一個來接你。”貝利爾向穆林如此山盟海誓著,義無返顧地去了那個據說變態很多的地方。

酒吧非常具有魔界特色,奔放程度比起人界的阿姆斯特丹有過之而無不及,貝利爾順利通過面試後,當天就開始工作,氣定神閒地繞過跳鋼桿舞,板凳舞,脫衣舞的女人或男人,給人端茶送水。要真有怪叔叔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就回頭一笑,還順便拿點小費。第一天工作下來,貝利爾就賺了近一百拉。這輩子從來沒在一天內賺過這麼多錢,興奮是在所難免,回去在床上蹦達了好久。

日子在過,魔法在學,工在打,手在不斷往下爛。

貝利爾每次脫下手套,都會很快轉移視線,重新將它戴上。他深知是魔法的問題,卻不敢告訴任何人,更別說路西法。疼痛讓他不斷顫抖,一點一點被腐蝕的身體讓人駭懼。有好幾次,他甚至想揮刀把手砍掉。又有好幾次,他害怕得痛哭出來。同一時間,他的魔法進步突飛猛進,潔妮大嘆自己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強的學生。

幾天過後,瑪門到學校裡去看貝利爾。

下午兩點,無星的夜空上,一輪清晰可見的斑紋的月。黑色的草坪修得很整齊,紫色的花朵散發出幽冥之魂一般的光。兩旁是樹林,左邊裡面是放學出來約會的情侶,右邊裡面是練習魔法的乖寶寶。草坪中央巨大的雕塑沉寂站立在台子上,邊緣坐了一圈人,四周的浮雕是圓臉的骷髏頭。空中有漂浮的小圓燈,照的整個叢林都呈紫紅。

帝都巫師絕對是一個培養人陰暗性格的地方。整個學校常年處於黑暗中,連練習魔法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據說是接近黑暗越多,巫師就越容易製造出強大的黑魔法。貝利爾現在還只是普通的魔法師,但是打扮與氣質已經與巫師無異。貝利爾正在學初級腐蝕術,召喚蒼蠅的數量只有幾隻,奔來的速度還特別慢,所幸攻擊強度跟法力成正比,所以當瑪門看到貝利爾使腐蝕術的時候,相當驚訝。

“果然我沒看錯人。”瑪門走過來時提防著不去踩地上跳動的蘑菇,在貝利爾身後小聲說道。

貝利爾看他一眼:“瑪門殿下。”

“你們很快就要開始實戰,對你來說,可能會比較困難。”

貝利爾哦了一聲,轉過身去繼續念咒。

“害怕了?”瑪門往前一靠,勾著頭看他,“想辦法申請獎學金,別依賴別人,知道吧。” 我自己能賺錢,欠別人的,我會還。”

“在奴隸船上賺來的錢?別逗人開心了。辭了那個工作,當上星級巫師,豈不比那個更好?”

貝利爾趕走所有的蒼蠅,一屁股坐在地上:“沒有資本,如何賭博。從小錦衣玉食的殿下永遠不會明白。”

瑪門在他身邊坐下,輕笑一下,搶了他的法杖,仔細端詳:“連這個也買便宜貨?” “殿下的便宜與我的便宜差異很大。”

“要不這樣,你如果能一次性拿下一顆星,我就送你個十萬安拉的。”

“不必。手杖還我。”

“我可不是為了你,”瑪門把手杖放在身後,“我是為了魔界的軍隊。你資質這麼好,不上戰場,是皇家的損失。”

“那等我能力提到那一步,你再來找我。把手杖還我。”貝利爾伸手去搶。

瑪門壞壞一笑,把杖子換到左手上。貝利爾又伸手去抓。瑪門再換到右手。貝利爾按住他的左手,去抓他的右手。瑪門反手把他兩隻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前,右手還是舉得老高:“和騎士動粗,你覺得合適嗎?”

貝利爾無視他,抽出自己的手,繼續搶。瑪門一個猝不及防,差點被他推翻,慌忙站起來。貝利爾跟著站起來,還是拼老命的搶,帽簷落在肩上,露出一頭漂亮的黑髮。

瑪門還玩上癮了,把手杖舉得高高的,笑道:“拿不到,拿不到,就是拿不到。”

貝利爾個子不夠,慌了手腳,單支翅膀又開始亂撲。但是飛不起來。

瑪門微微一愣,手慢慢放下來,握住他的手腕:“你才剛開始練魔法,就開始戴手套了?”

貝利爾觸電似的一抽手,飛速搶過手杖,塞到衣服裡,轉身就走。

瑪門擋到他面前:“貝利爾,我有點事想問你。”

“你問。”

即便是在紫紅光下,貝利爾的臉色依然森白。若不是因為雪潤般的皮膚,瞧那顏色,我準會當他是個邪惡法師。他與米迦勒長得很像,卻讓人無法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米迦勒的雕塑沒有哪一座不是傲然站立,頂天立地的,他卻全然不同。

瑪門靈動的眼睛一彎:“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貝利爾的驚愕之色毫不保留地綻露在眼中。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墮天使。”瑪門黑亮的捲髮下,一張小瓜子臉兒笑得像個孩子,“有沒有人這麼說?有沒有?”

貝利爾恍然地搖頭。

“沒有?”瑪門眉頭一蹙,“難道是我欣賞水平有問題?還是因為你太小了?是了,肯定是因為你太幼齒了。乳臭未乾的小毛團。”說完伸出一隻手,使力揉貝利爾的腦袋。

“我才不是小毛團,你才是小毛團!”青春期的叛逆心理終於被激發,貝利爾無法忍耐,在眾目睽睽之下後出這句話。

貝利爾和某些人很像,走哪都容易成為焦點。這一叫,非但八卦滿天飛,還引來了瑪門的女人之一,他的導師。不過多久,一隻鮮紅蔻丹玉手從瑪門的肩後伸過來,在瑪門尖尖的下巴上刮了刮。潔妮塗了同色口紅的唇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說:“混蛋,消失了好久。忙著跟女人在一起?”

葵花籽型的指甲尖尖長長,在他臉上描繪,分明是想撕碎了這張精緻的臉。瑪門變聰明了,強吻上去,堵住她的話。對付吃醋的彆扭生物,刺激而又浪漫的方法最好。但是貝利爾覺得這樣的把戲很無聊,轉身就溜了。但剛離去一步,手腕就被瑪門抓住。他眼神中明顯寫著幾字“我瞧不起你”。

激情的吻結束,潔妮總算被瑪門打發走。瑪門拉著貝利爾轉身,長長籲了一口氣:“你宿舍在哪裡?”

“具體一點,我送你回去。”

“殿下時間真多,但我很忙,可否放手,讓我回去?”

“你不高興我和她在一起?”

“我可以回去了嗎?”

“我和她什麼都沒有的,不要那樣看著我嘛。”無賴的把戲又開始了。

貝利爾的臉已經由石膏變成鋼筋,繼續發射著“我鄙視你”的砲彈:“單純的床上關係?”

“要怪就要怪阿撒茲勒,他前次在晚宴上說我該結婚了,然後我爸也說我該定下來,兩人很無聊地商討給我找老婆的事。然後原本從不干涉我個人生活的女人都瘋了。我爸從來不那麼閒的,看來是到了更年期。”

“把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也是不負責的事。”

“潔妮剛開始並不愛我。”

“可是你令她愛上你了。”

“我只會找那種叫我不要和她們有多進展的女人。”

“那是她們欲擒故縱。”

“我真聰明,連哪個女人欲擒故縱都看得出來。”

“你完全可以在看出來以後快刀斬亂麻。”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到了宿舍門口。烏鴉在城堡上空盤繞,流離失所。瑪門靠近貝利爾,貝利爾故作平靜地站定。瑪門把他輕推到牆壁上,動作很慢,毫不強勢,卻有吞人下肚的架勢。尖尖的耳上,七顆星妖嬈地閃爍,他的笑容豔如海棠:“知道為什麼她們開始都能把握得住自己,到最後都開始著急了麼。”

“我沒興趣知道。”

“‘我沒興趣’是很多女人開始最愛說的話。”瑪門輕笑,“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們只要一見到我,就會想起我們纏綿時的美好。”

“靠身體綁女人,你真可悲。”

“我本來就希望她們只愛我的身體,可她們總喜歡自行摻入複雜的東西。貝利爾,你是男孩子,不會拎不清吧?”

“抱歉殿下,我沒經歷,也沒時間。”

瑪門有些鬱悶,但他不放棄:“原來你是怕跟她們一樣。”

“是的。所以請你不要擋我的道。”貝利爾極聰明,激將法不會中第二次。

瑪門是個知道變通的人,情急之下,撲的一聲,爆炸,三頭身的小瑪門閃亮登場。他飛撲過去,兩隻小短手和兩隻小短腿兒纏在貝利爾身上,小花瓣似的骨翼貼上去,聲音嫩嫩細細:“貝利爾,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我。”

眼角微微挑起,眼睛卻圓溜溜的,臉肉嘟嘟的,皮膚粉嫩嫩的。他一邊上蹭下蹭,一邊露出和他目前造型極不配的淫笑。就在這個時候,奇蹟發生了——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貝利爾的臉徒然變色。他拎著小瑪門的領子,提起來,在手中旋轉兩圈,扔了出去。

“我最討厭小孩!!!”貝利爾激動過頭,面目猙獰地狂吼。

還好瑪門是騎士,反應敏捷,在空中飛旋幾圈,就展開翅膀,小身子在空中晃蕩晃蕩,終於穩住。貝利爾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罪孽,推開門衝進宿舍。

小瑪門在夜色中孤單地撲撲翅膀,眼睛眨了幾下。——魔界小王子的魅力被否認了。之後,貝利爾在樓上複習了幾個小時。小瑪門一直抱著小腿蹲在門口,鬱悶了幾個小時。 從那天起,貝利爾身邊就多了一隻黑貓,耳朵上還有一隻白色蝶翼。

被瑪門刺激之後,貝利爾工作更加勤奮了。其實學生工作時間是有上限的,即便是當公關,也得受到政府部門保護,貝利爾多餘的工作是沒有薪水的。多去那裡晃,為的就是遠遠高過薪水的小費。

黑貓懶洋洋地在房檐上走著。貝利爾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黑夾克,卻在整個酒吧中鶴立雞群。來來回回走,小費就收了幾十安拉,直到老闆告訴他有貴要來。他心不在焉地答應,沒隔多久就看到酒吧四道門都打開,有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來。看見那張野獸派的臉,貝利爾下的差點撞翻了桌——那居然是他們學校的主任羅弗寇。

剛想拔腿狂奔,就被老闆叫住,硬拖到羅弗寇面前。羅弗寇看他一眼,點點頭,晃晃頭再回來看一眼,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大。包房打開,黑貓在老闆的諂笑聲中無聲落地,進入了房門。貝利爾硬著頭皮走進去,和羅弗寇面對面坐下。

昏暗的燈光頂上,黑貓的綠眼緊緊盯著他們這裡。羅弗寇坐姿慵懶,牛尾搭在沙發上:“沒想到我們學校的學生比比皆是,連死神酒吧都不例外。據聞有個單翼天使長得很漂亮,所以我專門過來看了看,沒想到居然是你,貝利爾。”

貝利爾一直保持著尷尬的沉默,羅弗寇又繼續說道:“聽說你是不出台的。”

“是。”

“那你能伺候我什麼?”

對面的牆上有個大圓鏡子,鏡中清晰地倒映出兩個身形相差過大的身影。貝利爾跪在羅弗寇身邊,開始替羅弗寇捶腿。這裡燈光昏暗,外面的走道上,一個瘦高的侍者紋絲不動的守候在原地,面對酒吧裡的燈紅酒綠,疲憊這橫掃這一切刺激眼球的場景。他的面容俊美,但看上去就像吸毒過度,又像是個即將上絞刑架的受刑者,正等待黎明到來生命的結束。羅弗寇看看他,有看看面前的貝利爾。與這些夜店的各種美人相比,貝利爾的小臉是多麼鮮活而青春。他抓住貝利爾的手:“把衣服給我脫了。”

“殿下不是已經知道我不出台了麼……”

話未說完,人就被羅弗寇推到沙發上,龐大粗壯的身軀壓下來的瞬間,貝利爾警惕的往後縮:“殿下,我再說一次,我只是個普通的侍應,是不出台的!”

“在這種地方工作,只要給你錢就好了吧,裝什麼清高?給我脫了,老子給你錢!”羅弗寇失去理智,開始撕扯他的衣服。

貝利爾自尊心受挫,非但不聽,還狠狠推開他。羅弗寇一個不防,被他推到牆上,重撞出聲。貝利爾站起來就往外面奔,後面傳來的是羅弗寇不堪入耳的謾罵聲。罵了一陣見沒有效果,羅弗寇終於使出了殺手鐧:“你今天要邁出這個門,我就讓你邁出帝都巫師的門!”

果不其然,貝利爾動作只停了一下,就重新關上門,退回來。黑貓來回踱步,焦躁到了極點。貝利爾剛一坐在沙發上,立即挨了個漏風巴掌。臉被重重打偏過去,幾乎立刻紅腫。他晃晃腦袋,坐直身子,還未來得及說話,又一巴掌甩來。這一次力道更兇猛。他身子撞到茶几上,掀翻高腳杯和酒瓶。

這是,門外的侍應問道:“出什麼事了?”

貝利爾在茶几上伏了片刻,輕聲道:“沒事。”

“貝利爾,摔壞東西的錢是算在你頭上的,知道麼。”

“知道。”

領子被拎起來,貝利爾又連續挨了十幾個耳光。這一回再避不開,每一下都打得又快又準。他始終不動聲色,除了微微蹙眉,再無任何反應。羅弗寇打爽了,把貝利爾往沙發上一扔,一腳踩在他的頭上:“臭小子,不知好歹!”

羅弗寇在他臉上用力旋了幾圈,拍拍屁股坐在一旁,以一種國王般的語調命令道:“自己把衣服脫了,來伺候老子。”

貝利爾站起來,嘴角一塊淤青:“貴族都是這樣的麼。”

杯葡萄酒潑到他的臉上,貝利爾猛地閉上眼。羅弗寇大罵道:“輕視權勢?那是因為你得不到!給我滾過來!”

酒水順著頭髮落下,貝利爾嘗試睜開眼,似乎又被辣得無法動眼皮。羅弗寇拽住他的手,將他摔到沙發上。頭被按在沙發中,他奮力地揮動著四肢,卻覺得連呼吸都非常困難。他們兩個人處於施暴與反抗的搏鬥中,卻沒留意到房門和牆壁都開始微微顫抖。 很快,地面和樓房猛地一震,整個房間忽然山崩地裂的坍塌了。灰塵四起,酒瓶花瓶骨碌碌滾在地上,摔得粉碎。四周似乎有石頭迸裂,震耳欲聾。驚人的大鐮在混亂中揮下,羅弗寇的慘叫聲像極了野獸的嘶鳴。緊接著,天花板直直垂落,鋪天蓋地向貝利爾壓去。

貝利爾猛地仰頭,頭頂一片漆黑。

這一瞬,世界靜止了。他眨眨眼,恍然地看著上空。發現那片漆黑,竟是一片骨翼。也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翼,塌下來的天花板就這樣被他輕輕抬住,就像小孩玩泥巴。一隻巨爪勾住貝利爾的腹部,將他小心地托起來,往上一扔。貝利爾就這麼像球一樣的被扔出去,單翼在空中無助地舞了幾下,整個人直直落下去,像隻章魚一樣撲到一個人的懷中。

他抬頭,對上了瑪門的視線。

“要是沒有我,今天你怎麼辦?”玫瑰花瓣緋紅似血點,瑪門難得嚴肅地看著他。

貝利爾反應更怪。沒有嘴硬,沒有感謝,只是抽離抱住瑪門腰肢的手,飛速把被撕破的衣服穿好。他們正坐在一條黑龍背上。它老實地伏在地面,緩緩擺動著翅膀,等待主人的命令。貝利爾驚愕地看著那條龍:“這是你的龍?”

“剛才的事,你一點也不在意?”

瑪門硬掰起他的臉,撥開他額前的濕髮。黑龍撲翅,身體疾速往上升。貝利爾一臉汙漬血絲,嘴角還有些開裂,實在不怎麼好看。和瑪門對視一陣子,一種像是被欺負後得到家人關心的委屈感湧上心頭。他紅紅的眼睛更紅了:“如果一遇到挫折就逃跑,那以後我還要不要過熱日子?”

“別去那種地方工作,我養你吧。”瑪門眼望著貝利爾,手拍拍龍背。

黑龍飛向魔界的星空,天地萬物在巨翼下旋轉。華麗的巴洛克建築化作金點。瑪門脫下長披風,披在貝利爾身上,把他緊緊裹在裡面,再戴上帽子。貝利爾深深地埋下頭,兩頰居然泛起了不該屬於他的粉色。

黑龍撲翅的聲音掩去了心跳聲。迎面而來的風灌滿黑色長袍。下方是金星,上方是銀星,一團一團,一片一片,如同雪月森林萬年不停的大雪,灑滿天地兩岸。風聲如同亂石間的水流,發出喁喁細言。銀漢的碎片,虛空的彼端。再多的美景,也無法安定他已經被擾亂的心。他只感受到身後環著自己的懷抱,聽見了瑪門的心跳。

瑪門總算給黑龍指示,讓它飛向貝利爾的學校。黑夜遊走著迷惑,淒風擦肩而過。貝利爾恍惚地看著前方,這才發現安拉的爪子也不閒著,緊握著瑪門的毀滅之鐮:“殿下很喜歡養動物嗎?我看到很多動物。”

殿下很喜歡養動物嗎?我看到很多動物。”

“我只養了一條龍。”

“那隻黑貓呢。”

瑪門笑笑,沒回話。貝利爾瞥一眼安拉,赫然發現它的耳朵上掛著一小瓣白蝴蝶結:“黑貓就是黑龍?”

瑪門一直笑著,大概也察覺了他的話比平時多,但什麼都沒說。沒過多久,安拉抵達貝利爾宿舍十三樓窗外,貝利爾匆忙拉開窗口,跳進去:“殿下晚安。”

你不請我進去坐坐?”

瑪門只是開玩笑,而貝利爾竟失常到飛速拉開窗子,“啊,抱歉,我忘了,請進。”

瑪門稍微愣了一下,朝安拉打了個響指,安拉身上亮過一道銀藍光,瞬間化作小黑貓,跳進房間。瑪門毫不客氣坐在椅子上。黑貓也輕踏腳步,依偎在瑪門長長的腿下。

“殿下要喝點什麼嗎?”貝利爾越發局促。

“我能抽菸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瑪門的指尖冒出紫焰,輕輕燃了竹枝形的煙桿。煙杆顏色奇異,原是黑色,在微暗的燈火下竟冒著藍光。桌上一個骷髏頭型的煙灰缸,瑪門食指尖在桿上敲了敲,煙灰簌簌落下:“你一個人人住?”

“嗯。”

“房租貴嗎?”

“貴得要命。”

“有沒有想和別人合住,然後各攤一半?”

“在這裡住的都是有錢人,誰稀奇節約這點錢。”

“我只是問你想不想。”

“當然想。”

“嗯,今天不早了。”瑪門輕輕一笑,手指夾著煙桿,捧住貝利爾的臉,“不留我下來住一晚麼。”

貝利爾啞口無言。

“貝利爾,你今晚真的很可愛,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貝利爾醍醐灌頂,後退一步,變臉快到天賦異廩;“剛好我也很睏了,請殿下早些回去休息。”

瑪門大概也料到他會這樣反應,令黑貓到窗外等候,自己也隨即跟去。安拉剛展開翅膀,貝利爾就把瑪門送到窗前。瑪門拍拍黑龍的背,又回頭看著貝利爾,戲謔道:“你啊,這脾氣真是不好,得改改……”說到這,他忽然停住。

星光是跳躍的精靈,向羅德歐加的黑夜擴散著沉醉綿長的溫柔。瑪門失神了,一直看著貝利爾的臉。貝利爾在對上他視線的一瞬間,看向了別處。瑪門一語不發,翻身上了安拉的背,飛離了帝都巫師學院。

瑪門覺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因為,儘管貝利爾有著和那個男人極其相似的臉孔,他們卻始終不是同一個人。那個男人從未在自己面前露出過這樣的純真的表情,他看自己的眼神,永遠是包容的、威嚴的、慈愛的,彷彿在他眼中,自己的定位從來沒能從“晚輩”中脫離過。

瑪門直奔潘地曼尼南的卡德殿。地面浮現出萬物倒影,他在寂靜的迴廊中奔跑,燭火在樓道間瑩亮。階梯寬闊,扶手之間距離極大,因此顯得極為空曠。有人出來攔截他,卻被他重重推開。眼前的人是王子,這樣的情況不知該不該阻撓。守衛們都不知所措。所以瑪門很快衝進路西法的寢宮。

十來尺寬的大理石桌上擺著天界地圖,上面鋪了幾個長著骨翼的黑棋,和滿滿長著羽翼的白棋。路西法夾著黑棋,滿圖晃悠,看見兒子進來,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轉移繪圖紙上:“這麼晚,怎麼進來了?”

瑪門沒說話,只一直看著床上的人。路西法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立刻就放下手中的黑旗,往前走了兩步:“有事明天說,我要睡了。”

瑪門衝到床邊,把冰涼涼的屍體抱起來。路西法猛地站起來,呵斥道:“放開他!”

“我要帶他走。”瑪門聲音異常平靜。

“我叫你放開他!”

路西法難得動怒,竟做得比說得還快,一道閃雷劈過,麻痺了瑪門的手。米迦勒垂直落下,疾風將他托在半空,然後慢慢躺回床面。路西法快步走過去,把米迦勒的衣衫理好。

“爸,你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瑪門蹙眉,“他給了你無數次機會,你每次都食言。你保護不好他,他一直為你心力交瘁,你卻什麼都不能給他。”

路西法的眼神分外空洞:“那又如何?他只愛我。”

“對。所以他死得這麼難看。”

“瑪門,你不要逼我動手打你。”路西法把米迦勒橫抱起來。

米迦勒的頸項無力,頭部無力垂下。紅髮在空中飄搖,就像尚未入秋就被折下的落葉,儘管生機勃勃,卻找不到停息之處。路西法坐回桌旁,讓米迦勒靠在自己的頸間,在他冰冷的唇上吻了一下,繼續研究他的圖紙,若無其事。

燭火在閃爍。黑白棋安靜地躺在圖紙上。瑪門仰起頭,看著被施展過魔法的透明天花板,萬里銀河擴充在他的視野。在這個物欲橫流的魔界之中,他一直都是被上流社會有頭有臉人物寵壞的孩子,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連天界、創世神還有數以億計的神族都不放在眼裡。直到遇見了米迦勒。直到愛上他。直到看見他死去。

路西法總說他還是個孩子,他從來不曾承認過。結果,他發現自己真是個喜歡童話的孩子。只是在最喜歡的童話故事中,他扮演的角色,不過是個旁聽者。主人公的幸福時光令他歡笑,主人公的悲傷結局令他流淚,但這個故事一直與他無關,他的淚水更不能改變童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