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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貝利爾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機會看見路西法。

在他的印象裡,“路西法”這個名字代表了很多東西,魔界的至尊王者,魔族政權與精神的雙重領袖,最大面值鈔票的頭像,每天走在街上最少會聽見別人提起五次的名字,全宇宙唯一敢和創世神叫板的人,最強大的黑魔法的操縱者,絕對黑暗的存在,潘地曼尼南的主人……他看見過路西法無數照片、畫像、影像,但這個名字依然太過高高在上,他永遠無法將之想象實體化。

所以,看見那個英俊男人坐在鬼魂酒吧的剎那,他明明已經認出了那張臉,卻還是不敢相信那就是他們的王。

酒吧裡,綠色透明的鬼魂四處穿梭,黑色的小蝙蝠為顧客們上茶點、佐料。

路西法像是普通客人那樣坐在吧台旁邊,穿著白色宮廷式高領襯衫和天鵝絨外套,黑色長髮鬆鬆地用細繩繫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瘦削的雙頰,側臉竟散發著幾分魔王本不應有的美麗。他看上去似乎比通過其他媒介看到的樣子要年輕一些。

“看好你的貓,不要讓它再進我們的臥房。”

他一隻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對瑪門如此命令道。他一塵不染的皮靴裹著修長的小腿,鞋跟正踏在酒桌下面的欄杆上。他們身後只站了兩三個侍衛。

“你是跟著歐里一起來的這裡?”

瑪門抱起那隻被命名為魔界貨幣的可憐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卻很快恢復了以往的表情,隨意地問。

“我只是來看看我兒子,有錯麼?”路西法比瑪門更加輕鬆,背靠在吧台上,一手搭在吧面上,回頭對兩個小惡魔說,“給我一杯紅酒,謝謝。”

卡卡西和西西卡根本來不及說話,直接衝過去調酒。

這期間有不少人衝出來和路西法行禮。路西法一一微笑著回應,他的臉蛋和身材都像是藝術家遵循美學定律設計而成,深紅的眼睛猶如寶石般貴氣。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她是一名追隨他的墮天使,此時穿著吉普賽女舞者的紅裙,望著他的雙眼卻帶著藍色煙霧般的沉寂。魔族強悍的女人很多,這樣的女人並不多見。

“拉哈伯,喝點什麼?”路西法對她笑了笑,像是朋友般對她。

“不了,謝謝陛下。”她輕言細語地搖搖頭。

“兒子,給你看個東西。”路西法結果孿生惡魔遞來的紅酒,輕啜一口,從懷中拿出一支海螺做的筆,“我從拜修殿裡找到的,這支筆放在枕頭下。”

瑪門一臉茫然。路西法擺擺手,接過筆便沒再說話,只是臉上一直掛著略顯黯然的笑容。

瑪門很了解他父親的性格。如果路西法自己不說出來,你就別想從他嘴裡再多問一個字。所以,即便好奇,瑪門也沒有多說。

他只是捏起貓頸上的白翼,問道:“這原來是繫在貓耳上的,是你把它放在脖子上的?”

路西法點頭。

瑪門把白翼解開:“貓科動物的習性跟狗不一樣,它們生性桀驁不馴,不愛受人束縛。你要硬套個項圈給它,它會死。”

“如果你不綁住它,它會被野獸咬死。你是希望他死在你懷裡,還是死在外面。”

瑪門咬緊牙關,看著黑貓強笑道:“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就不要再想了。你可是我灑脫的老爸。”

“誰說了?現在我把他綁得牢牢的,我們不是很開心麼?”路西法把玩著手中的海螺筆。

“爸你接受現實好嗎?米迦勒已經……已經不在了。”

燭光下的海螺筆染上了點血紅。

“我沒有不接受現實,我知道他已經死了。”路西法晃動著高腳杯,卻滴酒未進,“對了,米迦勒小時候和你認識的他性格差別很大。”

“小時候?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了?”

“糾正一下,是他小時候我就認識他了。他在大天使裡可是個小不點。”

“他小時候長什麼樣的?”

“你不是見過麼,他變小過。”路西法的手在胸口劃了一下,“頭髮是紅色,就到這個位置。皮膚很白眼睛很大,聲音還特別尖,有點像女孩。但是,他是我見過所有小孩裡面最蠻橫的一個。要不是因為他父親,我絕對不會和他說半句話。”

“然後呢?”

“他從小就暗戀我,向我明示暗示過很多次,但我把他傷得很深。”

瑪門呆住:“不是吧?你說的人,是那個木頭米迦勒?”

“是啊。其實他活著或是死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到我身邊了。”路西法的笑容就像初戀的少年,“所以一切都不遲,只要我不鬆手,下半輩子,我們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瑪門緊鎖著眉,看著路西法沒說話。

路西法看看鐘,站起身:“太晚了,我得回去陪他。”

“我送你出去。”

兩個人在錯綜複雜的視線中離開,一起走到門口。羅德歐加仍在最熱鬧的時段,黑色馬車在門口停駐,馬車後拖著幾個大箱子。

瑪門指著那些箱子說:“你叫拉哈伯,就是去做那些玩意了?”

“恩,我不是很懂服裝,叫她幫忙看看。伊撒爾那件都穿了一個星期。”

“他身上溫度低,又不出門,一個月不換都不會髒。”

“他愛美。來魔界一趟,帶了幾十件衣服。”

瑪門又一次無語,其實很想說“他換那麼多衣服是因為要和你見面吧”,但不知為什麼,即便米迦勒死了,自己也有不願意讓父親得逞的想法。

這時,路西法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這附近有很強的魔力。”

他結果拉哈伯為他掛上的披風,對著酒吧側門伸出包著黑手套的食指,點了點。扭曲的骷髏頭在空中浮現,不足兩秒,一個瘦瘦的身影就從小巷中撲出來,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路西法朝前走兩步,在那個少年面前站定:“你是誰?”

跪在地上的少年使力捶胸,眼睛漲得通紅:“陛,陛下,我叫貝利爾……”

路西法完全怔住。

“貝利爾?你叫貝利爾?”

一向沉靜如水的魔王陛下居然也有語無倫次的時候。貝利爾點點頭,想站起來又站不起來,還幾次克制自己的手不要去按胸口。瑪門對著他們看了幾個來回,一臉茫然。

路西法朝貝利爾邁進一步,蹲在他的面前,盯著他的臉許久:“你在哪裡讀書?想學魔法還是戰術?”

貝利爾笑得有些尷尬:“陛下,我沒有讀過書。”

“那你有工作嗎?”

貝利爾看看瑪門,半天才說:“我在奴隸船上工作。”

顯然,路西法皺眉的樣傷了貝利爾的自尊。

貝利爾憋了一口氣說:“陛下,我也希望能像別的魔族孩子一樣讀書,但沒有經濟來源,沒有家人支持,我沒有辦法。像瑪門殿下那樣出身的魔族,畢竟整個魔界只有一個。”

“你誤解了。我只是覺得那裡工作很辛苦,你一定很累。”

“不累。我現在正在努力攢錢,準備再隔幾年就暫時辭掉工作,先學習魔法。”

“你想學魔法?”

“嗯。我想成為很厲害的黑巫師。”貝利爾隨口答了,又補充,“啊,當然,這個只是夢想,我沒那個能耐。”

“不,你很棒。你有潛力。”

貝利爾眉頭一擰,轉過身抖抖單支翅膀:“潛力?就像這樣?”

路西法愣了片刻,輕拍貝利爾的肩:“孩子,要懂得看到自己的優點。告訴我,你的願望是什麼?”

“讀書,然後賺錢買一顆黑珍珠鼻釘。”

一旁的瑪門先是一呆,“撲哧”笑出聲。

路西法瞪了瑪門一眼,立即讓他住了嘴,然後又繼續溫和地說,“想去哪裡讀書?”

“布拉士學院……”

瑪門沒忍住插嘴說:“你沒弄錯吧,教授全是鬼魂,連邪惡法師都很少見的那個?這個學院是布拉士開著玩的,他的魔法水平跟我差不多,一點都不專業好吧。”

“比你還是好一點的。”路西法給了瑪門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貝利爾,為什麼想讀那個學校?”

“因為便宜。”

魔界的學費高得驚人,不同階級的價格不同。等級越高收費越高,墮天使在布拉士讀書,一年就要四千安拉,還是最便宜的。

就因為這個,貝利爾特有把自己唯一的翅膀也砍掉的慾望。

但是,緊接著他卻聽見路西法說道:“羅德歐加學院,帝都巫師學院,皇家騎士學院,這三個是最好的學校,你喜歡哪一個?”

貝利爾傻眼。

這三個學校在魔界的地位怎樣,如果用貝利爾和他朋友的造句表示,則會出現: 場景一,一堆奴隸船的水手們聊天:

“我叔叔以前的同學的姪子在皇家騎士學院讀書。”

“嘶——”抽氣聲。

“和瑪門殿下是校友?”

“是的。”

“天呀!”

場景二,某個剛脫離奴隸船上學的奴隸和穆林聊天。

“嘿,XX,你在哪讀書?”

“羅德歐加學院!”

“啊啊啊——”

“附近的布拉士學院……”

“切——”

場景三,穆林和貝利爾的聊天。

“貝利爾,你倒是想好要讀哪個學校啊。”

“帝都巫師。”吃飯時隨口答的。

“哦,什麼時候入學。”也吃一口。

“明天。”

“哦,我已經收到皇家騎士的通知書。真是討厭,怎麼這麼容易就進去了,學費也好便 宜喲,一年才三萬安拉。唉,雖然學校不怎麼樣,不過我們可以共勉啊。”

“好。”又吃一口。

“穆林,貝利爾!少給我做夢!你,趕快吃了把岸邊的麻袋給扛了!你,趕快吃了把繩 子給收了!”

喀嚓,倒帶完畢。

貝利爾淡定地說:“謝謝陛下的好意,不過我交不起學費。”

“沒關係,學費我可以幫你交。”路西法頓了頓,看看時間,“我今天要回去了。你明天來潘地曼尼南正殿找我,我們好好談談。”

他剛想上馬車,貝利爾就又說:“陛下,是因為我和米迦勒殿下長得像,對嗎?”

路西法笑:“聰明的孩子。看到你,我像看到自己的兒子。”

黑色馬車離開後,貝利爾也沒心情再待下去,剛回就把想把隨身物品帶走,卻看著某個位置上的人。

桑楊沙和幾個男性墮天使坐在一塊兒,把腳往桌子上一搭,雙手搭在沙發上,指甲在高 檔蝙蝠皮上磨出“吱嘎”聲。見貝利爾來了,他們都抬頭戲謔地看著他。

“看看是誰來了?被瑪門殿下寵幸的小天使貝利爾!”

“是啊,想當年他跟桑楊沙殿下不也是這樣麼,賤得要命。”一看到在旁邊默默不語的桑楊沙,貝利爾就坐不住了,“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桑楊沙伸個懶腰,抖抖衣服,一路懶洋洋地走出去。

貝利爾跟在他後面:“我不是那種隨便的人,你不能就這樣亂給我定罪。這不公平。”

桑楊沙沒有說話,只顧自己走。

貝利爾猛地衝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桑楊沙,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桑楊沙使力推開他。貝利爾身子骨弱,很輕易就後退幾步,重重撞上旁邊的桌角。

黑瓷花瓶倒在舖布桌面,骨碌碌滾到桌邊砸碎在地。眾人詫異地看著他們。吧台旁和女人調情的瑪門也被他們打斷,抬頭看著這裡。

貝利爾手掌剛一撐地,卻壓到了花瓶的碎片。他低哼一聲,舉起手來看。碎片深深扎入手心,血在短暫的時間內浸紅皮膚,順著傷口飛速流出來。

這一刻連瑪門都坐直了往這裡探看。桑楊沙緊蹙眉,趕快蹲下來,扒開了他身邊的碎片。貝利爾抓住碎片的一頭,狠狠將它拔出來。彷彿能聽見血肉撕裂的聲音,紅色的液體不斷地往外涌,貝利爾疼得渾身發抖,還不忘從桌上扯下餐巾包住手掌。

瑪門身邊的女墮天使扯了扯他的衣角,受傷的小鹿一般藏在他懷中。瑪門沒反應。 桑楊沙扯住貝利爾的手腕,把他連拖帶拽拉起來:“這樣會感染,你有神經病是不是?!”

貝利爾原本一臉強悍,這會兒深吸幾口氣,就像快要窒息一樣,震得滿臉通紅:“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能甩掉我,我要和你在一起。”

“那不可能。”桑楊沙放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貝利爾衝過去,強行把他翻轉過來,踮腳吻上他的唇。桑楊沙又一次將他推開。這一回力氣不那麼大,只是掙脫。貝利爾跌了兩步,站在原地卻不敢再邁近。

“我不要你現在回應我,只等我幾年好嗎?”淚水已經在貝利爾的眼中打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控制不哭泣上,卻不曾留意聲音已經哽咽,“我一定會好好學習,成為最強的巫師……桑楊沙,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桑楊沙沒有說話,只默默從他身邊走過去。兩人肩相擦的一瞬。貝利爾哭得像幾歲小孩一樣,臉擰得很扭曲,只是沒有聲音,連伸手擦眼淚都不敢。

瑪門在一旁看得興高采烈,好像連同情心都很吝嗇給出。

可惜桑楊沙太容易動搖。貝利爾剛哭得起勁,他就轉身把貝利爾抱住。貝利爾哭得更厲害了,直到整個人被打橫抱起,衝到二樓的包房,才驚慌地問怎麼了。

之後瑪門在繼續對女人的誘惑攻勢,但是一直不怎麼投入,底下的人聊得也夠津津樂道。

路西法匆匆趕回卡德殿,冰凍米迦勒身邊。

他脫去外套,坐在床邊,輕柔地撫摸米迦勒的頭:“寶貝,我回來了。”

米迦勒紋絲不動地躺著。路西法淡淡一笑,勾起他的背脊,輕輕抱在懷中。米迦勒的頭毫無生氣地垂下。

他又托著他的耳側,用懷抱嬰兒的姿勢將他摟緊:“今天心情比較好,回來得比較晚,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米迦勒倒在他的胸前,睫毛在眼下投落一道黑影,鼻樑如同幻影城的雪峰。顯然超級低溫已經讓路西法開始發冷。

他搓搓手,刮刮米迦勒的下巴:“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很懂事很可愛的孩子,你猜他叫什麼?”路西法低頭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寶貝,我們的貝利爾長大了。”

黑暗華帳下,米迦勒的頭髮是醞釀了千年的珍珠紅。

“我們的兒子長大了,很聰明,很懂事。他的眼睛最像你,笑起來特別好看。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深深嘆息一聲,“但是我沒有認他,以後也不會。我想對他好,補償他。但是不想見到他,你能理解我麼。”

房間空蕩蕩的。路西法的手指輕撫過他的臉龐,他的身體,認真地描摹,就像當年他在希瑪城,用小小的手畫著熟睡的少年。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相互依偎。像是怕丟失至寶,路西法將他的頭抱得很緊。

“我不會放你回天界,因為你並不是可以進入輪迴的神族,我不想永遠失去你。”路西法一臉平靜,擁抱卻緊到讓人顫抖,“這樣就很好了,不要再離開我。”

米迦勒柔順光滑的發散在床上。他的手半垂著,稍微帶動一個關節,整根指頭就會毫無反抗地跟著動。路西法把他的手疊在胸前,握住,而得不到任何回應。

但路西法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已經回了奴隸船。冬天的寒風席捲了整個魔界,他睡在吊床上,身子委屈地蜷縮成一小團。他的雙手因為過度寒冷而夾在膝蓋間,甚至連翅膀都沒地方撂,羽毛還被風吹得像野草般亂顫。桑楊沙喝多了,抱他也是僅憑一時衝動。所以事情結束後,他又被對方掃地出門。

幾日後,貝利爾出現在第七獄,帝都附近黑暗的山谷中。

身後是羅德歐加密密麻麻的城樓,前方是山中漆黑的堡壘。一架拱橋橫跨山件,下方是古老的所羅河。瀑布從山崖間直瀉而下,武士們披著黑斗篷,帽簷壓得很低,人手一把銀色燈盞,從橋上走過。遠遠看去,就像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鏈,排成彎彎的形狀,在夜幕中煌熒。

橋的一端立著指路牌,上面刻著奇形怪狀的魔語,以及學校的徽章——飛鷹爪勾魔杖,在六芒星中奮翅。

貝利爾也提燈隨隊伍前進,他看到遠處宏盛的城堡在黑森森的夜中拔地而起。上千個窗戶邊緣都有紅燭閃動,統統倒映在所羅河面。這個比史米爾城還要鬼火狐鳴的地方,就

是帝都巫師學院。

這一天正式開學,貝利爾的導師是個奇特的惡魔女人,她的頭髮不是頭髮,而是一條條黑蛇。她和很多魔族老師一樣穿得無比性感:紅色高跟鞋,紅指甲,黑色小皮裙,漁網襪。她的頭微微一揚,露出兩顆尖尖的蛇牙,眼下四顆星燦爛閃爍。

教室裡亂哄哄的,貝利爾剛一坐下來,就聽到身後有同學在說:“我們賺死了,這個導師是薩麥爾殿下和莉莉絲殿下的小女兒!她資質好得不得了,以前是戰士,才幾年就又當上了四星巫師。”

女生那一邊就不一樣了:“你們聽說沒,前幾日的伊羅斯盛宴,她和瑪門殿下又搞上了。”

“好討厭,人家也喜歡瑪門殿下!”

隨著“咚!”一聲,紅色高跟鞋往椅子腳一踢。

潔妮一手叉著腰,一邊無限婀娜地微笑:“那天瑪門殿下不是一整個晚上都在瘋狂麼?我和他是舊識,習慣性地過夜,沒什麼,懂了?”

她踩著小高跟鞋一路瀟灑走向前方,貝利爾一臉麻木地看著前方,估計自己要能融入集體,蛤蟆都得長毛。

第一節課是恨輕鬆的,潔妮讓大家自我介紹以後,在教室裡到處為同學解答疑難問題,還專門走到貝利爾身邊小聲說:“是叫貝利爾,對嗎?我聽說了你是沒有基礎的,而且你所想學的魔法模式也比較特殊。平時你學魔法理論就行,其他的我底下教你,可以嗎?”

沒想到她私底下性格如此溫柔,真不愧是名校的教授。

貝利爾懵懂地點點頭:“謝謝。”

潔妮笑笑,退後幾步,把手攤開:“我們的法力集中點是從指尖到手心,與神族是相反的。施展魔法的時候,努力讓力量控制在手心,這樣才能連帶周圍的能量一起聚集。現在我教你們一個最簡單的咒語,只是普通的暗系,你們都可以試一試。”

然後他說了一串古魔語,大家紛紛跟著效仿。灰色的光從指尖凝聚到手心,每個人的手心都冒出一團旋轉的六芒星,飛速旋轉兩圈,漸漸消失。

貝利爾也試了,還試了很多次。不過效果似乎不大理想,因為只有灰光凝聚,就這樣了。

潔妮一個個檢查,都滿意地點頭,在檢查貝利爾的時候,有些驚訝:“怎麼會這樣……”。

貝利爾沒有回話,只是捏了捏自己五根指頭的指尖,彈了幾下。

“你明明是墮天使,不應該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啊……這樣,我晚點再幫你看看。”潔妮拍拍貝利爾,繼而對大家大聲說,“先休息二十分鐘,一會再繼續。”

教室裡一下變得熱鬧起來,優等生、貴族子弟、平民等等迅速劃成幾個圈。

貝利爾還坐在原位,握緊拳頭,沒與任何人說話,臉色有點發白。

潔妮拎著小皮包出去了。

走到門口看見一個身影,她高聲歡呼道:“我的天,你居然來了!”

全班瞬間安靜。

潔妮回頭抱歉地笑笑:“對不起。”

門口的男人聲音帶著點磁性,聽得全班都回不過神:“你的耳環。”

然後一雙手伸出來,勾著一對大圈耳環。

潔妮雙手接過耳環,狂撲過去,抱住他,一邊親一邊說:“謝謝,你太好了……唔……愛死你了……唔唔……”

真是直率又熱情的女子。不過從貝利爾這裡看去,只看得到潔妮踮著腳,還有一雙大手摟著她的腰,僅從那條結實瘦削的胳膊就能看出,這個男人很年輕,個子高,而且身材惹火。坐在前排的學生往前探身子偷看,都狂抽氣,拍著胸脯對其他人小聲說話。

“什麼!瑪門殿下?!哇啊啊啊——”女生們尖叫的聲音。

所有人都沸騰了。貝利爾先是一愣,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趴上桌子。

潔妮和瑪門竊竊私語了一會兒,就走過來坐在貝利爾身邊:“貝利爾,起來了,瑪門殿下說要見你。”

“但是我不想見他。”

“為什麼?”潔妮問。

“因為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不喜歡?”瑪門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貝利爾換了個姿勢趴著。不痛不癢地說:“隨便,臭屁,自以為是,以上特點有一項我都不喜歡,更別說都有。”

瑪門笑:“其實是因為我看到不該看的事了,而且並沒有像王子一樣出來拯救你把。”

這才是貝利爾真正討厭他的地方——太過直接,從來不知社交辭令為何物。不,他想要討人喜歡顯然是很容易的,他只是不願意浪費時間在自己身上而已。

這種瞧不起人高高在上的態度,令貝利爾更加不爽了:“瑪門殿下,你到底有什麼事?”

“你把剛才潔妮教你的魔法再放一遍。”

貝利爾乖乖照作,灰光依然只是閃了一下就消失。

瑪門驚愕地看著他,再看看潔妮。

潔妮搖搖頭:“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

瑪門小聲說:“貝利爾,你跟我出來一下。”

“有事在這說,我不想動,殿下。”貝利爾繼續趴在桌上。

“是不是想我抬你出去?”

“是的,殿下。”

瑪門居然真的走過來,攔腰就把貝利爾扛了起來,貝利爾一臉慌張地跳下來,終於乖乖地跟了出去。

他們一起走到城堡的天台上,剛好可以看到微露晨曦的羅德歐加。

“貝利爾,你的父母是誰?”瑪門側過臉看他。朝霧中,窄而挺的鼻樑顯得特別漂亮。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你知不知道還有誰會在施展那個魔法時,出現你這種情況?”

貝利爾伸個懶腰,搖搖頭。

“我老爸。”

貝利爾的懶腰伸到一半:“原來路西法陛下的初級魔法也不行啊,他只是會究極大大大魔法而已,我真是感動啊。”

瑪門說:“不是不行。這個魔法是測試你的法力的。六芒星在你手上旋轉得越快,就表示法力越大。現在知道為什麼閃一下就消失了?”

貝利爾漸漸凝神說道:“因為……速度太快?”“是。”

貝利爾的臉色越來越白,說話都有點發抖:“不,不會吧?也就是說,我和路西法陛下的速度一樣快……我、我有很高的法力?”

瑪門看了他半天,忍不住笑道:“這個還不能確定,你先在這裡學一段時間看看,如果真是我所想的那樣,我覺得你能比任何人都容易變成五星甚至六星巫師。”

貝利爾握緊雙拳:“太好了!”

瑪門歪著頭看他:“這麼高興是為什麼呢?就算拿了七星,也不可能成為我的情人啊。”

貝利爾嘴角再次抽搐。他深呼吸,再呼吸,一副無限悽涼的模樣:“可是我真的很想和瑪門殿下在一起,殿下不要不給我希望啊。”

“這樣,你要是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考慮給你希望。”

貝利爾兩隻小爪子在空中揮了揮:“不要不要嘛,一次機會好少,我要多多的機會。”

瑪門一幅猥瑣男調戲小姑娘的模樣,甚至還捏住貝利爾的小下巴晃了晃:“沒想到你的內心和你純潔的外表截然相反,讓人忍不住想欺負啊。”

貝利爾的手在他身上亂刨:“討厭討厭討厭,你好壞啊,你這壞心的男人。”

瑪門心花怒放地笑了,把他一把摟到懷裡,眼睛呈現出不甚明顯的亮紅,甚至連話都不願再多說,垂下頭去。

他嚇了一跳,猛地推開瑪門:“你難道不覺得噁心嗎?”

“面對這麼可愛的貝利爾,我怎麼會覺得噁心呢。”

瑪門根本聽不進去他說了什麼,只是如此敷衍著回答,又再次低下頭來。

他飛速擰過頭,從瑪門懷裡掙脫,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來殿下是被人吹捧慣了,連真情和假意都分不出來。”

瑪門彎著食指輕輕頂著下巴,這動作與路西法相似之極,但眼裡的笑容卻比路西法不安好心很多:“貝利爾,當我父親突然對你這麼好以後,你的背景我都調查過了。你不喜歡女人,不是麼?”

反感的情緒又一次襲來,貝利爾扯了扯嘴角:“不喜歡女人,就一定要喜歡女人都喜歡的你麼?你不是我們這種人喜歡的類型。”

“雖然我和你不是一類人,但我對你們圈子了解可不少。我是不是你們喜歡的類型,你心裡應該很有數。”

看著瑪門捲曲劉海下漂亮的臉蛋,那張臉正露出邪惡的微笑,卻意外的有一種孩子般的天真。

貝利爾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心動,但這種感情與對桑楊沙的感情完全不同,他輕輕笑了:“瑪門殿下一概而論了,覺得我們圈所有人都喜歡美人又隨便,卻不知道不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會有專情和隨便的。像瑪門殿下這樣的萬眾寵兒,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為一個人奮不顧身的感覺吧。”

“說說看,我還真不知道。”

“打個比方說,你太受女人喜歡,反而覺得有些膩了。你可能想去嘗試很多東西,例如找不同物種不同性別的伴侶嚐鮮。可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愛上了一個人,會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嗎?會願意從此定下來,一輩子只有這一個人麼?”看見瑪門整個人都呆住,他首次嘗到了勝利的感覺,“讓我來替你回答,你擁有的東西太多了,你是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這一切的,哪怕對方是女人。”

不過瑪門的呆滯只是短暫的,他很快又故作困擾地思索起來,然後認真地點點頭,給予了對方鼓勵的笑容:“你比我想的聰明,而且很有洞察力。”

貝利爾無奈地聳聳肩:“這就是我們永遠無法溝通的地方。”

後來回到學校宿舍聽學生們說這裡房租是兩萬安拉,他頓時感到天崩地裂——他一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哪怕對方是路西法陛下。

晚上,他為這件事愁得無法入睡,在房內踱步幾十圈,拉開窗簾,可以看到美麗的月光灑在羅德歐加。

他不經意地低頭,看到自己右手五指,然後張皇地坐在地上:他右手五根指頭尖兒,都變成了骨頭。指甲壞了一半,依次貼在骨頭上,沒有血,只有無數根細細的血管爬出來,參差不齊,深紅帶點黑,毛毛蟲一樣扭動,非常的醜陋。

他靠在床沿上,甚至連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急促地呼吸,劇烈得像是要把肺都撐滿,震裂。

相比較貝利爾頭上那一抹森冷的月光,潘地曼尼南呈現出繁華的金碧輝煌。

燭芯晃悠,照著路西法白淨的肌理。他正伏在桌旁看文書,一隻手指扣住,撐在下巴上,不時抬頭看看米迦勒。

有人輕叩房門,路西法輕輕翻頁,生怕吵醒了床上的大天使長:“進來。”

拉哈伯依然一身紅裙,芭比似的長髮垂在胸前。蕾絲的黑邊繞著衣領,彎彎地勾勒出胸脯飽滿的形狀。她手腕上搭著一件米迦勒的衣服。

見她半晌沒說話,路西法抬頭:“我替他換把。辛苦你了。替我把衣服衣服放在床上可以麼。”

“嗯。”

路西法低頭繼續看文書。大約過了三四分鐘,他站起來,將外套掛在椅背上,白襯衫勾勒出的身材十分修長。

他看見拉哈伯還在那裡,走到床旁為米迦勒整理衣領:“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拉哈伯顯然回去後又精心打扮過,眼影是紫色,嘴唇就像豐滿的櫻果。

她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路西法看,但路西法渾然不知,開始替米迦勒梳理頭髮。但沒過多久,他忽然覺得情況不對,回頭看著拉哈伯。

“今天心情不好麼?一直不說話。”

身為迷人男性,路西法有著敏銳的直覺,避免跟他直視,把米迦勒的長髮理好後,就打算遠離床這個敏感的地方。但他剛站起來就驚得睜大了眼。

她脫了自己的衣服。

他站直身子,看著她的臉。

“今天是我的生日。”拉哈伯幽幽地說道,“我在你身邊待了幾千個伯度,沒有別的奢求,只希望陛下能送我最好的生日禮物……”

他啞然,估計一時不知如何應付。

“陛下,我一直喜歡你。”她靠近,雙唇貼上他的唇,“把我當成米迦勒殿下也好,疼我一夜,好不好?”

他被她推到床上,被褥間一陣動盪。米迦勒的紅髮,以及絲絹衣角飄起來,又軟軟地落下去。她眼神楚楚可憐,已經開始解他的襯衫扣,但被他按住了手。

他扶住她的雙肩,令她坐起來:“我知道你的心情,這是我的榮幸,我很感激。”

他的眼眶濕了。

“拉哈伯,你是很優秀的女人,何必找一個有家的男人?”他把她那件低胸裙往上提了提,笑道,“不要哭。來,把衣服穿好。”

她靠在他胸前嚎啕大哭起來。他拍拍她的背,剛想安慰她幾句,她就推開他逃命似地衝出去。

並不是沒有發覺她的心情,只是他一直都把彼此的界限劃得很清楚,卻沒料到她會有失控的一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米迦勒,無奈地笑了一下:“寶貝,你對我還真是很殘忍。”

Book of Belial

每一個耀眼光環的背後,往往都有成片的黑色沼澤。——貝利爾

天神右翼,即是坐在神右邊的人,是神族至高無上的稱號。坐在這個位置的人,往往也是天國副君兼大天使團的首領。天界八千多伯度的歷史中,神族的階位變動很大,但神之右翼這個位置,只有兩個人做過。

一是三界史中唯一擁有聖光六翼,六分之五神之力的“光耀晨星”路西斐爾。後來他背叛神墮入魔界,成了魔界深淵的主人,是象徵原罪“驕傲”的魔界之王。他現在的名字是路西法。

一是出生時天狼星變為紅色的正義天使,聖劍火焰的主人、天界最強戰士“神之王子”米迦勒。他曾替神剿滅路西法叛軍,卻因背叛神族與路西法私通遭受神罰,戰死在天界之門下。

其實嚴格說來,天使沒有死亡,只有回歸原始。可米迦勒的屍體被魔族盜走,肉身並未化散,所以也沒有機會進入生命之樹輪迴。他的結果算是英雄不得善終,臨死卻把和路西法的千年停戰協議帶回了天界。路西法按他們約定那樣,並沒有攻打天界,而且,還沉積著養兵蓄銳了四千餘年。與此同時,天國副君的位置也空了四千餘年。

神族們心裡都很不安,擔心再過一段時間,等魔界足夠強大了,魔族會像飢餓的豺狼一樣把他們吞得骨頭都不剩。

七大惡魔的巴力毗珥在討伐神族的戰役中喪命,但創世神歷8731伯度13921年,米迦勒死去的同一天,擎天柱旁的七惡之花又一次完整地盛開。

魔界著名預言師尼拜士曾做過一個奇異的夢。他說夢裡是一片無邊的血海炎獄,披著黑斗篷的黑巫師從中走出,帽簷漸漸上抬,露出來的骷髏與滿目血紅形成強烈反差。他說,那是暗的支配者,是繼瑪門之後最強的破壞神。他降臨的日子,真相將會顯現,天地將會翻覆。他將代替地獄七君之一,成為新的撒旦。

8731伯度18328年,米迦勒戰死已有四千餘年,天界的衰落愈演愈烈,與魔界的欣欣向榮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穿過紅海高遠的天空,途徑廣袤無邊的依布海村、冰晶構築的幻影城、風暴籠罩的克里亞城、雷電閃爍的史米爾城、清新神秘的尤拉部落……在烈焰燃燒的萊姆城的河畔,有一個只長了一支羽翼的墮落天使少年,他和很多魔界王族一樣,有著高貴的黑髮紅眼,但雙手卻戴著露指黑手套。在魔界,帶這種手套的魔族都從事著低等職業。路西法頒布的新憲法再次強調了人權,卻無法控制等級制度,還有一直無法廢除的奴隸船制度。他戴著玻璃製的廉價鼻釘,身材清癯,有著好聽的名字——貝利爾,是船長瓊斯手下的奴隸。

貝利爾的嘴比刀子還快,罵人從不嫌舌酸,特別喜歡魔界小王子瑪門,從事著終身打工製的工作。奴隸們是沒有時薪只有月薪,每天工作十小時以上,視船長心情而加班,卻拿著一月50安拉的廉價勞動力,幾乎被剝削光了所有的剩餘價值。所以,每當貝利爾看到鈔票上的瑪門頭像,多少都會欣慰一下。久而久之,對瑪門也有了感情,覺得他就如同自己親哥哥一般。

只是每次當他感慨奴隸悲苦時,總是會被瓊斯悶頭一頓大罵:“誰都有資格抱怨,就你,貝利爾,你這懶鬼,沒有!”

沒錯,貝利爾有一個最大的毛病,懶。現在他長大瘦下來,完全讓人想象不到,想當年他小時候就是一個肉團子。他自出生沒多久就被人扔在依布海村外,沒哭沒鬧,縮成一小團,身上掛了個“貝利爾”的名牌趴在地上睡覺,圓溜溜的樣子無比可愛。瓊斯船長一時同情心氾濫,把他帶回奴隸船,卻沒想到此後就養了一隻標準米蟲。

好在貝利爾後來瘦了些,可以工作。不過力氣更令人頭疼。墮天使的力量雖然不及大惡魔,可到底也是以力量著稱的魔族,可貝利爾的力量還不及船上這些牛頭人、羊魔人和小惡魔。他自己也覺得納悶,不過並沒太在意。他現在在船上是水手,工作就是做操舵、牽纜、消防、補漏、船身用具維護等雜活,並不用搬運貨物,像他這樣的貨色居然可以混到奴隸船上去,連瓊斯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只是畢竟這孩子是自己養大的,所能做的最多就是狠揍他一頓,要說趕他走,確實下不了手。

這是路西法歷11427年的一個夜晚,王族們正在招聘宮廷侍從,瓊斯船長把“亞娜號”開往魔界首都羅德歐加的方向,打算賣一批奴隸給王族們。

所羅河水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冰塊,船在河中晃盪一下,就會聽到“嚓嚓”的薄冰破碎聲。貝利爾加了一件棉襖。在甲板上的小桌旁坐下,把錢袋裡的硬幣抖在桌面,算計著是否該花錢買個室內床位,好度過這個格外寒冷的冬天。但是,一想到一個床位要六百九十九安拉,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很快有人在他身邊坐下,說:“看你一天愁心事蠻多的。”

貝利爾抬頭看到一個深紫膚色的惡魔。他叫做穆林,是貝利爾的好友,擁有四分之一的大惡魔血統,原本是一個魔界富二代,可惜貪玩不學習,從小就只會惹是生非。座位賽庫瑪指標的發揮正常的魔族父母,穆林的父母非常盡職地把他撫養長大然後踢出家門。他才大感悔悟,開始尋找工作,又猛然發現自己沒什麼知識,有蠻力卻不能在競技場出類拔萃,最終只能到奴隸船上工作。他是唯一一個遇到貝利爾卻能語氣和平共處的人。貝利爾解釋說,那是因為他智商太低,無法溝通。

貝利爾看他一眼,突然無比決絕地一咬牙:“我有一個打算,你一定要幫我。”

穆林把兩杯冒泡的啤酒擱在桌上,一邊喝酒一邊含糊地說:“好,你說。”

“我想練魔法。”

“噗——”穆林噴了貝利爾一臉啤酒,“咳咳,咳咳,你沒搞錯吧?”

貝利爾茫然地擦了擦臉:“最近我們和天界的矛盾越來越多,我覺得沒多久就要打仗了。這是我們人生的轉折點,難道你就甘願當一輩子奴隸?”

“魔法?你不會吧?就算你的魔法比路西法還強,學來也沒用啊。”

這是實話。會使魔法的生物只有兩種:黑巫師和白魔法師。前者多為墮天使,後者都是法天使。墮天使大部分是從七天學院畢業追隨路西法的戰天使,除了路西法本人,沒有一個法力能和加百列、梅丹佐、拉斐爾等大天使相抗衡,所以修煉自身的武力取長補短非常重要。貝利爾如此柔弱,肯定不能像黑巫師那樣在刀劍相加中施放魔法,外加跑步速度堪比冰山移動,翅膀又只有一支,要學魔法絕對是天方夜譚。

但他似乎從來沒介意過,只是緩緩地說:”大不了我專修魔法,別的都不管。”

“我聽說神族一上戰場,第一件事就是降雷劈光所有法力強大的墮天使。法力越高死得越快。就你這樣,我看初級魔法都能把你幹掉。”

“自蝕領域。”

穆林眨眨眼:“麻煩你說魔語行嗎?”

這時,一隻戴滿戒指的手搭到桌面上:“貝利爾,不得了啊,連自蝕領域你都打聽來了?”

兩人匆忙抬頭,看著俯瞰他們的人。男人有著絡腮鬍,雙下巴,體格彪悍,頭上戴了一頂船長帽,帽簷插了一根碩大的黑羽毛。從上眼皮到下眼皮還有一道刀疤,因此眼神格外凶狠。

貝利爾的眼中隱約露出一絲不安:“船長。”

瓊斯在她身邊坐下,理了理黑領:“嘿嘿,小子,你還是太外行了。自蝕領域確實能零間歇時間爆發所有魔法,但會吞噬自身血肉,受傷程度和魔法強弱度是成正比的。沒看見用這自蝕領域的魔族只有骷髏兵和邪惡法師麼?那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把骨頭,沒肉可以給黑魔法反噬。不過骷髏兵不會魔法,邪惡法師不會大魔法,自蝕領域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墮天使如果想用,那也只能在臨死前最後爆發一次,與敵人同歸於盡。如果它真有你想的那麼輕鬆,我們也不用老為那群長白翅膀跟鴿子一樣滿天飛的娘娘腔頭疼了。”

貝利爾毫不驚訝,但也只是默默地點頭。

瓊斯太了解他了,故意大聲說:“哦,這麼看來,你真下定決心要學魔法了?”

此言一出,整個甲板上的魔族都停止行動,“刷啦啦”整齊轉頭看著他們。

貝利爾怔怔地看著瓊斯,臉上露出慍色,微微泛紅:“船長,你不能這樣……”

瓊斯撥了撥手上的戒指,重重一拍貝利爾的右肩,也看不出是鼓勵還是諷刺:“你要真想學魔法,就該在墮天日去競技場看看優秀黑巫師的表現。我的孩子,好好加油,我等著看你的結果,看你成為魔界第一黑巫師。”

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甚至有人非常失禮地大笑出聲。貝利爾咬緊牙關,握緊雙拳。穆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只能幫助大家一起搖動精緻的船槳,低頭看著第七獄漸漸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護城河上的橋樑高高受龍折疊,下方河水磅礴,卻也覆蓋不住城內的喧囂。偌大的城門上方是碧藍閃光的六芒星,裡面飛揚著五彩旗幟。它們在魔都盛大的夜晚,時時刻刻點綴著最明顯得建築——潘地曼尼南。

穆林走到貝利爾身邊,縮成一團,打著哆嗦說:“這就是上流社會住的地方啊,我爺爺就曾經住過這裡。”

“總有一天,我們也可以住進潘地曼尼南。”

“絕望並不可怕,我最怕明明已經絕望了還抱希望。”

貝利爾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揚起嘴角,臉上有著少年人少見的沉穩自信:“我們走著瞧。”

兩人隨著奴隸隊伍進入城門,視野瞬間被滿目巴洛克建築填滿。華麗的黑暗中,魔法幻化成的瑩白光點,彷彿林間跳躍的螢火蟲。街上有著大量的高等魔族,皇家砲兵像古老的時鐘,規律而緩慢地在街上巡邏。站在寬闊的道路間,任誰都會覺得自己被樓房包圍。超越人群,超越樓房,可以看到高聳宏大的古鐘,人骨教堂,競技場,擎天柱…… 空中處處飛翔著蝙蝠,貴族們穿著黑披風,騎著龍,自最華貴的建築飛出來,彷彿長了巨大的黑色翅膀,張開便擁抱了黑暗之城的夜空。

瓊斯命大家到潘地曼尼南的東門外集合。

貝利爾和穆林兩人一起行動,路過一家生意紅火的新店“路西法之吻”,偷懶進去逛了逛。這家店讓人想起了天界的“路西法的恩賜”,但天界那一家只是借用路西法的名字來打廣告,這一家根本是路西法的個人崇拜館,裡面的商品千奇百怪,有路西法的畫像、第一版印有路西法頭像的一百安拉鈔票、藏有路西法魔法的水晶球、路西法用過的蠟燭、路西法翻閱並隨手記了未知號碼的《萊姆公報》、鑲嵌了路西法照片的橄欖石、路西法最愛的香料、路西法坐過的珠母貝黑色長椅、路西法用來吃過慕斯的湯勺……讓貝利爾和穆林完全啞口無言。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路西法的周邊產品,諸如給小男孩玩的魔族軍團的模型玩具(瑪門和撒旦們的黑色模型盔甲與武器可以取下來換成“藍色寒冰套裝”和“紅色風暴套裝”)、所羅門七十二魔神的面具、用哥特字體印標題的全彩動圖兒童讀物《如何成為魔界騎士》(內容一半真實一半糊弄小孩)、以黑色惡魔召喚書為模型的筆記本、潘地曼尼南日夜景全角度拍攝的明信片,等等。

穆林知道貝利爾喜歡瑪門,路過魔族軍團玩具專櫃的時候,還拿起瑪門的玩具塞到貝利爾手裡,說你要不要買一個回去。

貝利爾對他鄙視地扯了扯嘴角,停留在路西法的巨大油畫前。畫中的魔王坐在王座上,身體微向右傾,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右手肘支著扶手,手指關節頂著下巴。他戴著黑色手套,手腕上戴著鏈條,華美而不繁複,只是輕巧地垂著。

穆林笑了:“怎麼老盯著路西法陛下看?”

貝利爾長嘆一聲:“當魔王,床一定很大很寬,很好睡吧。”

“……”穆林無奈地聳聳肩,一轉眼卻大吼道:“貝利爾,快來快來,你看這個人好像你!”

貝利爾衝到那幅畫面前,也看直了眼。

老闆娘把指甲油刷放進瓶子裡,甩了甩手:“別摸那幅畫啊,那可是限量版的。”

那是一幅傳統的黑暗光明畫。上面的天使和貝利爾確實很像,不過長著紅髮,年紀比貝利爾大,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他伏在天界之門前,六支黃金羽翼微微展開,長髮落入雲間,水藍色的眼睛遙望下方。他眺望的地方,路西法在蝙蝠環繞的黑雲中,黑色的長披風垂在荊棘中。路西法也抬頭凝視他,濃密睫毛下的眼神非常憂鬱。

兩人間隔這紅海雲層,千山萬水。

貝利爾怔怔地看了半晌:“真的很像。”

“話說這個紅頭髮的是誰啊,我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天使呢。”

“你這文盲,歷史課全部逃掉了吧?”

“沒,第一節上過,但睡著了。”

“這是米迦勒。天使裡能和我們陛下放在一起的也就只有他了。不過……這幅畫看上去兩人怎麼這麼曖昧呢?”

旁邊一個帶有第一獄口音的客人說道:“這是名畫家畫的同人畫,當然曖昧了。想在生活中看見路西法陛下對這紅毛短命男露出這種感性的眼神?做夢。”

“為什麼不可能?”貝利爾一頭霧水,“他們不是在一起過麼?”

“在一起?他死掉那麼多年,你看見陛下提過他一次麼?也只有這些浪漫的藝術家會覺得他們之間有真情。在我看來,他們那段過去,純粹是因為他對陛下一廂情願,卻被陛下玩弄,又被自己人殺掉,真是活該。”

與此同時,潘地曼尼南卡德殿,魔王的寢宮中。

角落裡立著一架漆黑反光的鋼琴。一隻黑貓耳上別著透明的白色蝴蝶結,踩上黑白琴鍵。伴隨著蝴蝶結在靜謐的空氣中輕舞,叮咚的琴鍵聲響起,不規則地如冰泉一般。 路西法不在,大床上躺著一名天使。他側身睡下,兩條腿交疊置放,赤足,身上的珠寶卻是奢侈品,他一身柔軟的雪白絲絹,紅色長髮就像精美的絲織品,柔順地散落在床上。他眼中似乎還有一絲縫隙,就像半迷糊的孩子。六支海綿一般的淡金翅膀無力無力垂落,卻彷彿還在發光。這樣的姿勢就像母親子宮中的嬰兒,微微蜷縮著,似乎懷抱著什麼東西。

這個美麗而毫無攻擊性的神族,是四千多年前令魔族們聞風喪膽的天使軍團最高指揮官,大天使長米迦勒。可惜,在四千多年前他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當年,米迦勒死在魔界之門外,像他父親一樣站著停止最後一絲呼吸,一些地獄犬和骷髏兵不懂,衝過去就開始分食。但手臂上的肉才咬下來一塊,魔王陛下就衝上來了。他只是朝米迦勒走去,定定地看著那雙禁閉的,被血黏糊的眼睛。

周圍的小兵這才開逃,卻被跟來的阿撒茲勒等人滅掉。

路西法一直沒什麼表情,脫下披風,包住米迦勒。手中的聖劍一被取掉,米迦勒就失去重心,倒在他的懷裡。

他抱著米迦勒回了潘地曼尼南,反應很不正常。一般人死了親人或愛人都會說一些很悲傷的話,例如:“你怎麼就先離我而去了”“你要我一個人怎麼活下去”“我要隨你而去”,但路西法當時只知道哭,已經退化到連話都不會說,發出來的聲音誰都聽不懂。

瑪門去找過他,讓他放米迦勒回天界,這樣米迦勒也可以進入世界之樹輪迴,但他只是一直搖頭說“你不懂,他回不去了”。

那幾天,他邋遢到讓人無法直視,頹廢得胡茬滿臉,蓬頭垢面,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在米迦勒身邊蜷縮著,睡了又哭,哭了又睡。開始是嚎啕大哭,後來嗓子啞了哭不動了,就開始默默流淚。有時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他就坐著發呆,呆了幾小時,再看看床上千瘡百孔的米迦勒,又不厭其煩地哭起來。

這一刻,床的周圍有淡藍色的光,這時象徵著極寒的魔法,防止屍體腐爛。而後米迦勒搭在身前的翅膀忽然動了動。

一隻白嫩的小手伸出來,一個小腦袋鑽出來。那是一個皮膚雪白的小孩,留著短短碎碎的黑髮,眼縫很長,睫毛很長,嘴唇卻因寒冷變成了紫色。他在身上撓撓癢癢,下意識往四周摸索,把被子蓋在兩人的身上,然後依偎在米迦勒的頸項旁——雖然是小孩,但是這張印在最大面值鈔票上的臉,整個魔界沒有人會不認識。

孩童路西法抓住米迦勒完全無力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腰上,抱緊他的脖子,打了個哆嗦,縮到他身上貼著,動動嘴巴繼續睡。但沒過多久,他又把被子踢翻了,兩條光溜溜的小腿兒不斷往上縮,卻始終沒能醒過來為自己蓋上被子。他像是醒了,卻又不願意醒過來。

這一次招聘侍從是王子瑪門的授意,挑選的地方在潘地曼尼南東門會議室裡。這裡有天鵝絨的帷帳、慵懶碩大的雕刻壁畫和昏暗閃爍的燭光。因為是貝利爾從未見過的奢華,所以在她看來這樣的環境顯得有幾分可笑。

衣衫樸素的奴隸們站成幾排,衣冠楚楚的司法們坐在會議桌後自成一排。帶頭的大臣戴著黑色寬帽,舉手投足帶著冰冷傲慢的皇室禮節,鳥爪子般枯瘦的手挨著奴隸們點名。 貝利爾站在後面,偷偷瞄著身邊叫做桑楊沙的男人。桑楊沙的鼻樑高到有些不正常,側面看還不錯,從正面看,會覺得兩隻眼睛距離太小。他人中處留了點淡輕的胡茬,一頭短髮很有彈性。都說天使臉蛋,魔鬼身材,對於純種魔族來說,桑楊沙的臉算不錯的。 這時,桑楊沙用手臂推了推他,小聲說:“你看,那個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美女,好看吧?”

貝利爾看著角落裡拿著皮鞭的紅髮女惡魔,強笑道:“就你這蛤蟆臉,怎麼勾搭上這種漂亮女孩的?”

桑楊沙完全沒聽進他的話:“人人都說他是美女,你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完美了。”

沒過多久,女惡魔走到他們的面前,用挑剔的目光掃了一眼桑楊沙,打算與他擦肩而過。

桑楊沙逮著這個機會說道:“你不知道,追求她的男人特別多,可她都不想要。”

女惡魔輕佻地笑:“是,所以你也沒機會。”

桑楊沙抱著她的腰,黏膩地說:“不要這樣對我啊,親愛的。”

顯然女惡魔對他這動作也沒太大排斥,只是扁了扁嘴,欲拒還迎地排開他的手:“別著人多的地方對我毛手毛腳的。”

貝利爾側過頭去看著別處。

很多時候他會想,或許當年與桑楊沙的相遇就是個錯誤。

那時候他還是個渾身是肉的孩子,在碼頭上做了壞事,被瓊斯一腳從甲板上踹到岸邊。剛好桑楊沙從另一艘皇家狩獵船上下來,把他扶起來,對瓊斯大吼了一聲“不要這樣對可憐的小傢伙啊”。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的選擇跟比爾不一樣,但從那以後,桑楊沙是第一個真正令他夜不能眠的人。

他們之間地位相差太遠,他原本不曾有過幻想。但隨著這兩年瓊斯在奴隸船行業地位的提升,他們有越來越多的貨物要直接運送到羅德歐加,與常年乘船出差的桑楊沙接觸的機會漸漸變多,對方對自己越是親切,一顆早已萌動的心也就變得更加不安分起來。

前年的一個晚上,桑楊沙從第一獄回來,忽然感慨其人生,對魔界的現狀覺得很無奈。隨著經濟的飛躍,魔族們變得比過去的神族還要物慾,其實,自己內心比誰都渴望要一個穩定的家,卻不得不隨波逐流做出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他不知如何安慰桑楊沙,只是笑著說一切都會好的。桑楊沙歪了歪頭,說著“我發現你現在比以前漂亮了很多,是因為我醉了嗎”,便和他接吻了,桑楊沙比他想的要溫柔。

第二天他雀躍了很久,以為這就是戀情的開端,但桑楊沙從那以後消失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後他們重新再碼頭上偶遇,桑楊沙看上去有些尷尬,說話也陰陽怪氣的,不留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就先說起了最近看上的美女。這樣的狀況一直維持到現在,已經變成了他心中難以癒合的傷疤。

大臣從摟摟抱抱的桑楊沙和女惡魔身邊走過,用枯瘦的手指壓住嘴,清咳了兩聲。

女惡魔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文件,那裡有個對魔族而言都非常難辨認的凌亂簽名。但寫法像是會穿透厚紙張一般潦草強勁——其實簽名的主人已經控制過過於旺盛的臂力,配上下面華麗的王族印章,讓她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主人是誰。她的眼角彎起了喜悅的弧度,卻默默地沒有說出一個字。

這個細節沒有逃出偵查官桑楊沙的眼,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看見瑪門殿下的簽名,我總是會為他感到惋惜。”

果然,女惡魔偷來了好奇的眼神:“怎麼?”

“瑪門殿下成年也有一千多年時間了,但這樣一來,他不是少年,也就不再是所謂的第一美少年,但第一美男子又是路西法陛下……他現在連唯一名揚在外的稱號都消失了,人長大了,果然還是會吃虧。”

“他們並不是同一種類型,你知道的。而且瑪門殿下對財政和軍事做出的貢獻,絕對不亞於路西法陛下。”

想起了那張出現在娛樂雜誌頻率遠多於時政報刊的臉,桑楊沙愈發確定,在那些臭名遠揚花花公子的俊俏臉蛋裡,他最瞧不起的就是瑪門那一張。

他直言不諱地說:“當然不是同一種類型。你怎麼可以拿他和尊貴的路西法陛下比。要知道,就連我工作的時間都比他多,他的時間都花在了泡妞上。”

突然間,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因為力道過猛,厚重門板撞在牆上時,桃花心木架上的古董花瓶晃了晃,摔碎在地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桑楊沙的肩縮了縮。

大批魔族站在門口,均穿著藍黑色的上衣、雪白的褲子,翻起的高領間露出白色襯衫,臉上的表情肅穆得像是在做禮儀操練。

然而,站在正中央的年輕男人卻纏著深紅睡衣和棉拖鞋,一臉不耐煩地朝裡面看來。 這樣的表情和打扮是貝利爾從來沒有見過的。如果不是因為他顴骨上那朵紅色的玫瑰,貝利爾差點沒認出他來。雖然沒見過他本人,但在各種媒體上看見的他,總是散發著精緻、敏捷、野性的有人氣息。

以往只要他出現在公眾面前,就一定是可以秒殺所有生物的形象。又一次他和幾個美女在競技場附近喝下午茶,頭戴鑲嵌紅瑪瑙的小帽子,令捲曲的長髮垂落在肩。一名攝影師路過那裡,看見他端著紅茶的摸樣,失魂落魄地對他按下快門。他剛好轉過頭,微微抬起一邊眉毛,清瘦的臉上露出一抹被寵壞孩子般的任性微笑——這一個瞬間,此後出現在了魔界的展覽廳、博物館、畫室、收藏室、珍藏郵票上、 只要是個魔族都見過這張名為《瑪瑙紅下午茶》的照片,就像只要是個人類都見過瑪麗蓮?夢露仰頭大笑的金髮紅唇照。

這一刻,他那天迷人的捲髮被綁成了個馬尾,薄薄的真絲衣勾勒出胸肌的線條,搭配的卻是一臉沒睡醒的焦躁表情:“以後誰在這麼早叫我,就直接把我的的鐮刀也送到床頭來。”他踏著階梯走下,尾隨身後的是一隻黑貓。

貝利爾看了看牆角的哥特式鐘擺,上面指著下午三點。

桑楊沙的臉色都變了。

大臣慌張地說:“瑪、瑪門殿下,是您說要親自選宮廷侍從,所以我們才請人去……”

“閉嘴,那是要在我能起來的情況下!”瑪門更加煩躁地揮揮手。

服侍在他身後的人對他總是表現出奴隸般的順從,但他早已習以為常,不論對其他人而言這裡有多麼令人敬畏,對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家的一部分。這一點貝利爾完全能理解,但他脾氣可真壞,真讓人失望。

他在一群奴隸面前晃來晃去,經過貝利爾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

近距離觀察他,才發現他的睫毛比照片上還長,自己的眼睛也總是無法從他標準的大惡魔身材上挪開——這世界上怎麼真有這樣不公平的事,他明明是純種大惡魔,居然有一張比天使還漂亮的臉。再看看他手臂和肩膀上緊繃的肌肉,簡直就跟他邪氣的笑容一樣,時時刻刻在炫耀他的青春活力和男性魅力。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優勢絕不止是外表看見的那麼簡單。他有著三界最強大的肉體力量。或許少年時代的他還和米迦勒不相伯仲,到現在即使米迦勒活著,也不可能再和他對抗超過十分鐘以上。上帝真是把什麼東西都給了他。瑪門繞過所有人,又倒回去,指了指貝利爾:“這一個。”

貝利爾完全沒想到他會選自己,錯愕地說道:“對不起,殿下,我不想去。”

他想潘地曼尼南,但是不想以這種方式。他要靠讀書學魔法的方式成為高官貴族住進去,哪怕會浪費很多年時間。

或許正是因為青春對孩子而言是可以隨便揮霍的。他們才會花很多時間去維護自己的尊嚴。

“不想去?那你進來做什麼?”

“我是送奴隸們進來的,殿下。”

“你是瓊斯船長手下的人?”

“是的,殿下。”

“他說過,他手下的人我們都包了的。”

瓊斯在很遠的地方大聲說道:“貝利爾,別給我瞎嚷嚷,跟瑪門殿下走!”

貝利爾沒理他:“殿下,《魔界法典》第十七章第二百八十三條規定,所有魔族不得在未經本人許可時販賣奴隸。這個事路西法陛下以及議會頒布的,所有魔族一視同仁,殿下。”

瑪門的神情略顯詫異。大概沒想到奴隸都會看法典。

他與貝利爾對視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我從未想過要勉強你,不過我喜歡倔強的孩子。墮天日的競技一結束,我們會在羅德歐加的鬼魂酒吧聚會,你也可以去。”

鬼魂酒吧,顧名思義,是鬼魂開的店,從廚師到調酒師到服務生都是鬼魂。鬼魂的階位並不高,一般都聚集在第一獄到第二獄。可鬼魂酒吧是魔王贊助的連鎖店,從第一獄到第八獄都有,而且鬼魂店長還很敬業地讓鬼魂散布在每一家店,除了第七獄調酒師裡混了兩個孿生小惡魔。

“好,如果我有時間,一定回去的。”

貝利爾說話完全不知輕重,這樣的態度讓周圍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但瑪門好像還來了興致,朝他露出不明意味的笑容,轉身走了。桑楊沙也總算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可是,瑪門走過他身邊時卻停了下來,淡淡一笑:“我不工作,是因為兩天內能解決的問題,我不願意花七天時間來完成。”

桑楊沙擔心又不滿,畏畏縮縮地說:“路西法陛下的能力也很強,但他也沒有一周只工作兩天。”

“那是因為他是魔王,我不是。等我當了魔王,你也死了。別操心太多。”

剛走到大門,等奴隸大隊浩浩蕩蕩回船,穆林第一個出來把貝利爾打了個滿頭包,怪他放過了一個大好機會。

但他根本沒時間應付穆林,緊緊跟隨在桑楊沙身後,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道:“前段時間我們運送貨物到克里亞城,狼煙沼澤附近特別臭。霧變成黑的,連對面的岸都變成了黑色。我們當時覺得特別奇怪,你知道後面看到什麼了嗎?”

桑楊沙沒有說話,還是一直往前走。

“水裡面居然有天使的臉!而且都被水藻弄成了綠色,當時穆林嚇得幾乎摔進去,還是我拉住他了。那些都是在上一次戰爭中死去的天使,把他們埋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中,可以避免他們的靈魂進入生命之樹,這樣天使就會越來越少。”

貝利爾體力不好,跟著桑楊沙小跑,很快就開始大喘氣:“啊,對了,你聽過依布海村的婚禮嗎?現在似乎很多貴族都會去那裡舉行婚禮,他們會穿黑色的禮服,騎在白馬上,特別漂亮……”

桑楊沙終於開口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貝利爾笑道:“跟你聊天啊。”

“那麻煩你挑一點有意思的話題,別跟我說你們低等魔族的生活。”

“我是墮天使。”

“只有一隻翅膀,不會魔法沒有力量,甚至連自己父母都不知道是誰的墮天使?如果我沒有猜錯,瑪門是你見過的第一個純種大惡魔吧?”

“不,是……是你喜歡的那個女人。”

“她的父親是小惡魔。真正的純種大惡魔很少。”

魔界種族混亂是完全沒有辦法控制的事。只有墮天使才不願意和魔族交配,覺得這是對他們高貴的血統的玷污。大惡魔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和野獸很相似,無所謂感情,所以帶有大惡魔血統的魔族很多,純種大惡魔卻很少。

貝利爾沉默了片刻,試圖挽回些什麼:“我沒有你想的那麼不堪。我已經存了很多錢,要去魔法學校。我還年輕,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噢,寶貝,你不會認為我們倆之間有什麼吧?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喜歡的是女人。除了給彼此找樂子,我可是什麼都無法給你。這你應該知道的吧?”

貝利爾咬咬牙:“我現在真沒敢那麼想,可是以後呢?如果有一天,我變成很優秀的黑巫師,你會不會有所改變?”

桑楊沙輕輕撫摸他的頭:“貝利爾,你現在還小,我不能要求你理解什麼。但你站在我的角度上看看,如果你在王宮裡工作,會不會跟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一起?” 貝利爾還未說話,就已經被推開。桑楊沙上了馬車,留他在原地。這樣的結果來得太突然,貝利爾還想為自己解釋一下,於是就追了上去。

然而黑暗飛馬舞動著骨翼,越跑越快,前後蹄先後離地,拖著馬車朝空中飛起。貝利爾一邊喘氣一邊跑,一邊叫喚著他的名字,還拼命舞動自己的單翼,試圖飛翔。

可是他永遠不能。

他踢到路邊的鐵欄,跌倒了。

天界有這麼一句話,只要是神的兒女,無論他在哪裡出生,哪裡成長,都有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舞動雙翅,向天飛翔。

雖然墮天使已經失去了神的寵愛,卻仍保留著這樣的本能。他們屬於魔族,卻不像惡魔那樣嗜血好暗。他們在黑暗中成長,卻依然會希望走向光明的地方,無論它有多強大,多繁華,都無法取代天堂。

貝利爾從未見過神族,從未見過天堂,從小就生長在貧苦陰暗的地方。可是在情急的時候,他那支被自己無視很久的翅膀總是會跟著動一下。

光明、正義,一直是令神族們嚮往的詞彙。

就連現在的路西法大概都不能倖免。他會那麼喜歡米迦勒,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愛情,或許還有他無法完成的事。米迦勒比他更具備天使氣息,且擁有神族的一切特徵:海藍的眼睛,金色的翅膀,從不離身的雪白衣裳。從小到大,天界就是這個男人的信仰。他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去熱愛每一個飛翔在那片天空下的同伴,去守護伴隨著他整個童年的領土。如果幾千個伯度前,當路西法還叫路西斐爾的時候就和米迦勒一樣,或許現在的宇宙會是另一個樣子。  可惜路西法是自私的。所以,他注定成不了天使。

他只能是魔王。

他可以冷眼旁觀,看著他真正的故鄉日益沒落,看著它隨著米迦勒的死,全面走向了灰暗時代。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米迦勒跪著求路西法讓自己當專寵天使遭拒”這一勁爆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天界,一時間被流傳在大街小巷,成為眾天使們茶餘飯後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當然,除去那些只是找樂子八卦的人,也有少部分和我父親有關係的長輩對我恨鐵不成鋼。

我從未想過自己做的這件事會帶來這麼大的影響,只覺得後悔又懊惱,一個人悶在家裡不出門,連洗澡時都會被這件事帶來的負面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最後難受得把整個腦袋都深深埋入水中,知道快要窒息才重新出水呼吸空氣。

這一次被拒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臉面去見路西法。

我搬到第六重天的一個小村裡,聽見村民們討論著希瑪和聖浮利亞的各種傳說。

我在報紙上看見了路西法幾次與父神唱反調的新聞,也聽說了他們關係越來越糟糕,路西法的支持者甚至還揚言說要發起叛變。

歲月如梭,轉眼間我也活了兩千個伯度。

8731伯度5442年的9月29日凌晨正點,我一個人在小村莊的家裡和自己度過了生日。

原本計劃好第二天白天邀請同學去餐廳吃飯,但洗臉的時候,我照了照鏡子,被裡面的人影的模樣嚇了一跳:我原本紮在背後的紅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短短的棕色捲髮。皮膚黯淡了許多,面容也比以前平庸,除了眼睛還是海藍色,其他地方都變得連我本人都認不出來。

在被路西法踹飛之前,我在學校的人氣可是一點也不低。

上天語課的時候,老師為我們用古天語解釋一個俚語,提到了“少年”的詞源。他說追溯到混沌時代,最早的神族都是熾天使,是沒有性別的。所以“少年”同時包含了少年和少女的意思,指的是天使最美麗的年紀,所以是由“美麗”這個詞演化而來的。到了神使時代,有了“少女”這個詞,它才專指男性。但因為發音和“美麗”相似,所以少年的神族總是給人很漂亮的感覺。

當時,班上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轉過腦袋看我。

老師隨便抽了一個沒注意聽講的女生,讓她重複自己剛才說的話。

那個女生把他說的“少年”聽成了“美麗”,隨口說道:“美麗,那就是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

那是一堂幾百人的大課,全班哄堂大笑,因為笑聲太大,下課以後別班的學生也跑來問發生了什麼。

然後一傳十,十傳百,我從學校的校草榮升為美少年的代名詞。

又因為我追求路西法的方法太傻蛋,因此後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天界的作家、詩人們寫文章,都會用“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這一典故,來描寫過度漂亮但愚蠢的少年。例如:他是如此華而不實的少年,就像是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你長得如此黝黑醜陋,怎麼能跟眼前這個活脫脫的米迦勒比。”

所以,沒有了熾天使中獨一無二的紅髮,沒有了過去的容貌,連翅膀都變成了雙翼,我變成了普通的神族少年,瞬間失去了關注點。

再次想起拉斐爾的話,我突然意識到兩千伯度或許剛好是我成年的歲數,本來應該爆發的能力被封印,所以我的外形也隨著改變了。

這一點到當日黃昏得到了驗證。

因為我居然近距離地看見了比路西法還要難見的人。

那時,夕陽已經下沉,厚厚的紅雲拽低了天空,貼著耶路撒冷的教堂尖頂飄動。獨角獸清晰地蹬腿飛過高空,像是可以撕開奈爾紅色的布匹一樣。神族和生物們的翅膀在雲層的間隙中時隱時現,又隨著變為鳥蛋青的天空暗了下去。

我坐在無人的水邊,抬頭看著背光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原本踢著翹頭船隻的腳停在半空:“你……你是……父神?”

男人並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他銀色的長髮像是雪一樣落了滿地,看著我的眼睛也是空洞純淨的銀色:“米迦勒,現在的你開心麼?”

我愣了一下,垂下頭,扁著嘴用力搖搖腦袋。

他撥了撥身邊的一朵高出其他植物的花,還有旁邊的岩石,低聲說道:“你看看,這朵花和這塊岩石,你會想要帶走哪一個?”

“當然是花了。”

“沒錯,這朵花不像大樹那樣有紮實的根基,所以很容易就被風吹雨打摧毀。就算沒有自然因素摧毀它,它這樣美,這樣惹人喜歡,而且是充滿生命力的,也就變得非常危險。”

我有些懵懂地點點頭。

神看看那朵花,又回頭看著我:“萬物的基本法則也是如此,站在高處卻沒有結實根基的生命,往往很脆弱。米迦勒,如果你感到難過,就說明你也是如此,起點高,卻不懂如何保護自己。你要學會讓自己變得堅強,讓自己的根基變得牢固,這樣才對得起你自己的生命。”

“是,是啊。父神果然很厲害,什麼都知道……”

“不,最早知道這些道理的人是你。你只是自己選擇了放棄它們而已。”

“啊?”

“沒事,現在跟你說也沒用了。總之不要讓人傷害你。越能讓你卸下防備的人,你才越該小心。”

我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忽然靈機一動:“我,我可能有點語無倫次了,這時我第一次和天界最高地位的神講話啊。你真的是父神嗎?就是我們整個宇宙的創世神嗎?我一直以為在聖殿裡看見的銀髮神不過是模擬出來的模樣,真正的神是沒有個人意識的,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像個長輩一樣和我對話,這感覺太奇妙了……”

“創世神確實是沒有個人意識的,因為神和宇宙原本就是連為一體的。”

“可是……你不像是沒有意識的啊。”

“我當然有意識了,因為我是天主。”

忽然想到老師上課說過,黃金時代前的神是一個整體,但之後就分成了三位一體,由“創世神”、“天主”和“天國副君”構成。其中,副君又名“天神右翼”,往往坐在神的右側,就是路西法現在的頭銜;天主是神創造出得第一個生命,坐在神的左側,是最特殊的一個天使——他是年紀最大的神族,但並不算在七位創世天使中,一直以來都算是神御用的使者;而創世神本身並不是有情感的生命,是等同於宇宙的永恆存在。

“這麼說來,那個御座上的神真的沒有感情和意識了?”

“嗯。”他默然了片刻,“或許曾經有過。”

失去了六翼,外貌的巨變也讓我無法繼續停留在以前的學校,我只能到低等天使的世界去生活。

在第一重天待了三、四十年,我又搬家到帕諾,平時在一家熱鬧的咖啡廳裡當服務生,賺錢存錢過過小日子,存夠了錢就換個城市住上幾年。忽然發現這樣簡單的生活竟非常愜意。

一百年後,我參加了能天使的考試並且輕鬆通過。

熾天使們到耶路撒冷從能天使裡徵魔界的看守兵,我非常幸運又不幸地被選上了,還不能反悔。

我在這群新兵裡認識了一個叫卡洛的少年,他的外貌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實際上我比他大了不知有幾百上千倍。

父母的死讓我們對魔族有著刻骨的恨意,所以與魔族打交道的時候我的態度也很不客氣,就因為這一點,我被卡洛教訓了很多次,說做人要懂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等等。

和卡洛在一起,我學會了很多新東西,但也被他傳染了一些不大優雅的壞毛病,例如盯著雞窩頭出門。

之後的日子裡,我交了兩個女朋友。時間都不是很長。

第一個女朋友叫安娜,是比我低一級的謀天使,我和她是在酒館認識的,大概追了她兩周,她突然告訴我叫我去耶路撒冷的中央噴泉。

我的一幫哥們兒聽了以後,都說她是打算接受你了,趕緊做好準備,帶點花什麼的。

只有卡洛對此不以為然,因為他壓根不喜歡女人。

我不是很敢相信愛情會來得如此容易,只是有些迷茫地帶著一捧新鮮的百合去了中央噴泉。

那天她穿了一件羅馬式的白色長裙,折疊式的裙子從高腰腰帶處垂下,一頭金髮和別人的對比起來簡直像是會發光一般。和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她是裡面最漂亮的一個。

我背著花束走到她面前,快速抽出來放在她面前,應景地說了一句:“我喜歡你,當我女朋友好嗎?”

她激動地從噴水池上跳下來,抱住我的脖子就對我狂親起來。

我們在一起了半年多,我一直認定自己對她挺有感覺,曾經一起慶祝我的生日,抱著她我有一種摟著家人的感覺,我甚至想過要向她求婚。

唯一想起來就會覺得愧疚的是,在一起的第一天,當她在噴水池旁猛親我的時候,我的眼睛一直看著她身後高過所有建築的路西法雕像。

但和她在一起的半年,我也過得很辛苦。

因為她很小就輟學了,也沒有找過工作,每天的活動就是在家玩或者出門逛街買東西。我打了雙份工都無法滿足她的購物慾,後來增加到三份工作,我們幾乎不再有時間見面,甚至連親密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太忙,知道半年後我才發現她給我戴了綠帽子——不,是她給別人戴了綠帽子,劈腿對象是我。

分手後過了十多年,我又交了第二任女友。她和我一樣是能天使,年紀在能天使裡算大齡女性。

她的家人經常催她結婚,但她做事幹練,野心強大,比較缺乏女性細胞,有儀器一般冷酷、理性的頭腦,所以催婚統統無視。

我們的戀愛比冰山下的水還要冷,和她在一起時,我常覺得自己是被包養的小白臉,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在家乖乖等她、伺候她開心就好了。

後來,超強的能力重要幫助她晉升到主天使,她搬家去了希瑪,本想帶我一起去,我拒絕之後她也沒再試圖多說什麼。

我們倆維持異地戀挺長一段時間,書信、節假日見面都有做到過,但練習次數還是隨著時間遞減,最後漸漸地完全沒了聯繫。

從這兩次失敗的戀愛中我都學到了很多東西,尤其是後一次,讓我愈發明白了階級的差異真的會導致兩個人最終無法在一起。然後,我也越來越明白,兒時對路西法的迷戀,或許真的只是迷戀,連愛戀都算不上。當時之所以會這樣瘋狂,還是因為是第一次。 戀愛多了,人對這東西也就不再那麼執著。

和第二任女友分手後,我打算休息一段時間,也就沒再試圖和女孩子拉近關係。

6014年初,和一幫能天使在去魔界的路上,我非常倒霉地在天界之門外碰到了正在陪男友修翅膀的第一任女友。

本想繞過她直接飛遠,她卻在身後大聲叫道:“伊撒爾?是你吧!”

同時,旁邊的哥們兒用胳膊肘子撞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態。

我硬著頭皮轉過身去,又象徵性地朝她的方向飛了一小段:“啊,是安娜呀,什麼事?”

“我……”她眼中寫滿了愧疚,甚至有淚花閃爍,“我和我丈夫,都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

略微詫異後,我有些鬱悶了:“結婚了啊?恭喜。”

“當時如果不是因為他劈腿找別的女人,我也不會害了你……你一定覺得很難過吧……”她氣不過地看了一眼身旁高大壯碩的男人,用力在他身上擰了一下,“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沒事沒事,我沒往心裡去。”

說是這麼說,其實那股憋著的悶氣怎麼都發洩不出來。

可能我還是對這女人動過真感情吧?不然也不會看到他們就如此煩躁。

“伊撒爾,你一定要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補償你。”

“真的不用,我真的還好……”

我盡量客氣地和他們對話,以免他們看出我不爽,覺得我是個沒胸襟氣度的男人。

但話剛說到一半,我也看見了他們身後高空中大片靠近的天使群,正在擺動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天界之門上,聖浮利亞的黃金旗幟在風中獵獵抖動。第一重天無邊無際的煙雲像是模糊記憶的水墨,日以繼夜地蓋滿了人生漫長的領地。

羅馬式的高大門柱下,熾天使群抖落了滿地金燦燦的羽毛。

大天使長帶著天國書記在戰天使蓋瑞爾面前停下,和他進行簡短的問話。他們就站在離我五米以內的地方。

這一刻,整個世界變得格外空曠,像是瞬間擴大了無數倍。天界之門外的空氣,也從來不曾如此稀薄。

安娜和她男友說了什麼我根本聽不進去,我只覺得光是看看那個人的側影,都已經令自己覺得呼吸困難。

我以為他和別人一樣。

我以為自己早忘了他。

我以為自己長大了。

但不是這樣。完全不是。原來對他那種單純的、傻子一般的迷戀,早已在小小的心腔裡壞死了,變質了,並且在我與別人陷入熱戀的時候,在我完全放下防備的時候,悄悄地進入全身的皮膚、血液、骨髓。

現在,我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無法發洩又壓抑的痛苦。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最終結果,居然是絕望。

察覺到我詭異眼神的安娜終於轉過頭去,吃驚地叫了出來:“哇,那居然是路西法殿下和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這一日文縐縐地戴著眼鏡,目光經過我身上的時候,推了推眼鏡:“路西法殿下,那邊站了個孩子,長得簡直就像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

路西法掃了我一眼,淡淡對梅丹佐說道:“你的審美什麼時候變得這樣……”

他的話沒說完,目光竟也鎖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心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他不會認出我了吧?

“你也在看那雙眼睛對不對?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簡直就像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啊,啊哈。”

然後,我看見路西法走下天界之門的台階,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他的個子很高,我微微浮在空中都剛好與他平視。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對我輕輕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路西法殿下,我叫伊撒爾。”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心中如此希望他能認出我來,卻又矛盾地害怕他認出我來。

可是,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平靜,表情也沒什麼起伏:“伊撒爾。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也叫這個。”

“哦……”

我太緊張了,只是眼神閃爍地四下亂看,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對話。

而他更厲害,根本連招呼也沒打一個,就直接轉身回到熾天使群前,帶著他們往第一重天的東面走去。

這之後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家的。我只記得自己最後倒在床上,精疲力盡地用枕頭捂住頭,連續幾個小時沒有換動作,沒有發出聲音,枕頭上蓋住眼睛的部位卻全部濕了。

第二天清晨從床上醒來,我起身看了看鏡子裡腫著兩顆核桃眼的自己,厭倦得恨不得立刻把鏡子砸碎。

明明告訴過自己幾百次,不要再受路西法的影響,他對自己做過那麼狠得事,讓自己顏面尊嚴全無,再想他你就是個賤人大賤人……可是,心裡卻知道,這一次簡單的見面,又會影響自己很久很久。

我洗漱完畢,沿著合租公寓的樓梯向下走。

這是一個租金非常便宜的公寓,所以環境比較惡劣:牆腳丟堆著生了青藍霉痕的陶瓷;蜘蛛網將一個桅杆和牆腳連在一起;耗子在廢棄的椅子上打了很多個洞;每天早上起來,幾乎都能聽見樓上住的貧賤夫妻扯著嗓門吵架摔東西。

儘管如此,這個公寓卻有美好的地方——它的正面對著繁華喧鬧的耶路撒冷城,背面對著城郊的山野,上面爬滿了成片的石楠花。

那些鮮紅的花朵不甘於盛開在青綠的草地上,甚至蔓延到了我們家樓下的房間裡,生鏽的燭台上。一場大雨過後,它們似乎比以往更加耀眼。一場大雨過後,它們似乎比以往更加耀眼,怒放的花蕊像是無數嬌豔的眼睛,正自下仰視著我。因為有了這些生機勃勃的花朵,它們把視野染成了嫣紅色,在嶄新的清晨中變成最燦爛的風景。

我與這些石楠背向而行,看向另一個繁華的世界。

風聲從山野中翻滾而來,像是浪花拍打著海駕。

我透過狹長黑暗的過道,看見住在樓下的老人掏出鑰匙環打開鐵門。因為四周過於安靜,開門的老人慌張的抽氣聲也變得異常明顯。

我看向他的方向,見他畢恭畢敬地朝著一個方向行禮,是那種只會對上級天使做出的彎腰大禮。

“伊撒爾啊,啊,你是說那個早出晚歸的藍眼睛孩子,他是住這裡。”說道這裡,他轉過身看著我,對我伸出了手指頭,“剛好他就在那裡,殿下可以直接進去找他。”

門外的人伸出一隻手,對著老人的方向攤了攤手。那隻手戴著一雙白色的手套,手腕上有一串銀色的手鏈。

然後,一個座天使的側影出現在門外,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幣遞給老人,然後退回了戴白手套的人身後。

老人又恭敬地行了禮,杵著拐杖走出大門。

我對那串銀手鏈太熟悉了,一下緊張得不敢動彈。

路西法來這裡做什麼?他找我做什麼?不會專程跑過來又對我踹一腳吧?那也太搞笑了 一點。為了避免再次受刺激,我是不是要現在從後門飛出去逃掉?可是,大天使長想要捉的人,怎麼可能捉不到。如果他想踹我,我最好是趴在地上,選一個不會讓他覺得硌腳的姿勢讓他舒服地踹。

沒有多想的時間,一個高大挺拔的影子已經出現在門前。為躲避蜘蛛網和破損的房簷,他微微低下高貴的頭顱,一路走到我的面前。

不等他完全走近,我已沒出息地又不知所措地喚道:“路,路西法殿下。”

“我們昨天的見面,不知你還記得麼?”

像是故意在炫耀自己的涵養,他淡漠地問了這句話。

可是,儘管給人感覺傲慢,卻意外得不顯刻意。

“當然記得……”

話是這麼說,我看著他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友善。

那次踹人事件後,我只要想到他就是又氣又恨,隔了這麼多個伯度重新見面,他又沒讓我覺得好過。

想到這裡,我對他的態度就完全處在一種渾身是刺的防備狀態:“請問殿下找我有什麼事?”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如何?”

這問題把我弄得莫名其妙。

但他既然這麼問了,看來完全不知道我是米迦勒。

我努力回想很小很小的時候第一次看就他的樣子。那時候我還是奶娃娃吧?怎麼可能記得清楚。但從小到大對他的印象似乎都沒怎麼變過……

“貴氣,優雅,天界最強大最美麗的神族,有不可動搖的地位……大概是這樣吧。”

其實這些東西都只是表象,他身上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氣息。

這種感覺與別人是不一樣的。例如看到一個美女,我會迅速記住她的每一個散發個人魅力的瞬間:頭髮、眼睛、胸部、腰、腿、香水味、動人的聲音、性感的舉止等等。之後再想起這個美女,我想起來的依然是這些具體的視覺、聽覺、嗅覺的衝擊。

但對路西法,每當我想起他,第一個想起的,卻不是他的容貌和聲音。而是他帶給我的感覺與記憶,他的氣息。讓我對他做出那麼多傻事的,也正是這種氣息。

“那你對我是有好感的。”

他繼續說道。

緊張的感覺又一次無預警地襲來。

我皺著眉頭抱著胳膊,有些警惕地說道:“有沒有好感,這對殿下來說不是很重要吧?”

“如果我說,要你當我的專寵天使,你願意麼?”

“什麼?”

很顯然,他無視了我的裝聾作啞,只是背光看著我,靜靜等候我真正的回答。

我呆愣了大概有十多秒鐘,睜大仍在發腫的眼睛看向他:“殿下,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階位低,就可以隨便玩弄嗎?太過分了啊!”

“我不是在開玩笑。”

“那你為什麼要提這種要求!!”

“因為我對你有好感。”

他回答得快速而乾脆。

這也太滑稽了。我最好看的時候對他窮追猛打,他無視了,現在變成這樣,他反而突然對我有了好感。

但我的大腦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團漿糊,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放:“可是,可是……這樣,就可以當你的專寵天使了?”

他終於忍不住笑了,有些無奈,又帶著些彷彿長輩對晚輩的包容:“那你以為呢?”

“我不知道,可是這也太……容易了一些。”

“這麼說,你是願意了?”

原來,所有的憤怒不過是因為他的不理睬,說不原諒他,只是因為他根本不愛我。所有的尊嚴,也僅僅是因為被他拋棄了才會想盔甲般把自己包圍。

當他願意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我,那些尊嚴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嗯!”我用力地點頭,同時竟因為感動流出了眼淚。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髮,用以往從來不曾出現的親近口吻說道:“我在希瑪安了新家,搬過來和我住吧。”

“好!”

“現在跟我去看看?”

“好!”

然後,我與他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過道。

外面的耶路撒冷依然處在薄霧籠罩的清晨,我加門前的街道上沒有行人,但從這裡能聽見幾條街外少年們上學前的吆喝聲,聲音因為遙遠而細微。沿路藍色的路燈在潮濕的空氣中閃爍,在一排玻璃窗上留下光與影。

陽光劃破雲層的瞬間,路西法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怎麼眼睛會腫成這個樣子?”

“啊,不要看!”我慌張地伸手蓋住眼睛,“我昨天晚上喝太多水了。”

“真傻。”他彎下身,勾著頭凝視著我的眼睛,“但梅丹佐說得沒錯,你也是個漂亮的孩子。”

忽然想到那句被人唸到耳朵生繭的“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我禁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怎麼了?”

“沒事,不過想到一個好玩的典故。”我想了想,乾脆把手放下來,“算了算了,不遮了,反正你都看到了。”

看見路西法對我再次露出溫柔笑意的時候,我的心又像是個貪得無厭的許願瓶,悄悄地再次裝入了一個新的願望:如果他有好感的不是這個能天使伊撒爾,而是本來的我,那該有多好。

我卻從來不會猜到,這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大概就是讓路西法喜歡上米迦勒。 這時的我,眼中只有走在我面前的大天使長。

有著如此簡單純粹得願望,和若干年後長大的自己簡直是兩個樣子。

後來的後來,每次想到這個清晨的場景,我幾乎能透過回憶的鏡子,看見那個在霧中走得越來越遠的自己。

那個勇敢的、張揚的、渾身是刺的,同時會經常感到寂寞的,少年時期的自己。 The End of Book of Israel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身為年輕人,最幸運的是就是恢復能力特別強大。這種恢復能力不僅僅停留在我那健康的身體上,還有精神意志力。所以,被路西法拒絕的消極只持續了一個晚上。

從第二天開始,我又展開了新一波追求殿下的計劃。

不僅第二天,連之後的日子,我都一直纏著路西法,隔三岔五的在撒拉弗宮殿群周圍轉。我們的大天使長只要一出現,就會形成一圈蟄伏猛獸般的強大氣場。見到了他,別說行動,連一句稍微過火的調情話都不敢說。問一些很無聊的問題,問完了,回去自我鄙視許久。

當一個人陷入苦楚的單戀,其實比任何人都有勇氣,但同時又很脆弱。什麼事都可以為他做,但他隨便一句話卻可以把自己傷很久。有一種人會對你笑,但同時也很冷漠,例如路西法。他對我比對任何人都要冷漠,因為他連笑容都不願意施捨。

“想管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先管住他的胃。”

——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句話是加百列的口頭禪。她是出名的老處女,但她做得一手好菜。她的緋聞男友沙利葉幾乎每天去她家蹭飯。

我相信她的話。一個漂亮懶惰的姑娘和一個相貌普通卻會做飯的姑娘,我最初可能會被前者誘惑,但最終的選擇肯定是後者。戀愛不能只看準眼前的利益,從長遠角度看,能綁住對方的心才是正道。

由於認識的姑娘不多,只有找幾個哥們來研究。他們還都以為我看上哪個美女,一個勁誇我好男人……當然這是我自己的幻想,實際上他們都說那個女人很可憐,攤上我這個窮光蛋。好在他們都會做飯,教的還算細緻。

我原以為自己天賦異稟,但沒料到,下廚的過程是艱辛而慘烈的。

第一次做:廚房就是事故現場,我差點英勇就義。

第二次做,發生以下對話:“伊撒爾,你做的什麼啊?”

“蛋呀。”

“你佐料加得比蛋還多,不會好吃的啊。”

“我沒加佐料呀。”

“那團黑的是什麼?”

“你少來,那明明是黃色的。”

“……你的意思,那是蛋?”

“是啊。你來嚐……人呢?”

第三次,顏色對了,味道奇異到世界一流。手指纏了N圈繃帶。

第四次,能分辨得出是什麼,臉上炸了個泡。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經過學做飯一事,我人生中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智力,別人第一次肯定我的智力。

“伊撒爾,我相信傳言不是假的。”好友堅定地拍我肩。

我很急近功利,對做菜沒興趣,只為討好路西法,所以拿出超人精神,惡補一道菜。

冰鳥肉是魔界的特產,奇異果是天界最美味的水果。奇異果焗冰鳥肉是一道天界名菜。如果廚師水平夠,絕對是又美味又補身子。

這道湯我研究了三個多月。成本奇高,打工奇多,每日一鍋,效果可想而知。終於連自己都快被自己的廚藝迷倒,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來準備正式版。

一個大男人,穿著圍裙切菜做飯,想著心上人喝湯時的表情,還露出噁心的微笑……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幸運的是,湯做得非常成功。

不幸的是,倒湯時手被燙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就像年輪。

次日,我帶著相當有信心的奇異果焗冰鳥肉和白色年輪,到光耀殿門口等待路西法,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從聖殿回來,離奇地竟喚我進殿裡坐。

我有些拘束地站在他身邊:“殿下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沒。”路西法隨便翻看幾本疊在沙發上的書,心不在焉,“我是想告訴你……”

“我有給……”

“嗯?”

“請殿下先說。”

“以後,你不要再來了。”

真是乾脆利落,腦中像是被雷電劈中,變成一片空白。

我僅憑著意志力接著說道:“哦。殿下,我有給你做飯,要不要嚐一嚐?”

“做飯?”

我點頭。因為魔法水平太菜,不會保溫,只得用厚厚的布裹著陶瓷壺,拿出來的時候分外寒磣。

不過,裡面是我的精華,他得統統給我吞下去。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拿碗,他已說:“不必了,謝謝。”

“我的手藝不差的。”

“我不想吃。”

我辛苦準備了幾個月,他一句“我不想吃”就把我打發。但不能發火,要有耐性。

我笑笑,手指發抖地收東西。但動作比平時慢上很多:“這樣啊,你不喜歡焗的菜?還是說不喜歡這一道?”

路西法靠著沙發,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喝而已。你以後不要來了。”

“你是不想喝湯,還是不想理我這個人?”

其實事後想來也挺傻,人家態度很明顯,我還問這麼直接。

路西法不說話。

“你要不說話,就是還想吃。”我固執地取消收回動作,把食物放在他面前。

因為固執,所以手伸得很直。因為沒有吃早餐,所以肉香的味道對我而言誘惑力特別大。

路西法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一掌打翻了碗:“我說了,我不吃。”

滾熱的湯灑在我手上,膝上,我條件反射大叫一聲,跳起來,拼命拍打衣裳。

路西法飛速地抬頭看著我,眼中有錯愕一閃而過。

但是來不及了,所有食物撒在地上。那些冰鳥肉、奇異果、鮮嫩的椰菜、清脆的青瓜片混著黏稠的乳白色芝士……幾乎是我一片一片加進去,一片一片攪勻,耐著急躁的性子準備的。而只不過是重複著三個月每天早上練習慣例的成果。

其實我知道追求的過程是痛苦的,應該忍。何況他不知道我很辛苦,他不知道我喜歡他。但想到這幾個月的辛苦和他形成強烈反差的臭脾氣,還是沒能忍住。

“反正是給你做的,你不喝,它就是廢物。”

我用纏滿繃帶的手捧起陶瓷壺,高高舉過頭頂再猛地砸下。陶瓷碎片摔得滿地。看見自己的心血被砸碎,好像一顆心也隨著破罐子破摔。

我指著他怒道:“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對我這種態度,總有一天會讓你後悔的。你看著,路西法,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也體會一下我受到的折磨!”

再沒心思觀察路西法的反應,只是覺得面子掃地,一秒鐘也待不下去。於是頭也不回地跑掉——實際上,說那麼多逞強的話,有什麼意義呢?在一段感情中,誰先動心,誰先受傷,誰就是永遠的輸家。

同一時間,拉斐爾和梅丹佐剛好從聖殿出來。拉斐爾急急跟在後面,似乎在極力解釋什麼,梅丹佐完全不買他的帳,直接朝家的方向飛去。

看見這一幕的神族無一不感到詫異,因為大家眼中的拉斐爾是血統最純淨最高貴的天使。

沒人知道這個時常沉默著面帶微笑的男人來自天界底層,也沒人知道他的家鄉坐落在魔界被歷史淹沒的蠻荒地帶,所以也沒人能理解他心中稀缺的安全感。

他已經無數次為和梅丹佐的爭執感到懊惱,對這個性情陰晴不定的天國書記也總是百般忍讓。可如果一個人的忍耐度有一百分,梅丹佐總是會做挑戰一百一十分的事。

這一回和以往相似的事又一次發生。

梅丹佐帶著一批才剛加入軍團的法天使進入聖浮利亞,路過一座教堂是博物館的時候,他不經意看見了裡面的情景:拉斐爾被一群小小的六翼天使包圍,他們的翅膀顏色不一,白、藍、金都有,而且因為潛力不同呈現出深淺大小不一的狀態,但都因年幼散發著新生稚嫩的氣息。

拉斐爾的膝蓋上坐著一個瘦瘦的白翼小天使。小天使在一群很厲害的小鬼中看上去最弱,眼睛紅紅的,好像剛才哭過,此時卻因為拉斐爾的擁抱停止了哭泣,眼中露出了依賴與敬仰。他和一群小天使小聲說過話以後,就把那個孩子抱了起來,帶著他們在博物館裡緩緩走動。

他的肩膀有些單薄,白袍長長地拖在地上,用溫柔的聲音為他們講述一個個天界的故事。在他的描繪下,被瘴雨蠻煙籠罩的油畫變成了彩色,張著大口的灰色魔界石龍像是隨時會展翅飛起,銅盤上遍體鱗傷的神族戰士重新散發著英雄的光輝……

梅丹佐在窗前停了很久,身後的天使都是新來的,也沒人敢提醒他集合就快要遲到。

他看著拉斐爾單薄卻筆直的背脊,撫摸孩子軟軟頭髮的修長手指,心中莫名其妙地萌生了一種強烈的愧疚感。這種愧疚感令他蒙羞,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溫柔的個性、漂亮的外形都只不過是表象。

後來,拉斐爾和孩子們在一個生鏽的金屬盾牌前停下。

這是4931伯度的古董,距今已有近三千伯度的歷史,儘管有魔法與神力的護佑,托著它的紅軟墊也是嶄新乾淨的,但上面的浮雕依舊早就模糊得看不清圖案。

隔著厚厚的水晶壁,拉斐爾只能隱約看見它周圍又一圈天使形的浮雕,中間有舉著大劍的神族和魔族,後面是羅馬式建築包圍的紀念碑。

他略微彎下腰,念出了下面字牌上的註解:“靈魂之盾,4931伯度。光暗二戰後遺留下的盾牌……”

他還未念完,懷裡的小天使就已搶先說:“拉斐爾殿下,這個上面被劍刺穿的人是誰呀?”

“似乎……”拉斐爾看著那道被魔族包圍的身影,喉間乾澀,似乎說話都有些吃力,他尷尬地對他們笑了笑,“我……時間太久,有些記不住了呢。”

“這個也記不住,那記性還真是有夠差的。”

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那些孩子,而是出現在側門前的梅丹佐。

拉斐爾驚慌失色地回頭。

梅丹佐的面孔因背光而神色模糊,但淺棕色的眼睛像是明亮的琥珀,帶著別有意味的嘲諷,從拉斐爾身上掃過。

像是神經中樞被人砍了一刀,拉斐爾整個人都處於瀕臨倒地前的呆滯。他的頭顱隨著梅丹佐展翅飛起的動作而轉到,終於放下了孩子追了過去。

他一直默默地從博物館跟到聖殿,看見梅丹佐和別人若無其事地打招呼,卻一直不正眼看自己。

“你等等,聽我解釋一下。”

他終於在聖殿外的羅馬柱和水簾下喊住了梅丹佐。

“怎麼了,親愛的拉斐爾殿下?”

梅丹佐轉過身,輕鬆地對他聳聳肩,還是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模樣。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陷害伊萬杰琳。你是我最重視的朋友,你那麼喜歡她,如果我會蓄意害她,豈不是要逼你討厭我?”

“朋友……”梅丹佐摸摸下巴,掛了滿臉的玩味,“原來你真的有把我當成朋友。”

“是真的。”

拉斐爾抬頭看著他,用一種完全卸下了防備的真摯眼神。

梅丹佐覺得,如果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肯定會被這樣的眼神打動。

他把放在下巴上的手挪到嘴唇上,用裹著手套的食指壓住嘴唇。“噓,你聽見聲音了麼?”

拉斐爾迷茫卻認真地去傾聽。

梅丹佐瞇著眼睛,揚揚兩條眉毛,聲音低沉地哼了兩聲:“聽,連風聲……都說你在撒謊……”

在聖浮利亞,只要是接觸過大天使的神族都一致認為,天界最好溝通的大天使是拉斐爾和雷諾,因為前者善解人意,後者直接正義;最難溝通的兩個大天使是路西法和梅丹佐,因為前者高姿態又深不可測,後者無論你和他說多麼認真嚴肅的事,他都只會用這種死不正經的態度回答。

拉斐爾想接下去說點什麼,卻根本拿梅丹佐這種回答沒辦法。

他知道得到的同時伴隨著失去,可是又覺得委屈。其實在感情上,他不是沒有退路的。從以拉斐爾的身份回到高等天使的世界,一直都有各式各樣的優秀神族向他求愛。

從來不知道自己一直認定的懦弱性格,居然會有那麼多人成為“優雅”“溫柔”“平易近人”,甚至“高情商”。當時大天使後,更得到了“最像天使的天使”這樣的評價——這樣沒原則沒個性的自己,竟因為地位的光環,變得如此受人敬愛。

而自己果然是這世界上最賤的人。都走到了這一步,他卻還是放不下一個完全沒把他當回事的人。

偶爾有人偷偷跟他打小報告,誇他不像梅丹佐那樣亂搞男女關係,他往往會露出漠不關心的冷淡表情,心裡卻覺得特別可笑。因為如果梅丹佐願意和他發生點什麼,他肯定不會拒絕,畢竟最過得事已經發生過了。

伊萬杰琳死去後的十七年那個晚上,他曾在酒館救過爛醉的梅丹佐,又被梅丹佐狠狠親了一下。

哪怕知道對方根本醉得六親不認,那一個吻卻還是讓他的心都跳停了。他親自把梅丹佐送回家放平在床上,為對方擦臉擦汗,最後卻被一把拽到床上……

夜晚的迷離固然美麗,清晨的陽光卻可以照亮一切被黑暗遮掩的瑕疵。

第二天醒來很早,在那個到處都是其他女人留下痕跡的小小臥房裡,梅丹佐從背後抱住了他,叫的名字卻是“伊萬杰琳”。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悄無聲息地推開梅丹佐,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照顧對方的起居。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讓這個秘密和帶來的疼痛腐壞在身體裡,直至記憶和肉體將它們完全吸收。

可是,這一刻,強烈的情感像是自靈魂深處傳來的海嘯。

他抬頭看著梅丹佐,相當痛苦地說道:“沒錯,你愛的人是伊萬杰琳,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傷害過多少人?女人不像男人,她們很少會因為需求而把自己隨隨便便交給一個男人。那些和你睡覺的女人,你真以為她們像口中所說那樣灑脫麼……”

梅丹佐打斷他:“我傷害誰了?”

“那些和你一夜風流的人啊。”拉斐爾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愈發不堅定,“還有,還有……” “還有你吧。”

像是完全無法相信對方能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拉斐爾睜大了眼,連眨眼都忘記了:“你……都知道?”

“沒錯。”

“就是說,那天晚上的事……你都記得?”

“啊,那當然不記得了。”梅丹佐聳聳肩,“不過你也要看看我是什麼人。哪怕前一個晚上我失憶了,第二天一看你都能知道我們做了什麼。何況我還有那麼一點點印象……你臉色怎麼這麼白?你不是心甘情願的麼?當時你完全沒反抗啊。”

“梅丹佐,我是你的朋友。”

“哈哈哈哈,那你完全可以反抗我,也沒見你不樂意呀。”梅丹佐走過去抬起他的下巴,聲音帶著憐憫,“可憐的拉斐爾,當時我還是覺得抱歉的。可現在我覺得,你喜歡上我真是報應,你知道為什麼嗎?”

看著拉斐爾眼眶漸漸變紅,梅丹佐臉上諷刺的笑容也逐漸退了下去。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金屬器械攪拌著,長時間扭痛著。

他本能地不願意去深想這種痛感的來源,卻被自己想抱住眼前人的衝動嚇著了。這種為了達到利己目的而傷害別人的人,只會用可憐的外表博取別人的同情,自己絕對不會相信他。

“你不去當話劇演員還真是暴殄天物啊。”

梅丹佐趕緊抽離了手,帶著一臉的無所謂飛離了他的身邊。

從第一到第六,每一重天都有大面積的天界領土、零散的城市和當重天最繁華的主城。而原動天則不同,它已完全開發,只由聖浮利亞組成。所以,聖浮利亞也是天界裡最大的都城。

儘管如此,在路上行走的天使卻是最少的。除了購物街不允許車行,對其他地方來說,高等神族們只會一趟馬車殺到目的地,辦完事便離開。所以,以神聖奢華聞名的帝都,街景實際很寂寥,在路上走,十里之內撞不到一個生命,華美到無懈可擊的樓房被一座座拋在身後。

住在這裡的人,似乎都不會享受生活。

天界最大、耗費最多的亞威生廣場竟空無一人。

我坐在廣場邊緣的長椅上,蜷縮著身子,閉著眼。

萬物能量來源的帝都向來明亮,連合住眼皮都會感到光芒刺目。

和路西法鬧得這麼僵是根本沒想過的結果。所以,隨著手指變得冰涼,希望也再慢慢化作灰燼。

來不及嘆氣,光芒已被擋去。察覺到有人來了,但我連睜眼都感到費力,只依然靜靜閉著眼,頭倚在扶手上。但沒想到的是,有一隻手撫摸上我的頭髮。

我被嚇了一跳,但還是閉著眼睛,做出未被打擾的模樣。那隻手順著我的頭髮一直摸到臉頰,維持著這個動作,嘆了一口氣。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地敲著胸腔,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後來他什麼都沒做。我只聽到翅膀振動的聲音,一切又恢復了寧靜。

只是再也無法平靜。嘆聲雖不大,但就算只是呼吸,我也能認出那是路西法。

儘管他沒做過多的行為,但這一個撫摸頭髮的動作讓我心動很久。我一直認為,必定是由於某種原因路西法才會對我冷淡,不得不拒絕我,只要我夠努力,他一定會告訴我原因,然後我們倆就有希望了。

所以,之後我非但沒有退縮,反倒比以前更加勇敢。

但再一次去光耀殿,我撞上了一幕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愛爾麥蒂光耀殿中跑出,臉頰發紅,衣冠不整,雙手捂著胸部,呼吸困難。她根本沒看到我走過去,迎面撞上我,結果摔在地上。

“對,對不起。神有事找我,我得先走了。”

她一向嫻雅端莊,竟狼狽不堪地對我道歉。

我連忙彎下腰來伸手扶她。可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她的頸項上印著密密麻麻的紅櫻。這一刻,我的腦中嗡然亂想。

她看見我呆掉的樣子,也下意識看了看我看的地方,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深深皺著眉頭,一副很受騷擾的模樣,然後用手蓋住脖子,匆匆忙忙地跑了。

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我若無其事去求見路西法。

放我進去後,我看見他坐在寢宮的水池旁,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但是身材輪廓哪怕坐著也有異於尋常天使太多。他的面容也因失了寶物的點綴,顯得更加耀眼。

相比較剛才跑掉的愛爾麥蒂,他的神情從容不迫,不帶一絲情緒:“有什麼事?”

“沒,我只是想向殿下請教一下入學的事。殿下覺得我能讀哪個學校?”早就準備好的話題,直接撿出來說便是。

“七天。你的性格並不適合學習魔法。”

“怎麼入學?”

“我想這種問題,你沒必要問我。”

“哦。那我找別人。”

“嗯。”

就這樣,我們之間沒了話題。

他端起池旁的牛奶喝一口,又放回去。周圍的天使雕像一般站著,他又沒多大動靜,整個殿堂就像靈堂般死寂。

他的頸處有紅痕,不過是指甲劃的,一道一道,微微溢血,分外觸目驚心——也只有通過這個,才看得出他剛才做了什麼事。

一股怒氣憋在胸中,我說話開始不經大腦:“殿下喜歡愛爾麥蒂?”

“喜歡。”

“愛嗎?”

“不愛。”

“那為什麼要對她做只有愛人才會做的事?”

“你沒有資格質問我。”

看見他那種莫不關心的模樣,我莫名感到火大,提高嗓音說道:“殿下覺得這樣真的妥當嗎?起碼我覺得,彼此相愛才可以做這麼……這麼親密的事啊!”

路西法冷冷地說:“那是你們小孩子的想法。再說,愛爾麥蒂喜歡我很久,她哭著求我抱她,我怎麼忍心讓她失望?”

“你的意思是,人家投懷送抱,你就照單全收?”

路西法站起來,瞇著眼說:“伊撒爾,你最好看清自己在和誰說話。”

“那我呢?”我越說越激憤,“我從小就一直喜歡你,為什麼你還要那樣對我?”

“什麼?”

“你明明聽到了。”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路西法轉身就走。

周圍的天使目光都是死的,我在心底努力勸自己不要介意。

但一向聒噪的我突然如此安靜,這大概令路西法也有些不解。他走了幾步,不經意的回過頭。然後,他驚詫的睜大眼。

這個樣子真的沒辦法面對他,我只能閉眼繞到他背後,緊緊抱住他的腰。

他的衣裳冰涼,隔著溫熱的皮膚。

路西法身體一僵,匆忙把臉別回去:“你做什麼!”

“我也可以主動。”我用盡全力把頭埋在他的背心,厚著臉皮把不該說的全說了,“殿下,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不要拒絕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路西法沒有回話。他的體溫比我想的炙熱很多,但態度卻非常冰冷。他把我的手甩掉,想擺脫我走出去。

我衝到他面前,抬頭直視他:“就一次,一次就好。”

“你別鬧了,走開。”

我當什麼都沒聽到,上前勾住他的脖子,牙關都因緊張而不斷打顫:“如果你討厭我,就把我推開。”

真的是什麼都豁出去了。我躡手躡腳地親了他的鎖骨,延伸到他的頸項。最後看著他的嘴唇,卻不再動了。

深呼吸也無法消除緊張,讓我不敢前進。因為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與他對視,眼神再也收不回來,只覺得世界已坍塌,靈魂在淪陷。

可是,他的眼睛就像藍水晶般漂亮,卻也像水晶一樣冰冷無情。

強烈的自卑感幾乎把我整個人淹沒。我開始害怕、膽怯,甚至退縮。

他不看我的身體,只凝視我的眼睛,就像是對我毫無興趣,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打算再繼續做什麼丟人的事。

我想了很久,終於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給我機會,讓我自己找台階下,早早離開這裡。

我手腳顫慄。開始不安地縮回手。四肢像是多餘的,放哪裡都不適合。

“對不起。”

除了這句話,似乎不知該說什麼。

逃跑的前一刻,身體被緊緊抱住,我猝不及防。身體被箍在他的懷中,甚至連高興都來不及。這時的我是如此遲鈍又呆滯,甚至不知道怎麼回應,只知道自己的心瘋狂地撞著彼此的胸口。

我聽見自己在斷斷續續的叫著他的名字,聲音中透露著絕對臣服的信息。我們在這龐大的光耀殿裡相擁,卻離對方這麼近。

這時的我比任何時候都要不堪一擊,就像是被脫了硬殼的貝類,毫無防備的橫桓在他挑剔而冷漠的目光下,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心中知道這樣做不行,一定要佔主動權。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擊動作,他就已經把我推開。

心臟的狂跳仍在繼續,我按著胸口,呼吸困難地看著他。

“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擦擦嘴,隨隨便便就丟出這一句話。

心跳在激盪的過程中,猛然停止。真是一盆冷水沖頭澆到了腳。

他在騙人,他明明這麼激動。

我仍想強詞奪理,但他的話把我塞得無法繼續:“我很抱歉。完全沒有感覺,找別人吧。“

這種感覺,比被他直接拒絕還難受。

我委屈的咬緊牙關,尷尬而壓抑地說道:“我不是那種跟誰都可以的人,我只想和喜歡的人親近。“

路西法的臉色很不好看,可以說是蒼白。

他過了很久才淡淡說道:“你還小,不懂什麼是愛情。”

防線一道道被打碎,我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我沒說這是愛情。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付出自己的一切讓你幸福……“

“別說了。我不想聽。”他將我打斷,非常不耐煩,“米迦勒,我從來都不喜歡你,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你比誰都清楚。為什麼要對一個討厭你的人糾纏不休?知道不可能還要來問,你看看自己的樣子。”

“如果不是你,我做不到這一步。”倔強地,毫無意義地掙扎。我提起一口氣,用濃濃的鼻音說:“殿下,我喜歡你。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這時的我,已經完全無法聽他說什麼,看他的表情我集中所有精神去忍耐,生怕一個不小心,眼淚就會晃出來。

空情凝固了一般。路西法皺著眉頭,別過頭去。

“路西法,我喜歡你。從小就一直喜歡。”

我往前走一步,想要靠近他。

他僵了半響,抓住我的手腕:“滾出去。”

我被他重重一推,摔在地上。

這一下,連周圍的守衛們都不由轉了眼珠看著我。

太不甘心了。憑什麼別的人就可以輕輕鬆鬆得到自己喜歡的人?憑什麼再是醜陋的男人只要拼命去追,長時間的等待後也會得到心上人的喜愛?憑什麼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人 們,都可以得到他的垂青?只有我,只有我會被他這樣對待!

他的背影漸漸離我遠去,像是一道即將消失在油畫中的淺影。這樣的感覺令人心慌。

我明明還很年輕,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書本和為數不多的見面,可是他展翅的背影是如此熟悉,就好像在過去的幾千個伯度裡,在天界漫長的歷史裡,我都一直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無數次靜靜的看著他飛離我遠去。

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我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連飛帶跑的衝過去,跌倒在他的腳下,抱住他的腿:“不要走!不要走!!”

路西法垂下頭,神情更加驚愕了。

我抱進他的腿,意志堅決的說道:“你不會喜歡上我也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夠了。只要你答應我在你身邊,我可以……對,對了,讓我當你的專寵天使吧!當專寵天使的話,就不需要付出感情了不是嗎?”

“米迦勒,你想當我的專寵天使?”他的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你是熾天使,怎能相當別人的專寵天使?你知不知道專寵天使的意思?”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因為天界等級森嚴。不同階位的神族往往會因為生活環境和旁人的眼光而無法結合,所以就有了“專寵天使”這一相處模式。

這種關係就像是主人養寵物一樣,寵物可以在同級神族面前耀武揚威,在主人的圈子裡卻只能搖尾巴逢迎拍馬。很多時候,兩人或許在底下實際是戀人的關係,但在外面他們卻只能以這種尊卑分明的模式相處。

因此在這一點上,上級天使有著自己高傲的原則。即使是暗戀路西法多年的上級天使,哪怕淪為他一夜情的對象,也不會允許自己變成專寵天使。座天使都如此,更別說是最尊貴的熾天使。

所以,路西法對我這番話如此驚訝並不難理解。

我只能再一次強調:“只要你願意,我不介意。”

“可惜我介意。”

話音剛落,他已把我一腳踹到了殿門前的羅馬柱上。

因為這一聲太響,我摔得也太狠。甚至有一個守衛低抽了一口氣。我含著口中的滾燙液體,看見路西法頭也不回的展翅飛走,才伸手把血吐了出來。

因為喜歡,所以去爭取。但是人家把我踢出來,關門落閂。

想哭的不得了,又不想承認自己被傷害,所以哪怕流了血,也一直拼命忍著淚。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再一次見到路西法已經是7202伯度。

從會說話開始,我就一直要求要見他,但他們總說路西法殿下很忙,沒時間和小孩玩。爸媽把我管得特別緊,只要有路西法出現的場合,就一定不會帶我去。

我已經在上學前班,學校在希瑪。家校相隔太遠,爸媽狠心地把唯一的兒子送去住校。我在學校裡表現特好,除了偶爾打打人頂老師的嘴遲到曠課考零分,似乎也沒有什麼缺陷——不,如果要說不會飛是缺陷,那再算一個。

我長得很慢,這原本在天界並不是什麼好事,可從當年的路西斐爾現在的路西法殿下成長緩慢過後,天界的學者們就開始鑽研起了生長速度的問題。

終於,他們發現,神族的成長速度越慢,完全成熟後的力量就越強大。

所以對於活了幾百個伯度還是個小毛孩子的我,大家的期待都非常高,還有人說出“這將是第二個路西法”這種危言慫聽的話。

說實在的,給我帶來的壓力還真不是一般大。成為路西法殿下第二,這難度簡直和成為神都快並駕齊驅了吧。

我們班的模範生有很多,都是貴族家的小孩。有幾個小孩和我一樣,遺傳到優良基因,天生的六翼,被神召到聖殿端過聖水,撒過花。每天必做的事就是跑到班裡來炫耀,我 經常趁老師不注意虐待他們。

風和日麗的清晨,老師帶我們到傳說中的副君教堂“路西斐爾大教堂”參觀解說,告訴我們:作為高等天使,以後祈禱的主要地點就在這裡。同學們都是第一次進入這麼大的教堂參觀,都飛過去聽老師講解。

我對那些上個世代前的東西實在沒有什麼興趣,所以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溜達到了教堂外。

希瑪街道一片雪白,白玫瑰刺繞枝,疏密有致地開在路旁。這個時候,神族們都還沒起床,房牌下都是緊鎖的門,但通往第七天的階梯亮了。

我跑一段就擦擦汗,看著城另一頭的教堂頂,休息後繼續跑。但身體太小果然體力不行,還是忍不住蹲下來大口喘氣,到後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空氣涼絲絲的,地上倒映著小天使的影子,很快,一道黑影將小天使的影子覆蓋。

“為什麼不飛?”

我嚇得驚叫起來,往前面爬了幾步,才回頭看人。

“路西法,殿,殿下。”我拍拍胸脯,“我不會飛。”

路西法蹲下來:“天使怎麼可以不會飛?”

他蹲著似乎都比我高。這動作讓我不由自主的把小胸脯挺起一些:“我不想!”

“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路西法拉開我的手,笑容就像春季的白玫瑰花,“只要是神的兒女,無論他在哪裡出生,哪裡成長,都有與生俱來的本能,那就是舞動雙翅,向天飛翔。”

我完全神往的看著他。

“你有六支漂亮的翅膀,飛起來一定很好看。來,翅膀張開。”

我有些不適,只微微展了一些。

路西法手指滑到我的腋下,撓我的癢癢。我咯咯一笑,翅膀也跟著拉開。他將我抱起,飛到空中,突然放下。

我驚叫著,四肢收縮,看著自己朝地面直直墜落。但過了一會兒,沒有墜地聲或疼痛感。我慢慢睜開眼,發現地面與我隔了很長一段距離,我正在白色建築的上空,從這裡可以看到完整的路西斐爾大教堂。翅膀竟下意識扇動,因速度過快而感到痠痛——我竟在空中翱翔。

我張開雙手,準備與天空來個大大的擁抱,卻因舞動不穩落下。

路西法飛來將我接住。“不要太急,你現在只會飛直線,要學會轉彎,側身,翻身,還要一段時間。”

路西法飛行像天鵝,我像蜜蜂。

我有些尷尬:“謝謝殿下。”

其實聽我同學說,他們從來沒有學過飛,都是硬羽長出一部分就會飛了。所以我是異類。為了這件事我沒少跟媽媽哭訴過,說自己怎麼這麼倒霉,活這麼大了還不會飛翔,我肯定不是爸媽親生的。

媽媽總是會在黑暗中抱著我,溫柔的說,說不定你在進入輪迴之前曾經是不會飛翔的神族,現在你變成了最強火天使的兒子,是帶著黃金六翼出生的熾天使,但學會飛行還需要時間,這也是一種彌補與進步吧。

雖說如此,我卻一直對不會飛翔耿耿於懷。但我怎麼都沒想到,自己自己學了那麼多年都沒學會,路西法殿下把我一扔居然就學會了。

路西法帶我飛到教堂,幾乎是瞬間的事。他有所有天使神往的美麗翅膀,有所有真正天使的心。

在教堂門口,他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居然已經不認得我了,明明我的暱稱都是他起的。

“我叫米迦勒,殿下可以叫我伊撒爾。”

路西法的驚訝只是剎那。“伊撒爾……居然長這麼大了。”

“我一直很想見殿下,可是殿下不讓。”我頓了頓,“我很崇拜你的,讓我進光耀殿可以嗎?”

路西法看著我,眼神忽然冷了很多:“你進去做什麼?”

“我只是想見殿下而已。”

“隨你。”他連招呼都沒打就走掉。

“路西法殿下!”我在他身後大喊,他停下來。“殿下,你結婚了嗎?”

“沒有。”

“孩子多大了?”

“……”

我猛地一拍腦,興奮得熱了臉:“殿下,其實我不是崇拜你,是想追求你!你還在單身,是嗎?”

路西法顯然被我震住,錯愕地回頭看著我。

我臉發燙,還笑得特燦爛:“我要娶你當老婆!”

“米迦勒……你還在讀學前班。”

“學前班也無所謂啊,我們班好多人都談戀愛了。我比他們成熟,想結婚有什麼不對?” 路西法無奈的嘆了一聲,朝聖浮里亞飛去。

“殿下!你答應我的啊!”我在下面高呼。

他一定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實際我不是。

但我的童年生活甚至還沒有結束,天堂的寧靜就再一次被戰爭打破——7694伯度,光暗四戰在天界之外爆發了。

原本天界領先魔界太多,乃邪惡生活在黑暗中的魔族根本不足為懼。

但我曾聽父母討論過,自從生命之樹被砍,神族們就變得格外膽小。而那一回不知為什麼,戰況尤其慘烈。

那一日,雨下得特別大,連理想之都希瑪都變成灰色。

然而在耶路撒冷,紅色的雲彩像是鳥兒一般靈動的飄到尖尖的建築頂上,大團戰火累積的煙霧腐鏽了城裡的銅像。

獅鷲獸們張開著天蔽日的翼,驚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奔逃。就像是前一個時代的悲劇再度發生,耶路撒冷的人群亂撞,都紛紛趕回家。

雨水顛沛流離,衝成一條條小河,劃在石街上,就像一張哭花的臉。

家中的鑰匙丟了,我在雨中淋成個落湯雞,還被別人撞倒數次。

城市的喧囂被雨聲覆蓋,腳下彷彿踩著萬重蒼穹。戰火在下面燒成了天,被六層天重重壓住。

千萬神族軍隊從天而降,踏往天界之門。

翅膀因沾了雨水,再飛不起來,我拼了命往城門外跑,途中又連撞許多人,摔得傷痕累累。

軍隊在門口駐留。路西法一身軍裝,因施展了魔法而一塵不染,無比帥氣。他回頭調整軍隊,鼓舞士氣。

我衝到他身後,大聲喊他的名字。

他恍然回頭,俯視著我。

“殿下,我爸爸去哪了?媽媽呢?”我哭喪著臉,平時尖細的聲音此時像是一盤柔軟無力的沙,“他們去參戰了?他們會不會受傷?我,我怎麼辦?”

路西法微蹙著眉,想擺脫我。我抓住他的褲腿:“我回不了家,求你告訴我,他們去哪了?”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的手,走到草坪旁:“你在這裡挖一個泥坑,臉盆大小。等坑被雨水填滿,你爸爸媽媽就會回來。”

“可是泥坑不會被……”

“米迦勒。”路西法將我打斷,“你信我不信?”

我強忍著淚,用力點頭。

“那就在這裡挖。你父母去殺壞蛋了,一定會回來。要等著他們,知道麼。”

這是一個飛禽絕跡的黃昏。滿天烏雲混著紅色戰火捲向耶路撒冷,如同在吞沒一座斷壁殘垣的廢墟。作為天界的普通子民,我們並不知道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卻能依稀感覺到那裡發生的事情,絕不是我們可以想象的。

我還是沒有聽路西法的話,偷偷鑽到他們軍隊的獅鷲獸下面,小弧度地撲著翅膀跟他們一起離開了天界。

在路上我聽見士兵們談論這一次神族軍團的主將死得很慘,是因為之前殺過太多魔族,被敵軍從第一重天強拖到魔界亂刀砍死。

但他還是非常有血性,始終沒有跪下高貴的雙膝,連死亡時都選擇了標準的神族站立軍姿。

懵懵懂懂地聽了一路,最終軍隊停在了第一獄邊境的小村莊。

魔族皇家部隊只顧著天界裡的戰爭,在村莊只派了些許大惡魔騎兵安靜地巡邏。來自平原的風裡夾著魔法彈藥的灰色散煙,我在高高的空中看見村中的絞架上掛著一具女天使的屍體,蒼烏鳥垂死在她的肩上。

一群魔族士兵圍著她,把她當成一個軟軟的模型靶子,不斷對著她射箭、刺砍,練習擊劍。

這時的我,並不懂死亡真正的意義。

但我眼睛看著在絞架下搖擺的母親身軀,耳朵聽著其他士兵說:“找到雷諾殿下的屍體了,就站在平原西部。”——卻在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自己是神族,使命是守護天界,我這一生,也都不可能再和魔族和平相處。

戰爭結束後的第十天,神族們開始重建破損的家園。

那些凝固了十來天的魚鱗狀烏雲,也總算一塊一塊朝四方散去。雨不再下了,我卻渾身髒兮兮地流連在第一重天,一直對著漫無邊際的雲層流淚,舞動著小而無力的翅膀。 失去父母的痛苦讓我迷茫而絕望,伸出無助的手,卻什麼也抓不到。

知道拉斐爾在天界之門附近找到了我。

“米迦勒,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嗎?”他蹲下來,同情的俯視著我。 已經乾涸的臉頰又一次被熱淚沖刷。

我使勁揉著眼睛,哭得越來越厲害:“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為什麼會不在……”

“你爸爸是為了保護你才死掉的。”

聽到這句話,我仰起佈滿淚水的臉,不解而提心吊膽的看著他:“是……為了保護我?”

“嗯。你父母用他們的死亡還得了你活下去的機會。小米迦勒,你的父母真的很愛你呢。”

“不,我不信……怎麼會是因為我呢?我一直乖乖地呆在耶路撒冷,哪裡也沒有去啊……”

“米迦勒,其實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媽媽就是從預言中看到了你的未來,知道你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才會被某個地位很高的神族鎖定目標。”拉斐爾一直是個多愁善感的男人,似乎是我太多的眼淚也感染了他,他眼中有一些淚花閃爍,溫柔的揉揉我的頭,“爸爸媽媽為了你犧牲那麼大,你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對不對?”

“是。”用力點頭後,眼前的東西卻是模糊的。

“你身上繼承了宇宙中最強力量中最熾熱的部分,所以等你成年以後,這部分力量會帶來很大的衝擊。我先封印你的成長,讓你在成年前停止生長,這樣等你真正成熟了,安全了,變成大人了,再變回熾天使好不好?”

“好。”

“還有,你要記住,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表現太過優秀,這只會給你帶來極大的危險。”

“好。”

那一場戰爭過後,天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除了我父母,又有不少書為人知的人名變成 是書上沉寂的名字。

也是經過那一場戰爭,天界內部分裂開始加劇。眼明的人都看出路西法和神不合,基本武技強的天使都跟了路西法,魔法強的人仍死守陣地。

父母的死帶來的不僅僅是徹骨的悲痛,還有上級天使間我所無法戰勝的爾虞我詐。那個時候我並沒想過父母的死背後究竟藏了什麼樣的秘密,所以思想也非常簡單,只是按照拉斐爾說的,隱藏自己的鋒芒低調地生活。

時光流逝,一千多個伯度過去,我在學校、熾天使圈裡平庸的度過了整個少年時光,千百個伯度過後,雖說在能力方面表現平平,但在天界依然是個名人。因為喜歡路西法,並且為他做過不少傻事。

我每週都會買紅玫瑰花給他,送到光耀殿,百年如一日。但是路西法根本不見我面,令人在門口接下花就再無音訊。

這一招不管用,我開始寫情書,找了高手來琢磨探討,每一封都是撕碎了幾十封甚至幾百封換的。一封接一封送去,卻仍無答案。後來想想,別說看,他可能摸都沒摸,就叫人拿去扔了。

後來,我實在忍耐不住,在希瑪人最多的廣場上點蠟燭,拼成桃心的形狀——我選了一個地勢特殊的廣場。在這裡不管做什麼活動,站在撒拉弗宮殿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它。我不知道路西法是否看到,反正那一次我差點被拉斐爾拖去關禁閉。

後來認識一個情場高手,他說,路西法是個強勢的人,你用那麼強勢的方法去追他,肯定是行不通的,不如試試柔情攻勢。

終於恍然大悟。我繼續換著法子吸引他的注意。雖然自己是熾天使,但路西法對我有很大偏見,能見他的場合依然很少。

所有神族都會到場的節日,一是創世日,一是伊甸讚美節。創始日是一世紀一次,週期太長所以不用考慮。讚美節人山人海,估計我還沒看到他的影子就被翅膀的波濤三振出局。神聖的階級都可以參加朝聖日、真理日等,在這些場合,我只能看到他的側影,背影,或聽到他說話——不過,都是在幾百米以外。

那一年穰穰滿家,伊甸園的果子也長的圓溜溜光亮亮。讚美節時,人一如既往的多。熾天使們將摘取智慧果給新生天使吃,很多父母都帶著孩子去。

生命之樹是伊甸園最大的樹,被砍後,天使們就坐得特別擁擠,他們一個個像熟透的果子,吊坐在樹梢,不時有人晃悠著腿和翅膀。

陽光在參天樹頂流連忘返,露出慵懶的笑。樹上的白銀枝葉泛亮,就像傳說中魔界最美聖地雪月森林飄飛的大雪,顫抖著一場迷幻的夢。天使們喜歡享受生活,歌頌讚美餵果子都是次要的。說是讚美節,其實就是大型聚會。沒過幾分鐘,跟我來的熾天使們已經和幾個漂亮的女孩說上了話。

我原本也想加入他們的話題,但一晃眼看到樹下年輕的父母和孩子們,孤單的情緒一瞬間在體內蔓延,我拿著一個水果,像動物一樣埋頭啃食。

我聽見一個哥們兒說起父親的奮鬥史,大家跟著一起崇拜。我不以為然,因為沒人能跟我父親比。

聊一聊的,實現就不由自主被一個天使的翼吸引。

枝葉蓬蓬勃勃展開,三對柔軟美麗的聖光翼,在銀樹紅果間舞動。戴著白手套銀手鏈的手撥開枝椏,秋日的枝條下,探出一張令我心跳驟然停止的面容。呼吸瞬間被抽空,周圍的喧囂風聲都化作烏有。

路西法在我們前下方的枝上坐下,帶著一名女性智天使。她的臉頰瘦,尖下巴上還長了一顆顏色淡卻明顯的棕痣。

走位的人顯然發現了他們的到來,但除了畢恭畢敬的打招呼,就只敢偶爾投以好奇的目光。

“愛爾麥蒂有主了?”某友開始悲慟地抱頭。

“她是跟路西法殿下?失戀了,失戀了,徹底失戀了!”另一友人亦乾嚎。

愛爾麥蒂,智惠及真理的女天使,神直接創造的天使之一,大地的守護女,具有讓大地豐收的一切美德。

女天使大部分都擁有美麗的容貌和頭髮,跟在路西法身邊的,更是極品。愛爾麥蒂的頭髮及膝,取了少許,在頭頂歪綰一個髻,剩餘部分大半落在樹梢外,隨風飄盪。她的髮色不同與普通天使,黑帶墨綠,所以看去特別打眼。愛爾麥蒂舉止收斂,就連坐下也是並著腿,歪歪倒在一邊,十足的淑女風範。

“明明都具智天使的位格,但加百列殿下……”

我聽見旁邊的人悄聲說道。忽然覺得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加百列也是成功了。只要出現一個優雅的高等女天使,大家就會下意識拿她和狂躁的加百列殿下相提並論。

所有人說話都不大聲,他們更甚,延續了高等神族的優雅高貴。

我竟渴望他們能粗俗點,無禮點,目中無人點。大聲地,將耳語當笑話當炫耀說出來。但他們聊了許久,我一個字都沒聽到。

只是,他常常笑,笑不露齒,指彎彎捂在唇上。他一笑,我就會覺得心跳加速。只是他的笑永遠不會對向我。路西法待任何人都是一張臉,即便他們今夜會在床上糾纏,相互傾訴欲望,他依然會保持距離。彬彬有禮,風度翩翩。

這樣的兩個聖潔的天使,晚上也會是那樣的關係麼?

沒過多久,他又照例把她打發走。難得他身邊無人,這樣的機會百年不遇。

秋的太陽並不炎熱,手心卻在冒汗。我剛想下去和他說話,他卻忽然展開翅膀。

我大吃一驚,立刻收回翅膀做回原處——這一錯過,不知又要過上多少年,頓時後悔得想殺了自己。

哪知他只是動動翅膀,沒有離開。

我再不猶豫,俯身喚道:“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回頭,抬眼看我。瞳孔碧藍。“什麼事?”

也不知是不是陽光太刺眼的緣故,讓我產生了幻覺。他抬頭與我對望的那一瞬間,我好像在他眼中看見了十分複雜的情緒。

那樣的眼神,是絕望而悲傷的,就好像一個在外奔波成長的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後回到了兒時的故鄉,卻看見了故鄉早已變成廢墟。但很快我搖搖腦袋否認了這種想法,這樣的錯覺太奇怪了。

周圍已有人在看我們。

我因心跳過快而無法說話,力將身體往下靠,盡量把聲音放小:“我有事想問殿下。”

路西法看看四周,往旁邊挪了一些,拍拍空處。我本來就很不自在,這會兒給人看得更不自在,連翅膀都不敢展開,直接跳在他身邊坐下,結果衣角掀成奇異的形狀。

我連忙拉車,尷尬地繼續說:“是這樣……”

其實是想問他,為什麼當年要騙我。但沒忘記拉斐爾警告我的話,也不知是否該說下去。

“不好意思,再說一遍好麼?”路西法將耳湊近。

他突然縮短距離,離我這麼近。這一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殿下……知道雷諾是怎麼死的嗎?”

真糟糕,還是沒封住口。

“他為阻止戰爭,是個英雄。”路西法答得無比順溜,又看我一眼,“為什麼突然想問這種問題?你叫什麼?”

“米迦勒。”

再一次報出自己的名字,心裡卻終於忍不住湧起了莫大的寂寞。我為他做得那麼多事,他好像已經完全記不住。

不過說的也是,他其實是個不亞於梅丹佐的花花公子,只是舉止比較有涵養,不卑不亢的樣子讓人總是忘記這個事實。

我苦笑了一下,又一次說道:“殿下可以叫我伊撒爾。”

“伊撒爾麼。”

“是,伊撒爾,太陽的光輝。”

路西法根本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前方淡淡地的說道:“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有什麼問題不要問對你比較好。”

“有,有。”他不凶,但是很可怕。我回答得特別弱勢,“可是,我相信殿下。殿下當時叫我等我父親,我也等了。雖然他沒有回來,雖然雨永遠填不滿泥坑。現在我依然相信。”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完全沒想到對話就這樣簡單的結束了。

我看見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搖搖晃晃,看見他展開那六隻隨時可以飛翔到很高地方的翅膀,心裡清楚我們下一次對話不知又要等多少個伯度。

年少無知的孩子總是會有許多愚昧的想法,總覺得自己有無強的力量,只要拼盡了全力就能完成任何事。成年人們對生活有那麼多的無奈,只是因為他們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尤其是愛情,他們總是如此失意,是因為遇到一點小事就放棄,他們做的還不夠多。

這時候的我也一樣,覺得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得到對方的回應,哪怕是那麼一點點施捨般的回應。

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是無所畏懼的、卑微的、將心毫無保留獻給對方的初戀。 當路西法展開翅膀騰飛前的那一刻,我握緊雙拳,對著他的方向大聲喊道:“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半側過頭,有些傲慢的看著我。

“我……”所有的勇氣也在這一刻凝聚在一起,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在看,我也徹底豁出去了,“——我喜歡你!”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時間像是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的聖光六翼在金光中幾近透明,羽毛隨風翩翩起舞,有一縷風吹起了漂亮前額上的金髮。他嘴角揚起了一抹平靜的微笑:

“抱歉。”

就這樣,我看著他飛離了視線,又一次消失在很高很遠的天空。

很長時間,我都沒能接受自己被拒絕的事實。

這一個讚美日,我又見過他一次。不過是在晚上,在黑暗中只剩樹與天中的星光,他與愛爾麥蒂在樹下見面,然後一起飛回了聖浮里亞。那一次他甚至沒再看我。

晚上我一個人去路西斐爾大教堂發呆了很久,有很長時間都想不通一些事。總覺得自己實在太倒霉了。父母去世了,學校裡的學業完全沒有起色,現在連喜歡的人也拒絕了自己。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是順利的?

如果我能像神一樣就好了。擁有無所不能的力量,擁有永恆的壽命,還有,只要自己願意,就可以隨時見到那個人。

此時此刻,路西法殿下在做什麼呢?

真的很想見他。

我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抬頭看著被星光洗禮的巨大十字架,終於閉上眼睛無聲地流下了淚水。

第2回 伊撒爾書Book of Israel

成長是一個變得堅韌與失去熱情的過程。 ——伊撒爾

父親說,帝都極少下雨,是因為神的眷顧。我們住的耶路撒冷,像一顆女人的心,縝密敏感,催則淚下。

因為相信預言這種東西,媽媽一直把陰雨天當作凶兆,浸泡在黑色雨天中的城市常常使得她鬱鬱寡歡。

雨既然下大,客人也回不去。本來個好好的家,變成了避難所。

地面擦得晶亮,上面有一個小嬰兒的影子。嬰孩頭上的紅毛又多又亮,一雙眼睛像是兩顆深藍色的寶石,但是因為太過透亮太過巨大,看上去除了可愛更多的是尋常小孩難見的呆滯。不知道自己的頭髮怎麼會這麼軟,比那幾個經常和我爬來爬去的肉團子們軟多了。幾綹紅髮軟趴趴落在額頭上,我往上一吹氣,它軟軟地飛起來,又服服帖帖落下。伸出手往地上不耐煩地拍了幾下,,白嫩的肉球手打得地面啪啪響。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我回頭,警戒地看著他們——他們都坐在飯廳裡。房頂上垂落數座白羽燈盞,浮動時兩翼輕晃。也不知是否我藍眼球面積太大,燈光照下來的時候總覺得晃的眼睛疼。周圍坐的都是老爸常提的熾天使。在我看來,都是敗類。

離我最近的金髮少年名叫拉斐爾,性格溫柔,笑容可掬,除此之外沒什麼特色。他對面有著蜜色頭髮的男人是個討厭的傢伙,眉目飛揚,氣焰囂張。他可是在火之天使雷諾的家裡,居然還無禮地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

我討厭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愛仗勢欺人,連嬰兒都不放過——我橫眉怒目地從他身邊爬過,雙腿就被他拉住拖回去,兩隻面積本來就不大的手掌沾了點牛奶,在地上隨即拖出兩條白色長印——他好像覺得這是很好笑的情景,每次這麼一拖,就會自己在旁邊笑到捶桌,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無聊這麼閒的人呢?

本來想本王子大度,不多跟他計較。誰知我繼續爬行,他竟然又一次發作。

爸媽感情太好,坐在牆角卿卿我我,我在這裡給人欺負反倒無人答理。

再一次被拖回去時,那討厭的傢伙說話了:“拉斐爾,小米迦勒真好玩,你也來玩玩。”

拉斐爾當然沒有他無聊,只是笑著擺擺手。

這個討厭鬼的名字叫梅丹佐,不知道為什麼別人總不敢惹他,任他囂張跋扈。

梅丹佐身後坐著一個黑袍天使,他手裡拿著花冠,笑得跟蜜蜂是的甜:“爬了。”這人叫尚達奉,最大的特色就是說話精簡,能理解他的一般都是語言天才。所以我真是個神嬰,居然知道他在說我會爬了。

而梅丹佐終於放棄折騰我,讓我爬到落地窗旁,看著外面的天氣,我在玻璃上蓋了兩個小霧掌,拍了幾下。

這一動作成功吸引別人的注意,我眉一橫,嘴一撇,指著外面的天空,“嘰哩哇啦”亂叫一通。這過程中奶嘴掉在了地上,我趕緊撿起來叼住,再拍拍外面。

“小米迦勒,不喜歡下雨呢。”拉斐爾笑眼彎彎,一副自以為慈祥的模樣。

我是要去見路西法殿下!

這一回聰明點了,知道先把奶嘴拿下來再發表我的意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可憐的小米迦勒,真的很不喜歡下雨呢。”

“哇哇哇哇哇哇!”

煩,誰要和你雞同鴨講啊!媽媽,我要見路西法殿下!

“拉斐爾殿下,不用理他。”媽媽擦水晶球爸爸擦劍,他倆默契一向非同常人。

老媽前一刻溫柔如水,後一刻轉頭橫眼看我,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死小孩,你要真想去光耀殿,就給我把沙利葉殿下的信吐出來。”

竟敢威脅我。

我張開血盆大口:“哇哇哇哇!啊啊啊哇哇啊啊啊!”

“你個死小孩,竟敢跟你親愛的媽媽吵架?”

媽媽挽起袖子朝我走來。

聽說媽媽結婚之前可是個溫柔的女人,在生了我以後產後綜合症爆發導致性格突變,才會變成現在看到的慘狀。

老爸一見將有血光之災,立刻扔下劍攔住老媽,轉頭特無奈地對我說:“兒子啊,我都說了多少次。你是男人,她還是你媽,叫你讓著她一點,你怎麼就不聽話呢?”

“哇啊哇!哇啊啊!哼!”

我用屁股挪行到窗邊,繼續思念我的路西法殿下。

幾個小時後,停雨了,夕陽也隨著下沉。每次看到這裡的夕陽,那個傷感多情的拉斐爾就總是會說,這片夕陽看上去就像是當年聖殿前的石楠花,在陰天中如同黑暗中的血。而爸爸卻會說,它像4931伯度黎明時光暗戰場上的朝霞的模樣。他總把它和一本破舊的天界歷史書封面紋樣作比較,也愛拿它和底格里斯河中的漣漪相提並論。

這時,所有天使正圍在一起玩神魔戰棋,我正在惆悵,卻看到森林裡漸漸有了天使的身影。雨停了,大風仍在怒號,天使們因為翅膀經不住風刮,都停止飛行選在林間步行,巨大的翅膀將身體包住,羽片在碧茸茸的叢林中亂顫。

那些大部分都是能天使。很多神族,包括低等神族最瞧不起的天使就是能天使。因為他們翅膀又難看,性格又壞,還出賣天界。不過,不論能天使有多麼不受人待見,似乎翅膀都很大啊。

天界有這麼一條定律:女人抱怨胸部小,男人抱怨翅膀小。每次聽見別人說“米迦勒翅膀好小好可愛”“是不是小弟弟也是小小的可愛的呢”,我得自尊心就會被狠狠戳一下。伸手捏捏自己的翅膀,因為手太短,伸了半天才抓到,羽毛簡直就是小鳥的軟毛,翅膀更是小得令人鬱悶。真想趕快長大啊。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草地在雨後陽光中彷彿變成了多彩的,幾片冰藍色的葉片被露珠壓得搖搖欲墜。天使們終於可以一路往上面或者耶路撒冷城中飛去。越過密密叢叢的樹頂,可以看到城內尖尖的塔頂,塔後少女紅暈般的浮雲。

客人們開始準備離開,拉斐爾把披肩遞給梅丹左,梅丹佐卻自顧自地和別人說話,弄得拉斐爾很尷尬。直至到了玄關只有他們兩個人,拉斐爾才終於又有機會和他搭話。

“再過一段時間就有豎琴比賽,你有準備參加嗎?”

“既然你要參加,我就不來打擊你了。”

拉斐爾的豎琴出了名的厲害,梅丹佐又開始瞎撐面子。

“我會等你的。”

“去,當然會去。”梅丹佐將右肩的披風掛好,忽然抬頭,“伊甸園那邊怎麼樣?”

“最近來了幾個新的看守天使,不注意保護環境,弄得河邊很髒。我專門叫人在那裡豎了牌子提醒他們,現在稍微好些了。”

“那生命之樹的幼苗呢?”

“已經發芽了,我有讓人修枝……”

還好你是叫別人修,不是親自抄刀,不然樹上染了米拉蟲,那就慘啦。”

“不會的,我現在已經沒有魔族血統了。”拉斐爾笑得勉強。

“嗨嗨,別在意,我開玩笑的。你看你現在不是在聖浮里亞混的很好麼。”

——我特別想打梅丹佐。他講的笑話連我這個嬰兒級別的天使都笑不出來,為什麼還要拿去冷場?

“梅丹佐殿下,記得我們小時候曾經說過,聖浮里亞是個很繁華又冷漠的地方。”

“是麼?怎麼在我看來,那是個繁華神聖,神族嚮往的地方?”

“嗯,沒錯。”

“不過都說什麼樣的眼睛裡看到什麼樣的東西,所以你覺得它冷漠是很正常的。”

梅丹佐大大咧咧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從我出生開始,這兩個人的對話好像調調就一直是這樣,一個帶刺一個裝聾子。不過我不關心這些事,我只奮力地跟著父母學說話。而功夫不負有心人,十來天過後,我在眾人的期待下,終於發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音節。

爸媽曾經為了我先喊爸還是先喊媽爭得你死我活,但他們都輸了。因為那一個音,是我長久以來對某個人怨念的產物——Lu。

天界除去創世日,年年都有大大小小的節日、宴會,但路西法殿下會參加的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個:耶路撒冷的化妝舞會,幾個大天使的生日,豎琴比賽,伊甸讚美節,真理日,朝聖日,等等。其他的不確定,但只要任選以上其一,一定可以看到他。不過,這些個節日也只有伊甸讚美日在人員上是無限制的,像豎琴比賽,就只允許六萬神族到場。

好容易等到四月七日,春暖花開。我神往的豎琴比賽,也隨之到來。爸媽原本準備把我扔給保姆自己去聽曲子,但是有路西法殿下的地方,怎麼可以沒有我?老爸被我在手上狠狠抓了幾道爪印,終於屈服在我的淫威下。

豎琴比賽在祭靈大殿舉行。大殿在禁閉之地的對面,中間隔的草坪少也有千里。所以站在其中一個建築前,是看不到另一個的。

第二天霧大且空氣潮濕,適合折磨犯人。站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坪上往西方看,幾根巨柱環繞,一座鏤空的殿堂被霧罩著,如同深沉的天空下一座靈魂滋生的龐然大物。

一路飛過去,周圍是不同階層的天使,但仍是以四翼六翼為主。偶爾有一兩個雙翼的,也都是跟在多翼天使身後,飛得極不自在,唯唯諾諾。

我的翅膀雖然小,但怎麼說也有六團,還全都是金色的。忽然有了十足的成就感,昂首挺胸,一頭紅色的胎毛也跟著飛了起來。每次我因為自己的翅膀得瑟的時候,父母總是會笑著說什麼“少年不知愁滋味”。

祭靈大殿是個八邊形的大理石建築,就像一個發亮的空架子。它的底部凹陷,層層階梯圍成了玉白色的金字塔狀。在這裡表演和祭祀都很適合,通常表演者在下方,觀眾在上方,錯落著坐在大殿的骨架上。

豎琴表演和伊甸讚美節的座位是最講究平等的。一個在空架殿上,一個在樹上,誰先到誰坐哪,從不分三六九等。

我們到得很早,爸媽想找地方坐下。我欺軟怕硬,開始亂抓老爸,硬要他留位置給路西法殿下。

“米迦勒,給我安靜點!路西斐爾殿下肯定跟自己朋友來,留位他也不會坐!”老媽對我怒吼,轉而對老爸說話,柔情似水,“老公,你來找位置坐。”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知道這小屁孩想賴著副君。

我好沒面子,想哭又沒有理由,只好掙扎著跳下。老爸沒抱穩,我落在地上,摔了個屁股開花。終於有理由了。當下在地上抽搐,做著各種各樣常人無法做到的翻滾,嚎啕大哭。

流動的人群漸漸停下,眾目睽睽,我成了無數雙目光的焦點。既然如此我就越發賣力,蓄力爆破出各種各樣的高音美音,卻在震到一半的時候,聽見人群中傳來熟悉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個聰明的孩子,反應非常迅速,積聚起來的力量一鼓作氣,化作狂風暴雨淚灑大殿。果然如我所料。沒隔多久,人群讓開一條道,副君殿下來了。他身後一如既往跟著幾個討厭的跟屁蟲,我一下就沒哭的力氣,只哆哆嗦嗦爬過去抓路西法的褲腿。

路西法蹲下來,我還是個小嬰兒,居然都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帶掩飾地露出惶恐色彩,就像是小動物受驚一樣發出的悲鳴。

他剛想摸我的頭,卻在看到我可愛臉龐的瞬間,站起來。冷冰冰地說:“雷諾,愛麗絲,把你們兒子帶走。”

爸媽連忙應聲想要過來抱我。

想到路西法殿下如此偏心,我就特別委屈,死活不理他們,硬撲著翅膀,就像壁虎一樣纏上他的腿,“路,路路,路路,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啊啊路路路……”

眼淚亂飆似乎沒用。老媽拽著我的腿,想把我拖走。我又拽著路西法的腿,死活不讓她拖。

“米迦勒,你不要再鬧了,跟我回去!”媽媽急得一頭汗。

“路路,路路路路,嗚嗚嗚嗚嗚嗚……”

鼻涕眼淚全部蹭在路西法殿下的褲子上。

人們看戲看得開心,路西法好像終於覺得有一點丟人。

他把我抱起來,有些不悅地說:“那你們找個地方坐吧,他跟著我。”

爸媽憂心忡忡地走了。

我變得特別乖巧,骨碌一下縮進路西法的懷中,在他身上上蹭下蹭。

“哇,這小孩哭起來還真賣力,汗都震出來了。”薩麥爾看我就像看怪物。

“跟沒見過小孩似的,去。”阿撒茲勒翻個白眼就走。

“咦咦咦,殿下,他眼睛好大,超可愛的。我想抱抱他,好不好?”沙利葉睜大金瞳,在路西法身邊躥來躥去。

我猛地轉頭背對他,看都不看他一眼,貼上路西法殿下還哼了一聲。

“好,今天把他看住,放遠一點。”

路西法殿下竟不要我。沒這麼便宜的事!我又開始扯著嗓門哭。

“哇,這小孩居然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真聰明啊。”

“別的小孩在他這麼大的時候都會飛了。大驚小怪。”阿撒茲勒潑人冷水的技術世界一流。

“唉,還真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小孩。”桑楊沙在後面感慨。

“不會啊,小孩都這樣的。”沙利葉是個大好人。

“殿下,他好喜歡你的。”拉哈伯抬起一張美豔的臉,滿眼崇拜愛慕。

“哪裡可愛了,我看挺討厭。”桑楊沙堅持己見。

我再也無法忍受,“唰唰”兩爪子把桑楊沙抓到破相。

他捂著臉上的殘痕巨怒:“你不要以為你爸是雷諾就了不起,真討厭。”

我回瞪他:我爸就雷諾,你拿我怎樣?

周圍人整齊地長嘆一聲。路西法默默不語,找了地方坐下。本來因為這幾個七嘴八舌的混蛋心情弄得糟糕,但在把注意力轉移回我的殿下身上,心情有明顯變好了。

殿下真不愧是我們神族的大天使長,無論做什麼,姿勢都很漂亮。我伸出肉嘟嘟的手指抓住他金色的髮梢,見他沒什麼反應,又用沒長齊的小乳牙咬他的鎖骨,兩隻小手把他的下巴捧住,卻被他撥下來。豎琴比賽我根本沒看,一個晚上陶醉在路西法的美貌中。

真想和他結婚啊,就像爸爸媽媽那樣。

但是,他似乎不喜歡我。而且是,非常不喜歡。

因為我跟他見面的次數雖不多,他看我的時候卻從來沒有不皺眉過。一開始我以為他很討厭小孩子,所以總會這樣不耐煩。

但有一次,我那幫肉團子朋友和我一起玩的時候,他們像一群焦躁奔跑的小豬群一樣把他圍了起來,他蹲下來一個個抱起來,還讓一個女孩騎在她的脖子上。只有我一個人被他扔在角落裡,連看都不看一眼。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眾人面前哭得成那樣讓他下不了台,還是會被他無視吧——想到這裡心情就很不好,我縮成一團順從的貼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穿著白色長裙的天使站在舞台上。這是一個女子豎琴唱詩班,她們的絲綢晚禮裙在空中飄拂,形狀優美的手指在琴弦上撥出音樂,那像是歷盡痛苦而最終獲得救贖的天堂之音。隨著音符推移,樂句輕輕地破裂,天使們開始低聲吟唱。旋律水珠般滴落,像是被揉進了紅海海洋中的碎石砂中,趁著聽眾們放鬆的間隙填滿了呼吸著的心房。 薩麥爾抱著胳膊,一副好像自己已經當爹的慈祥臉孔:“天界的祈福教育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我家小姪女剛唸書就學會了祈福吟誦,比我們讀書的時候先進得多。你看,小米迦勒這麼小就被帶到這種地方洗滌靈魂,長大以後一定會變得比所有天使都更像天使。”

“我看不出來這麼調皮的小鬼能怎麼像天使。”阿撒茲勒聳聳肩。

“他的眼睛啊,看他那雙藍眼睛。”沙利葉指了指我的眼睛,“小孩子的眼睛都很乾淨啦,但那他的眼睛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簡直比加百列殿下小時候還純粹。雷諾殿下一定得好好教他,搞不好這孩子以後會變成大天使哦。”

聽他們討論了我半天,我不由眨巴著眼睛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殿下,他也下意識低下頭看了我一眼。我們之間的距離這麼近,我甚至能從他淺藍色的眼睛裡,看見自己有點呆滯的超大眼睛。我抓緊他胸前的衣襟,微微張開嘴巴要叫他。

他卻在我頭頂摸了摸,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善良是麼?你把七千個伯度的過去當成垃圾一樣扔掉,還想我原諒你?以後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再理睬了。”

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路西法殿下在說什麼?

有一個座天使女性來搭訕他,她的臉型很漂亮,也有著非常乾淨的白色六翼,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後,裙子開叉都快到了腰。她露出一條腿,伸得很長,還故意拉拉絲襪。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我下意識有點討厭她。

路西法態度溫和,高貴脫俗。一晚上都很君子,沒有像別的男人那樣見了漂亮女人就動手動腳。

“啊,好可愛的小弟弟。”女天使尖叫著,雀躍著,“可愛得想要摟在懷裡疼愛。”

她似乎弄錯了對象。我拉長了臉,面無表情地看她。她摸摸我的臉,微笑。果然如老爸所說,天使女人的笑,是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抵擋不了的。沒過多久我對她的敵意就消失了,讓她順利地把我從路西法殿下懷中抱過去。她像逗弄小狗一樣撓撓我的下巴,我笑得沒了眼睛,在她身上翻滾。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卻不是體香。這反倒讓我有點想念大天使長身上的味道。我樂意讓她摸,只是眼睛一直不離身旁的路西法殿下。

殿下和阿撒茲勒小聲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殿下,今晚在哪過夜?”

“耶路撒冷。”

“她?”阿撒茲勒用下巴指指抱我的女天使。

“嗯。”

女天使淡紫色的指甲尖尖,幾乎掐入我的皮膚。隔著衣物,我都感受得到,她在顫抖。

不僅如此她連說話都顫抖了:“小弟弟,你真的好可愛,我好喜歡你。”

路西法回過頭,詢問她:“今天晚上有空嗎?”

連我都覺得這問題顯得有點多餘,但對路西法殿下這種很有紳士風度的男人而言,好像又是必不可少的部分。

看見她略微發抖的點頭,路西法點點頭:“耶路撒冷門前,好麼?”

“好,好。”女天使一時沉吟,又說,“殿下,我的名字是……”

“那不重要。”路西法微笑,“開心就好。”

女天使的耳根紅了。

路西法看看沙利葉,朝我抬抬下巴。沙利葉忙應聲,把我接過去。

我抬頭時順便看了拉哈伯一眼。她亦塗著指甲油,不過是深紅色。但她的手勢不像那名女天使那般優雅。她十指握得很緊,指尖陷入皮膚。曾聽阿撒茲勒說過,女人的一個魅力衡量點,首先是腰,其次才是胸。拉哈伯的腰比她細,胸比她大。跟拉哈伯一比,她就是一個小女孩。大家口中的天界之花是加百列,實際在我看來拉哈伯可不比加百列差。但她藏在路西法身邊,不拋頭露面,甚至有人以為她是男人。

為什麼路西法殿下反而不看她呢?大人的事真的很難懂。

路西法吻了那個座天使:“晚上見。”

她還在發痴,眼睛好像已經毛了無數個桃心泡泡。我心裡不爽極了,想要伸手抓破她那種沒出息的臉。

沙利葉忙擋住我的手,但沒有徹底遏止,她的下巴上很快出現一道紅印。

路西法是我的未來的另一半,誰搶殺誰!

她驚慌失措地捂臉,萬分委屈。她在路西法開口前就忙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我不同情她,誰叫路西法要吻她?

她被路西法打發走了,我又從沙利葉身上跳下來,抱緊路西法。

氣氛分外怪異,沙利葉個老好人岔開話題:“嬰兒的手抓人總是極大力,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

“路路,路路。”我一個勁拍路西法的臉,要哭出來了。

路西法把我推開:“要不讓沙利葉抱,要不你就回你爸媽那去。”我正想哭,他又說:“你再哭我也不會管你。只會給你父母添麻煩罷了。”

我老老實實讓沙利葉抱到晚上。

比賽結束,拉斐爾帶著他的隊伍常勝,路西法給他很大的讚賞。

拉斐爾謝過路西法,立刻想去找梅丹佐。老遠就看到梅丹佐和一個女人坐一塊,姿態甚是親暱。拉斐爾沒攀談上幾句,就被他們敷衍走了。

晚上,老爸老媽帶著我,陪著路西法一起往回飛。路西法這個晚上住在梅丹佐為他安排的別院裡。

爸媽恭恭敬敬地目送他進入別院,我就被迫被帶走。可我精神異常頑強,不管路西法是否願意出來,都可以在別院台階上變化上百種高難度姿勢翻滾,一個勁兒喊著“路路”呼喚他。

爸媽在聖浮里亞還有工作沒完成,實在拿我沒辦法,把我交給了同在門口等候的拉斐爾,自己先行離開。

拉斐爾抱著我就像落魄少年抱著被拋棄的流浪兒童,兩人一起等到星辰都像碎沙般灑滿天空。

耶路撒冷十年都很難下一次雪,這個晚上卻下起來大團大團的雪花。貼近窗口的時候,我雙手撐在玻璃窗上,留下兩隻小小的五指手印,我從黑壓壓的雪地中看見裡面溫暖的壁爐和鑲金的毛毯,這樣的顏色令窗外的雪光顯得更加陰冷。

拉斐爾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連帶頭上的貝雷帽都是雪一般的顏色。他的帽子上、領子上沾滿了輕飄飄未融的雪花。

第一次發現這傢伙是如此漂亮,然而他金色的頭髮、精緻的臉龐卻不能遮掩眼中的憂鬱,用比他豎琴樂還要動聽的聲音對我低聲說:“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聽老師說過一句話——‘神手握著榮耀的箱子,打開這個箱子的鑰匙也有兩把,一把是無限寬容,一把是無限懲罰。’米迦勒,記住,這個世界的誘惑很多,但以後不論做什麼事,都要慎重考慮,不要輕易被誘惑。因為當你做錯一件事,就一定會付出不止十倍的代價去彌補它。”

我看著他,合了一下眼睛,又把視線轉移到上方。

夜幕如此深邃,像是自暗色的河流深處流淌出來,激盪了耶路撒冷滿城的雪光。我看見路西法在二樓的窗前站著。

一顆孤星倚在城中心哥特式教堂尖頂,大的有些失真,同時也令成為它背景的夜空顯得愈發幽暗。

路西法冰藍色的瞳仁因背光而更加明亮,他淡漠地俯視了我一眼,就命人把窗簾拉上。

等了幾個小時,梅丹左終於回來了。他喝了不少酒,歪來倒去地掛著兩個妙齡少女。不過她們都穿著低胸衣,嘴塗成大紅色,有一股小女孩拼命想要裝成熟的彆扭感。

神族女性真的和魔族女性不一樣,她們濃妝並沒有魔族那種妖嬈性感的氣質,只有艷俗。所以跟他們一比,拉斐爾在一片大雪中用白淨的面孔對著梅丹佐,竟顯得純潔無暇。但面對這樣一個等著自己的天使,梅丹左居然完全不為所動,忽視他直接走向大門。而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皺著美麗的眉毛,目送他進去。

“路路,路路!”知道這是梅丹佐的家,我連忙對著他揮舞小短胳膊。

梅丹佐終於停下腳步,咳了兩聲,背對著我們說:“小米迦勒還真是喜歡路西法殿下啊。這種從小到大的依賴,恐怕以後也會變成很可怕的感情吧。“

梅丹佐沒戴眼鏡,勾著頭,捲捲的劉海擋住了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路西法殿下愛上什麼人,他大概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殺死。”

我知道他提到了我,卻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拉斐爾求助。

拉斐爾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梅丹佐側過頭,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你每天到我家門口守著,像個女人一樣照顧我,是想說什麼呢?你明明知道我看見你就噁心。”

拉斐爾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他亦無所謂地聳聳肩:“算了,我說你噁心,你也沒感覺。跟一個沒有心的動物說話,他能有什麼感覺呢。”

梅丹左進入大門,門關上的那一瞬,我抬頭看著拉斐爾。他略微低垂著頭,髮稍上落滿雪花,眼睛半睜半閉,裡面包含強忍的淚水。那泛紅的藍色眼睛像是瞎了一樣沒有焦點。

一個晚上他都保持靜默,直到白天和路西法對話的座天使飛到門前,有些羞澀的朝我們行禮,就被管家放進了住宅。

沒過多久,二樓路西法臥室的窗簾上出現了兩個人影。路西法轉過身,側臉的影子清晰的投落在窗簾上。我看見了他高高的鼻尖,前傾秀氣的下巴,看見這些影子都埋在她的頸窩裡。

終於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我微微往外突出的蘋果肌上。我摸了摸臉頰,原以為是雪花融化了,抬頭卻看見拉斐爾的滿臉淚痕。

“為什麼要這麼小就這麼喜歡一個人呢?米迦勒。”他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著,“以後……真的會很痛苦啊。”

我不理解他的話。喜歡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為什麼要哭呢?

次日,沙利葉和加百列也站在這個別院中。他們比較正常沒有喝醉也沒有哭。我爬到沙利葉面前,跳到加百列身上。

加百列摸摸我的頭:“米迦勒真得很漂亮,長大一定是個帥小夥兒。”突然變這麼溫柔,有古怪。

他這麼黏路西法殿下,不知以後會不會效忠殿下呢。”加百列看也不看他:“只希望等米迦勒長大以後路西法殿下還在天界。”

沙利葉苦笑:“你說話永遠都這麼直接。”

“路西法殿下和神的矛盾已不是一天兩天,再這樣下去,他在天界想維持地位,怕是很困難。沙利葉,你明知希望渺茫,還堅持信仰,未必能成大事。”

“但,不堅持信仰必定一事無成。”

“你……”

沙利葉眨眨眼。“你是怕鬧出什麼事,我會離開?”

“我對賴皮沒興趣。”

“我也捨不得離開你的。”沙利葉微微歪著頭,眼睛彎成兩條月亮,特別天真,“加百列姐姐,其實魔鬼不像所畫的可怕,困難不像想象的艱難。勇敢一些,好吧?”

加百列沒有表情,只是我的胳膊被她捏得很痛。我不爽了,想起前夜的事,看著她的頸項,二話不說,直接低頭親下去。然後“啪!”的一聲響起,我捂著發燙的屁股,差點被她打飛。

但我不哭,堅持不懈掀她的裙子。內褲還沒看到,我就被沙利葉提著腋下抱住。加百列情急,原形畢露,印堂發黑:“米迦勒,這麼小就變成這樣,以後不是要變成個色老惡棍!這是誰教你的?!”

我指著路西法的別院:“路,路路!”

他們對看一眼。

我趴到沙利葉身上,叉開腿,學那個女人和路西法的姿勢,坐在他身上,搖來搖去:“啊啊啊啊……路路……啊啊啊啊……”

他們臉色唰的就變了,由白變紅,由紅變青,調色盤似的變幻無窮。

天堂的黑夜是如此短暫,卻又如此漫長。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雷诺和爱丽丝的婚礼结束以后,我与路西斐尔再也没有发生过肢体上的接触,但是两个人的关系总受不像以前那样僵了。

不忙的时候,他总会到圣殿来找我,不像以前那样向我任性地告白、提出无理的要求,而是告诉我很多他近期发现的事物:第三重天西南方向的小镇里有一种独特的黑麦威士忌,味道浓郁醇厚,配上当地的新鲜肉菜简直让人垂涎三尺;底格里斯河东岸边住了一位年老的画家,他可以画出寻常天使想像不到的奇特美景;魔界的火山口下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金属色昆虫,它们平时生活在火山岩中,火山爆发时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在熔岩中烧得粉身碎骨……

他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劝我跟他一起出去,起初我也以各种方式推脱,说自己有天神之眼,没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到的。他说,这些东西不亲自去感受,根本不知道它们有多有趣。

路西斐尔追逐自由的个性真的不是很像大天使,而且他的口才极好,总能把自己所看见的世界描述得绘声绘色。一次答应和他在约定地点见面后,之后就再也逃不脱他的威逼利诱。不过也是因为和他出去,我忽然喜欢上了变成天使的感觉。只是红发的炽天使绝无仅有,我不敢贸然飞行,不然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又一次,我和他在希玛外的河边见面,他跟我说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要从森林上方飞过才有意思,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来,把这个穿上。”他把他的金斗篷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把连衣帽扣在我头上,“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了。和我在一起,别人会以为你是阿撒兹勒沙利叶他们。”

“那我换成金发好了。”

“金发多无趣,那么多炽天使都是金发。而且红发是你自然幻化的颜色吧?我喜欢你自然的样子。”

“我的自然发色是银色。”

“那是你作为创世神的发色,你的感情世界是红色。”路西斐尔朝我微微一笑,温柔得像是个照顾弟弟妹妹的兄长,“我知道,我的伊撒尔内心其实是非常热情的一个人。”

“你再无礼,我现在就回去了。”

“别闹别扭。”他在我腰上轻轻揽了一下,好像只是作为平息我怒气的安慰,“不要再板着脸了。你现在可不是神,板着脸也吓不着我。”

就是以创世神的身份与你接触,你也从来没有怕过我吧,就算是个小毛球的时候也没怕过——心里真是忍不住这么抱怨,但我只是沉默地戴好帽子:“走吧。”

展开翅膀的一瞬间,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澎湃地涌动。然后,我猛地舞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种感觉和随意的瞬间移动太不一样了。我可以看见河流和树木渐渐离我远去,可以看见自己离蓝天越来越近,可以看见的希玛城越来越多,就像是一张立体的、写满历史的上古卷轴在眼前缓缓展开,最后完全谱写出一幅盖满银白建筑的璀璨画卷。

这种期待与喜悦,是作为创世神从来不曾有过的。

第一次成为真正的天使,第一次感受到翅膀的力量,第一次用肉体的力量让自己翱翔在蓝天白云下。

路西斐尔也跟了过来,他的长发像是猎猎抖动的金色丝绸,圣光六翼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笑容也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本来想跟你说,在飞行方面我是行家,这一点你得请教我。结果你还是没能让我趁虚而入。”

我居然难得有些得意:“你也要看看我是谁。”

“好自恋。”他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加快舞翅力道,超过了我,“那让我见识见识造物主有多大本事吧。”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我眯了一下眼睛,振翅朝他的方向飞去。可是,头上的帽子却被风吹得滑了下来。藏在地下服服帖帖的头发,竟也像是生了翅膀一样,在空中翻舞起来。

这时,路西斐尔也回过头来看到了我,然后愣住了。我心里有些慌乱,想要立刻把帽子戴上。可他却飞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我用另外一只手去戴帽子,他又把我另外一只手按住了:“这里没人会飞很高,我们再飞高一点就不会被看到了。”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握紧我的手,带着我飞得更高了。而他刚才说的话也真的不是自夸。他飞得比我平稳,速度比我快,挥翼的力道也比我大。被他牵着飞翔,我有一种被庞大力量拖拽着,牵制着,同时也被保护着的错觉。

我想,这也是我不愿和他走太近的原因。每次多了解他一分,就会感到威胁多了一点。也不知道这种强烈的直觉究竟是来源于他力量的成长,还是自己对他越来越多的依赖。 可是,这一切多余的想法很快被抛到脑后。

当迎面而来的风扬起我的红发,我也是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想要飞得再高一些,看得再远一些。不是站在最高的地方,以天神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而是作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个体,去感受它,融入它。

下面的世界越来越小。我们在白色的云雾中翱翔。环绕希玛的森林中呈现出大片的苍绿,丛林中的河流像是无数条银白泛光的绸缎,交织着把树木温柔地包裹起来。身穿铠甲的巡逻天使在森林上方低空飞行,披着猎人斗篷的天使手握梭镖在森林里狩猎。少女们戴着野白玫瑰编织的花冠坐在行舟上,俯瞰银河般的河流,在里面看见了光明之都空中岛屿和她们自己的动人倒影……我再次从这些景象中抬头,却看见了远胜于这一切美景的熟悉容颜。

路西斐尔并没有说话,很显然,从起飞到现在,他也没有把心思放在风景上。他那种毫不避讳的无礼目光,一直流连在我的头发、眼睛、嘴唇上。

这时我才发现,他并不是忘记了以前对我的告白。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成熟狡猾的方式,让我慢慢走入他的陷阱。

他真是太自信了,我不可能受他牵制。连宇宙都是我的,我的感情,自然也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看够了么?”

我皱眉看着别的地方。

“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我呆了一下,明显感到血液都往脸上冲——这种肉麻又不知廉耻的话,他怎么能说得出口。他那种明显深深陷入迷恋的表情,也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别说了。”不知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不与人直视,似乎就少了一点底气。连一贯强硬的命令口吻气势都远差于以往。

他居然难得地顺从听话,没有反抗我,只是指了指远处某个地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去,那里有雪白云雾和翠绿山崖中飞流直下的瀑布。潺潺水声如同盛夏的海浪,金色的狮鹫兽在瀑布上方盘旋。

“我居然不知道……”

才刚一回头,整个身体已经被拽动,往他的方向拉去。他的受插入我的发间,捧住后脑勺也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好,我不说了。”接着,稍微再靠近一点点距离,就吻到了我的嘴唇。

我在飞行方面似乎真的不行。两人嘴唇相靠的瞬间,就僵硬得完全忘记要继续舞翼。身体刚开始下坠,他就抱住了我,然后继续靠近……好像是翅膀抖动的声音确实太吵了,悬崖那边的水声也很嘈杂。

在这个时刻,我能感受到他压抑而急促的呼吸,两只手握成拳撑在他的胸口,也败给了这种狡猾的温柔,渐渐放松,又拽住他的衣领。

我始终没有给他太明显的回应。可是,也没有反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像是日益扩张的病毒,不断挑战着我的免疫力,冲击着我最后的防线。我甚至不知道那道防线是否还在。

这个过程很快结束,他似乎很像继续,但也终于停下来,又依依不舍地在我的脸颊上、眼角吻了一下,带着我沉默地飞向瀑布。

好像自己也被他传染了,明明周围有着那么多天界最美的景色,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听不进去。不时假装漠然地扫视四周,也只是为了在视线经过他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如果一直坚持着,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忍着不说什么出格的话,不做出格的事,没有再进一步的发展,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可是,虽然他没再提要娶伊万杰琳为妻的事,但是这件事我一直没能忘记。

那以后到6000伯度前夕,我们就以这样压抑的方式相处着。在这个期间,宇宙气候升温,天界的平均温度逐日增长。不少生物濒临灭亡,神族繁衍速度翻倍成长,尤其是低级天使更像泛滥一样,不出几年已经占据了第一道第四重天。但低等天使并不那么容易提升阶位,所以大家都尽量往天界赚钱最快的耶路撒冷挤去。耶路撒冷几乎人口爆炸,平民们怨声载道,局势非常恶劣。

一次朝会结束后,我把拉斐尔留了下来:“现在天使数量已经变成了最大的忧患。”

“是啊,父神打算怎么做呢?”

“只能从生命之树下手了。”我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去砍了它吧。”

拉斐尔微微一怔,张开口半响才说:“这种情况只要控制生命之树中灵魂的重生速度,好像就可以加以控制了不是吗……”

我看着圣殿门外的黄金都城,口吻平淡且公事公办:“去砍掉生命之树,以后有机会再恢复它。这是一项非常冒险的工作,所以当你完成了伟大的荣耀,我将把你从炽天使提升为大天使。”

拉斐尔的身子“噌”地绷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混合了期待与求救两种信号。

我当然知道他在矛盾什么。他一直有一种不是很正确的观念,那就是得到一个人,就一定要和对方站在同样的高度。所以,他想要与梅丹佐平起平坐。大天使的阶位对他而言是非常具有诱惑力的。

可是,他也同样说出了我预料中的话:“可以等一段时间再砍吗?我,我想先等伊万杰琳重生……”

“伊万杰琳重要,还是整个天界重要?”我只是如此平静地对他施压。

天界的教义,有一条就是对生命的尊敬,因为生命本身是神圣而纯粹的。所以,这也是对神性的尊敬。

他耷拉着脑袋离去后,我用手背撑着脸颊,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既然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既然我就是神性的最高形式,既然所有生命都要在我的主宰下才能存活。

那么,我就可以对它为所欲为,不是么?

这一次我的情绪很平静。天界也没有再发生重大的灾难。

只是,圣浮里亚的高空中有阴云飘游,渐渐把金色的天空盖成了铅灰色。云层黑压压的,越积越厚,污秽不堪。最后一丝金光苟延残喘地从云层中挤出来,但很快被那些阴云张开黑洞般的大口,悄无声息地吞了下去。

只有光耀殿后方成片的石楠花依然盛开着,那是优雅的深红色,熏人欲醉的芬芳扩散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像是在黑夜中由鲜血凝结而成。

孕育着亿万生命灵魂的生命之树,一夜之间是去了灵气的光辉,变成了伊甸园中最荒凉的废墟。

拉斐尔魔力损失极大,从那以后一蹶不振。

此后,我下令限制和魔界的经济往来,并增加了十万神族守卫限制魔族的自由。

魔界子民荒灾一片,叫苦不迭,加上过去历史的耻辱累积,终于在6731伯度5438年,向天界发起了第三次光暗之战。

原本天界是绝对不可能败给魔界的。但生命之树被砍之事,引起了神族之间的恐慌。一旦想到自己战败之后将灰飞烟灭,天使们即便上了战场也总是畏畏缩缩。

所幸雷诺对死亡向来无所畏惧,总秉持着坚持进攻的精神。他用钢铁的意志组织了一支不同于其他神族的军队,与拉斐尔的军队并肩作战、奋勇杀敌,最终于5438年11月28日凌晨,杀死打伤魔族军队5.2万人,俘虏21万人,其中不乏魔界的高官和前先将军。他把他们全部赶出了天界之门外,但因天界损失更加惨重,所以这一战基本算是以平手告终。

28日早上九点半,雷诺和拉斐尔乘着军用马车凯旋入耶路撒冷,他们身穿英气十足的华达呢军装,胸前佩戴者大天使长路西斐尔亲自授予的金银勇者勋章。这一场战争并没有带给天使们极大的荣耀,他们确实拯救了无数战士性命的民族英雄。所以,他们迎来的依然是鲜花和掌声。

他们在天使们的感恩眼神、魔族俘虏的埋怨眼神中绕过无数条街。拉斐尔和雷诺一样,头上别着白色的羽翎——那是比路西斐尔羽翎小一个号,象征大天使地位的第一标志。他的背脊挺直,有着高等天使独有的尊严,嘴角一直很有涵养地微微上扬,双眼却像是黑洞一样没有焦点——知道他们从一对魔族夫妇面前经过。

丈夫穿着皮甲皮靴,身材魁梧,右手只有四根手指,肤色略显冷色调,是个标准的紫发紫眸大恶魔;妻子则有着优雅的脸庞,即便不看她身后的黑色羽翼,只看她整个身体柔和的轮廓,都不难猜出这是个堕天使。只是这一刻,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都在用无比恶毒的眼神看着他,眼睛呈现出魔族情绪化时独有的鲜红。丈夫一直沉默无言,妻子用嘴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天语。

即便说的是天语,从口型都能看出她说的是低等天使使用的地方口音,非常不正式而且略显粗鲁,而不是圣浮里亚带有神圣腔调的官方天语。这种低等天使的口音伴随着拉斐尔的整个童年,此刻看上去既陌生,又充满了隔世之感。同时,也提醒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原本的名字,还有身上原本流淌着的50%的魔族血液。

这句话是:“你去死。”

这对俘虏夫妇,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当晚他没有来见我,甚至没有回到圣浮里亚,只是一个人回到了耶路撒冷曾经的住房门口。

这是一栋连建筑师名和修建年代都遗失的古老结构住宅,坐落在耶路撒冷最便宜的地段。此时它的一楼已经改建成了甜品店,楼上的房间也全部租给了新入住第四重天的穷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奋力往上爬的低等天使。现在,这栋楼一间单身公寓两个月的房租只能买下他身上的一颗扣子。

天使们都去围观俘虏了,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老得看不见东西的天使,用缓慢到接近死亡的语调,诉说着前几次光暗之战中发生的故事,还有一个伯度前他们童年时吃的零食。

“很久没回这里了吧?”

耳边传来的男人声音,与平时夸张的口气差别很大。

拉斐尔愕然地转过头,看见了身边的梅丹佐。心中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方法暴露在了阳光中,他几乎就要带着哭腔说出“是啊”,但意识到他这句话中涵盖的意思后,脸上却渐渐失去了血色。

“很久没回这里了吧?我的好朋友。”镜片后的双眼是毫无感情的冷漠,梅丹佐脸上的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青春洋溢,“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着我?”

冰冷的触觉已从双手传入心脏,再渗透背脊。

拉斐尔颤颤巍巍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原本的样子,还是知道你在伊万杰琳重生之前砍了生命之树?”

像是一颗巨石猛地砸在了头上,拉斐尔脚下踉跄,后背撞在了石头堆砌的冰冷墙壁上。 梅丹佐看不到他的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冷漠地说:“拉菲,你以为有‘斐尔’的粉饰,你就真的和过去毫无关系了?你永远比不上伊万杰琳,你连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她才是血统最高贵的神族。而你就算换了金发,加了六翼,披上炽天使华丽的外衣,你的骨子里依然是卑贱的下等天使。”

他扔下这句话,留拉斐尔一个人坐在无人、潮湿的角落。

在漫长的天界历史中,有过不少关于梅丹佐的记载。在6731伯度前后,评论家们对他的看法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从英雄主义变成阶级主义,好像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后来的梅丹佐和路西斐尔一样风流花丛,一掷千金,开各式各样的香槟聚会,成为了神族世界头号花花公子,甚至情况还要糟糕——路西斐尔内心起码还有这属于自己的信仰和正义,也从来不碰男人。梅丹佐不仅男女通吃,还令那个会为了恶魔和低等天使反抗强权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只有完美的东西才能永恒。

生命注定不完美。而生命是会死的。

这一次光暗之战,我借用拉斐尔的手,杀了多少人呢?恐怕自己也数不清了。

我闭上天神之眼,站在祭坛旁,看着水中自己百年如一日的倒影。然后,我在倒影中看见了路西斐尔注视着我的双眼。他的眼睛闭我的颜色浅一点,像是寒冰一样,凝视我时有着比冰还要坚定的某种情绪。

“战争结束了。”他轻声说道,像是怕打扰这一片宁静。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不,我是说,我们之间的战争结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后拦腰抱住我,将头埋在了我的肩窝,深深地呼吸着,“伊撒尔,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什么意思?”我警觉地抬起头。

“我根本不介意伊万杰琳,也没打算要娶她。她之于我,和一般女人没什么区别。但一般的女人,你也不会放在眼里吧。”他的呼吸很平稳,却炽热地喷洒在我的耳廓,“看到你为我吃醋,为我做了这么多坏事,真是好开心。”

“这不是为了你!”我打开他的手,声音高亢,但身体一直在打着哆嗦,“路西斐尔,你别忘了我是谁!生命,生命对我而言,不过是玩具!你们都是受我控制的!想要杀死伊万杰琳,我还需要兴师动众做这么多事吗?连宇宙都是我的,我会害怕一个小小的伊万杰琳?!”

路西斐尔淡淡地笑了,声音竟带着几分宠溺:“你当然不怕伊万杰琳。你只是害怕承认爱上我这个事实。”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蓦然睁大眼。喉间像是被刺卡住了,干涩且疼痛,发不出一个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自作多情,是么?想说你对我的爱不过是神之爱,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是么?伊撒尔,我没你那么笨。从你把雪月森林搬到魔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我逼问你,只会把你吓跑吧。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你还能说什么呢?”他微笑着说出这些话,但笑容中却带着让人害怕的冷漠。

我仿佛早已不能动弹,知道他靠近,才僵硬地往后躲。罪恶感像是春季的蔓藤杂草,以疯狂的速度冲破岩石泥土,散步到了每一根跳动的血管,每一滴流动的血液。

他却不留给我任何赎罪和反悔的余地,继续残酷地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你是创世神,所有的生命都是由你控制的。所有的天使,都不过是你世袭的奴隶。尽管坐在一起,我却永远没法和你平起平坐。所以,现在不是我彻底拥有你的时刻。但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你。伊撒尔,乖乖坐在御座上,等着被我征服的那一天到来吧。”

“不会有这一天的!”我断然道,“只要我还存在,你就不可能超过我。如果我不存在了,那你也不会存在!”

“是么。”他轻轻一笑,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半侧过头来说道,“那我们走着瞧。”

两个小时后,我静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的圣浮里亚:那里有名建筑师盖的黄金塔,专门用以存放即将运输到天界下层的黄金与珠宝;那里有一座才从钟楼改装的藏书塔,旋转式的阶梯悬在云层中,六翼天使们像鸟儿飞去栖息在上面;那里有挂着银盾钢剑的武器店,盾牌上有着圣浮里亚的金色徽章和炽天使盔甲,橄榄枝纹理缠绕的剑柄在光线中熠熠生辉……眼前的诸多建筑,都是在这一个时代中拔地而起的神族骄傲,亿万天使都以进入这座宇宙顶峰的黄金之城为终生目标。他的统治者,更是拥有至上的荣耀。

可是,我再无法以此为荣。只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败到了泥土里。

天主站在我的身边,像是一座远久的青铜雕像,没有表情,也不会透出任何感情。他从来不会违逆我,只要我拒绝过一次的事,他永远不会再提。可我却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是我想说的。

“还记得么,两千多个伯度前,你曾经要我放弃自己的原罪。”

“父神,您是造物主,没有原罪。”

“这时候就不要再虚伪了。”我撑着自己的额头,虚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疲惫至极,“你说的没错,我会抛弃它。”

天主错愕地睁大眼睛,双眸中透露出前所未见的恍然与悲痛,然后猛地跪在我的面前,深深地埋下头。他是慈悲的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坚持着心中的信念,并把博爱、和平和善良的品质传遍了天界。所以,或许这样对我而言理所当然的牺牲,在他看来却是极大的恩赐。

“父神!”他红着眼伏在我的脚下,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情绪,却终是哽咽。

“别弄得我想是要死了一样。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天主离去以后,我又在圣殿里待了小半天。会想从路西斐尔出生到现在,我们也认识了六千七百多个伯度,这已经是无数天使的千百个轮回。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的成长相较别人是最慢的,变化却是最大的。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懵懂的小孩子,变成一个傲慢霸道的少年,最终变成如今自信优雅的模样。他现在对自己的情绪已经能够收放自如,也能将所有的欲望与攻击性都藏得很好。可猛兽到底是猛兽,无论你是否饲养过婴儿时期的它。

而这六千多个伯度里,我又有什么改变呢?除了平白多出了让自己变弱势的感情,完全没有任何成长。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他。在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因此,放弃这种莠草一般多余的原罪,其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不知为什么,想到摧毁原罪后的自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除了感到遗憾,还会觉得恐惧。这就意味着我以后会变回创世前的状态,没有出生,没有死亡,没有感情,没有活过——活着,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崇敬又畏惧的动词,却注定与我无缘。

或者说,我曾经短暂地活过,有过短暂而压抑的生命,最终却将毁于我自己手中。

希玛的夜晚虽然短暂,却总是美得令人心碎。繁星点缀在夜的幕布上,仿佛波西米亚美酒的瓶子被摔碎在空中。晶莹的流体练成长长的银河,也照亮了路西斐尔大教堂上方的十字架。这是一个下着雨的夜,那些流体都像是一万颗自高空坠落的钻石,把光明之都浸泡在流光闪烁的雨水中。

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或魔法遮风挡雨,只是化身红发天使走在希玛狭窄阴霾的小巷。铅灰色的地平线上,水光托着银白色的建筑,两侧高耸的古建筑把视野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罅隙。

我抬起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睁不开的双眼,看见路西斐尔大教堂的灯光在雨水中抖动,像是深夜海平线上摇摆着船只的孤独油灯。它的尖顶插入黑色夜空中。

这是一个只剩下雨水的阴郁世界。我独身一人进入教堂,雨水从湿透的长袍下摆,一路滴落在地面。

教堂里悬挂着上千幅画,魔法的灯光从金边画框下方向上射,照明了一幅幅画上具有历史与意义的事物:778伯度驶向魔界的第一艘飞船、天主手捧经书俯瞰众天使、风雷火水四面镜子的雏形、耶路撒冷弥撒街74号火天使旧居、路西斐尔还是个孩子时被众天使众星拱月包围的模样、雷诺用来征服魔族的圣剑火焰……

我顺着一张张画走到角落的陈列室,把手上的另一串银链取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把它盖好后,再把它放进这个藏有上千个历史名人首饰的陈列室。路西斐尔大教堂里,有八十间这样的陈列室。

雨水顺着红发落在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犹如古钟秒表的声音。我刚一走出去,却看见另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最大的门进来。我赶紧退到另一个柱子旁边,偷偷探头看着那个进来的神族——那居然是路西斐尔!

我看见他轻轻展开圣光六翼,悄无声息地飞到教堂尽头的巨大十字架前,又在一排祈祷的座位前收起六翼,徒留满地透明发光的羽毛。然后,他在几百排长椅的角落中坐下,仰头看着眼前的十字架。

窗外,黑夜和雨水覆盖着大地,雨光闪烁了夜空,模糊柔化了他侧脸的轮廓。

我将身体缩在石柱上,和他一样维持着长久的沉默。身后的米色石柱大概有四五个人环抱那么粗,上方百米高的穹顶将周围的环境显得异常空旷。抬眼就能看见高高悬在侧门顶上的圆形彩绘窗,旁边是画满了墙的受难天使洗礼壁画。

“是不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来这里忏悔?”我用圣灵之音,将这些话传到他的耳中。

“不。”

“是么?说得也是,你只是个天使,也没有做错事,该忏悔的人是我。”

“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

这个话题已经让我感到累了。我无视了他的回答,继续疲惫地说道:“路西斐尔,我有罪。”

仿佛察觉到我语气中的不对劲,他立即抬头认真地说:“你没有。”

“我已经跟拉斐尔说过,让他在三千个伯度内复活生命之树。所以,按你之前所说的,等到伊万杰琳重生,向她求婚吧。”我在石柱后深深呼吸,红色长发狼狈而凌乱,雨水像是泪水一样积累在短靴旁,“我做了太多的错事,已经无法再获得救赎。”

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你没有错!你只是喜欢我而已,这不能算是罪!”

我没有力气再回话,只是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不要流下眼泪。

他却愤怒了,站起来对着十字架大声说道:“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你的宠物么?说送谁就送谁。既然你认定对我有感情是罪,那生为第一个创世天使,生为一个终生注定无法得到你的神族,我岂不是更有罪了?你在哪里,你现在就给我出来!我们把话当面说清楚!”

沉闷的雨声浇灌着外面的天堂,高高的彩绘窗已经变得模糊。

我扬了扬头,忍了半天,还是闭上眼睛,让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来。

生命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东西,它是如此短暂却又璀璨。这一刻,我听见路西斐尔在不断呼唤我的名字,呼唤着只有他才知道的“伊撒尔”,心脏的钝痛让我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我还鲜明地活着。

倘若我不是创世神,而是一个普通的天使,我可以就这样简单地绕过石柱走出去,那将会有孩子童话故事中最幸福美满的结局。可遗憾的是,我甚至连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因为我知道,再多说一句就一定会忍不住再做错事。

我曾经以为我们走近了一些,实际上这一切原来没有任何改变。就像我们共同相处的6731个伯度。天界从混沌时代走到了救赎时代,神族的文明在时光的洪流中飞速成长,光暗之间的战火也像岁月一般此起彼伏。这近七千个伯度来,你就坐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我们看着一段段生命从开始到结束,看着史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每天都能看见彼此的容颜,听见彼此的声音,却从来没有一次心意相通地对望过。

就像现在一样。我一直靠在这里,就在你身后几十米处的地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你,却无法走到你面前,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路西斐尔,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没有责任束缚的生命,究竟会用怎样的眼光注视你?

四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叫米迦勒的孩子诞生在耶路撒冷,是一个生来就有六支金色翅膀的胖胖小婴儿炽天使。

他的父亲是棕发棕眼的火天使雷诺,母亲是红发绿眸的有名占卜师爱丽丝。他继承了父亲高挺鼻梁、母亲的美丽红发和贵族般的肌肤,眼睛却是大海一般的深蓝色。

雷诺和爱丽丝的家谱中都不曾出现过蓝眼睛的孩子。而根据神族基因遗传定律,绿瞳是显性基因,蓝瞳是隐形基因,所以也不可能是爱丽丝背叛雷诺的结果。因此,大家都认定了这孩子是神赐予他们的礼物,毕竟从不孕的爱丽丝有了宝宝开始,就已经是个奇迹。

见过神真实面目的天使不多,但很多高等天使都听说过,父神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米迦勒出生当日,不少炽天使和智天使都飞到了耶路撒冷,去祝福这个神赐的宝宝。大天使长也在雷诺夫妇的邀请中,但他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因为几年前,他曾经用魔法把撒拉弗宫殿炸成废墟,他的愤怒灼烧了希玛所有的河流。而这时的他早已抛弃了象征着神之骄傲的“斐尔”后缀,为自己选择了崭新的名字和人生道路。

他是天界地位最高的神族,亦是父神最宠爱的天使,因此,这一次高调的改名也从某种意义上宣布了他与神的决裂,这与再后来三界史上最骇人听闻的事件——“神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这时神族们完全不可能预料未来会发生的事,只是在整个天界的报刊新闻上、城市街巷中、悠悠之口中流传着他的新名字——路西法。

这一天是6731伯度5442年的9月29日。随着路西法改名的变革,米迦勒的出生,神族世界的蓬勃发展,历史学家把两个时代的交替点也定在了此处。救赎时代在此落下帷幕,天界史上最灿烂的黄金时代从这一日开始。

我没有做错。牺牲那微不足道的感情,作为领导者的我,才有资格带领神族走向光芒万丈的明天。

曾经做过无数的假想,也只有敢在原罪脱离躯壳的瞬间,完整地重现。对于神而言,这样的感情太渺小,可对我而言,对于只属于你的伊撒尔,很想告诉你那些隐藏了数千个伯度的话,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假设我也可以进入轮回,也可以变成一个平凡的神族,哪怕只有一天……我会想静静地拥抱你,依靠你,握着你的手,看着你纯粹的笑容,听着你温柔得声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维持一整天。

你一定猜不到吧,这就是所有我想要的。

四年前在大教堂最后的对话后,路西斐尔去找过天主,问他我去了哪里。天主告诉他,父神就在这里。

路西斐尔焦躁地说,不,我是说伊撒尔,伊撒尔去了哪里?

天主说不知道伊撒尔是谁,但如果你要找父神,他就在这里。

我的实体化躯体确实还坐在御座上,不过那是创世神、天主和伊万杰琳神力的结合,是没有原罪的、比路西斐尔高出1/6神力的造物主。

但路西斐尔不愿相信我会变成一个新的生命,他跟天主说要找到完整的我。他飞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宇宙中每一颗细小的尘埃都翻过来看一看。

从来不曾了解过他的我,也终于在原罪彻底粉碎前,听见了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当我还是孩子时曾对你说过,我喜欢希玛,喜欢这座光明之都。因为,希玛是你头发的颜色,希玛的夜空,是你眼睛的颜色。

而现在,你消失了,抑或说是无处不在了。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你。

当风声变成你的声音,当黑夜变成你的影子,当阳光变成你的笑容,当雨雪变成你的泪水,当山脉变成你的胸怀,当大树变成你的手掌,当沧海变成你的脉搏,当全世界最灿烂的星辰,变成你的眼睛。当越来越高远的天空,变成了你终于放弃我后,远去的背影。当飞翔在希玛偌大的蓝天下,我却再也找不到你。当你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就不得不逼自己去爱这个世界。所以,伊撒尔……你是想这样告诉我,对么?

可是,我不是那么慈悲的人。

我在你的身后等了接近七千个伯度,就是期望有朝一日,你愿意用真实的眼神回头看我一眼。我愿意为你成为罪人,成为天堂黑暗的倒影。可最后你留给我的,却是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伊撒尔,我终于想得很清楚。

既然你不要我们的感情,那么我也不要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形同陌路的米迦勒和路西法。

不会再有神,不会再有路西斐尔。

The End of Book of Lucifel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人生就和歷史萬物的變遷一樣,如同一隻滾動的車輪。不論是在頂峰享受著光榮與仰視,還是在低谷承受著黑暗與泥濘,它總是不斷地旋轉著,公平地重複著。

很多人有著聰明才智,能一眼看透萬物的定律,卻看不透自己的人生。

就像路西斐爾,當他失去了一些東西,總會迫不及待地從另一件事上尋找補償。卻從來不會去想,這樣的索取到底會付出什麼代價。

從上次離開雪月森林,又是上百個伯度過去了。他真的再也沒有去過那裡,也再沒有多看過我一眼。這麼漫長的時間裡,他動用所有力量振興天界的軍事、政治與文明的同時,也一直沒有離開過美女與美酒的懷抱。而他也確實很討女人喜歡,幾乎是他看上的女人,沒有到不了手的。

曾經有一個女天使以驍勇善戰聞名,在第五重天的荒漠中長大,有著寬寬的肩膀和大大的眼睛,性格粗獷像男孩子,熱衷騎射,與獅鷲獸為伍。她最初聽過路西斐爾的名號,也知道他的樣子,對他嗤之以鼻。後來他們在一個郊外的豎琴舞會上相遇,當晚在場的神族都看見她貼著路西斐爾的胸膛離去,身體像是隨著豎琴樂的波濤而擺盪。此後有人拿她前後反差開玩笑,她倒是很豁達地說,大天使長的那雙眼睛,看了你都別想睡覺。 這個女天使叫提娜絲,是一個從低等天使飛黃騰達為熾天使的勵志典型。不過,只有我和她的閨蜜知道她所有的努力只是因為路西斐爾。她有著所有偉大勇士的傲骨,從豎琴舞會過後,就只和路西斐爾說過一次話,那是一百多個伯度後,上戰場前被他鼓勵後回答的一句:“為了天界,為了殿下。”最終,她戰死於光暗二戰,歷史書和英雄碑上記載了她冰冷的名字。直到那時,路西斐爾才記得這個名字,卻完全不記得曾經豎琴晚會上她閃著水光的眼睛。

提娜絲這樣的例子在天界數不勝數,所以,有時我覺得伊萬杰琳那樣的不顧一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畢竟對路西斐爾而言,只有她是不同的。她把我的話當做了耳旁風,不僅沒有試圖阻止路西斐爾混亂的私生活,甚至還縱容他,和他沒日沒夜地廝混在一起。

他是我始終不能了解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他終將付出什麼,卻隱隱能感應到,他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失去更多。

4855伯度起,拉斐爾穩固了在所有神族心中的地位,也坐穩了大天使的位置,於是就暫停了原有的在第一重天的工作,回到希瑪的神法學院區讀書。他的性格可以說是大天使裡最溫和的一個,時時面帶微笑,在同學之間非但沒有架子,甚至還經常扮演老好人和和事佬的角色。

神法學院從很早起就有了階級差異,這樣一個隨和的金髮大天使,當然在學校裡很快就成為了最受歡迎的神族。他交了很多朋友,有亞莫、提娜絲、奧塞爾等神法學院的六翼天使,擅長占卜魔法的愛麗絲、正在擔任實習老師的加百列,甚至還有七天學院的風雲人物——火魔法戰爭天使雷諾。

當然,對於僅有高年級學生才有的光魔法,他學得更加認真。並不單純因為光是天使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的導師是伊萬杰琳。認真修她的課,看見梅丹佐的幾率明顯會上升很多。  梅丹佐很早就從神法學院畢業了,卻很顯然沒有一點想要留校的趨勢。可是自從伊萬杰琳來了神法學院,他三天兩頭就往學校跑。剛開始或許只是由於伊萬傑琳的緣故,但時間長了,大概也開始緬懷起了學生時代的簡單生活。

他這樣不正經的人,偶爾正經一次,就會給人一種非常難得應該好好珍惜的錯覺。拉斐爾從來沒見他認真過,遺憾的是,第一次看見,卻也同時結束了自己長達兩千八百多個伯度的單戀。

新學期開始沒多久,神法學院懸空的大理石橋上又新生來來往往,空中有高年級的學生撲翅飛過,從遠處看,就像無數細小的蟲和飛蟲攀爬飛行在巨大的椰蓉蛋糕上。

梅丹佐一如既往,打算去找剛開始授課的伊萬杰琳。但剛飛進學校,就看見半空中被一群新生包圍著舞動的黃金羽翼。他好奇地撥開人群看了看,居然在裡面看見了販賣舊書的拉斐爾。而他翅膀的光芒同樣也引起了拉斐爾的注意,那張雪白的臉轉過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梅丹佐殿下。”拉斐爾用他獨有的天使笑容對著他,“第一天就來了?”

“真是完全想不到,大天使居然也會落魄到賣舊書。也好,聖浮里亞的末日一到,我就可以和伊萬杰琳擁抱著死在一起了,這就是所謂‘愛到死’,啊哈。”

梅丹佐對伊萬傑琳的單戀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大家忍不住集體抖了一下,又整齊地向他行禮。

他這一出現,拉斐爾也沒什麼心思繼續賣書,只匆匆甩賣了書本,直接和他降落到橋樑上,慢慢地在上面漫步。

“這些書以後我都不會再看,所以,賣掉才不會浪費吧。就因為是大天使,才應該做出表率不是嗎?”拉斐爾轉頭,彎著眼一笑。

分明是在白日,拉斐爾穿著神法的白色長袍,頭髮也像是金子般燦爛,但那樣的眉眼竟透露出一絲艷麗來。

梅丹佐稍微愣了一下,立刻扭過頭聳聳肩:“你這傢伙還真是標準的天使,不僅成績好,想法善良得要命,甚至連一點點歪腦筋都不會動。跟你比,美麗淫亂的路西斐爾殿下會變成一顆含恨而死的紅蘋果。”

拉斐爾的眸子黯了一下。他垂下頭,金髮擋住了眼,但嘴角依舊留著傳達尊嚴的笑:“我當然不能喝路西斐爾殿下比,他不僅僅是大天使長,還是天界的副君,無論做什麼都是……”

說了什麼,其實連他自己都沒什麼頭緒。

梅丹佐說他不動歪腦筋。實際上,應該是因為看不懂自己的歪腦筋。是太含蓄了麼?分明一舉一動都在盡可能地誘惑他,可是那些令其他神族獸性大發的笑容、眼神、走路姿勢,在他面前卻都成了可笑的、友善的表現。

“是啊,任何人都不能和路西斐爾殿下比。儘管他並不比我們年長多少,但他擁有的東西可真是太多了。不論是神的喜愛,還是伊萬傑琳的依賴。”梅丹佐竟難得地嘆了一口氣,但嘆完了以後,很快揉了揉拉斐爾的腦袋,“怎麼跟你說話我就總是這麼悲觀,肯定是因為你長了一張讓人想吐槽的臉。”

拉斐爾卻沒有說話,任由他把自己柔順的頭髮揉亂。

只能說,他太喜歡那個女人了。

更可悲的是,再次抬頭,就看見了站在梅丹佐後面的伊萬杰琳。

“居然一來就看見你們了。”

伊萬杰琳抱著一疊新的教科書,朝他們揮揮手。梅丹佐立即殷勤地走上去,幫忙拿書,噓寒問暖,就差沒在人山人海的地方當眾為她按摩肩膀。她儘管笑得很開心,看上去安然無恙,但略紅腫的眼睛說明了她前一夜哭過。而從來都喜歡露出修長頸項的她,卻在這一日系上了一條絲巾,同時衣服也嚴實蓋住身上除了雙手的每一寸皮膚。

梅丹佐不是那麼敏感的人,或許他能第一時間發現女人身上的吻痕,卻不會第一時間發現她們哪些衣服是用來遮吻痕的。

拉斐爾卻看出來了。他偷偷施展了一個小小的風魔法,捲起了她後頸的絲巾。不出意外地,他看見了幾寸薄薄的紅印。

——她昨天是去哪裡過夜了呢?居然玩得這麼過火。自從失貞的事傳出去以後,這號稱聖母幾千個伯度的女人就越來越放得開了啊。

拉斐爾眼睛瞇了起來,不由往很卑鄙的地方想。

“開學第一天,伊萬杰琳小姐就如此勤奮地來學校,這才是令我發自內心敬佩的地方。”梅丹佐單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對她欠欠身,“只是不知道伊萬杰琳小姐幾時才能考慮一下和我約個會,戀戀愛之類的……”

拉斐爾屏住呼吸,不忍再看他們——看他這個模樣,哪怕告訴他這女人有多亂來,他也不會在意了。

金髮遮住的眼,淡漠而悲傷地看向橋下的景象。

依稀可以看見雲層大片大片地移動,時而融合,時而分開,白皚皚地半掩著下方第五重天高塔裡放哨的神族、與神族作伴的獅鷲獸。

然後,他聽見她的生意輕飄飄地傳過來:“今天吧。”

拉斐爾的眼睛陡然睜大。

過了很久,梅丹佐才吃驚地說道:“什,什麼,今天?你是說約會,還是……”

“都是。”她簡單地、堅定地回答。

梅丹佐和拉斐爾都錯愕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一天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其實那件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但伊萬杰琳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怨恨,也都在前一日爆發。

這一天同樣如此。

回到光耀殿,下面的天界還沒黑,路西斐爾就命人送走了某個女天使,“飯後活動”完畢,便端著一杯紅茶坐在辦公桌前,翻開了一個手捲。

還沒看完兩行字,伊萬杰琳就逕直走了進來,把一大捧燦金色的玫瑰扔在桌子上,冷冷地對路西斐爾說道:“你看到了麼?這些都是梅丹佐送我的。”

路西斐爾喝紅茶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然後又緩緩將茶杯放下:“這不是好事麼,我為你高興。”

伊萬杰琳握緊雙拳,眼淚再次泉湧般布滿臉頰:“你根本就不在意,對不對?”

“我當然在意,也想獨占你。”路西斐爾平靜地笑著,“可是,我不是那種可以只和一個人保持親密關係的人,所以也不會對你苛刻。如果你覺得梅丹佐不錯,那是可以考慮和他發展一下。他也恨喜歡你。”

他淡而有禮地說完,喝下一口茶。

她再也遏制不住,捂著眼失控地哭道:“你胡說!你喜歡父神,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他……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是他呢……”

她哭得那麼傷心,就像桌面上那一捧被雨淋濕的金玫瑰。

“別胡說了。過來。”路西斐爾朝她揮揮手。

她立刻像是紅眼乖巧的小兔子,安靜地走到他身邊。見他拍拍自己的腿,又聽話地在他腿上坐下。他的手指撫過她的頭髮,頸項,重疊的紗裙。她纖細的腿被薄薄的絲襪緊裹,剛冷的大理石椅座寒意穿過這層白絲,讓她渾身發冷,像是飛蛾撲火一樣鑽進了他熾熱的懷中。

這樣的日子已經重複不知多少次了。

每一寸看見伊萬杰琳在光耀殿過夜,兩人起來時甜膩地接吻,溫存,她為她更衣,他卻帶著別有深意的笑將她推回床上……我總是需要動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不讓天界受到影響。

站在歷史的輪子上,只有停在軸心的位置,沒有得失,沒有悲喜,才能將整個世界支撐起來。

4930伯度末期,激進派大天使巴拉斯憐憫那些在魔界外翅膀被染黑的守衛天使,擅自把那些在第一獄做苦力的魔族帶到依布海村外的神族基地中,讓他們接受聖水的洗禮,洗淨他們身上的黑暗氣息。四萬多的低等魔族遭遇非人待遇,其中有一部分失去了手足和雙眼,一部分皮膚潰爛見骨,絕大部分的魔族都當場死亡。

一夜之間,第一獄不僅有大片的金屬礦山,壯闊的平原,吉普賽的悠揚笛聲,還有半掩在沙地中被生禽猛獸啃食發亮的魔族白骨。從天界俯瞰,彷彿神族世界的所有繁榮,都建立在一座龐大的墳墓上。

這件事引發了聖殿天使們的激烈討論:和巴拉斯一樣的激進派認為魔族不過是低等生物,這件事不足掛齒;以拉斐爾、然徳基爾為代表的大部分天使認為錯在神族,但要低調處理,不公開道歉但要盡量彌補,以免事態擴大;只有加百列和梅丹佐帶領的小部分天使認為一定要慎重道歉,讓魔族提出彌補條件,並把巴拉斯交給魔界處理。

路西斐爾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照我的意思,下來斬斷了巴拉斯的六翼,把他從創世山頂扔到了魔界。這之後第一部分天使消聲了,但大部分天使還是贊同拉斐爾等人的作法。

這次有名的“巴拉斯聖水洗禮”,並沒有給天界太多猶豫的時間。魔王和貴族們因為懼怕天界而選擇了沉默,但魔族著名畫家的新畫《嘶鳴》在魔都萊姆城展出,引來了四十萬人次的參觀,悲愴的探戈舞曲《依布海的悲歌》響徹七獄,百人舞台劇《聖水雨》一夜成名,等等。之後,百萬魔族在所羅河畔遊行,一雙雙曾經疲憊不堪的眼睛變成了血紅,像是嗜血的群狼之眼吞沒了七獄的黑夜。

戰爭爆發了。

4931伯度第一年,大惡魔艾利諾姆揭竿而起,率領魔族軍團殺出第一獄,突破重圍打入天界第一天。長達近五千個伯度的欺壓與恥辱,終於在這一刻凝固成了滔天的怒火,將第一天幾乎燒成了廢墟。天界之門望向遠方的大天使雕像被塗滿了鮮血和唾液,原本好鬥因子就遠高過神族的魔族殺紅了眼,以最殘忍的方式奪走門後所有生物的生命。

聖殿外,天使們坐立不安地聽著越來越嚴峻的戰況。每來一次戰報,所有目光都會凝聚到路西斐爾身上一次。

路西斐爾靜靜地等候那些低等天使軍團一個個被擊潰,最終在魔族靠近帕諾之時,指了指殿堂中的兩個高位神族:拉斐爾、加百列。

“你們上,衝前鋒。”路西斐爾看了看時間,“我指揮援軍。”

兩個天使正準備去調兵遣將,伊萬杰琳忽然站出來說:“這一次戰爭我有準備,請讓我也出戰。”

路西斐爾思考了片刻:“好。”

沒料到這次戰爭中,雷諾變成一匹黑馬,把路西斐爾和拉斐爾都比了下去。

雷諾是我在4775伯度親自創造的熾天使。他有著棕髮棕眼,寬厚的胸膛,兩條手臂長而結實,彷彿為戰爭而生。他的下顎骨被打斷過,渾身有上百條傷疤,身體冷硬得像是飽經風霜的石碑。他在學校時主修火系魔法、劍術和究極指揮術,以前曾經參加過天界內部的小型戰爭。每次他鎮壓反抗者後都不會和其他軍人在酒館裡廝混,是少有的禁慾派軍人。他在這一戰中異常驍勇善戰,擊退了七成的魔族,將聖浮里亞的旗幟重新掛在了天界之門上。

至於伊萬杰琳,她原本就沒有什麼戰鬥能力。打前鋒的結果自然只有兩個:失敗或者死亡。

她其實有選擇的機會,但不同於加百列火一般的熱烈與強勢,她是個水做的女人。與梅丹佐戀愛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和路西斐爾不曾停止的肉體關係,又讓她蒙上了不斷墮落的羞恥。

她這次出戰確實是有備而來,她選擇了後者。

清晨的天空像是一幅巨大的畫布,上面不小心潑灑了顏料桶中渾濁的水,成為了無邊無際的深灰。

伊萬傑琳的心臟被手臂粗的長矛刺穿,已經無法用魔法救回。

路西斐爾帶著軍隊趕到戰場,不顧一切地衝到她身邊,心疼地將她抱在懷中。

“你為什麼不保護好自己?”路西斐爾深深皺著眉,金色的睫毛垂下,遮掩住了悲傷的雙眼。

“路西斐爾殿下……”伊萬杰琳眼中一片氤氳。

“你不能死。”路西斐爾捧著她的臉,“我不要你死。你必須活著。”

“殿下……我就要進入輪迴了。再次重生是一千五百個伯度後,我不會記得你,你肯定也會忘記我。但我還是希望……我還是希望……”她痛苦地咳出鮮血,“我這一死,能換回下個輪迴成為你的戀人。”

“我會等你。”他輕柔地撫摸她的金髮,聲音有些發抖。

她望著他很久很久,最終只緩緩吐出一句話:“我愛你。”

她的眼中露出了滿足的眼神,這種眼神比以前她被他擁抱時到達極樂的任何一個瞬間都要快樂。

伊萬傑琳的死雖然傷感,卻不絕望。因為她的靈魂會和所有天使一樣,進入生命之樹的輪迴,並在上千個伯度後重生。

我怎麼都不會想到,會苦苦等候著她重生的人,不僅僅是梅丹佐,還有路西斐爾。

她的死與死後才揭開的背叛讓梅丹佐痛不欲生。

他在第一重天的奧哈鎮買了一套放在,戰爭結束後十七年裡都一直住在那個地方。

他只雇傭了一個傭人和一輛馬車,從來不再客廳裡停留超過一分鐘,同時也不讓僕人進入自己的臥室。他的花園裡種滿了開花的風信子和羊齒植物,新枝嫩的快要發光。

因此,從外面走到臥室,簡直是一個天堂走向地獄的過程:臥室裡有一股霉菌的氣息,床上、床頭櫃上、地上堆滿了過期的報紙,和一堆捲角的魔界小說疊在一起。從聖浮里亞帶來的黃金水果盤裡,除了有發臭的蜜餞黃桃,還有扭成一團泡了水的菸蒂——他不抽菸,這些都是他從酒館裡帶回的女人留下的。

拉斐爾花了十年時間才找到他的住處。接下來七年裡,每個週末都會去看他,幫他打掃臥室。可是再過一個星期過去,它甚至會比上一次看上去更糟糕。梅丹佐總是會睡在那一堆垃圾上面或下面,眼鏡掛著下巴上。他喝了太多酒,智力收到嚴重影響,就算醒來也只是糊里糊塗地朝拉斐爾傻笑,說一些從低級天使那學到的粗魯笑話。

拉斐爾從來不多話,只是默默地整理房間,待一切收拾好了以後,他多半又睡著了。拉斐爾就會去床上幫他蓋好被子,取下眼鏡,替他撫平鼻樑上兩道紅紅的鏡架印,然後打水為他擦臉,按摩他緊繃的手指,最後再悄悄地走出去關上門。

梅丹佐出門的時候從不戴眼鏡,也從不展開翅膀,時常一個人去酒館點兌了水的克里亞白酒。

第一天是天界裡地域最寬廣的一層,零碎的酒館就像是公海裡停泊小舟上的探照燈,只有在黑夜時才會讓微弱的紅光穿透雲層。

酒館裡都是一些壯實又不學無術的男人,每天趴在桌子上喝著招惹是非的廉價烈酒,用沙啞的嗓音談論醜化熾天使的笑話,炫耀自己殺死魔族後掠奪來到餓蛇紋礦石。他們和受過高等教育的六翼天使不一樣,並不懂得察言觀色。在他們看來,不戴眼鏡的梅丹佐,就是個外形高雅的高鼻梁耶路撒冷人。在這種地方,文明的生物並不受歡迎。

這一日,梅丹佐又在酒館喝得爛醉,就是牆角高亢唱歌的流浪藝人也沒能把他吵醒。幾個才從天使牢獄中逃出來的囚犯將他圍了起來,把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偷走,甚至連鞋子都沒放過。他們正準備脫褲子在梅丹佐身上撒尿時,一個動聽卻慍怒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住手!”

壯漢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酒館門前的拉斐爾,面面相覷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聽到沒有,他說‘住手’!”

“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住手’!!著傢伙是耶路撒冷飛下來的麼?居然說話和那些長了很多翅膀的娘娘腔一樣!”

他們模仿著拉斐爾的口音,自作聰明的認定了他是耶路撒冷人——他們很大一部分都沒見過真正的六翼天使,對他們來說,耶路撒冷的神族已經是最高級的生物了。

“話說回來,高等天使不是性別模糊麼?他們亂搞是不分男女的,搞不好這個金毛的小白臉就是桌上這廢物的姘頭……”

說話的瘦子正伸手想動手去推梅丹佐的頭,拉斐爾卻衝過去,用魔法擊退了他的手。他並沒有用太厲害的魔法,畢竟事情鬧大了會被說成濫用職權。可是這一動作卻激怒了逃犯們,也驚醒了對魔法敏感的梅丹佐。梅丹佐孩子睡眼朦朧地看著他們,幾個壯漢就已圍過來,把拉斐爾推到了他身上。

“今天就讓你們這對噁心的玻璃在這裡喪命!”

拉斐爾整個人都撞到了梅丹佐懷裡,還差點打翻了桌子上的啤酒。他正想站起來辯解,腰間卻忽然多了一隻摟緊他的手。他愣愣地回頭看著梅丹佐,梅丹佐已指了一下地面。 一道熊熊烈火自下噴起,把擋在他們中間的椅子瞬間燒成了灰燼。幾個逃犯嚇得趕緊後退幾步,還有兩個跌倒在地,臉上鐵青。

“都給我滾出去。”梅丹佐微捲的劉海擋住了一隻眼睛,臉色暗沉地說道,“否則,我殺了你們。”

他們或許不懂魔法,但是這魔法吟唱速度很顯然是四翼天使都無法做到的。所以,不僅逃犯,連其他客人也都跟著屁滾尿流地滾了出去。

酒館裡除了滿地的狼藉,就只剩下了他們倆和震驚的酒保。拉斐爾慌亂地抬頭看著他,也不知是擔心還是緊張那隻始終抱著自己的手:“你還好嗎,他們沒有傷害你把?”

梅丹佐痞痞地笑了一下:“你有沒有覺得蜘蛛都比我厲害?”

“啊?”拉斐爾眨了眨眼。

“蜘蛛都知道結網,我卻連網都不會織。”

拉斐爾撥開梅丹佐的劉海,看著那雙渙散的淺褐色眼睛,然後伸手在梅丹佐的眼前晃了晃:“現在還是很醉嗎?”

“唔……我愛的女人是死了,可是我的好朋友回來了,就沒道理在這樣醉下去,對吧?”梅丹佐收緊了抱住他的力道,無奈地笑了一下,“……拉菲。”

拉斐爾大驚失色地看著他。而他明顯還醉著,周身都是新鮮酒氣的味道。

拉斐爾聽見自己的心砰砰亂跳著,睫毛也像蜜蜂翅膀似的不斷顫抖,試圖掙脫他的手:“別瞎說,你,你看清楚啊,我是拉斐爾,不是什麼拉菲。你肯定是醉糊塗了……”

看著他艷麗的雙唇張張合合,梅丹佐什麼都沒有聽進去,直接抱著他的後腦勺,帶著沉重的呼吸,堵住了那雙不斷說話的嘴。

第二天,梅丹佐忘記了前一夜發生的所有事。但他把奧哈鎮的房子送給當地的農民,搬回了聖浮里亞。

6710伯度,雷諾結婚了。

他的妻子叫愛麗絲,是個喜歡杜鵑花、頭上盤旋著蒼烏鳥的占卜師。她沒有生育能力,但從他站在希瑪哨塔上和士兵們聊天,看見她蹲在地上用純白的絲巾為一個孩子擦眼淚後,她是否能生孩子就已不再重要。

因為光暗二戰功勳帶來的榮耀,他的婚禮由天主親自主持。作為創世神,我不可以偏心任何一個神族,所以他們的婚禮我不能參加。可是,一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婚禮,就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從御座上下來,隱藏了神性,把頭髮變成了金色。

我俯瞰著聖殿水池中的一泓流水,看著銀光將我環繞,流動的水面上悄然浮現新的倒影,但發現金色頭髮太無趣了。路西斐爾、拉斐爾、加百列、伊萬杰琳還有很多熾天使都是金髮,試過棕色和黑色,也不好看,後者還特別像魔族。

但一提到魔族,我就想到很多魔族都有暗紅色的頭髮,天使裡卻很少有亮一點的紅髮。於是,我再次換了顏色,看著水中的倒影,頭髮顏色像是盛夏成熟的石榴紅,原本的直髮變得短了一些,多了幾分生機的波紋。眼睛還是原來的海藍色,但因為頭髮的豔麗而不再那麼冰冷,更是凝結了夏季金陽下的湛藍海水。

這樣看上去比路西斐爾還年輕。我想要是長了翅膀,說自己是新上任的大天使,別人大概都會相信。

忽然好奇心大起,讓金色的六翼從背後伸展開。

這是第一次嘗試有翅膀的感覺。可惜婚禮即將開始,我並沒有時間飛過去,就直接披上白色長袍,瞬間移動到了教堂門口。

我跟著人群進去,在最後一排無人的地方坐下來,等待新婚夫婦踏上紅地毯。

因為不想有人來搭話記住我的模樣,我壓低了長袍的連襟帽。但沒過多久,就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來。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卻聽見身邊的人說道:“你居然一個人躲在這裡。”

一聽見這個聲音,我立即抬起了頭。

路西斐爾剛才從神族軍事演習會場回來,還穿著一身白色的軍裝。他看著前方,輕輕說道:“你紅髮也很好看。”

怎麼連在這裡都會遇到他。

我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氣一眼靠在椅子上。

沒過多久,雷諾先行進入教堂,在天主的祭壇下等候。

大理石柱撐著高而寬闊的房頂,穹頂上的圓形天窗灑落了滿地金光。教堂兩側是大天使們莊嚴的乳白色雕像,此時也被聖光籠罩著,莊嚴而肅穆。空曠屋頂中迴盪的談話聲,也隨著愛麗絲與她父親的入場而漸漸消失。

路西斐爾抬頭看看穿著白色長裙、捧著杜鵑花的愛麗絲,嘴角有著溫暖的弧度:“我覺得當一對髮色不同的夫妻結合後,最令人好奇的就是他們孩子的髮色。”

“遺憾的是,愛麗絲不能生育。”

路西斐爾並沒有吃驚,只是回頭朝我笑了笑:“這沒有什麼關係,人生中難免會有遺憾。相比我們之間的遺憾,他們已經很幸福了。”

我愣住,身體也有些僵了。

原本想對他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遺憾”,可是,很害怕他給出的答案。我看著天主,漫不經心地說:“我們之間沒有遺憾。”

天主用平和的語調,為他們祈禱與祝福。

在這片神聖的寧靜中,路西斐爾的聲音小道像是只是動了嘴巴:

“你不要害怕,我說過的話會算數。等伊萬杰琳重生,我就娶她為妻,以後繼續以副君的身份陪在你身邊。”

心臟因為過度驚詫而抽痛了一下,我只有沉默地垂下頭以掩飾所有的情緒。

“所以,今天就稍微放鬆一些吧。”

路西斐爾稍微往我這邊挪了一些。他脫去手套,在底下偷偷拉住我藏在長袍中的手。我下意識想要將手抽出去,他卻將我整隻手都握住。

他平靜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絲毫負罪之色:“我們認識了六千多個伯度,只有今天可以這樣。我不是你,有無窮的生命,即便宇宙滅亡了你也不會消失,總一天我是會死的。”

我的眼睛猛地睜大。可是,頭卻越埋越低。

教堂外的獨角獸在窗前飛馳,鬃毛翩翩像是身後的流雲,馬蹄聲伴著教堂的鐘聲響起。 路西斐爾的側臉被光芒裹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這樣美麗的一幕卻讓我更加感到膽怯,又抽了一次手,他卻更加霸道地加重了力道。

“不要逃。”他稍微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並不想破壞婚禮的寧靜,“你如果再逃,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了。”

像是海貝看似堅實的硬殼被擊潰,暴露在空氣中的,只有那軟軟的、毫無抵抗能力的貝肉。

儘管如此,還是放棄了掙扎。

然後,手指上像是突然多了千萬條通向心臟的神經。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漸漸鬆開包住我手背的手,然後手指擦過我的手心,穿過我的指縫,輕輕地與我十指交握。這一刻,千萬條神經漁網般整齊地收緊,勒住了心臟,麻痺了頭腦。

感到他在一絲絲加緊與我手指交握的力道,像是他這個人也隨著進入我的心裡,並且再也不會離去,卻因卸下了防備,完全不知如何再保護自己。

掙扎了很久,我最終只能有些呆滯地坐在原地,任他握住我的手。

這並不是什麼快樂的瞬間。

因為不光我不開心,連路西斐爾也一樣。從扣住彼此的手以後,他的眉心就一直微微皺著。剛才那些因平靜帶來的自信完全消失了。

“伊撒爾。”他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喉間壓抑了很久才終於說出來,“我知道,你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你這樣。”

我淡淡地笑了,也不知是在諷刺他還是自己:“我不喜歡你。”

“你不用告訴我,我心裡知道。”

“不,我真的不……”

“住嘴。”話還沒說完,路西斐爾已打斷我,摟住我的肩,把我連帶帽子都攬入他的胸前。

視野完完全全被他胸前的衣料佔據,耳朵也只能聽見他強力的心跳。

忽然,帽子滑了下來,他卻很快把它重新戴在我的頭上,像是怕別人看見一樣,把我嚴嚴實實地包起來,藏在他的懷中。

撐在他胸前的手,逐漸握成拳。天主的禱告也被他沉重而清晰的呼吸掩蓋。

貝殼堅硬的外殼下,是面對強勢便不知所措,甚至無處可逃的可笑的無脊椎生物。當它被抽走了殼,又被一個鋼鐵牢籠扣住。

我想,從那以後,它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這一刻,我們不是世界的中心,不是天界漫長歷史中的領袖,只是坐在教堂最後一排的兩個客人,一對幸福新人婚禮上不起眼的背景。

就算有人轉過頭來看見我們,大概也只會認為我是路西斐爾逢場作戲的伴侶。

這樣似乎沒什麼不好。

因為,很久以前就偷偷幻想過一些不實際的事。

如果有這麼一個瞬間,我們卸下了肩上的重擔,被神族、被時間、被責任遺忘在小小的角落。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希瑪。

路西斐爾大教堂。

教堂外的柵欄裡,早春的風把草葉吹成一片,翩翩起舞。初春的朝陽透過七彩窗櫺,在教堂中撒下斑駁陸離的光芒。穹窿投羅的濃蔭像是糾纏的樹影,交織著暖暖的金光。

教堂裡卻非常安靜,只有天主才傳授教義。天主站在祭壇上,手捧經書,聲音平穩而沙啞,像是衝打在昏黃沙灘上的海水。

“我們生來便帶著原罪,這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因為有了原罪,我們才會憤恨、嫉妒、佔有、驕傲、貪婪、怠惰。然而,我們並不是普通的生命,我們是追求真理的、慈悲的神之一族。神為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了精神的天堂。這些生來的罪,恰恰是我們所要克服的……”

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數千伯度的歷史。它的發展令人欣喜,它的存在卻又是如此地矛盾。生命的侷限性令他們有了永恆所沒有的原罪,那些負面的本能,永遠無法令這個世界變成沒有等級、戰爭、種族與衝突。可是,沒有衝突,也就沒有改變。沒有改變,也就意味著和機器一樣,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為了,都是可以預測與計算的。

改變是生命的特權。有時我會想,或許不變是死亡的另一種名稱。

吟誦接近尾聲,天主用低沉的,彷彿來自夜間大海的聲音繼續念道: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所畏懼,畢竟生命的終點令人恐慌。但是,只有愛能為我們解開不死之謎……”

在清晨的洗禮後,眾天使們陸續離開了教堂。最終教堂裡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拉斐爾卻依然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白色的帽簷滑落在肩上。他的肌膚是如此年輕,彷彿會發出光來。他的金髮在聖光旋轉中,好像也與光芒融合在一起。他抬頭仰望十字架,深深地皺著眉,腦中反復回想的,一直是剛才天主說的話。

只有愛能為我們解開不死之謎。

那麼,他的“不死”,為什麼那麼不真實,又那樣令自己感到惶恐?

廣袤的天空中傳來天馬的撲翅聲,那些在空氣中摩擦的獨角獸蹄聲,白色玫瑰的香氣潮濕且清新。雲層在很低的地方,遊走過希瑪的蒼穹。這樣明媚的一個世界,卻沉重得讓拉斐爾喘不過氣來。

教堂裡十分安靜,幾乎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壓抑得像是悲傷靈魂最後的悼詞。

終於,教堂外傳來了翅膀的聲音,有金色的羽毛抖落在寬廣的大門前。

他等的人來了。

拉斐爾展開金色的六翼,飛到門口。

同時,梅丹佐帶著幾個智天使飛進來,正巧和他碰了面。

拉斐爾立即在空中懸住,緩緩地撲打著巨大的金色翅膀——他剛得到它們的時候,曾經私下偷偷練過不少次,不論是撲打的頻率和飛行的速度,都與以往猶如天壤之別,讓他很不能適應。即便他過去也加過翼,但那一刻他也深刻地感到,天界所有神族的翅膀,都是不能與熾天使的六翼相提並論的,以前他需要花七八個小時才能飛完耶路撒冷的直徑,現在不到半個小時就夠了,而且飛完一點也不累。

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令他感到害怕。一切的畏懼卻也因為梅丹佐消失了。

他朝梅丹佐露出了淡淡的笑:“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也在空中停了下來。他的臉部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舞翼的動作卻慢了半拍,六支翅膀也略顯不協調——這是他見到美人的一貫表現。

“請問你是……”

“我叫拉斐爾,是父神發配到魔界邊境的救贖天使,最近才回到聖殿。”

拉斐爾照我的安排,回答了梅丹佐的問題。

教堂外的光芒滿滿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肌膚乾淨得好像是陶瓷做的一般。

這樣全盛的美麗,讓梅丹佐無法說出“我覺得你像我以前一個朋友”這樣的話。拉菲死去的消息,恐怕是他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到切身的悲慟。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有著一半魔族血統的少年。那種永遠小心翼翼的,謹慎的,壓抑的,仰望著自己的目光。

他記得他們曾經一起飛過伊甸園,飛過耶路撒冷的城郭,飛過第五重天風之精靈舞蹈的幻境。但無論他怎樣放慢自己飛翔的速度,他們飛向的,卻永遠都是那個不會同時存在的彼此的未來。

低等天使的生命,脆弱得像是初秋的花。階級的差距,讓這個世界永遠有著各式各樣的悲劇。

那個孩子。最終還是沒有趕上他。

梅丹佐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已揚起了一邊眉毛:

“啊哈,我想起了。我聽路西斐爾殿下說過,父神曾派大天使去守衛魔界。這麼說,你也是創世天使?”

“是的。”

梅丹佐摸摸下巴,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不過,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停在空中,我身後那群嬌弱的花朵,恐怕就不能叫智天使了,應該叫謝天使。”

“謝天使?”

“這你還不懂麼。”梅丹佐搖搖手指,“凋謝的天使,簡稱謝天使。”

拉斐爾不由睜大了眼,但很快克制自己,露出了熾天使固有的優雅笑容:“原來如此。”

梅丹佐講冷笑話的功力整個天界無出其右,但這一回拉斐爾卻是真心想大笑出來。

真是太好了。太開心了。又能繼續和梅丹佐殿下對話的日子。

因為交了新朋友,梅丹佐就一如既往,隨隨便便取消了帶領智天使的禱告。他和拉斐爾降落在地面,兩人緩緩徒步走出教堂。身後一群智天使很無奈,但由於長期被他這樣隨性糊弄,也沒有感到任何意外。

“所以,在魔界待了這麼久,回到天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梅丹佐笑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他真是一點也不像大天使。

“回到故鄉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好。”拉斐爾小心地回答著。

“那有沒有覺得,天界的變化令人感到欣喜?”

“有,每次飛在空中往下看,都覺得……大概是驕傲吧,看見天界文明的進步,真的感到開心。”這句是真心話。

“是啊,簡直就像胸口裡裝了隻狂奔的小馬。”梅丹佐眺望著兩邊種滿白玫瑰的大道,

“不過,我覺得天界還可以走得更遠的,這絕對只是個開頭。”

“沒錯。現在的一切,都是個開端。”

梅丹佐攤攤手:“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從神法畢業。以前總是和路西斐爾殿下一起學習,那時他總是長不大,沒想到轉眼間他都畢業了很久,現在也不用授課,天天待在撒拉弗宮殿群裡真開心……對了,倒是你,你接下來是怎麼打算的?”

“我想還是去神法讀書,跟大家一起學習。”

“神法?那太好了,我把我的暗戀對象給你看看,你看看我是不是眼光特別好。”梅丹佐自來熟地靠近一些,掏出一張女性的畫像,“你看,就是她。”

拉斐爾微微一怔,但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這不是聖母伊萬杰琳麼?”

“她現在不是聖母了,她是壞女孩,做了壞事,所以被父神除了聖母之名。”梅丹佐瞇著眼,神往地看向畫像上金發溫婉的女子,“你看看,同樣是金髮,怎麼加百列就像個火柴妞一樣呢。”

……

為了拉斐爾的“回歸”,我特地在聖殿為他安排了一次盛宴。

由於給他設定的身份是“帶功回歸的創世天使”,而非“神最近才創造的天使”,眾天使對他的接受度都很高。拉斐爾還有著許多熾天使沒有的謙虛與溫和,這令他的美好形象又增加了幾分。

宴會中加百列喝醉了,甚至口無遮攔地說“拉斐爾殿下是我見過最像熾天使的熾天使”,這句話可是一竿子打翻了整個聖殿的熾天使。好在加百列地位高,大家也都對她直來直去的性格習慣了,都沒往心裡去。

從宴會一開始路西斐爾身邊就擠滿了人,他一直頗有禮貌地回應別人,但每個人都恰到好處地只說一兩句話,這種收放自如的教養令人無法挑剔,同時又感到明顯的距離。伊萬杰琳似乎心情不好,坐在那裡一口食物也沒吃進去。

從聖母之位撤下後,和她套近乎的人比以前少了很多,她身邊空空的,看上去特別單薄。這也讓梅丹佐總算有了機會靠近她。

他底氣有些不足,專程叫上拉斐爾為自己做後盾。以他臉皮之厚,也有害羞的時候,實屬難得:

“晚上好,親愛的伊萬杰琳小姐。”

“梅丹佐殿下。”伊萬杰琳冷淡卻有禮地點頭。

“一個人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吃,很快就會化作一縷煙雲飄到聖殿上的。你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事?”伊萬杰琳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梅丹佐摸摸下巴,兩條眉毛聳了聳:“你就會變成聖殿上面的一朵浮雲,而且越飛越高,最後大家都抓不住你了。”

這話一出口,不僅是伊萬杰琳,周圍的天使都僵成了冰塊。

好在他後面還算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當然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故意的,把拉斐爾拉過來:“伊萬杰琳小姐,這是才回到天界的拉斐爾。”

“你好,拉斐爾殿下。”

“你好。”

拉斐爾笑著和她行了個禮,但表情一直不是很自然。整場盛宴上,拉斐爾都彬彬有禮到有些拘束,而梅丹佐卻神經極粗,一個勁地想讓拉斐爾和伊萬杰琳套近乎。終於,到路西斐爾騰出空來以後,他的死纏爛打才算結束。

“聽說你今天要到耶路撒冷去住。”路西斐爾瞥了一眼拉斐爾,沒有和他說話,只是把披風脫下來,披在伊萬杰琳身上,“那邊最近總下雨,你注意身體。”

大概是終於有機會和心上人說話,梅丹佐喝得很多也喝得很高,完全沒發現路西斐爾和伊萬杰琳之間微妙的氣氛。他午夜時分完全醉倒,被一群天使拖著出去。

眾天使漸漸散去,我把拉斐爾叫道窗邊:“變成了六翼天使,梅丹佐的心有從伊萬杰琳身上轉移到你身上麼?”

拉斐爾的目光黯淡,默默地搖搖頭。

“所以,問題根本不在你的地位上。”我輕哼一聲,看著窗外遠處的鐘塔隨口說道,“如果伊萬杰琳死了,梅丹佐就會喜歡你了吧?”

拉斐爾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我。

“你希望伊萬杰琳死掉麼?”

“不,不希望!”拉斐爾急著反駁,“任何人都沒有剝奪一條生命的權利。我永遠不會這麼想。”

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說的並不是謊話,淡淡地笑了:“拉斐爾,你雖然只有一半神族血統,卻比很多天使都要善良得多啊。我沒有看錯人。”

拉斐爾呆滯了一下,意識到剛才自己太過激動,居然有些害羞地紅了臉:“謝,謝謝父神的信任。”

讓一個生命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是一秒鐘的事,我甚至可以讓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是沒想過要讓伊萬杰琳就這樣人間蒸發,以免她的影響再這樣糟糕下去。畢竟褪去了聖母的光環,她的生命不過如螻蟻一般不值錢。

然而,如果我也對她做出不公平的事,這也說明我和她一樣,是有缺陷的生命。

當然不能這麼做。

所以,我只是在拉斐爾離去後,把她召喚到了聖殿。

“父神。”她心裡有鬼,對我低眉順目。

“從此以後,遠離路西斐爾。”

“是的,父神。”她輕輕地應聲,“可是,能否告訴我,為什麼?”

“他是副君兼大天使長,你曾經是聖母,這樣的關係並不能給神族帶來正面影響。你們可以繼續交往下去,但記住,你不能再上他的床。即便你不是聖母了,也不要忘記在天界你曾經的影響。”

伊萬傑琳的臉也像拉斐爾一樣紅了,但她的臉紅得更徹底,像是煮熟的番茄:“我……我知道了。”

雨總是密集潮濕,因此大部分城市的雨總是會讓人心情煩躁。耶路撒冷的陰雨天卻是特別的。它只會讓人感到憂傷。這裡離聖浮里亞很遠,四季卻依然不鮮明。萬年的陰天與哥特式的建築不僅壓抑,還常年處於寒冷的氣溫中。它就像是一個盛裝打扮卻絕望的女人,總是板著妝容精緻的臉,不時流下傷痛的淚水。

這一日耶路撒冷又下雨了。外地旅客在街上排著隊準備登馬車遊覽全城,但由於天氣太冷,隊裡總有天使半途而廢,抱著哆嗦的胳膊,撲翅飛離了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大風把雨吹成斜絲,城外的枝葉被壓得垂下來,嶙峋如同骷髏的手掌骨。擋住了天使們飛行的去路。

我聽見城外大天使長的呼聲,是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在那裡,雨水濺入林間的湖面,蕩漾出無數個細密的漣漪。路西斐爾站在樹下,眺望著遠處,眼睛是淺如天空的藍,臉龐上又印下樹枝搖曳的影子。

我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他忽然轉過身,有些驚訝:“父神,您居然真的來了。”

“我以為這種時候,你應該是在工作,或是祈福,而不是在這裡無所事事地淋雨。”我不由皺起了眉毛。

“我原本是應聖靈的響應,來耶路撒冷進行祈福,但下雨了。我不喜歡雨天。”

“祈福是在教堂裡,不是在野外大樹下。”

“只要下雨,就算是在教堂裡,也能聽見雨聲。”

他沒有說錯。耶路撒冷的陰冷是滲骨的。當冷風夾著冰雨狂肆而來,哪怕是體質健壯的神族,都會冷到連悄悄提一口氣都不敢。這樣的陰冷甚至滲透到了房屋的堅壁中,緊閉的窗扇後。在家中休息的神族們想藉壁爐取暖,卻也都會被窗櫺上敲打的雨聲再次喚醒寒意。然而……

“路西斐爾,你到底要我重複多少次,活在這個世界上,你不可能永遠如此隨心所欲。”

“我知道。”路西斐爾淡淡地看著我,眼神比森林裡的湖水還有靜謐,“所以我才沒有告訴您,讓您把雨換成雪,而是留在這裡等雨停。”

其實原本應該繼續責備他,我卻不由得問道:“為什麼要把雨換成雪。”

“我喜歡雪。可惜天界有太多的陽光,很少下雪。”

“是因為不常看見才喜歡麼?”

“不是的。”

“那是因為什麼?”

“如果父神允許我在第一重天建立一片下雪的森林,我就告訴您。”

我瞇起眼睛:“你是在要挾我?”

“不是的。”路西斐爾又一次溫柔地否定,“只是請求。”

他已經不是孩子。明明是整個天界活得最久的神族之一,卻總是會露出那種孩子般渴望的眼神。

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對他確實有些太嚴厲,我擺擺手:“你去弄吧。天界有這樣一片森林,也未嘗不好。”

路西斐爾真的照計劃去做了。他請水之天使加百列幫忙,凝聚了所有的水精靈和冰精靈,把天界之門西北處的森林改造成了一座冰雪森林,那裡的積雪萬年不化,寒冰美麗動人,四季都維持著猶如童話故事般的動人模樣。

這座森林引發了不少神族去參觀,但在我隨同他去賞景之前,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於是,我又不得不跟他去那座森林。

深夜的冰雪森林中,一輪皎潔的彎月掛在樹梢,將路西斐爾的金髮照得微微發白。 我和路西斐爾進入了森林,向四周掃了幾眼:“做得不錯。”

“謝謝。”路西斐爾轉過身,嘴唇的顏色也在月光中變得淺了一些,“不知仁慈的父神現在是否有興趣知道我喜歡雪的原因?”

“你說。”

“因為我喜歡一切銀白的東西。雪,冰晶,月光,希瑪……”路西斐爾走到我的面前,靴子踩碎了一地的雪花冰渣,然後他拾起我的一縷長髮,“還有這個。”

他的手戴著白色的手套,我送他的銀鏈在手腕上閃閃發亮。銀髮反射著月光,也隨著那條銀鏈亮成了一片。

接著,他低下頭,輕輕吻在那縷頭髮上。

頭髮不是肌膚,是沒有觸覺的。

可是,隨著他這個動作,我卻覺得臉耳根都有些微微發熱。只是,他抬頭對上我的雙眼,看見的恐怕還是我以往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他毫不吃驚,似乎早已習慣了我的疏離,只是眼睛慢慢下移到我的嘴唇上,停了片刻,又再次看向我的眼:

“你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會吻你。我不會再要更多了。”

“是麼。”我警惕地說道。

“伊撒爾,我知錯了。對不起。”他明明比我高,卻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低著頭,自下而上看著我,“我只想一起都變回以前那樣,認真輔佐你,心無旁騖地守著聖殿,守著我們的創世神。讓我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不要這樣防我,好麼?”

我認識的路西斐爾,一直是個驕傲道偏激的男人。他從來不曾如此低聲下氣地說話。

所以,經他這樣一說,我僅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就點了點頭:“只要你記住今天的話。”

“我會記住的。”

路西斐爾再次低下頭,吻住了我的髮梢。,他吻得如此專注,我甚至能聽見他親吻時深深的呼吸聲。

另外意外的是,路西斐爾不僅真的照他所說,不再逾越,甚至連副君的工作也做得非常優秀。

4634伯度,天界進入救贖時代,路西斐爾完成了《神典》。這本典籍不僅是天界有史以來最厚的書,更是有史以來涵蓋知識量最大最廣的一本書,從歷史、地理、天文、文化、種族、魔法、傳統等等各個方面詳細介紹了天界的每一個細節。光看這本書,你很難想象它是由僅僅一個神族創作完成。《神典》剛一上市就引起了巨大的轟動與成功,學術界對它的點評是“天界與神族的百科大全書”。

當然,這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生命存在,路西斐爾也不例外,創作過程中他遇到過困難,也都有來找我討論,並在我的指導下進行修正和改進。

正是他這一份認真,讓我對他完全放下了防備,與他走得也更近了一些。有時候看見他在我指點後低下頭認真記筆記的側臉,我覺得當年那個小小的路西斐爾似乎又回來了。只是,比當年多了一些什麼,又少了一些什麼……

他很喜歡雪月森林,也無數次叫我陪同他一起去賞景。我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他去那裡散步。每次和他在雪月森林緩緩行走,時間總是會過得很快。我們有時候會一起抬頭看著夜空,看著大雪紛紛,晶瑩純白,像是跳舞一般旋轉著飄搖,六瓣的雪花間隙裡透落了月光,心底就會靜悄悄地滋生了不明的感動。

而每次聊天,我都會發現他不僅比以前成長了很多,我所不了解他的另一面也漸漸增多起來。

除非是有特例需求,我張開天神之眼,往往不會單獨去看某一個神族,而是以創世神的身份冷靜地俯瞰我的世界。

然而,某一個晚上和路西斐爾分別後,我竟沒來由地好奇他會去哪裡,於是剛回到御座上,跟著他的行蹤。

我看見他回到光耀殿,向屬下吩咐明日的工作;看他在聖浮里亞的金光中翻閱著報紙,睫毛厚而捲翹,如第五重天峽谷裡絨絨的金絲草一般;看他偶爾用手背撐住瘦削的臉頰,表情認真嚴肅;看他聽見門衛報告後,忽然抬起頭……

輕靈腳步聲引領而來的女天使,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的聖母伊萬杰琳。

“路西斐爾殿下。”看見他的瞬間,伊萬杰琳碧綠色的瞳仁中充滿了淚水。然後她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了路西斐爾,將頭埋在他的懷裡,“我,我真是太久沒見你了。”

路西斐爾輕輕回抱著她,手掌在她的背上溫柔地撫摸了幾下,像是在哄小孩子:“不是上個星期才見過麼?”

伊萬杰琳抬起頭,眼中有著一種接近夢遊的暈眩情緒:“這已經很久了。”

路西斐爾微笑著撥了撥她耳側的髮絲,略微彎下腰,吻上了她的嘴唇。伊萬杰琳太愛他了,已經不是失去理智這麼簡單。兩人的嘴唇才剛碰到一起沒多久,她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似乎對路西斐爾產生愛戀的女人都一樣,完全失去了棱角,柔軟得像是初春脆弱得小草,只要他把她橫抱起來,她就會迫不及待地去脫自己的衣服。

伊萬杰琳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她的表現也與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的,這沒什麼稀奇。 但路西斐爾對她,卻明顯不同於別人。

我沉默地看著他抱她進入寢宮。

他像剝洋蔥一樣,幫她一層層脫下衣服,用一種近乎寵溺的眼神望著她,將所有的柔情獻給她,同時深深地吻著她……

他們的濃情蜜意尚未結束,我已再也無法忍受,剎那間把右側路西斐爾的座位炸得粉碎!

然後,我把天主召喚到了聖殿,指著光耀殿的方向,手指發抖:

“立刻把路西斐爾給我叫過來!讓他立刻滾過來!”

與此同時,整個天界都劇烈晃動了幾下。

天主不曾見過我如此憤怒的模樣,嚇得連原因都不敢多問,立刻後退了兩步:

“是,是的。”

但他還沒有走出門去,我已搖搖頭,又大聲道:“不,不。別叫他。”

天主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我深深喘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定下來:“你退下。”

事實上,不需要我的阻止,路西斐爾和伊萬杰琳也不得不停止親熱。因為當我恢復清醒 。走出聖殿後,發現聖浮里亞有三分之一的建築已經轟然倒塌。

4634個伯度的歷史中,天界第一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大天使們連續三天沒有回到第七重天,都在天界的每個城市和角落進行救援。數以萬計的低級天使死在這場浩大的災難中,哭喊聲、求助聲、哀嚎聲,無中斷地傳到了我的耳裡。路西斐爾似乎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只是花了很長時間和天主一起對聖浮里亞進行重建。

重建天界的期間,天主曾冒死來找過我。

“父神,您現在還在氣頭上,我如果多說什麼,說不定您會立刻令我灰飛煙滅。可是,在情況變得更加惡劣之前,有的話我一定要告訴您。”

“你說。”我疲憊地答道。

“時間的誕生造就了您的孤獨,您的孤獨造就了您的不完美,您的不完美就一定要其他東西來填補這個空缺,那就是路西斐爾——唯一你不能控制的神族,因為他是您的缺點。”

已經能預料到他要說什麼。我靜靜地聽著,閉上了眼睛。

天主跪了下來,哀求道:

“父神,天界不能沒有您。所以,請拋棄它,拋棄您的原罪。”

天神之眼所能看見的路西斐爾,只是沉默地在聖浮里亞的高空中飛翔。當我看見他望著眾生憐憫的眼神,依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是他的輪廓在我的腦海中如此清晰,如此不同,讓人無法放手。

“我不是你們,沒有原罪。”我聽見自己用冷酷的聲音說著,“對路西斐爾,我只是怒其不爭,沉迷美色,這對副君而言,絕不是什麼好事。”

第一次覺得自己對別人說得太多。其實根本不用解釋。

這一天過後,我把雪月森林搬到了魔界,從此再也沒有去過那裡。

……

“伊撒爾,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雪月森林會不見了?”路西斐爾幾乎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這一變化,在我下祭壇的時候前來質問。

“那森林不適合天界。”我言簡意賅。

“我不管它適不適合天界,那是有我們回憶的地方!”路西斐爾很久沒有這樣衝動過了,他走上前來擋住我前進的路,“一切不都好好的麼,你怎麼說變就變了?你是創世神啊,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對他而言,雪月森林是擁有我們回憶的美麗幻境,可是對我而言,那是一座墳墓,埋葬了我所有不應擁有的恐懼和痛苦。

“它在魔界外層,也沒有變化。以你的能力要去那裡太容易了。”

後面的話我沒說完。我只是靜靜推開他走了。但他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

——只是,我不會再去了。

路西斐爾僵硬地站在原地,看上去有些委屈。直到我繞過他走過幾步,才聽見他在身後緩緩說道:“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伊撒爾,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卻小了很多,因為我已經走遠。

我到底要你怎麼做……

這個問題的答案連我都不知道。

所以,當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去了魔界,來到雪月森林,想要理清自己的思路。可是站得越久,想得越久,就越來越迷惑。

只是站在這裡,與路西斐爾獨處的記憶猶如頭上的大雪,紛沓侵占了所有的思緒——放棄了擁有我們回憶的地方。

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在這裡見面了。

其實這樣的擔心顯得有些多餘,畢竟我與他的距離是那麼地小,永遠坐在聖殿最高的正座和副座上。

四千多個伯度過去了,這是多少個日月啊。

在這麼漫長的時光中,他一直站在我伸手就能觸摸的距離,我們一直是這樣就,這樣親密無間。哪怕沒有雪月森林,也沒有關係。

可是,忽然覺得很寂寞。

神性是單獨的,不是孤獨。

無法忍受孤單,就沒有資格站在世界的頂端。可一個人坐在天界的最高處,哪怕是神,也難免會感到寂寞。

長長吐了一口氣,轉身想要回天界,卻看見了身後的路西斐爾。

我怔住。

“是不是離開聖殿太遠,就失去了察覺周圍情況的能力?”他朝我微笑,嘴角揚成了很好看的弧度。

這一瞬,我忽然意識到,眼前的男人真的早已不是當年被我輕鬆抱起的孩子,也不是會睜著大大眼睛詢問我千百個問題的小天使。他站在略微陰冷的月光中,眼睛深邃而溫柔,眼中滿滿是成熟男人獨有的包容。

“小時候一直以為很了解你,可是到現在,我忽然有些不懂了。”路西斐爾垂頭看著我,口中吐出冰冷空氣凝結的霧,“既然不喜歡雪月森林,把它搬到了魔界,為什麼又要來這裡?”

“你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裡?”只能一如既往,毫無感情地與他說話。

真的是老了。越來越喜歡回憶,越來越害怕看向沒有希望的明天。同時,也越來越不喜歡黑暗。因為,當自己出現在黑暗中,會被濃烈的色彩矇蔽了眼睛,甚至會想要得到擁抱。

可怕的是,每次想要與人擁抱的時候,腦中總是會出現一雙湛藍的眼眸。凝視著我時,溫柔而充滿愛意的雙眼。

這雙眼此時和眼前的眼睛重合了。不同的是,路西斐爾聽見我這麼問。愣了一下,不過多久就笑了起來。

我禁不住皺眉:“你笑什麼?”

“伊撒爾,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你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眉毛皺得更深了些。

“你對別人都很溫柔,唯獨對我,兇得要命,簡直像是在防怪物猛獸一樣。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我沒有理解,只是沉默地望著他。

萬年蒼白大雪在空中撒開了密密的網,像是夜之花撒落的花瓣。

他輕嘆了一聲,輕輕鬆鬆地說道:

“我放棄你了。”

衣服上的雪像已融入了皮膚,滲到了心臟。看見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但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要許久才能令自己的神智去接受——

“經過那麼多個伯度,我總算想明白了,你真和我們不一樣,並沒有單獨愛上某一個人的能力。作為被你愛著的億萬個神族其中一個,也沒什麼不好。”

“或許真該去留心一下我周圍全心愛我的人,再也不固執了。”

“我放棄了,真的。”

……

靜靜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世界天寒地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對我微微一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吻,算是給我放棄的獎勵和補償。”

他踩著滿地的碎雪走過來,影子在月光下移動。

不要過來。不要。

心中一直壓抑地吶喊。

可是,雙腳像是上了枷鎖一樣,深深陷在雪地中,無法挪動。像是上斷頭臺前被恐懼侵蝕,像是接下死亡宣判書般顫抖了雙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他伸手摟住我的腰,埋下頭時的陰影蓋住了冷冷的彎月。

他的嘴唇柔軟而溫暖,輕輕地貼著我的唇。像是寒風侵入胸腔,我重重地抽了一口氣,瞬間失去了呼吸和心跳。我知道剛開始他只是想輕吻一下就走,可是,這一聲抽取後,他卻忽然不甘心地把我摟入懷中,緊抱著我,舌探入我的口中。

那一瞬間,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力,像是徹底變成了盲人,只能聞到他的氣息,只能透過緊貼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

用力地推他,卻發現那種操縱宇宙的能力都煙消雲散了一般。他只用力一攬手臂,整個人就更緊地被他禁錮在懷中。然後,他捏著我的臉頰令我無法逃避,強行撬開了唇舌,深深地吻下去……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太多的熱情讓人無法承受,像是要漫天世界,焚燒一切。

最終,他放開我,苦笑了一下,“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

他看了我半晌,輕輕笑了兩聲,笑容更無奈了。

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後開口說的卻是,“就這樣吧。”

然後,他展開六翼,飛入了高空。

從來沒有那一刻,我會如此想要追上他,想要留住他。想要抱緊他。

而雙腳深陷雪中,根本無法挪動。

這能抬頭眼也不眨地看著高空,看他的身影在大雪散落的夜空中漸漸模糊,看蒼白的墮落體鋪天蓋地落滿了雪月森林。

記得很久很久以前,當路西斐爾還是個毛茸茸的小混球時,曾經問過無數稀奇古怪的問題。其中最刁鑽的一個,莫過於——

“父神,為什麼你沒有翅膀呀?”他睜著大眼睛看著我,眼睛像兩團水汪汪的藍色小湖。 當時我愣了一下,還是第一次被他的問題難倒。

是啊,我所創造的生命,大部分都有翅膀。有了翅膀,他們才可以在宇宙中翱翔。

原想回答說,我可以隨心所欲出現在宇宙的任何一個角落,所以不需要翅膀。可是這樣也說不通,我不用走路,幻化的實體卻也有裝飾性的雙腳。

當時我想了很長時間,才給了他我的答案。

現在再想想,路西斐爾崇尚自由的任性,是整個天界,連帶我都羨慕不來的。所有神族都想自由,但也沒有人真的敢去索取自由。因為自由的對立面是責任,只要擁有了自由,就一定要承受同等程度的責任。他們願意被操縱、被指使、被奴役,是因為一旦這樣做了,責任就會自然承擔在指使他們的人身上。

這也是神族如此依賴我的原因。

心中有神,心中依賴神,那麼,所有的責任也都在神的身上。

又是一天過去了。我睜開眼,眼前是空蕩蕩的聖殿,亙古不變的煙雲,窗外金色的聖浮里亞。而我一如既往,高高地坐在天界最頂端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整個天界最沒有自由的人,其實是我。

所以,當時我是這樣回答路西斐爾的:“父神沒有翅膀,是因為父神只要坐在御座上,就可以看到任何東西,去到任何地方,不用像你們這樣到處飛來飛去。”

沒有翅膀,是因為我不用飛翔。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離聖浮利亞越遠,神族就越遠離神性。

我時常會睜開天神之眼,看看那些遠離御座的地方,那些邊緣城市中生機勃發的天使們。他們的壽命或許還不足六翼天使的千百分之一,卻如此愛憎分明,同時又因為生命注滿了活力。

我時常能看見一些被戀人拋棄的女性天使在悲傷地哭泣,她們總是跪在教堂裡,一次又一次地尋求我的幫助,並不斷詢問著:“為什麼我這樣愛他,他卻無動於衷?為什麼他一得到我,就不再愛我了?”

我通過聖靈的啟示給了她們安慰,卻從不會解釋真正的原因——當他完全得到你,慾望也就消失了。

愛情再美好,也是欲望的一種。

我們經常看見老人挽著手坐在長椅上沉默地望著夕陽,同時,也經常看見年輕人在深夜中相戀熱吻、在清晨中相恨決裂。那是因為年輕正是生命最旺盛的表現,所以欲望的特徵也就愈發明顯。而老人們已經接近死亡,生命的特徵弱到幾乎消失。到那時,他們的愛情,才真正接近了神的愛。

所以從某種角度說,死亡,才是生命真正的高潮。

因為神沒有生命。

而欲望,則是生命最可貴,也是最可悲的地方。

就像路西斐爾,他總是不能得到滿足。

某一天下午,他指著我手腕上的一串銀鏈,笑著說:“伊撒爾,你手上戴的是什麼?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我不能給你。”

“為什麼?”

我沒回答。

他完全忘記了天界的規矩。

天主傳遍的教義“神的恩賜應該感激,但絕不索取”好像在他看來也是擺設。

沒得到我的答復,他也緘默了很久,才用淡藍色的眼睛凝視著我:

“很久以前我問過你,為什麼神族總是會彼此互相吸引,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我的麼?”

“我記得。”

那是的路西斐爾眨巴著藍色的大眼睛,用固有的歪腦袋動作對著我,認真地說道:“父神,為什麼我們愛的不是一朵花,一塊石頭,一團泥土,偏偏是相似的彼此?”

我抱著他,瞬間出現在第一重天。

透明的雲層下,是整個宇宙最大的海洋。

海風呼嘯著吹動,帶來潮濕的氣息,飛鳥的身軀穿過了雲層,啼鳴撕裂了蒼穹。成群結隊的飛龍、獅鷲獸、天馬和天使在大海上空翱翔,不時在某個島嶼上停留歇息。岩石島、青松島、群島…… 無處不在。海洋是遼闊無邊的純藍,抽打在群島暗礁行的浪峰,又是純潔的純白。

我伸手指了指晴朗天空下的海面:“路西斐爾,看看這些海面上的島嶼,他們都是連在一起的嗎?”

“不是的,他們都是分開的。”

“但這是否意味著它們都是獨立的個體呢?”

海浪聲拍打著一座座孤島。

路西斐爾看著海面想了很久,搖了搖頭:“不是的,海底的陸地是練成一片的,這些島嶼不過是陸地表面凸出來的部分。”

“聰明的孩子。”

我立刻帶他回到了聖浮里亞的御座前。然後,我又抱著他走到窗前,伸出手臂,推開了巨大的彩繪窗櫺。

這一刻,天界最燦爛的黃金之城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指著那些空中飛翔的六翼天使:“天界就是海洋,神族就是島嶼。儘管看上去是單獨的個體,根卻是永遠都緊緊聯繫在一起的。有著同樣根的神族,當然也會被彼此吸引。”

……

……

“那現在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我們同類?”

路西斐爾站在我的面前,當時乖巧柔順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他和所有的神族一樣,兒時天真可愛,長到現在,渾身也散發著一股少年獨有的反叛勁兒。

我自上俯視著他,淡淡地說道:

“不是。”

說出簡單回答的同時,我看見了他秀麗臉龐上明顯的失望,連那雙藍色的眸子也失去了寶石般的光亮。

但他仍沒有放棄,繼續抬頭看著我說:“那,你是什麼呢?”

“神。”

“神與神族,有很大區別麼?你只是比普通神族高一等而已,並沒有和我們完全不同。你看,你甚至長得和我們一樣。”

“你在學校裡應該聽老師說過,現在你看見的我,只是我為了與你們溝通而創造的化身,這和熾天使本體實體的概念完全不一樣。我並不是單獨的個體,我和宇宙萬物是一體的。”

“那又如何?你只創造了其他神族,並沒有創造我。這世界上的事物只分兩種,一種是被你創造的,一種是和你一體的。既然我不是你創造的,那就和你是一體的,我們就是同類,就該互相吸引、相愛。”

“路西斐爾,你口才很好。但你也應該知道,你是在強詞奪理。”我垂目看著他,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不管你說什麼,你都依然只是個體。而你現在看到的任何事物,包括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我的一部分。我就是世界,就是宇宙。你要我的愛,就是要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來愛你。這樣的感情,你受得起麼?”

路西斐爾竟毫不猶豫地說道:

“受得起。”

“你過分自大了。你受不起。”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見這孩子越發嬌縱得令人無法忍受的樣子。

許久,我沒有聽見他的回話。若不是周圍依然有他的氣息,我會以為他已經走了。 終於他有些惱了,徑直走上台階,在我面前怒道:

“伊撒爾,自大的人是你!”

我睜開眼,皺著眉看著他,用下巴指了指台階:“誰允許你上來了?下去。”

路西斐爾不但沒聽從我的話,反倒逕直走過來,雙手撐著御座扶手上,俯下身就想吻我。但我不會給他偷襲的機會,掌中淡淡一道光,就把他推到了十米開外。

這道力量對少年來說還是太強了,哪怕他是熾天使。

路西斐爾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肉身嚴重受傷。可是,還是不屈不撓地盯著我:“小的時候,你天天抱著我到處走。現在別說找你要個手鏈,我連靠近你的機會都沒有了麼?”

我冷淡地將視線挪開,根本不想再看他。

鮮血染紅了了他白色的衣裳。他咳了幾聲,瘦長得十指間也染滿了鮮血:

“你說你就是宇宙是嗎?那好,我告訴你,總有一天,我會以摧毀整個宇宙為代價,讓你變成我一個人的!”

不知是因為第一次看就路西斐爾發這麼大脾氣的樣子,還是因為他居然敢這樣違逆我,抑或是因為一些我不願多想的因素……他剛說完最後那句話,窗外的聖浮里亞也忽然震動了一下。

路西斐爾轉過頭看向聖殿外。

聖浮里亞街道上、建築內所有的天使也都停止了所有的動作,面露驚訝之色。

“發生了什麼?”

“剛才好像地震了?”

“開什麼玩笑啊,連聖浮里亞都會地震嗎?”

“怎麼我感覺到整個第七天都抖了一下?”

……

我聽見無數來自神族的質疑聲,再次閉上眼平定情緒。

路西斐爾卻因為過於憤怒,而沒有留意到外面的變化,只是快速擦去嘴角的鮮血,抿著嘴唇很久沒有說話。

我看得見他的喉結在細微地挪動。

他才吞了一口鮮血下去。

天界的大天使長即便只是個少年,卻也有著所有神族加起來都比不過的尊嚴。

“伊撒爾,你說話啊。”

他還那麼小的時候,被我拒絕過一次就可以堅持那麼久不見我,不聽我的消息。我知道現在這樣的逼問,這已是他的極限了。

等了許久,依然沒有得到我的答案。我很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不想再多看他,也不願意再多去思考。

而等了一會,路西斐爾的眼眶周圍一圈,終於還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了紅色:

“父神,請你說話。”

我冷漠地望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真讓我失望。滾。”

從混沌時代到現在,最後那個字,我一次都沒說過。

所以,路西斐爾僵住了。就像是靈魂被未知的龐大力量抽走,連眼睛都忘記眨動。

“聽不到我說話麼?”我不耐煩地朝他擺擺手,“叫你滾。”

現在的路西斐爾不比當年,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擁有天界最閃耀的光環。他的智慧、力量、外貌、地位、金錢,隨便一項都能是任何一個熾天使可望不可即的,更別說他擁有全部。

他靜止的每一個瞬間可以讓所有神族當做最名貴的畫牢記在心中,他嘴角露出的笑,哪怕是輕蔑的,也會讓女性神族患上幾十年的相思病。

他已經完全被寵壞了。所以他才想要更多。

所以,才會在我這裡碰了釘子後,若無其事地笑了出來:“這樣你就失望了?那如果你知道接下來我會做的事,豈不是要嚇得從御座上摔下來?”

他真的只是個孩子。自以為講的笑話很好笑,自以為很玩世不恭,末了還輕輕笑出聲來。可是,紅紅的眼中卻閃著已經快要掛不住的淚光。

自有了宇宙,有了以太,亙古不變的是我猶如直線般的存在。

沒有端點。

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未來。

彷彿深潭死水的神,哪怕擁有可以體會冷暖的身軀,心臟也依然是這整個宇宙。如果世界不曾毀滅,那即便神族滅亡,也不能體會生命被傷害時心臟被揉入冰渣的痛苦。

可是,路西斐爾走了以後,外面的聖浮里亞一夜之間變成了冰天雪地。

冰雪持續了三天三夜,不僅是聖浮里亞,連帶整個天界和魔界外層都被冰封了三天三夜。

一夜之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無數教堂、學校、商店、工地都停止了運作。

這是我第一次無法控制整個天界的局面,只好派遣天主和大天使們去安撫神族子民。

第三天凌晨,情況稍微好轉了一些,但來自希瑪的新流言卻又一次沸沸揚揚地傳到了每一重天。就像是用木棍捅壞的蟻洞,只那麼一下,黑色蠕動的蟻群就鋪天蓋地地爬滿了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關於路西斐爾的流言。

“路西斐爾殿下這幾天睡了好幾個女天使!”

“是啊是啊,我也有聽說,但不知道哪個有幸成為第一個啊。”

“好啦,我知道法律都是擺設,沒幾個會真等到成年以後再和女朋友親熱。可是路西斐爾殿下好歹是熾天使,這麼張揚,真的不怕父神怪罪下來嗎?”

“恐怕這件事是父神默許的,因為他都把那幾個女天使帶到了光耀殿啊。父神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讓天主去找路西斐爾談談。

天主在希瑪的一個住宅區花園裡找到了他。

正下著大雪,他身上披著厚厚的毛皮大氅。大氅是雪白的,正巧和積滿了雪的草坪練成一片純粹的白。他的長髮也落了下來,燦燦的就像是雪地裡的金子。就算說他是整個天界最乾淨最美麗的天使,那也不足為過。

可是,這樣乾淨的少年,大氅裡卻是衣衫不整,襯衫扣子大大解開,露出少年略顯瘦削卻美好到幾乎發光的胸膛肌膚。一個少女被他裹在大氅里,比他還要亂七八糟地袒胸露乳。她身上唯一還像天使的地方,也就只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動的白色四翼了。

雪花像是一個個完整的白色毛球,凌亂地飄舞,模糊了視線。

兩個天使在雪地裡胡鬧著,吐著蛛絲般的熱霧,過了很久才留意到已經靠近他們的天主。

少女剛一看見天主,就嚇得驚叫了一聲,然後小兔子一般躲到路西斐爾的懷裡。

路西斐爾明明還是個孩子,卻硬要模仿成年男人的穩重姿態,安心地拍了拍她的肩:“沒事的。”

他扶著她站起來,細心地為她扣上每一顆衣扣,抬著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了重重的一吻,然後拍拍她的屁股:“回去吧,我改天再來找你。”

少女又驚又羞,拽著路西斐爾的衣角,半晌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路西斐爾轉過頭來,看上去沒什麼耐心:

“說吧,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來看看路西斐爾殿下。”天主臉上始終掛著平靜的微笑,“雖然外貌上沒成年,但殿下其實早就到了可以喝異性接觸的年紀。如果是真心喜歡這個姑娘,跟她好好發展,戀愛一次也不錯。”

路西斐爾不屑一顧地笑了一下:“這一個?只有一個恐怕滿足不了我。”

“那多幾個也沒什麼。只要你能處理好這種關係,不讓自己的名譽受損就好。” 路西斐爾冷冷地看著他:“這些話都是誰讓你來說的?”

“沒有人。我只是聽說了一些流言,來看看殿下而已。比較殿下潔身自好了兩千多個伯度,如果男女關係太混亂,可能糟蹋的還是殿下自己吧。”

路西斐爾將雙手抱在胳膊上,沒有說話。

天主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走上前去,遞給他一個黑色的盒子:“這是父神讓我給你的。”

“我不感興趣!”路西斐爾拍掉了盒子。

天主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就離開了。

雪越下越大,就連白色的玫瑰也都被凍結成了冰塊。天空像是一個蒼白的,巨大無邊的沙漏,無止境地往下灑落白色的雪沙。

天主走了很久,已快入夜,路西斐爾才恍惚地彎腰撥開雪堆,撿起那個被他打落的盒子,打開來看。

銀光在薄薄的夜色中發亮。

盒子裡躺著的,是一疊銀色的手鏈。

其實真的只是普通的手鏈,沒有魔法,也不昂貴。

路西斐爾出神地看了它很久,卻忽然飛快地把它取出來戴在手腕上,像是第一次買到玩具的孩子一樣,藉著湖面去看自己戴著它的倒影。可是剛一看到湖中自己戴著它時喜出望外的樣子,他忽然就握住手腕,蹲在雪地裡哭了出來。

白色的大氅像是雪地的一層皮膚,和它緊緊相連。大雪落在路西斐爾乾淨的金髮上,瘦削的肩膀上,像是再下一會兒,就會把他完全淹沒。

我那顆裝在肉身中的心仍舊體會不到痛苦。

但當我走出了聖殿,當冷風灌滿我的雪白長袍,當冷風翻捲起我的頭髮,令它融入冰雪,又偷偷鑽入我的後頸……我忽然發現,又冷又刺痛的是這個宇宙,亦或是宇宙的心臟。

……

自從這個世界有了時間、歷史以及文明,神族們就開始習慣於去了解萬物的秩序。

由未知到已知是一個進步的過程,因此,天界的發展與進步是令人欣喜的。尤其是第一次光暗之戰警醒了天使們,原來他們並不是收到所有種族的熱愛,地獄深處的魔族們即便不如他們優秀,也時刻張牙舞爪地準備著反擊。

然而,在神族們進行著穩紮穩打的發展時,路西斐爾提出的種種改革與挑戰都把他顯得太過與眾不同。

我原本以為他是青春期才會這樣,但那種叛逆卻像是樹的年輪,隨著他的年齡增長而增加。他生來血液裡就有一種不肯拘泥於傳統形式的勁兒,同時還有過分旺盛的征服欲——在這一點上,他不像天使,倒像是惡魔。幾次提出要攻打魔界的要求被我駁回後,他在男女關係方面就更亂來了。而且亂的不僅是他一個人,他還帶著一些熾天使一起亂。

最讓人頭疼的是,他還帶起了“專寵天使”的風潮。顧名思義,就是身居高位的神族專門寵愛某一位低等神族的行為——這種行為可以說是完全和我對著幹。

我幾次想要召路西斐爾談話,但想到他現在這樣胡鬧,無非就是想得到我的回應。只要我稍微搭理他,他會做得更過分以提出無理的要求,所以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我和路西斐爾的關係越來越僵,彼此的交流也越來越少,他有時候傲慢得連每日的朝聖都不來參加。關於我們之間不和的傳聞已經悄悄在天界流傳開來。

終於,2999伯度的最後一年,我決定在3000伯度的第一年為路西斐爾辦一個成年宴,同時化解一下長久以來的尷尬。

我把他找到了聖殿後的祭壇旁。

那時已是天界下層的黑夜,但聖浮里亞和白天沒有什麼兩樣。站在祭壇旁看見聖殿裡的情景:熾天使守衛們在大紅地毯兩側的高空上舞翼,煙雲像是流動的透明輕紗,巨大的窗扇外是宏偉的帝都勝景。而祭壇下方流動著彩色水晶一般的水池中,有我清晰的倒影。

億萬年如一日的臉龐、銀髮、白衣,海藍色的眼睛,無論外形如何變化也改變不了的冷漠眼神。

我做主祭壇旁,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遠遠的,有翅膀舞動的聲音傳了過來。像是只有兩個聲音,一快一慢,快的特別響亮,乍一聽去,很像是獅鷲獸上戰場之前炫耀武力的兇猛撲翅。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那是路西斐爾隨身侍衛的振翅聲。路西斐爾手握最強天使軍團的指揮權,他手下就連普通侍衛都訓練有素到隨時可以上戰場。他是天界第一個到達如此高位的神族,所以沒有比較對象。但我卻能篤定,如果他離職,天界在幾千個伯度內,都不會出現第二個比他厲害的大天使長。

當然,那個奇慢無比,卻像是連風都能強勢帶動的振翅聲,自然是屬於路西斐爾。

這近一千個伯度裡,他瘋長的不僅僅是實體的身高,還有那六支天界獨一無二的、比所有大天使都大了不止一倍的聖光六翼,你幾乎能聽見他翅膀成長時“喀嚓喀嚓”的聲音。

所有,只要是他飛過的地方,下方一定會出現大片的陰影。

即便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自己已被陰影籠罩。

聽見收翼的聲音,我慢慢睜開了眼睛。

出現在水池倒影裡的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倒影,還有我身後高大的金髮男子。

“父神,您找我?”

大天使長溫和而有禮,朝我微微一笑。他雖然本質還是讓人頭疼,但談吐舉止已經變得越來越符合他的身份了。

除了兩百個伯度前因為公事,他找我匯報過一些情況又匆匆離開,這是近千個伯度來,我們第一次單獨對話。

“嗯。”我站起來,轉過身去看著他,“很快這個伯度也快結束了,到時候替你辦一個成年生日宴如何?”

“謝謝父神恩賜。”

“那你去吧。”

“是的,父神。”

路西斐爾展翅飛了起來,但我又叫住他:“等等,我忘記了一件事。”

他立即飛回來,在我面前落下。

他可能走得太急,這一下忽地就停在了我的面前,和我站的距離非常近。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向後退,但退一下似乎又顯得太刻意,所以挪了挪腳還是站在原處:

“您還有什麼事?”

“你想好請哪個聖女幫你祈福了麼?”

所謂聖女,就是處子之身的六翼天使,成年儀式上她將把聖水澆在自己和成年的天使髮上,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

“請父神為我決定吧。”

這一刻我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路西斐爾竟已經長得比我還高,而且肩也寬上許多,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蓬勃的、處於最美好年華的年輕男人氣息。

我可以變得比他高,比他年輕,但這是我最自然的實體形態,突然改變也會顯得太過刻意,何況眼神這東西是無法改變的。哪怕我變成了學前小孩子的模樣,也還是會露出這種毫無激情的淡漠眼神。

所以,我只是順其自然地抬頭對他說:

“伊萬杰琳是神族之母,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人。替你欺負的聖女,就選她吧。”

“好。不過我怕她會拒絕,所以到時候請父神直接點名讓她幫我祈福。”

“她不會拒絕。”

“父神是答應了麼?”他語氣溫和,態度卻是難得的強硬。

我沉默了半晌:“可以。”

“謝謝父神。”

他輕輕彎腰對我行了禮,又重新站直朝我微笑。就好像是在告訴我,他不過是屈尊降貴才會比我矮一截。我有些不愉快,揮揮手打發他走了。

……

來年6月6日。

路西斐爾的成年宴地點定在光耀殿,當天不僅所有大天使都到齊了,同時還有上千個六翼天使到場。

這個成年宴無疑化解了我們多年的僵局,如果進行得順利,善良的天使們很快會把消息傳遍天界。我覺得這一次機會難得,所有特地破例頭一次在不是創世日的晚上,讓聖浮里亞披上了漫天黑夜與璀璨星辰。

一頓晚宴進行得非常順利,即便我還是坐在高位上,路西斐爾也相當配合,從頭到尾都對我畢恭畢敬。

終於到了聖女祈福儀式的時候。

大家都在紛紛猜測誰會是這個為大天使長完成儀式的幸運兒,當然十有八九也都猜到了是伊萬杰琳。伊萬杰琳站在我的身邊,朝大家笑著擺擺手示意不是自己。

“伊萬杰琳,你幫路西斐爾完成儀式吧。”我靠在椅子上對她說道,“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了。”

伊萬杰琳沒有立刻去執行,只是略顯吃驚地站在原地,許久才說:“我……我嗎?”

“是的。”

“這,這太突然了。”伊萬杰琳看了一眼路西斐爾,“路西斐爾殿下也不會想我去吧。這樣的任務,應該交給年輕一些的聖女來……”

她不是會撒謊的人,所以聲音發抖,雙手搓著衣角,很不自然。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沒想到路西斐爾居然真的猜中到了——她不是很想去。

不過這是我早就答應過路西斐爾的事,所以堅定地說:“就指定你了。去吧。”

伊萬杰琳提起一口氣,久久緩不過勁來:“是的,父神……”

路西斐爾站在人群的中央。

伊萬杰琳靠近以後,所以天使都退散開來,留給他們空位。幾個天使端著滿滿的銀壺,將祈福聖水倒在銀杯裡,然後雙手奉給伊萬杰琳。

路西斐爾朝她微微鞠躬:“感謝聖母的祈福。”

伊萬杰琳結過杯子,動作異常小心,肩膀連帶及腰的金色直髮都在抖動。

我瞇著眼看向他們,忽然心裡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儀式只有聖女才可以完成。如果不是聖女,觸碰祈福聖水,水會變成黑色。

在路西斐爾溫和眼神的注視下,伊萬杰琳懸在銀杯上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深呼吸數次,終於把銀杯扔在了地上!

然後她含淚撲到我的腳下:“父神,我請求您的懲罰!”

像是一整顆心再次捲入冰天雪地,我並沒有看她,反倒是冷冷地看向高挑出眾的大天使長,用只有我和她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伊萬杰琳,今天你和路西斐爾真是讓我鬧了好大一個笑話啊。”

“對不起,父神!對不起!請您殺了我吧!”伊萬杰琳大哭起來。

路西斐爾卻沒有半點伊萬傑琳的恐懼。

他靜靜地與我對視,嘴角始終帶著笑意,天藍色的瞳仁妙曼如同星辰。

……

……

還有什麼消息,會比聖母早已失去貞操還要具有爆炸性呢?

伊萬杰琳失貞的消息傳出來後,路西斐爾的成年宴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當天晚上神族們離席後,我氣得差點動手殺了路西斐爾。

“你居然連她都敢碰!”

我勃然大怒,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路西斐爾用白手套擦了擦嘴角,手腕上的銀鏈閃閃發光,像是他那顆無所畏懼的心:“原來,父神也會發怒啊。”

“你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你告訴我,接下來你還想做什麼!你這種無知幼稚的行為,除了能損害自己的名譽、神族的名譽、天界的名譽,還能為你爭取到什麼!”

路西斐爾沒有回答我的話。他半側過頭,眉眼不知何時已變得成熟而深邃,半邊臉被高挺的鼻樑陰影擋住,因此而變得有些憂傷。

“哪怕是厭恨也好。”他低聲說道。

“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的壽命有多長,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去。我能確定的是,和你的永生比起來,我的一生就是再漫長,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我要你記住我。”路西斐爾低頭淡淡地看著我,語氣也很平靜,“不管是怎樣的感情都可以,我要在你的生命力留下印記。我要你記住我。”

才平定下去的怒氣又一次湧上來。

“路西斐爾,你到底要我重複幾次,我是創世神,神沒有生命!你在一張完全不存在的紙上畫畫,會有誰懂得欣賞!”

“你不是不存在的。”

路西斐爾走近了一些,星光照亮了他的眼。他脫掉手套,輕輕撫摸我的臉頰:“你看,你不是虛無的,更不是沒有感情的。既然你可以去愛這個世界,那你也可以愛我。” 我撥開了他的手:“那不可能。”

“伊撒爾,你看,我現在已經很強了。”他指了指外面的天使軍團,“如果我叛變,你的勝算並不是百分百。如果你不愛我,那我也不會愛這個世界。”

“不愛這個世界”底下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這幾乎已經算是威脅了。

可我並不怕他叛變。

相反,如果路西斐爾真的叛變離開天界,現在的情形說不定還會得到一定程度的扭轉,還可以平衡天界與魔界之間的巨大差異。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去了魔界,又在魔界死去,那麼魔界應該不會出現更強的君主,天界的一切也將回到原點。這樣的結果,總比他繼續在天界搗亂好。

但與此同時,我也想到了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他將離開我。我將連和他見面又冷戰的機會都沒有。

忽然,煩躁得一整顆心都亂了起來。

“隨便吧。”我捂著頭,背對著他揮揮手,“你走。現在就走。”

……

之前的告白時如此情真意切,但轉眼之間,路西斐爾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花花世界。

不過,能看得出他對伊萬杰琳不同。因為他不允許任何女人在光耀殿留宿。可是,每次帶伊萬杰琳回去,他總是可以和她相擁而眠至天亮。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上床前後都很無微不至,可是伊萬杰琳,他卻經常因為伊萬杰琳提起我而惱怒地讓她閉嘴——這對一般人來說並沒什麼,但對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的路西斐爾而言,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毫無掩飾了。

伊甸園的黃昏中,有一個頭髮蒼白的天使正靠在生命之樹下。

生命之樹是天界的輪迴之樹。所以死去的生命都將進入這裡,回歸原始的靈魂,再洗淨靈魂,一切重新開始。

這個天使依偎著它,即便是六翼也終於經受不住歲月的摧殘,生命奄奄一息。

他看著上方抖動的,蒼翠的樹葉,半晌,終於合上了疲憊的眼睛,低聲輕輕說道:“梅丹佐殿下……”

長長的淚痕順著他的眼角蔓延。

我能聽見一個生命在結束前最後的吶喊和遺憾。

“拉菲,你現在後悔麼?”我將聲音傳到了他的心中。

“父神……?我居然聽到了您的啟示……這是……”拉菲驚慌失措了片刻,忽然苦笑起來,“我果然是快死了麼……”

“你後悔麼,一生都在努力拼搏成為高等天使,最終還是沒能追上那個人的腳步。”

他搖了搖頭,魔族特有的紫紅色眼睛裡閃著淚光:“不後悔。如果重生後還有記憶,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讓你不要進入世界之樹就重生。”

拉菲忽然睜開眼睛:“什麼?”

“但是我有條件。”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從此以後,你要全心全意為我做事。” 拉菲愣了愣,忽然大聲說道:“我願意!咳,咳咳……父神,我原本就是忠於您的子民,即便您不給我機會,我也願意為您做事啊……”

“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

“那好,以後我想好再告訴你是什麼事。我先賜予你新的名字和階位。”

“感謝父神!”他哭得鼻尖發紅。

我輕嘆了一口氣:“斐爾,這是我創造的天使獨有的後綴,所以。以後你將以熾天使的階位獲得新生,名字是拉斐爾。”

重生的光芒將他籠罩的時候,我想到了很多事。

我是創世神,是永恆不變的存在,是世界無法動搖的存在。

生老病死,這是生命的規律,向來與我無關。

可是這一刻,想到自己居然要利用其他神族來控制那個男人,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已經蒼老到腐朽了。

……

我想到了在造物的時候,曾特別留了一個缺漏,令生命所有的欲望都可以自行滿足,唯獨一個東西的慾望是必須通過別人的幫助才能滿足的。

那就是皮膚。

任何生命的皮膚,總是會需要另一個生命的皮膚。不管是親吻也會,撫摸也好,擁抱也好,他們永遠沒辦法靠自己滿足皮膚上的需求。皮膚是靈與肉的交接點,有了它,一切生命才會被同類吸引,走在一起,產生感情,生活在一起,繁衍後代。

化作實體的我,並沒有普通生命的皮膚。

可是我卻偶爾會想,如果我也有死亡,如果可以在死後進入生命之樹和獲得新生,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變成一個平凡神族……

可惜,從無欲到有慾,是倒退的表現,是違反萬物定律的。

所以,路西斐爾,我們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