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英雄联盟》
配对:锤石/佛耶戈
摘要:一次偶然的合作之后,摄影师锤石开始对他最欣赏的平面模特佛耶戈纠缠不休。
警告:OOC,三观不正,现代AU,专业知识全是瞎编
备注:文中涉及一些不合法或不健康的思想和行为,仅为剧情需要,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请勿模仿。
一丘之貉
1
“看见了吗?——就是他。”
卡莉丝塔低声说着,在抬起的杂志后朝一位刚进门的顾客暗暗指了指。莱卓斯看看那个穿着花灰色连帽衫和水洗牛仔裤、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高个子男人,又看看眼前“本期专访风格明星摄影艺术家”页面上那张自信微笑的照片:“……锤石?”他小声嘟囔,“这都是什么怪名字。”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投来的审视目光,径直走向咖啡厅柜台开始点餐。今天的锤石和参加杂志采访时采取了截然相反的着装策略,一切以便利和平庸为要义,墨绿挑染的长发在脑后卷成一个不起眼的发髻;但当他开始微笑,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弯曲的方式依然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残酷感,假如他是个电影演员,一定是总演反派的那种。
“……哦。”莱卓斯语带敬意地轻轻点头,“现在我看出来了。”
卡莉丝塔没有搭腔,不动声色地朝咖啡厅的橱窗那边看了一眼。她的小叔叔坐在高脚椅上背对着柜台,嘴里咬着奶昔吸管,散漫地盯着落地窗外的人行道瞧。她知道这么想肯定不对,但无奈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这充斥不公的社会里沉浮,一个糟糕的念头无可阻拦地浮现在卡莉丝塔的脑海:他穿得就像在邀请别人来跟踪似的。过短的外套下摆离他的肚脐眼还有一寸半远,漆黑皮裤紧得再也塞不进一根多余的手指,腰还低得吓人,一截惨白匀称的后脊就这么裸露在所有顾客面前。莱卓斯紧张地撞了撞她的手臂,卡莉丝塔回过神来,看见锤石已经端着托盘在店内另一头落座,慢条斯理地将他脖子上挂着的单反相机摆在桌上,仿佛不经意般多次调整位置,镜头正对着佛耶戈引人注目的背影。
一阵愤怒和嫌恶的恶寒猛然窜上她的后颈。她低下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出一行:“该动身了。”
听见消息提示音,佛耶戈差点没忍住要往卡莉丝塔和她朋友的方向看去。但他强忍冲动,瞥了一眼屏幕,从单人长桌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身后留下一个被他捏得七扭八歪的纸杯。莱卓斯可以清晰地看见锤石那猎食者般的目光远远随着卡莉丝塔的年轻叔叔徐徐转动,这场景是如此紧张和怪异,令人坐立难安,好比一株腐烂的葵花始终把脸朝向一颗阴暗的黑色太阳。
佛耶戈离开咖啡厅后不过一分钟,锤石扔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也站了起来。他小心地拿起那只块头不小的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去;据杂志上写,单反镜头上那些扭曲的暗绿色花纹使用的是某种荧光涂料,由他亲手绘制,能在补光灯对面、摄影师那头永恒的黑暗中发出一点亮眼的绿光,“模特们都很喜欢,这能帮他们集中注意力。”
呃。昨天在电话里听到叔叔的请求时,卡莉丝塔还没想到他的跟踪狂会诡异到这种地步,从头顶到脚趾。她很清楚如果不是真的动了气,佛耶戈绝不会一大早就打给卡莉丝塔,还亲口说出“我欠你一个人情”;平时的他是一个在休息日下午两点才会发来“早安”,尽管比她还小几个月、连一起喝杯咖啡都要抢着买单,否则就是“有损为人叔父尊严”的好笑男人。
想到这里,她不免忍俊不禁,啪地合上手中的杂志。莱卓斯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在她打算起身跟在锤石身后时,轻轻拽住了卡莉丝塔的手肘。“……你确定吗?”很难想象他的身材那么高大,却能发出如此细微而试探的声音。“……这不一定合法。你会惹上麻烦的。”
还好他没在担心卡莉丝塔搞不定那个叫锤石的混蛋。“你没看见他那副样子吗?”
她轻轻拍了拍朋友——如果一个暗恋了自己三年的人依然算是她的朋友——坚实的胸脯,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开。——而且我答应佛耶戈了。”
那双坚毅又迷人的眼睛眨了一眨,简简单单地让莱卓斯忘记了呼吸。“我必须信守承诺。”
卡莉丝塔也许是整个大家族里佛耶戈唯一愿意搭理的人;大概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偏离正轨、违抗指示的不肖子。佛耶戈不肯像她父亲一样去常青藤名校读经管,反而玩摇滚、当模特,在他帮十九岁的卡莉丝塔偷出被扣下的驾照、亲自送她参了军之后,连圣诞前夜的家庭聚会都再没去参加过。现在他需要她——而卡莉丝塔向来言出必行。
另一方面,这件事也远不像莱卓斯想象中那么糟糕。一旦有什么事情涉及卡莉丝塔,他就很容易从原本冷静聪明、训练有素的状态变成过度保护到令人尴尬的地步,可惜这位同期退役的战友对此毫无自知之明,正因如此,他们之间永远差着那么一点意思。
佛耶戈踩着他装饰夸张的皮靴拐进二人预先商量好的小巷。他漂染过的白金色卷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身形颀长,大步流星,看上去简直像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皮肤贴满银箔而眼睛是两颗名贵的金绿宝石。虽然那张漂亮脸蛋一直是叔叔与生俱来的财富之一,卡莉丝塔还从没见过他打扮得这么光彩夺目,几乎称得上刺眼;不过昨天当她问起佛耶戈要怎么保证锤石一定会上钩时,这位无人问津的乐队主唱和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如是说道:“……我会投其所好。”那语气活像他发誓要生吃两只苍蝇。
卡莉丝塔和同伴停在约莫二十米远的后方,混在冰淇淋店门前排队的人群里,不一会儿便看见锤石同样高挑的身影在岔路口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跟了上去。她见状马上离开队伍,快步向那条没有监控覆盖的曲折小巷奔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锤石正手捧相机,兜帽拉到头顶,悄然跟在佛耶戈身后,忽然被人扳住肩膀,迎面就是一拳,打得他痛呼出声、眼冒金星,紧接着被一条结实的胳膊卡住脖子,砰地一声抵在墙上。
卡莉丝塔曲起膝盖,飞快地又给他一下,这着正顶在锤石上腹,让他差点把刚吃的半个三明治直接吐出来。“——等等、等等,这是干嘛?!”
他勉力吞下已经升到嘴边的酸水,双手护住胸前的相机,在剧痛和震惊中好不容易聚拢视线,终于看清了近处将自己完全压制的人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端正的面庞冷若冰霜,上面既看不出怒火也看不出仇恨,眉眼的轮廓似乎有些熟悉,如果换一个时间和地点,一定能狠狠勾起锤石的兴趣。女人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转头向小巷深处看去;锤石不住地喘着气,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佛耶戈。透过模糊泛红的视野,他依然能看见模特那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像一阵狂风把锤石满脑子的疑惑和愤怒吹得豁然开朗。是他!他从没想到佛耶戈心里还有这么点可爱的野性。
“……好吧,好吧。”
锤石缓缓举起双手,贴在脑袋两边,完全放弃了挣扎。“你逮到我了,陛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朝巷子入口的方向瞟去,一个巨人般的男子单手扶墙,充满警戒地瞪着锤石,宽阔的后背像一道门快把狭窄的道路全堵上了。
“——再这么叫我试试?”
佛耶戈踱上前来,语带憎恶,但依然光彩照人。他穿着通常在舞台上或摄影棚里才能见到的张扬夹克和皮裤,铁环在右脸旁扣住三个毫无必要的小辫子,随着佛耶戈凑近的动作叮当作响。施暴的女人微微侧身,给他让出空间,这是模特有生以来第二次离锤石这么近;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挂在钥匙串上的小刀,侧脸看上去是如此苍白冷酷,像一具恐怖电影里头戴花环的漂亮尸体。
“——等等,佛耶戈!”
卡莉丝塔也看见了那把刀。锤石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他会刺下来吗?刺哪里呢?“——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别担心。”
佛耶戈撇撇嘴,一手托住那只遍布彩绘的相机,用刀割断了摄影师脖子上的尼龙背带。锤石猛然瞪大了眼睛,“不、不,等等——”
叔叔随手翻过相机最近的几张照片,卡莉丝塔嫌恶地眯起眼睛,胳膊上使的劲也更大了点。“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锤石。”佛耶戈做了个手势,拿着相机退到几步开外,女人忽然松开了摄影师;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便揪住锤石的发髻迫使他弯腰,从背后以某种令人双臂上每个关节都吱吱哀鸣的姿势将他牢牢擒住。
“我警告过你,但你从来不听。”
他不敢相信佛耶戈特地请来了两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保镖,只为了报复和折磨自己。锤石眼睁睁看着心爱的模特高高举起他心爱的相机,唱歌般地说道,“看好了。”
昂贵的镜头正面着地,一笔巨款、一周以来的跟拍心血和锤石宝贵的艺术灵感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同时化为飞灰。佛耶戈似乎还不解气,皮靴在相机的残骸上狠狠跺了几脚,鞋尖将遍布裂痕的外壳扫到一边,俯下身拔出一张深蓝色的储存卡。
“不,佛耶戈,你不能——”
跟踪狂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卡莉丝塔有些出乎意料,差点丧失了对他的控制;一只大手从后方伸来,猛然握住锤石的后颈,轻松得仿佛捏住一只小猫,莱卓斯扳过他一边胳膊,沉默地站在了同伴身边。
“……谢谢你。”
他听见卡莉丝塔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甜蜜的笑意,大个子的心砰砰直跳,根本不敢朝她的方向看。“……这不算什么。”
“——闭嘴,锤石,否则我就让你把它吞下去。”
佛耶戈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储存卡,在摄影师面前晃了晃,终于让他缩起脖子噤了声。“我还可以把它寄给报社。”砸坏相机之后,被跟踪狂纠缠了一个多月的小叔叔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现在看上去几乎有些得意,嘴里吐出一连串的反派台词。“滚出我的生活,锤石,滚出这座城市最好。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毁了你的事业,听到了吗?——我会毁了你。”
卡莉丝塔瞥了手下的锤石一眼,并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摄影师的脸上写满萎靡、憎恨又混合着一丝痴迷,仅仅是这么一眼就让她如芒在背,恨不得马上离他远远的。莱卓斯显然感同身受,不自觉地撇着嘴,在听见锤石幽怨的回应之后索性直接扮了个鬼脸。
“……那是我最喜欢的相机。”
跟踪狂长长地叹息一声。“不过,我想象不到它会有比毁在你手里更好的结局。”
在那个瞬间,模特俊美的容颜因狂怒而扭曲,身后的女人猛然揪住锤石后脑的发髻,让他把脸旁那个砂钵大的拳头细细看清。“好吧,好吧!我会躲得远远的,佛耶戈!——直到你理解的那一天。”
“……你无药可救了,锤石。”
短暂的沉默之后,佛耶戈最终咬牙切齿地说。他苍白的颧骨上因愤怒染上一丝血色,对跟踪狂身后的两个后辈点了点头,径自拂袖走出了小巷。卡莉丝塔松开手,任由同伴把大放厥词的锤石摁在地上狠狠给了两脚,趁他瘫倒在地爬不起来的档口,她便拉着莱卓斯匆匆离开了。
他们回到最开始埋伏的咖啡厅里,看见佛耶戈依然在橱窗前的高脚椅上坐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卡莉丝塔不由地同情且感慨,让莱卓斯去买些喝的和一盒甜甜圈来,而自己拉过两张椅子,在愤愤不平的小叔叔身边坐了下来。
“这里不让抽烟。”
佛耶戈把那根烟在手心里捏扁。“是啊。我又没点。”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其实一直抖个不停呢。”卡莉丝塔安慰地说,轻轻拍了拍叔叔的肩膀,“如果这招不管用,我们就去报警。跟说好的一样。”
“谢谢。”她注意到模特那匀称矫健的身体此刻绷得紧紧的,在她的掌下像一只焦躁不安的困兽。佛耶戈把那支卷烟剥开揉碎,在手里捻个不停。
“不止是他……唉。是伊苏尔德。她又不接我电话了。”
啊哦。卡莉丝塔跟着叹了口气,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2
伊苏尔德是他的生命之光。有一次佛耶戈这么告诉她,女友只是挑起秀丽的眉毛对他笑笑:“别说这样的话,好吗?”她的声音温柔悦耳,像蜜糖般透亮。
也正是这唯一能抚慰他灵魂的声音给佛耶戈判了死刑。“……我仔细考虑过了。”她听上去确实沉静、节制、深思熟虑。“分开对你我都好,佛耶戈。我努力试过,但是……”
疼痛如海啸将他吞没,充塞五感,直贯天灵。等佛耶戈回过神时,他正坐在化妆间蛛网般碎裂的镜子前,右拳血肉模糊,手机躺在房间遥远的角落。镜中的男人哭起来,舞台妆浓重的黑色眼影将泪水染作泥泞,在那张年轻苍白的脸上拖出几道阴暗的轨迹,一如他空洞下坠的命运。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毕生挚爱,他还剩下什么?
佛耶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驻唱的酒吧回到公寓的。伊苏尔德在两周前搬离了他们共同的巢穴,说要给彼此一些空间,在那时他就应该警觉起来。这一方采光良好的小居室里曾经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剪刀、针线、水消笔、戴着夸张蓝色卷发的女性人台,伊苏尔德甚至给她起了名字,她的心里从来充满了缤纷绚烂的童话与歌声。如今一切美好都从已他的手中流逝,她打包带走了自己全部的所有物,而佛耶戈从过去到未来的全部幸福也都包含在内。如同清漆溶解绘画的油彩,过度的悲痛似乎也溶解了他的意识,直到刺耳的门铃声将佛耶戈从抑郁的深水中捞起,他才发现自己正四肢麻木地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一台平板——他们的平板。上面的保护套由伊苏尔德用毛线钩成,此刻摸上去湿嗒嗒的。
走廊上有人正以一种邻居能够忍受的最大音量锤响门板。“……佛耶戈!我知道你在。”
此地仅剩的户主梦游般地拉开门,他的经纪人赫卡里姆马上挤了进来。“你已经错过了两场拍摄,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呃啊。你多久没睡了?”
佛耶戈心如死灰,耸了耸肩,把门甩上。“我睡不着。有什么所谓?”那双设计师们都很欣赏的、贵族式的嘴唇阴恻恻地翘起,勾勒出一个比哭泣还要惨痛的笑容。“她离开了我。”
“嗯——哼,”不知为何,赫卡里姆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他试探性地把手搭在旗下模特肩上,将他往房间里那张堆满杂物的沙发上引。“我听说了。你的,呃,前女友让我过来看看,听着,先生,你必须停止——”
“伊苏尔德?!”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生命好像突然改变了主意,一下子重新降临在佛耶戈身上。“是她让你来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离开我——她还关心,她还在意。啊,赫卡里姆!谢谢你。她什么时候回来?这里一切都好。不、不好,没有了她,整座房子都在分崩离析,我就跟她这么说,我要马上……”
前男友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垒得老高的衣物旁边,捧着平板开始疯狂地输入,直到赫卡里姆把那台凝聚了美好回忆和未来希望的机器无情地抽离他的双手。“这就是我想说的,佛耶戈——你必须停止给她发邮件。说到底,你究竟把手机扔哪了?”
“——卡马维亚,我想。”见经纪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佛耶戈飞快地补充道,“我们驻唱的酒吧。你在说什么胡话?快把平板还给我,我要告诉伊苏尔德——”
啊,乐队;赫卡里姆最喜欢的摇钱树干下的排名第二的糊涂事。多少次他告诉佛耶戈,金属的风潮大势已去,给自己冠名“破败之王”也没什么酷的,他的整个乐队一没前途二没钱途,只是纯粹的浪费时间?……差不多就有他告诉佛耶戈该去接受心理治疗那么多次吧。签约模特视金钱如粪土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有佛耶戈这样的傻瓜才会在续签合同时看都不看分成调整,只要还供得起这间公寓、日常消遣和他那个愚蠢的乐队,他才不在乎赫卡里姆是不是能从自己一个人身上赚到两个人的钱。
如此说来,他曾经是相当快乐的一个人。尽管他的快乐似乎建立在一部分常识的缺乏和一些错误的想象之上,但佛耶戈确实自得其乐,幸福洋溢,这个事实有些时候令赫卡里姆难以忍受。与其说这是出于嫉妒,倒不如说是某种程度上的愤愤不平,关于一个人只要将目标设得够低,就能轻易获得满足这件事——
“——不,你不会再给她发这些了。”
经纪人后退一步,把平板举过头顶,指尖快速划过一连串长的吓人的邮件记录。“‘你是唯一的星光,看顾着我的长路;自你离去,前方只剩黑暗’……非常诗意,这是你写的歌词吗?但这段就有点不妙了,‘在世之人,或苟且求活,或慷慨赴死;到头来都是无谓,我终将再次与你相遇’?——不,不,这不是你能给前女友发的东西,佛耶戈,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你确定不去见见我介绍的心理治疗师吗?”
“什么?这当然不是威胁!”
“哦,那什么叫‘任何代价一概不论,一切暴行但求有功,为你,我必当如此’?——啊,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趁着沙发上的模特陷入混乱,赫卡里姆停止躲闪,忍不住又看了几篇邮件,直到他长按电源,义正辞严地把那只平板夹在腋下,对着佛耶戈用力挥了挥手。“这就是为什么她叫我来,明白吗?——说真的你还不如给她打电话呢,至少没那么容易留下证据。如果她决定把这些交给警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警察?”
佛耶戈无助地重复一声,似乎真的从没设想过这种可能性。“她不会……我不是想……噢。”他呻吟着佝偻下去,倒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噢,伊苏尔德……痛,太痛了……”
真见鬼了,佛耶戈要是就这么死在这个房间里,绝对是那种会一千年都阴魂不散的类型。“……答应我别再给她发邮件了,你能做到吗?”
赫卡里姆心烦意乱,把关了机的平板塞到萎缩成球的男人身边,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他鼓起勇气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只有半打新鲜度可疑的鸡蛋和两个发了霉的橙子,外加整整齐齐码了一层的罐装啤酒。还不错,比他预想中要强得多;科学研究证实人确实可以只靠喝啤酒存活两个星期。
“我会给你买个新手机。”鉴于目前的佛耶戈看上去并不具备相应的能力。“还有外卖。你要吃什么,中餐?披萨?寿司?”
他的明星模特全然置身事外,端起半杯水陷入沉思,只有几滴残存的泪水从他妆容全花、但依然透出一种奇异美感的眼角流淌下来。要不是老天赏饭吃,佛耶戈大概活不到今天,他看上去就是一副注定早夭的面目——想什么呢?赫卡里姆叹了口气,摆摆手吹散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感伤念头,转而翻开这伤心人接下来的日程表。
“得了,看你也不像是能工作的样子。错过去这两单要付多少违约金,朋友,你有一点概念吗?——算了。”经纪人强压怒火,心里飞速权衡着一桩桩事务的权重。“我想你得休个假。你要多长时间才能……活过来?”
“……无需太久,这残忍的长夜便会告终。”
佛耶戈喃喃说道,金属味儿十足的台词令人毛骨悚然。“——但不是现在。”
“……好吧……”
赫卡里姆慢慢退到门边,最终给他点了一份寿司拼盘,也算仁至义尽。“……我就算你七天吧。下周见了,佛耶戈。”
注:文中标为斜体的几句中二台词均为游戏内语音原文。
3
七天足够了。他只花三天就做好了准备,穿戴齐整,精力充沛(或说有点亢奋),一大早便离开了公寓。最近一年来,作为独立设计师的伊苏尔德一直在家办公,哪里都不会去,可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她。
除了最开始的两三封邮件,他的爱人在亲口宣判了恋情的终结后便再没有给予佛耶戈任何回应。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过伊苏尔德那张美丽动人的面孔,没有抚摸过她柔和飘逸的秀发,只是想起这个事实就让佛耶戈的胸口抽痛不已;赫卡里姆固然是个冷漠贪婪的野心家,对人类深沉的爱情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光靠发邮件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问题。
他必须和她谈谈,不是通过文字或声音,而是面对面、心对心。
佛耶戈久违地推出自己黑绿涂装的摩托车,最后一次掏出经纪人送来的新手机,确认了一遍那个他大费周章才搞来的地址。他确信伊苏尔德也对自己怀有无法磨灭的柔情,毕竟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爱侣,只要佛耶戈能够再一次来到她的身边,向她倾诉自己的真心,他们一定可以扫清误会、破镜重圆——而过去唯一拦在他与这般美好愿景之间的障碍就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伊苏尔德。
自她在某个清晨不辞而别以来,无数次佛耶戈苦苦追问爱人的新住址,可对方始终对此讳莫如深,就好像……就好像伊苏尔德在躲着他似的。单方面的分手之后,她更是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还拒收他的邮件,佛耶戈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与她建立联系,于是不得不求助于私人侦探。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好几个有执照的侦探听了佛耶戈的诉求之后都表示这类委托过于敏感,将他婉拒,可他想要的不过是一条通往爱人新家的路。佛耶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知道她在等待自己的到来;而这漫长的寂寞、拒绝和屈辱只不过是伟大征途上的小小障碍,克服它们更能给二人历经考验的爱情增光添彩。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在一个聚集了各类怪人的古早网络金属乐论坛里找到了解决方案。佛耶戈和一个同城的网友建立了联系,对方承诺能弄来他需要的信息,并且在十五分钟之内就发来了一个看上去相当可靠的地址。“她并没有真的想把自己隐藏起来,”那人甚至得意洋洋地评论道,“或者她想,但是做得太烂了。这活计太简单,没什么娱乐性,这次就不收你钱了,破败之王……而且我喜欢你的音乐。”
最后这一句有点瘆人,但某种程度上也稍微满足了佛耶戈的自尊心;或许主要是满足了自尊心。由于主唱和键盘手都身兼二职,时间有限,他的乐队自高中毕业起就只在生意不咸不淡的卡马维亚活动,在这座繁华的大都会里想碰到一个听过他唱歌的人大概并不容易。但对方毕竟是在一刻钟内就能找到伊苏尔德新住址的能人……而他喜欢佛耶戈的音乐。没有观众支持的艺术家好比没有臣民的国王、没有信徒的先知,尽管佛耶戈不会被粉丝左右,但得到他人的拥护和关注终归是一件好事——只要不是锤石那样的粉丝。
呃。托了卡莉丝塔的福,这个胆大包天的跟踪狂最近似乎真的没再来骚扰佛耶戈。这样再好不过,他承受不了在暂时失去伊苏尔德的时节再经历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如果锤石继续阴魂不散,佛耶戈不确定自己到底会对这无耻的男人干出什么事来。
最终当他停在半个城区外一栋陌生的公寓楼前,已经快到上午十点。天色依然如清晨般晦暗不明,空中堆满厚重的积雨云,没有半分太阳的踪影。
佛耶戈早已对爱人的地址烂熟于胸,脱下头盔挂在摩托车把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入口处的邮箱前,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伊苏尔德的名字。此地看上去装修堂皇,安保完备,是个配得上佳人如她的好住处。佛耶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出,看来无法顺利混入楼内,只好不情不愿地拨通了访客呼叫的电话;他原本的计划是偷偷潜入,直接出现在伊苏尔德门前给她一个惊喜,但耐心与激昂恣肆的青春始终难以调和,他很快决定转向plan B。
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当中,佛耶戈毅然按下通话按钮,等待的三秒对他来说漫长得有如一生。
“……你好?”
她的声音是大旱后的甘霖,降落在他因失落的爱而干枯龟裂、尘土飞扬的心上。可不知为何,电子门铃的屏幕上却依然一片漆黑。“……摄像头还是有问题……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微笑。“——伊苏尔德,是我。”
佛耶戈能听见她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鲜明地抽了口气,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是我,亲爱的,开开门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们……”
“……佛耶戈?”
那柔和动人的呼唤带着微弱的颤音,好像稍稍远离了话筒。“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开开门吧,我——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伊苏尔德。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关于邮件的事情……关于所有事。那天我喝醉了,被一个混蛋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而且——”
“——不。”
她静静地说。这个简单的音节像一颗子弹直直射入他的太阳穴,让他的血液冻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可是伊苏尔德,我的爱!我就在你楼下……求你了。”
慌乱的恳求与告白像融化的冰水般从他的口中滴落,落空的预感化作绝望与躁动,从内而外将他一颗骄傲执着的心撕成碎片。“求你……别再躲着我了。让我见见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伊苏尔德,别对我——别对我这么残忍。”
失恋者的拳头猛然砸向对讲机旁的粗糙墙面,被镜子碎片扎出的伤口再次绽裂,但那微薄的疼痛与他灵魂遭受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不。”
就好像她的辞典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字。“你不该来这里的,佛耶戈。想想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我决定不告诉你自己搬到了哪里,你还不明白吗?别再自欺欺人了——”
“——想想我们。想想我们曾经有多幸福。我很抱歉,伊苏尔德,我会改正,只要你愿意——”
“不行,佛耶戈!”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听见她提高声音,厉声叫出自己的名字。佛耶戈看不见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却能感到她的泪水似夏末的骤雨倾盆而下,裹挟着恐惧、愤怒和如死亡般决绝的否定。
“……马上离开这里。”
她最终说道。“如果你再来找我,我就叫警察了。是你该想想我们的美好,佛耶戈,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纠缠我——别毁了这一切。”
他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许在他们透过对讲机争吵的同时,惊雷就已经在他的身后频繁炸响,只是除了伊苏尔德的声音之外,那时他什么也听不见。
现在他靠在公寓楼的外墙上,望着丰沛的雨水汇成一股股细流,从他的摩托车座椅上流淌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每次呼吸格外沉重,雨点打湿了他印着狰狞骷髅的薄卫衣,像无数只无形的小手拖拽着他一同下落,一边发出些嘲弄般的低音:哗啦,哗啦,“别再自欺欺人。”
佛耶戈顺着墙壁滑下去,颤抖的双手插进他湿漉漉的银发中间。一切悲剧的结局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始终拒绝承认。他的心里愿意离开,永远地离开此处,只因这是伊苏尔德的愿望;但他的四肢此刻仿佛属于一只被切断了丝线的可悲木偶,绵软无力、不听使唤,丧失了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家的定义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爱情的延伸,在遇见伊苏尔德之前,佛耶戈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从前他是不争气的幺子,比不上任何一个姐姐或兄长,打小便不守规矩、愚笨懒散,只会让自己的姓氏蒙羞;于是佛耶戈选择唾弃那个姓氏,独自闯出自己的道路,期望在旅途的尽头能找到一双满盈爱意的眼睛,愿意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选择了伊苏尔德,但她却不要佛耶戈;她陈述拒绝,坚定而响亮,一遍又一遍。
年轻人大口喘着气,感到自己从指尖到心底都全然潮湿寒冷,如坠冰河。但他依然没有哭,也许是之前的几天已经把泪水流干,也可能他只是忘记了该怎么哭。暴雨让街道上的人流减量不少,只余偶尔几辆轿车从面前一闪而过,大灯在昏暗的雨幕中照出两道狭窄的光柱。佛耶戈始终低着头,缓慢地溺死在自己的哀痛当中,以至于当一双马丁靴怡然自得地走到一米开外,周遭的雨声奇怪地减弱下去时,他才终于意识到有人靠近了失魂落魄的自己。
“……中午好啊,陛下。”
他仰起脸,看见锤石把一柄宽阔的黑伞撑在二人头顶,对他露出一个只能说是有所企图的微笑。
佛耶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伤心人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锤石的身体,根本不屑于调整焦距,接着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便重新低了下去。“……滚开。”
“——我能理解。”
他敷衍了事的斥责在锤石听来几乎像是一句欢迎。这个不速之客在佛耶戈面前泰然自若地蹲下,继续用伞笼罩着他,一边殷切诉说着自己的奇谈怪论。“我能看见痛苦在你的身体里燃烧……如此明亮,如此美丽。哦,我的王……她只是太过迟钝、太过寻常,才会无法发现你的耀眼之处……”
“——你怎么敢!”
佛耶戈猛地前倾身体,一把揪住了锤石的衣领。“别用你那张贱嘴对她说三道四。我警告过你,别再靠近我,否则——”
一道闪电骤然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她?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你这个无耻的人渣,你还在跟踪我,如果你敢对她——”
“我干嘛要费那个功夫呢,陛下?”
他们靠得太近,佛耶戈能清晰地看见跟踪狂那双碧绿的瞳孔是如何因兴奋而微微散大。“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丝毫兴趣——直到你向我要求她的地址。她并没有真的想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过很明显……她还不够了解你,不是吗?”
“……什么?”
那个残忍的微笑不断扩大,消失在他扭曲泛黑的视野边缘,像一把尖锐的铁钩猛然刺入佛耶戈的心。
“……你——是你——你是‘锁魂典狱长’?”
“哈!”
锤石放声大笑,一只手握在他逐渐脱力、只是勉强挂在男子胸前的手上。“——我就知道你会记住那个名字。”他的掌心柔软干燥,却和佛耶戈的一样冰冷,有如缠绕的长蛇般难以挣脱;模特下意识地凭空吞咽,而锤石向他俯过身来,墨绿挑染的黑发扎成三条奇异的长辫,堪堪垂上佛耶戈的肩膀。“……而且我真的喜欢你的音乐,‘破败之王’。”
“……滚开。”
佛耶戈勉强咒骂着,声音里的不确定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
“——跟踪狂?”
锤石步步紧逼,低沉的笑声旋转着那柄锈蚀的铁钩,狠狠剜入他的灵魂深处。“你在说我,亲爱的,还是说你自己?”
“我跟你——绝对不一样!”
佛耶戈几乎是尖叫起来,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离开了黑伞的庇护,无情的大雨重新倾泻在这个惊恐的年轻人身上。“你懂什么?我爱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她,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我愿意——”
“——你愿意付出一切,除了让她离开。”
锤石倒退几步,奇迹般地维持着平衡,视线没有一秒钟从佛耶戈的身上移开。“睁开眼看看吧,我的王。我们之间的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
她最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凄厉而尖锐,充满了谴责。不行,佛耶戈!——别再自欺欺人。
他喘息着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深刻而痛苦的哭喊,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辩解的言语。
有人为他挡住了雨。一只手落在佛耶戈耸动的后背上,像安抚孩子似地拍了拍,进而揽住他的肩膀。锤石听上去十分遥远陌生,和这世间其余的万物一样;但他的声音里兀自燃烧着情人般的狂热与亲昵,像一场大火生生灼干了漫天雨幕,鬼使神差地牵扯着佛耶戈的注意力。
“——你是为了爱来到这里,陛下……那我呢?”
4
一切的起因只不过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约。赫卡里姆旗下的几个模特为时尚杂志拍摄了一期涉及很多烟雾、皮衣、烟熏妆和绿色萤火的专题,佛耶戈懒得仔细琢磨其中的奥妙,只是放空自己,出卖皮囊,而锤石正是那次工作的首席摄影师。忙着紧张劳作的四五个小时里,佛耶戈几乎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两人之间也并未发生什么真正的交谈,年轻的模特只是按照指示对着那柄在黑暗中隐约发光的镜头不断变换着姿势。然而工作结束后,这个梳着罕见发型的摄影师却主动找到了佛耶戈,试图要来他的电话号码。
他当然没让锤石如愿以偿。那时他全副身心都扑在与伊苏尔德的恋情上,工作的事情照例丢给经纪人,唯一给他留下些许印象的大概就是摄影师那双紧紧锁在自己身上的绿眼睛。从小到大顶着一副极具吸引力的外表,他早就对各类男男女女投来的热切视线脱敏,锤石也不例外——佛耶戈本来是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锤石和其他所有的追求者都不一样。在很多非常糟糕的层面上。尽管遭到冷漠的拒绝,摄影师依然很快搞来了不少佛耶戈的个人信息,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与他发生“偶遇”,有一次他还抓到这个怪人在用手机偷拍自己西裤下面露出的脚踝。更不要说锤石那满嘴的怪话,叫他“陛下”、“国王”、“我的王”,鉴于佛耶戈后来每次见到他都避之唯恐不及,他始终没找到机会质问对方这些称呼究竟是因为在第一次拍摄时自己的造型里包含一顶发亮的王冠,还是因为这可怕的跟踪狂连他玩乐队时的艺名都完全掌握了。
——现在想来,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亏他还觉得“魂锁典狱长”这网名挺酷的呢。没过多久,佛耶戈终于忍无可忍,叫来服役期满的侄女(和她忠心耿耿的大伙伴)把锤石堵在阴暗的小巷里痛揍一顿,诚实地说,那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然而在砸碎那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相机时,年轻人一定没有料到,不久之后他就会遭遇人生中最惨痛的失恋,紧接着鬼使神差地跟在锤石身边,第一次走进摄影师坐落在城郊山丘上的豪宅。
伤心人已经放弃了对自己提问。一开始这个打伞的男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塞进身旁的副驾驶座位,告诉他“我们回家”的时候,佛耶戈心里曾经浮起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锤石的意思是要送自己回公寓去。他没有说话,因为天杀的跟踪狂当然知道他住在哪。
只不过——他们回的是锤石的家。他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情感创伤,根本没在思考,自然也无力拷问自己的常识,“怎么会有人就这么默默坐上跟踪狂的车?!”,诸如此类。很久很久以后,卡莉丝塔会将他的行事动机描述为“自杀倾向”,但不是现在。
锤石殷勤地为他打开车门,一只手隔着被雨水浇透的卫衣搭在佛耶戈肩上,而他只觉得麻木。一部分的他甚至有点留恋那种感觉,久违的、带着温度的肢体接触满足了青年渴望抚慰的本能,而另一部分的他只是毫不在乎。他们一同走过采光良好的长廊,来到一间美术馆似的宽阔前厅,大理石纹地砖上纤尘不染,一面白墙上挂满尺寸不一的摄影作品,各色装饰错落而置,品味独到,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里什么都好,只是不像有人居住。
佛耶戈的视线漠然扫过那面古怪的照片墙,上面超过半数都是人像,哭泣、惊恐、愤怒、鄙夷,许多不同的面孔展现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而微笑的剪影却寥寥无几。“……这都是你拍的?”
“没错。”大概那些缺少的笑容都到了锤石脸上,“你喜欢吗?”
模特象征性地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模仿呕吐的动作。“像是你的品味。”
“——你的照片不在上面。”锤石充耳不闻,继续领着他向别墅深处行进,一面紧盯着身旁青年不自觉露出的诱人表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土著第一次遇到摄影师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害怕相机的咔擦声,更害怕自己的影像被记录下来。”他的声音低沉婉转,却又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情,仿佛在讲述某个激动人心的秘密。“看见人像定格在那么一张小小的纸片上,哈哈……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灵魂被捕获了。”
“……”
也许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离经叛道的模样,只为了让佛耶戈百思不得其解,再给他来上几拳,而年轻人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这么做。佛耶戈难以忍受地眯起眼睛,终于耸了耸肩膀,挣脱了锤石的手。“你就是为了这个当摄影师的?”
“可能算是原因之一吧。”
跟踪狂也并不强求,在那间同样简洁高雅却毫无生气的客厅里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对他摊开手。“想洗个澡吗?浴室里有给你的拖鞋。”
“……什么?”
“你都湿透了,陛下。”
锤石像个服务生似地鞠了半个躬,一只手为他指出浴室的方向,指甲油也是诡异的墨绿色。“这身衣服扔在里面就好。去吧,”他刻意而耐心地说,“你会好起来的。”
这个场景里有什么东西非常不对劲,几乎让佛耶戈打起寒战,当然也可能是他真的感觉冷了。但他怎么可能——“在你家洗澡?下辈子吧。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啊哈,这可有点伤人了,亲爱的。”
锤石毫无伤心之意地微笑起来。“你觉得我在干什么?我带你回家,只想让你感觉好点。我的王,你为什么总要拒绝一个自愿服从的臣民呢?”
“……服从?”
一股无名火猛然窜上佛耶戈疑虑重重的心头。现在他终于确定,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嘲讽。“服从?!你什么时候服从过我,你这怪胎,我多少次命令你别再这样叫我了?”
“但我知道你值得。”
面对模特捏紧挥舞的拳头,锤石看上去毫无畏惧,反而更近一步,似乎真要将自己完全交给佛耶戈处置。“你可以对我动手,只要这样能让你好受点。你可以认为我疯了。”不知为何他依然在笑,向这位盛怒难禁的客人伸出手掌,仿佛要在他现代风格的砖砌壁炉、淡灰色长绒地毯和大得出奇的沙发套组共同构成的奇异舞台上邀佛耶戈共舞一曲。
“这里就是你的王国,陛下。”他饱含深意地眨了眨那双绿得发亮的眼睛,“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诱惑、嘲笑还是谎言?佛耶戈不自觉地咬住嘴唇,眉头紧缩,右手悬在半空,始终无法下定决心。锤石荒诞不经的许诺让他如芒在背,难道——难道自己在伊苏尔德面前也是这副嘴脸?难道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喜欢佛耶戈反复提起自己对他有多重要?
年轻人心乱如麻,目光闪躲,最终只是一把推开了锤石,用上的力气也比他原本打算的要小上不少。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
他不知不觉间倒退几步,深深地看向锤石,在过度的动摇中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但那疯子似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你知道的,陛下。”那么委婉、迁就、像面对小孩一般做作的口吻,此刻却开始模仿年轻人之前的语调,“你比谁都更懂得这种感觉。你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爱——”
“——闭嘴,混蛋!”
佛耶戈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说过的话出现在这个跟踪狂嘴里。他咆哮一声,任由痛苦与怀疑的浪潮在他的血液里沸腾,烧融了最后一点自制。他猛地冲向自己视线所及的第一件武器,壁炉栅栏旁斜靠着的一把铁艺拨火棍,期间狠狠撞开了挡在当中的锤石;在摄影师稍显震惊的目光中,他抄起那只毫无使用痕迹、仿佛只是负责在屋内构成某种温馨氛围的凶器往手掌上拍了几下,俊秀优美的嘴唇上慢慢浮起一个堪称暴虐的微笑。
“任何事,你说。”佛耶戈稍稍提高了声音。“什么事都可以?”
锤石抽了口气,瞪大眼睛,分不清是出于欣喜还是紧张。然而佛耶戈也不打算得到他的回答,径自大步走向那条半边墙壁都被相框覆盖的长廊,夏末的最后一场暴雨依然在落地窗外肆虐,天空阴沉如墨,闪烁的电光自模特脚边拖出几条忽隐忽现的长影。他停在走廊尽头,朝着墙上一张技艺纯熟的哭泣人像高高举起短棍,哗啦一声将它敲得粉碎。雨点密集地打上门外修剪整齐的草坪,而门内玻璃碎屑簌簌飞溅,随着佛耶戈不知何时开始响起的大笑声成片成片地坠落,有如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流星雨。
他刚刚才发现自己是如何地痛恨这一张张脸。世间七十亿个独一无二的灵魂,竟有这许多就这样被锤石的怪癖切下薄薄一片,定格在他们自己的故事当中;而佛耶戈的故事却在今天戛然而止。他是无主之地的国王,直面空场的乐手,被钉上十字架的狂人先知,他的爱比钻石恒久,却遭她弃之如敝履。漆黑的恨意冲破他的胸膛,点燃了某种潜伏已久的狂怒,他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再没有什么可以守护,唯有这破败的废墟上行着他的臣民,哗啦,哗啦,雨水还在耳边肆意倾泻它们的嘲弄,除此之外——没有人。
没有人能填补他心口的空洞。没有人会留在他身边。
当佛耶戈最终停下动作,一整面墙上的相框已经全然粉身碎骨,他站在遍地晶亮的艺术残骸当中气喘吁吁,感到一阵近乎愉悦的疼痛汹涌流过周身。和往常一样……破坏能为他带来平静。那根崭新而精致的拨火棍从他手中滑落,佛耶戈抬手捂住脸,在眼睑后面正对上伊苏尔德那惊恐而责备的面容,别这样,佛耶戈,你吓到我了——
“……不……”
他太痛了,几乎无法呼吸,额头重重地磕上走廊墙壁。在雨声和剧烈的心跳之外,他终于注意到身旁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单调轻微的快门声,咔擦,咔擦,那该死的——
佛耶戈猛地转过身,看见锤石在客厅门口单膝跪地,捧着一只镜头硕大的相机对着他猛拍。模特那双泪水盈盈的绿眼在摄影师的视野中迅速被愤怒点亮,如两团漂浮的萤火向此处靠近,锤石其人平素最识时务,见状马上跳起来连连后退。
“一台新相机。”
佛耶戈冷笑一声,“这么快?”
“拜托,拜托,这才买了一个星期,还没捂热呢……”
锤石飞快地闪到沙发背后,眼睛笑得弯起来,慌慌张张地谄媚道,“感觉好点了吗?刚才我找到了几个完美的角度,绝对能赢回——嘿,嘿,冷静点,陛下,你刚刚才砸了我的作品集,我还没……呼!”
佛耶戈懒得回应,只想把这怪人摁在地上狠揍几拳,却始终没法越过面前的家具逮住他。两个人就这么在地毯上隔着沙发和茶几兜圈子,仿佛一对无聊打闹着的初中男生,他自从离家出走以来就再也没做过这么滑稽的事情。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竟然渐渐放松下来,更搞不懂锤石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那男人不温不火地抱着相机,依然对佛耶戈笑脸相迎,继续诉说着某种似乎是他们所共有的、远远偏离通常定义的爱——即使那爱从来只会给人带来伤害。
年轻人突然停止了追逐。他感到精疲力尽,湿冷困倦,像一条被钓竿拖出水面的鱼。他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一手扶上沙发靠背,余光瞥见锤石的视线依旧如锁链般缠绕在自己身上。
他该离开了。说到底,佛耶戈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该回家去,回到他失落的爱巢,回到那方冰冷空旷的公寓套间,每一扇门内都是新进掀开的血淋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永恒的孤独。光是回忆起那阵孤独的气味,他就忍不住想要干呕,眼眶发烫,手指深深掐进面前的亚麻靠垫。
“……嘿。”
佛耶戈仰起脸,看见锤石一只膝盖撑在沙发上,两手把相机藏在身后,歪着头对他微笑。
“想洗个澡吗?”
5
他洗了个澡,然后发现锤石用的是电动剃须刀。并不是说他有意要打开橱柜找一找这大得像酒吧小舞台的浴室里会不会有什么尖锐物品。也并不是说他如果找得到老式剃须刀片就会用它对自己做点什么。
佛耶戈只是有点搞不明白。这里确实有为他准备的拖鞋和睡袍,柠檬海盐味的洗浴套件,他站在莲蓬头下,长久地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像一个永无止境的拥抱将自己全然包裹。他可能又哭了一会,也可能没有。家里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姐姐们全都骄傲又优雅,从不会把自己搞得垂头丧气,而大哥可能自打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掉过一滴泪。过去他打定主意,要尽量不在伊苏尔德面前展现出任何脆弱的模样,尽管当她为他梳理卷发,在右边脸旁扎起两个可爱的小辫时,佛耶戈还是会被那庞大到可怖的幸福感彻底淹没,几乎哽咽起来。
他出神地望着泡沫从脚趾旁流走,不由地羡慕起它们能够如此盲目空虚,无忧无虑。只消十分钟的独处,他便没有办法停止想起她,想起自己的幸福已经彻底结束,而余下的人生里只剩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下一刻佛耶戈发现自己正站在洗手台后方的宽阔镜前,形容憔悴,眼角泛红,试图寻找一份解药。他翻过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纸浴帽、香皂、剃须刀和电动牙刷,这里没有小刀,没有纸巾包裹的可疑手卷烟,没有止痛片、镇定剂或安眠药——什么也没有。锤石到底怎么搞的?天底下不可能有他这样的艺术家。
“——听得见吗?”
几乎是与此同时,有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浴室的门。在一阵难以解释的心虚情绪的驱动下,佛耶戈猛地关上橱柜,闷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锤石听上去心情好得有些异常。“薄荷巧克力和奶油榛子——你选哪个?”
“……什么?”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锤石不过是在问他要选红药丸还是蓝药丸。“选一个吧。”摄影师大概是靠在了浴室墙外,指节催促般地一下下敲打着门板。“薄荷巧克力——还是奶油榛子。有这么难吗?”
“……怎么,这是在选你要把我的尸体奶昔做成什么口味?”
“正是如此。”
锤石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么殷勤、愉快、令人汗毛倒竖。“你选哪个?”
“……奶油榛子。”
佛耶戈深吸一口气,终于随口说道。他胡乱擦了擦头发,随即披上了一旁搁在藤编篮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浴袍,奇怪地提不起一点警戒心。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被满眼天马行空的闹剧弄得失去了现实感,只不过这个洞里住的不是丢三落四的兔子传令官,而是个拿着相机捕获灵魂的魔鬼。
现在他已经在跟踪狂的家里洗了澡;锤石把一切都准备得天衣无缝,好像他早就知道佛耶戈最终会出现在这里,疲惫又迷惑,刚刚注意到自己饿得要死。
也许他本该感到恐惧、厌恶,对于自己随时蒙在鼓里的状态,或是锤石毫不掩饰的疯狂的控制欲。这座房子里一切井井有条的样子确实让佛耶戈烦躁不安。他的家族在加利西亚拥有一座城堡——在21世纪,没错,又一个他曾经许诺要带伊苏尔德去看看的地方,只可惜现在一切浪漫的愿景都已落空。那里被改造成了一间过度奢华的酒店,佛耶戈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在西班牙度过了一整个暑假,现在他对那座城堡只留下了某种虚幻而笼统的印象,整洁、华丽、傲慢、荒凉……和锤石的家一模一样。
事实上,其宅其人都让他感到同样的可悲:此地的主人像一个孤独的弄臣备齐了一切,无数次预演,只等着他的国王大驾光临。
“选得很好!”摄影师拍了拍手,声音隔着桦木门板,听上去闷闷的。“奶油榛子,那也是我最喜欢的。”
不知为何,佛耶戈十分确定无论自己选哪个锤石都会这么说。看来他已经开始适应了。
锤石把他为心爱的模特准备的小礼物放在茶几上,重新背对着走廊坐了下来。可以接受的代价,的确,但他还是想尽量不去看自己碎成一地的照片墙。作为一个名声在外的挑剔时尚界人士,他的办公桌上从来容不得任何物品不在它该待的位置,除非是锤石为了惊吓助理而故意挪了地方。他确实会这样干,只为了看他们慌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从很早以前就放弃了伪装成一个“正常人”。随后他变得越来越成功,越来越符合艺术家的定义,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传奇,这个时代的人们做梦都盼着挨鞭子抽,而锤石生来便精于此道。
至于佛耶戈……噢。他的完美不需要用语言来形容。
锤石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低低端起一只平板电脑,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镜头中正在藤篮里翻找的年轻男人。为了给前女友留下最好的印象,他今早出门前一定好好打扮了一番,此刻却遭热水洗去了通常充满侵略性的妆容,下巴光洁白嫩,毫无瑕疵,打湿的铂金色卷发还在往下滴着水。他闻起来会像一片地中海阳光下的柠檬园,正依锤石的设计;还有那甜蜜的、甜蜜的痛苦,一层美丽香脆的外壳下汩汩流动的芬芳夹心,令人迫不及待、热血沸腾——但锤石会等。他已经等了这么久,没有任何理由在此时功亏一篑。
锤石从不强充耐心,他只是特别善于享受追逐目标的过程。而这正是一种最成功的猎人——摄影师——才会有幸获得的天分。
针孔摄像头中的佛耶戈显然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多半是一条内裤,当然是因为锤石特地没有为他准备。期待在腹中像一群蝴蝶扑扇着翅膀,也许这就是人们传颂千古的爱的感觉。猎人的一根手指始终悬在画面右上角,在佛耶戈有些恼火地放弃了寻找、开门走出浴室的瞬间轻轻按下关闭键,露出底下完全无害的电子书窗口。
“……我的衣服需要烘干。”
轻微的红晕在那张锤石日思夜想的苍白面孔上根本无处可躲。他精心挑选的檀色丝绸睡袍天衣无缝地贴合着青年刚刚出浴的健美躯体,摄影师马上开始为自己刚把照相机藏在卧室里的轻率决定感到后悔。小模特大概是觉得内裤的问题太尴尬了,根本不好意思对锤石提起;毕竟他并没有什么义务为客人准备好一切,毕竟佛耶戈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他的王——目前还不肯而已。
“那是自然,陛下。”
锤石坐直身子,殷切地对他笑笑,“交给我吧。你可以先坐下来休息一会,顺便一提,你看起来真是……如果我现在给你拍张照,我会把它命名为《穿浴袍的维纳斯》。”
“……至少得是阿波罗吧。……怪胎。”
佛耶戈简单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已经没力气对他的每次冒犯大动肝火。一个好兆头;这间房子里的常识已经在锤石的努力之下悄然重塑。他远远地在茶几右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果然注意到摄影师面前放着一把金色小勺和一只圆胖的褐色纸桶,上面结满霜花,足有电影院里卖的中份爆米花那么大。“一个惊喜。”锤石眨了眨眼,“奶油榛子,跟说好的一样。”
模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似乎不确定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一桶冰激凌。”
“一桶冰激凌。”他欣然赞同,“人们不都说这东西最能抚慰受伤的心吗?虽然我自己倒是没尝试过……可冰激凌永远是对的。”
在二人从古至今的所有对视当中,佛耶戈永远是首先移开目光的那个。他不甘地靠在沙发上抱起双臂,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那桶甜食瞧。“……怎么,因为你根本没有心?”
“尝尝看吧。”锤石不得已拿平板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上愈演愈烈的笑容,“里面没毒。要我先试一口吗?”
跟踪狂当真在佛耶戈的注视下拆开包装,拿勺子在融化得恰到好处的雪糕上挖出一个小球,以一种比正常稍慢的动作含进嘴里,一条猩红舌头把绵软的褐色甜浆舔得干干净净,显然带点表演性质。
他现在已经很难用此类简单的挑衅激怒自己的客人了。也许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佛耶戈的情绪再也不会被他牵着走。模特十分确定自己也对着镜头做出过类似的姿势,毕竟现在的人什么都想往杂志封面上放;锤石班门弄斧的模仿让他直发笑,不过平心而论,这个摄影师带点异国情调的狭长绿眼和那副锋利阴损的模样自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正是时尚界会喜欢的。
“喏。”
怪人起身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周到地擦净勺子,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我去把你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佛耶戈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看着锤石把金灿灿的长柄勺插回冰激凌桶里。趁他离开客厅、把平板留在沙发上的空档,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凑近看了一眼屏幕上打开的电子书,稍稍吃了一惊。“当太阳在树荫下若隐若现时,我通常躲在小白桦树下看书,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就去看望我那冰冷残酷的美人,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脚下冰冷的石头基座上,向她祈祷着。”*
那是萨克-马索克的《穿裘皮的维纳斯》。伊苏尔德也读过这本书,上个冬天两人刚搬到一起不久,他记得她坐在飘窗上穿着暖融融的毛袜子,微笑的模样像个真正的公主,有点为难又有点促狭地向他介绍了小说的内容: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怪癖和爱自愿成为一个女人的奴隶,求她穿着裘皮大衣鞭打自己,最后还被无情抛弃。她说她看这本著名的禁书是为了“寻找灵感”;佛耶戈觉得自己最好相信这个说法。
他因而也不好借此如何贬低锤石,不过这本书听上去就像是为他这种人量身打造的。“——你让她抽过你鞭子吗?”
客人猛地把手中的平板扣在沙发上,抬头看见那个怪胎悄无声息地靠着走廊墙壁,乌黑的发辫垂在左肩,脸上挂起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没有?也许你该试试。也许这样她就不会……好,好,我这就闭嘴。”
他嬉笑着走上前来,把平板推到一边,紧靠着佛耶戈坐下,而模特露骨地皱起眉头,马上往远处挪开半米。“这本书写得很烂,出名不过是占了题材的便宜。”现在他听起来活像一个目中无人的杂志主编,“你读过吗,陛下?”
“……关你什么事?”
他烦闷而饥饿,被奶油榛子浓郁的甜香围困当中,锤石侧身坐着看他,眼睛里像个顽劣孩童似地闪着某种期待的光芒。此人好比一面扭曲的魔镜,仿佛总能映出佛耶戈最糟糕的一种身影。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向锤石低头,但事到如今,他的行止如何还有什么所谓呢?
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男人又不是伊苏尔德。在他心头庄严无匹的天平上,任何人的重量都不可能比得上她的一缕褐色秀发,而佛耶戈也自然没有必要在他人面前隐瞒自己的恶行。他愿意为她成为一位最高贵的骑士,但如果锤石想要的是暴君——佛耶戈也可以给他一个暴君。
那条饱经摧残的长廊就亘在他们身后,光华碎尽,无可救药,正如前厅中的二人。
“……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才好?”
他最终全然忽略了锤石的提问,只是冷哼一声,抱起双臂,稍有些僵硬地靠在沙发背上。
“快了,快了。只要两个小时。”
所以佛耶戈只需要光着屁股坐两个小时就能真正离开这里了。再忍受锤石两个小时;多么完美的计划。
*注:摘自《穿裘皮的维纳斯》,萨克-马索克著,康明华译。
TBC
原作:《诡秘之主》
配对:亚当/阿蒙无差
分级:G
摘要:阿蒙突然想吃个苹果。
警告:私设,OOC。
Note:BGM:Lorde《Fallen Fruit》。第一部完结后,阿蒙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转变。
Fallen Fruit
他跳出造物主的手心,像一束黑色的光线在星空中折跃。
大半的宇宙太过空旷沉默,难称有趣,无边无际的寒冷包裹着他的身体。路过一颗淡蓝色太阳时,他冒失地偷走薄薄一层日冕披在肩头;像小女孩在雪夜划亮一根火柴,青年的背后转瞬之间生出六对半透明翅膀,奇异的羽翼耀眼绚烂、流光溢彩,由外而内将他烧得通透。灼热的气流超出窃贼的控制,推着他在冰晶闪烁的星环间飞速穿行,紧接着是摩擦、坠落,尖锐的笑声终于找到载体,他重重摔在一片薄红色的沙地当中,碎成五万四千九百六十三条虫子,四下飞溅的神话生物带着惊人的高温,令所触之处全都化作亮晶晶的蓝粉色玻璃。
等阿蒙最终召回自己所有的残片,地平线上青绿的恒星正当下行,空中云雾迷蒙,又一个冰冷的夜晚即将降临。他伸了个懒腰,从尖顶帽里倒出一大把夹杂着玻璃渣的红沙。这颗星球比他从远处经过时估算的要大上许多;缓步前行的黑夜当中,成片金灿灿的雷电在云层中跳动,空气粘稠滞涩,弥漫硫磺气息和怪异的甜味,他随意窃取空间,追逐着幽灵般的晨昏线,脚下的淡红色沙漠似乎与头顶的星空一样广阔无垠。
一场无可挽回的失败之后,他的“父亲”——他的神——将他放逐至此。尽管祂巧言令色,温情脉脉,依然将最伟大的预言加在他头上,阿蒙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失望的阴影从那张过于熟悉的脸上掠过。一张原属于亚当的脸:英俊得中规中矩,不露锋芒,金色的眼帘低垂,脸颊上留了些沉闷的络腮胡,似乎有意要把他丰美灵巧的唇舌小心地掩盖起来。
不久以前,空想家时隔千年终于重登神位,并未有意向阿蒙隐瞒自己的行踪。那时他正骑着邮差的自行车游走在贝克兰德的小巷中,忽然听见亚当久违的呼唤落在灵性深处,像一只手温暖地抚过他的后颈。阿蒙猛地捏紧车把,在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中生生刹住,腹中仿佛有一把尖刀转动,乳白色的时之虫汗珠似地从额头滚落。
“……是你……”
——是我。
他听见真神的叹息力抵千钧,一个简单的答案,终结了千百个问题。
他最终停止了前进。此时阿蒙早已环绕这颗星球一周,发现此地云遮雾罩,狂风肆虐,喧哗的雷暴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山峰低谷全都嚼成淡红色尘土,均质的沙漠如海洋般汹涌起伏,整个地表没有一滴水的踪迹。不经历失去,就谈不上珍惜——父亲不是这么说过吗?阿蒙在星空中漫游已有许多时日,到访的所在处处都跟这里一样单调荒芜,异样的色彩随意泼洒堆砌,却没有一个像他诞生的世界那样繁华瑰丽。如果真有一个“造物主”,祂大概也不过是个意志薄弱的艺术家,怀着不切实际的野心投入一个庞大的计划,却在完成了最初的作品之后就匆匆偃旗息鼓。
尽管如此,“创造”依然是阿蒙从未染指的一种能力,因而在他的眼中也颇有种神秘的魅力。他惯于观察、戏耍、掠夺、窃取,坐享其成,浅尝辄止,生来便是个最为古怪挑剔的评论家。但曾经他也触摸过创造之秘,在某些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回忆里;他记得命运的丝线在指尖交缠的感触,羽毛笔蘸起神之金血,在人皮纸页上写下几个光怪陆离的故事。亚当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盘腿而坐,沉静地注视着这场恶作剧,不时提出一些陈旧俗套的剧情展开,又被他一一否决;那些孩童拙劣的习作如今早已失落,他只记得自己费力编造的红天使吃瘪记确实应验,尽管让它成真的过程抽干了身体里超过一半的力量——但阿蒙依然放声大笑,气喘吁吁,仰面翻倒在兄长怀中,当时亚当尚未蓄须,眼睛明亮,暖融融的胸膛抵着他的后脑,双手环抱住阿蒙的肩膀。
“我们该走了,大作家,”他低声说道,一个微笑挨在阿蒙的太阳穴上,他很少听见兄长的声音里洋溢着这样单纯的愉悦。“接下来去哪?”
偷盗者站在一片缓慢漂移的沙丘顶端,漫无目的地抬起头,看见空中高悬着两颗娇小的卫星,在星辰掩映之间折射着黯淡而美丽的浅红色光芒。它们挨得很近,运行的速度也要更快,和他家乡的月亮有些微妙的差别,像两颗临近成熟的苹果骨碌碌滚过天际。他在沙地上坐了下来,尖顶帽自头顶滑落,一阵没来由的干渴突然捏住了他的喉咙。阿蒙猜想这也许就是思念:毛茸茸的、暧昧不明的渴望,像狗尾草的花序轻轻扫过他的上颚,令这与生俱来的天使同时感到惊奇和焦躁,阿蒙握紧拳头,身下无定形的红沙流水一般从他的掌心溜走。
他想吃个苹果。他思念起吃苹果的感觉,在晨光熹微的花园里,他赤着脚,抬头看见亚当坐在树杈间读一本蓝色封皮的小书。数不尽的果实落在树下的青草地上,有的新鲜、有的陈腐,深红的表皮上结着露珠,散发出成熟甘美、以至于带着些酒味的香气。
他蹲下去,捡起草坪上最漂亮的一颗苹果,却听见亚当在头顶叫他。“别吃那个。”那本赫拉伯根写的烂书啪地一声掉在阿蒙脚边,“我再给你摘个新的吧。”
他思念起阴影如何落在自己脸上,倾斜的金色日光穿过树叶间隙和雪白的亚麻阔袖,他的哥哥从枝头揪下一只完美的果实,扔进阿蒙怀里。“下来吧,”他抓着苹果喊,“下来跟我一起。”
他背靠着树干吃掉一只苹果,牙齿咬破那层薄薄的、蜡质的表皮,果肉酸涩清甜的滋味让他的腮部发紧。亚当刚刚捡起他的书,又被阿蒙偷走扔出老远,太阳在他们背后越升越高,甜蜜的汁液顺着手腕向下流淌,咔嚓,咔嚓,兄长握住他有点发黏的手,笑着说“不要”。
亚当总是这么说,尽管他的本意其实恰恰相反。阿蒙在沙地上躺下来,异星的狂风干燥无匹,把他漆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天使留心观察,发现天穹之上群星的排布也与从前看到的截然不同。这也自然,毕竟如今他已不在花园当中;毕竟那座花园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但亚当为什么总是说不?
至少在那时、至少不会是……阿蒙无论如何无法相信,尽管父亲确实轻易地骗了他几个千年,每每想到这里,欺诈化身的自尊心就会感到阵阵刺痛。但彼时与此刻亦如星座流转,天壤之别,那时两个天使的头脑和心灵都对彼此坦诚相见,全无隐瞒,现在想来也令阿蒙有些震惊。那想必就是他的童年——如果神话生物也有童年的话。与此后无穷无尽的冒险、构陷、侵略、享乐相比,那段轻信的生活只像一场梦境般短暂而破碎,从背叛者的王座前离开之后,亚当再也没有让他碰过那根羽毛笔。
孩童的感情如沙上筑塔,一阵风吹过便飘散无踪。仇恨迎接他们走向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而亚当再也无法容忍他的兄弟把哪怕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他依然说:“别这样,阿蒙,”安静地皱着眉头;他的词句没有丝毫改变,但其中包含的意义已经全然不同。
所以阿蒙只是收回了手,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善变的天使。他无暇多想——也能说是不愿多想,他刚学会了没有什么造物是恒久不变的,甚至连造物主自己也不例外。而如果他想了、如果他追问、如果他紧紧抓住亚当不放,这红沙就不会再逃离他的手吗?
只是一眨眼间!他们都变了,变得那么彻底、那么迅速,苹果一经落地便即刻腐烂,只有令人干渴的回忆留存下来。阿蒙朝那两颗淡红色的月亮伸出手,心里却罕见地没有升起任何多余的欲望。就让它们如此作伴吧;无知无觉,日复一日地运行,沿着亲密无间的轨道走向末日。
而末日正追逐着时天使遗落的飞羽而来。在母星上虚幻辉煌的殿堂中,父亲为他修复了翅膀,在他头顶打开通往星空的大门。“……我叫他偏执狂。”阿蒙站起来,胸中郁结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厌倦。“但他成功了,我却没有。”
亚当的躯体站在他身后,怀着悲悯而陌生的沉默。“……你不相信,是吗?”长久的停顿之后,祂终于开口,“与你不同,他纯然是我的造物……从来都是。”
那又如何——父亲又明白亚当的什么?
如果他想了、如果他追问,就会发现那些答案早已昭然若揭,面对自己的兄弟,亚当的眼里从来不会有真正的拒绝。他们未曾深入地谈及那些感觉,他们是彼此的肉中肉、骨中骨,凡人的言语永远无法为他们设限;他的兄弟曾向他敞开心扉、敞开梦境,阿蒙亲自品尝过那颗甜蜜醉人的果实,亚当是他的,从来都是——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
思念蓦然攥紧了他,时天使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隐痛在胸膛里徘徊,几乎令他动弹不得。狂风愈演愈烈,沙尘翻卷如烟,鞭子似地打在旅客裸露的手背上,两颗月亮朦胧地挂在地平线上方,莹莹的绿光从对侧天边泛起,他似乎即将目睹一场异星的日出。
阿蒙眯起眼摸索着在身边寻找,可惜涌动的沙丘上到处都没有帽子的踪影。他忍无可忍,终于将肆虐的尘暴止住,在难得晴朗的黎明中站起身来。假如此刻他有创造的权柄,他一定会创造出一只苹果。“两颗月亮掉下来,正好落在阿蒙的手中,原来那是一对成熟的苹果,他和兄弟一人一只,这是符合逻辑的。”
亚当会这么写吗?还是会再次露出那种温暖而哀伤的笑,冲他虚伪地摇着头,但当阿蒙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他还是会一样将自己的兄弟拥入怀中?
青绿色的太阳跃出沙漠,在天使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推敲着、回忆着,缓缓飞入清晨昏暗的高空,黑发间的沙粒被翅膀扇起的气流吹得簌簌掉落。也许亚当知道——也许他从来都知道。这个与生俱来的秘密噬咬着他,咔嚓,咔嚓,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在试着拒绝阿蒙;因为拒绝亲密就是拒绝疏远,拒绝相爱就是拒绝注定的离别。
但他、那他,失败得彻彻底底……这拒绝似乎是天使或巨龙都绝对无法完成的事情。
永恒的黑暗渐渐逼近阿蒙的头顶,他拍打着窃来的翅膀,轻飘飘地脱离了这颗星球上泛着硫磺味的厚重大气。他像个蹩脚的侦探回溯着早已逝去千年的线索,竟真的在记忆中找出许多端倪:“故事的最后,乌鸦飞在群星中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想起亚当在回廊上朗读这篇作品的时候,自己正把从某个天使那偷来的三四个戒指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只腾出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兄弟。“嗯,嗯,挺有意思。那你呢?”
“……什么?”
阿蒙听得出他的哥哥那时颇有些错愕,仿佛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你啊。你也到星空里去了吗?——毕竟你总跟我在一起。”
随后降临的沉默太过长久沉重,以至于他最后不得不转过脸去,一只戒指没能接住,落入了长廊后方的灌木从里。亚当跟往日如出一辙,一双金眼清明澄澈,脸上挂着神秘哀伤的笑容,故事的草稿却在手指间皱成一团。阿蒙张了张嘴,还没想到该说些什么好,而亚当已经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根本没听我说,是吗?”
他的哥哥好脾气地说,“这个故事很长……里面没有我啊。”
是啊,他没有——他没有听。
他停在千万个太阳都无法照亮的永夜当中,只感到那不可思议的疼痛在肋骨之间悄然扩大,生生剜出一个空洞。
他的兄弟不在这里,不在这冷漠耀眼的群星中间——苹果从来不会落得离根太远。只剩那酸涩生津的回忆,那永恒的干渴伴随着他,飞啊、飞啊,飞向每个童话故事注定的结局。
The End
原作:《DRB催眠麦克风》
配对:白胶木簓/踯躅森卢笙无差
分级:G
简介:卢笙麻醉刚醒,马上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警告:超级OOC,完成度低,作者一点日文都不懂。
备注:傻白甜+双箭头,麻醉失智梗wwww很俗,图一乐。原梗出处:BV1RK4y1S7cg
状态:完结
情理之中
簓急匆匆地冲进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气喘吁吁地扯掉口罩,“卢笙!!”
本铺的三番手靠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中的白色塑料圆筒。“哟,你来了,leader——接好这个。”
“啊?”
簓顾不得细看,抬手接住那个轻飘飘的杯子,马上在卢笙摇起30°角的床边蹲了下来。老师此刻仿佛仍在熟睡当中,银链眼镜不知所踪,一双薄唇堪堪抿起,堇色刘海散乱地搭在前额上;他的左侧前臂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脖子两旁还架着惨黄的泡沫颈托,衬得那一张俊脸愈发苍白。簓把杯子往床上一塞,马上握住了搭档伸出被子的右手,心痛的拟声词大写加粗,呼之欲出,让零忍俊不禁。
“咿——这是咋了,咋了啊,一天没见,怎么就成这样了?!”
“救了学生,被暴走族的摩托车撞了。”欺诈师言简意赅,“手术很成功,人也快醒了。好啦,leader,麦克风先收起来,老师他没有大碍,你难道要在这时候丢下他去修理人吗?”
簓不作声了,跳起来坐在卢笙的床沿上,气得连眯眯眼的人设都忘了,一双明亮的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元相方的脸。“……对不住啦,零,”他轻声说道,头也没回,只顾把卢笙的手捂在自己掌中。“一直在录节目,没空接电话……”
到底在跟谁道歉呢?零嗤笑一声,把窗户推到半开,终于腾出手来点了一支烟。窗外的难波依然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可再多的人间烟火好像都拉不高这间病房中骤然降低的气压。
“……确定没事吗?”
“差不多吧。胳膊骨折了,要修养几周,不是惯用手也算万幸。”
“学生怎样了?”
“毫发无损,刚才还在走廊上哭得走不动路呢。考虑到马上有大明星光临,我把她和家人好言劝走了——医药费也没让我掏一分钱哦。”
“……意外地可靠呢,零。”
传说中的大明星终于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称赞道,声音甜蜜而真诚。“哎呀,也不能说意外,不过实在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呢。”
“——犯人嘛,”欺诈师心里跟明镜似的,接着说了下去,“暂时逃逸了。不过要找到他也不是难事。”
“真是什么事都难不倒你啊。”
簓轻飘飘地说。他回头继续望着昏迷的卢笙,眼神里用上了几分力气,仿佛这样就能催他快点醒过来似的。零微笑着转过身,胳膊撑上窗台,把脸探出户外,悬在大阪城的夜景上方安静地抽完了一支烟。
簓是一个不那么好懂的人;不过此时此刻零很容易察觉到,自己退场的提示音已经响起。
“医生说他待会可能会吐出来,那个杯子就是为这事准备的。”欺诈师好心嘱咐,“记得让他的头保持侧向一边。接下来就交给你啦,簓,至于报酬嘛……我给你七五折。”
“啊?还收钱?咱们谁跟谁啊?”
漫才师笑嘻嘻地抓起那个白塑料杯,又找回了一点逗乐的心情。“就算有什么情报也得提供给警察叔叔,这样还要我来买单?那咱不提前去找坏人出出气就太说不过去了!而且啊……”
“……不要!”
床上的病员忽然虚弱地叫了一声,簓立刻动了起来,一只手麻利地把塑料杯递到他的嘴边。“卢笙……!”
年轻的老师眉头紧皱,慢慢睁开眼睛。“……不要……簓……”
他的掌心里渗出一点冷冰冰的汗,让簓的嘴角直往下垮。“在呢,在呢,我在这呢,卢笙。”他弯腰贴近朋友的脸,轻柔而急切地说道,“好啦,好啦,没事了。”
“……嗯。”
卢笙有点迟钝地点了点头,看上去放松了不少。“好可怕,簓,我梦见我当了数学老师……”
零本已经悄悄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这话没绷住笑出了声。他回过头,看见簓也憋着一通笑,依然安慰地捏着卢笙的手。“是嘛,真可怕啊。数学这东西好难懂,咱可教不了别人呀。你身上疼不疼?有哪不舒服吗?”
“不疼。我才不要当老师,这不就跟我爸妈的设计完全一样了吗?!”
此刻的卢笙与平日兢兢业业的常识人状态似有微妙的差别,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在病床上轻微蠕动。“我要讲漫才。”
“好啊好啊!”
簓笑得声音提高了八个度,而零默默地靠在门上,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漫才讲究一个找准相方,你就跟我搭档好不好?”
“为嘛?”卢笙莫名地神气起来,漂亮的暗橙色眼睛斜睨着他。“就凭你长得可爱,像个毛茸茸的绿猫?”
零为了不把自己的笑声录进眼前的珍贵影像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啊?猫哪有绿的呀!”簓十分配合地吐槽,“咱看郎君你也是天生丽质,容光焕发,最是一副适合漫才的美颜……”
“你怎么看的?我明明面相太凶,基本和喜剧无缘,所以……”
卢笙飞快地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所以我……啊!”药物作用之下,他高涨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彻底变得焦虑不安,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簓送了我一副眼镜……让我更好地讲漫才……我的、我的眼镜呢?我的眼镜不见了!”
簓倒吸一口冷气,手被卢笙紧紧攥住,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零。欺诈师一手稳稳举着摄像装备,一边踱过来拿起床头柜上碎了半边的眼镜,高高举在慌乱的卢笙面前。“这是你弄丢的眼镜吗,踯躅森老师?”
“是、是、簓送给我的!”
卢笙挣扎着点了点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好啦,大叔,你就给他吧。”簓用手肘撞他侧腰,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是卢笙胳膊断了,这时候早就抡你一个左勾拳啦。”
“好,好,都听你的。”
零咧嘴一笑,终于把眼镜收好,放在卢笙胸前的淡蓝色棉被上。病人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满足地微笑起来,仿佛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打着石膏,凶神恶煞地朝那边瞪了一眼,右手却依然拉着簓不放。搞笑艺人无奈地眯着眼睛,一边傻乎乎地继续端好那个杯子;他恨不得能当场长出第三只手,这样就可以马上摸摸卢笙的脸颊,帮他把刘海往后梳起来。
“现在怎么说?”零继续操着座谈节目主持人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口,“二位正式结为相方了?”
“那不行!”卢笙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相方只能是簓!”
突遭点名的漫才师憋笑憋得哆哆嗦嗦,确实像只被挠了痒痒的猫。“真的嘛,真的真的不行嘛,卢笙,你再考虑考虑——”
卢笙偏过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身旁的小个子男人,从那架势不难推断,簓至少欠他二十万。“你——很可爱。又有趣。”老师那锐利的美貌上渐渐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我很喜欢。”
“是——嘛——”绿毛的声音听上去马上就要化成一滩黏糊糊的蜜瓜冰淇淋,“就是嘛,卢笙,做我的相方吧?”
零难以忍受地连退三步,换了只胳膊举好手机。“不行啊,我答应了簓,要跟他讲漫才,虽然好像他也没说过不许我跟别人讲但是我想除了他没人能接上我的梗吧。”卢笙有点泛恶心,rap似地急急忙忙把话说完,对着脸旁的杯子张了张嘴,可惜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是你真的……很可爱……很像我……喜欢的人……”
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哦,是吗?”欺诈师沉稳地控制着局面,“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太阳……嗯、太阳一样的天才啦。”
卢笙闭上眼,露出如梦似幻的笑容。“个子小小的却充满活力,总是拖着我干这干那,但是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觉得无聊……很会讲漫才。超——会讲漫才。任何时候都能逗笑别人,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温柔,像太阳一样……照亮了……啊……”
一行泪从病人的眼角流下来,像某种可怕的酸液在簓的心上灼出一道焦痕。“……我不愿意……遮住他的光芒……只凭我……做不到。没法站在他的身边。我连老师都做不好、簓……”卢笙睁开眼,声音低沉而悲哀,仿佛阳光照射下即将消逝的鬼魂。“我站在台上,砰地一下什么词都忘了,明明昨天还熬夜准备了……好多双眼睛看着我,要听我的笑话,可我张开嘴……用力地想……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降临的、痛苦的沉默当中,那只塑料桶铛地一声落在地上。簓小心地避开那条受伤的手臂,侧身抱住他的搭档,一只手绕过意外地软乎乎的护颈,搂住了卢笙的脖子。友人的气息包裹着他,留宿时经常共用的香茅洗发水、剃须泡和一点点微弱的血腥味,簓从来不知道他竟伤得那么重。他应该知道才对。他没法原谅自己。
“……啊……”
卢笙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彻底放松下来。他的眼泪滑溜溜地蹭在簓的脸颊上,又或者这不完全是病人的眼泪。“……每天、每天都要……”
“……要什么啊,卢笙?”
簓轻声笑着问,已经不愿费心去想天谷奴零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要这个。”
卢笙松开他的左手,猛地把漫才师紧紧抱在怀里,力气之大差点让他痛呼出声。“簓,跟我结婚!”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零靠着病房墙壁笑得不能自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浪漫时刻终于结束了,我能笑了吗?”
簓被摁在老师胸前动弹不得,又像一只被提起后颈的绿猫。“那个,等一下,卢笙,这个出乎意料的进展也很天才,你果然也是个喜剧大师,不过——”
“你不喜欢我吗?我不是你的好相方吗?”
卢笙步步紧逼,用那张凶狠漂亮的脸蛋一个劲地蹭艺人的脖子,OOC到了极致。“虽然你也跟女星传过绯闻,但你可以跟我试一试,就像漫才组合一样!跟我结婚。”
“啊、这、说的也是——不对,哪里一样了啊!”
簓怕碰到病人伤势,连挣扎都放不开手脚,只能拼了老命转过脸来,看见欺诈师还在坚持不懈地拍摄,一边对他竖起意味不明的大拇指。卢笙的手伸进西装外套,隔着一层衬衫抱住漫才师的后腰,簓觉得身上发热,脸上也发热,一时急火攻心,伸长脖子,忽然叼住了老师那双喋喋不休的嘴唇。
——他怎么这么甜啊?真叫人难以置信。
卢笙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呆呆地任由他品尝,耳朵红透,嘴唇微开。他像蜜瓜,像苏打,像淡紫色的金平糖,在簓的眼皮底下绘出一颗一颗美妙的小星星。他忍不住想到自己竟然错过了这么多,踯躅花一样艳丽的八个年头,浪掷在种种可怕的误会和痛楚当中——他必须、必须马上把这些幸福都夺回来。
三秒钟——或者三分钟——之后,簓终于想起来他们还在天谷奴电视台的直播中,于是温柔地停止攻势,卢笙的手也无力地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再而衰三而竭,面对摄像机镜头,白胶木簓什么时候失过风度?
他于是调动多年演员素养,控制住自己越崩越大的笑容,握住了相方微微颤抖的右手。
“好啊,卢笙。”
簓笑起来,像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能让天空中最耀眼的太阳都黯然失色。“咱跟你结婚!”
End
番外
“不、不不不不不等一下,这个,我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卢笙绝望地单手抱头,对并排坐在自家沙发上的两位队友厉声质问。“众所周知,视频不能P啊,卢笙,”簓刷啦一下展开扇子,笑嘻嘻地掩着嘴说,“你看见的就是我们看见的。”
“句句属实啊。”零点头称是。
“不对、你这个著名欺诈师提供的影像资料怎么想都完全不可信吧!还有谁说视频不能P了,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只要听见卢笙发出如此精准的连环吐槽,就能知道他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元气。“这样、这样对待身受重伤,意识模糊的队友,本铺的团魂在哪里啊!”
“团魂?那是什么,能下酒吗?”零耸了耸肩,而簓哈哈大笑,用扇子对他外套上的毛团戳来戳去,“你真上道啊大叔!要不要我介绍你去TVO做搞笑艺人啊?”
“哈?大叔我这张脸可经不得广而告之,会引起很——多麻烦的。”
卢笙终于对二人的耍宝置若罔闻,失魂落魄地在餐桌前坐下,低头盯着自己左手的石膏看。“……那个……簓……认真的吗?”
“当然了!”
漫才师跳下沙发,从餐椅背后亲昵地搂住了老师的脖子。“要是在咱们的婚礼上放出这段录像,效果该多好啊,你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卢笙——”
“——不不不不不可能!!!”
零坐在人民教师痛彻心扉的悲鸣中无动于衷,甚至又开了一罐啤酒。章鱼小丸子有点冷了,不如这一杯他就就着团魂喝吧。
End
*注:TVO,Television Osaka,大阪电视台。
原作:《Mass Effect 质量效应》
配对:盖拉斯/M!薛帕德无差
分级:G
警告:大量OOC;一些可能会冒犯超英(尤其是蝙蝠侠)爱好者的内容,这些内容并不代表作者的全部观点,如果引起您的不适我深表遗憾。
备注:大概是个混乱中立的斜坡。时间线在复活后的薛帕德刚找回流落欧米茄的盖拉斯不久。
摘要:其实这是《五次盖拉斯应该亲吻薛帕德,一次他终于这么做了》之一,但是其他五个部分都不会有了,不过不影响凑合看。
欧米茄,“来世”
“——不敢相信我有生之年还能大摇大摆地踏进这家俱乐部。”
盖拉斯略带怀疑地环视四周,尽管深陷柔软的皮沙发,腰杆依然以一种突锐人的方式挺得笔直。
“放松点。”
薛帕德低沉的笑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中听上去有些古怪。他伸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翘起腿把双脚放在了卡座的桌子上。“这是埃莉娅的地盘。再者说,我会罩着你的,老朋友。就跟从前一样。”
“……就跟从前一样。”
盖拉斯忍不住微笑起来,任由薛帕德扳着自己的肩膀把他摁倒在沙发背上。指挥官对他扬扬眉毛,变幻的灯光勾勒出他高低起伏的面部轮廓:人类的头部因为缺乏外骨骼的保护而颇具多样性,但也因此非常脆弱。一丝诡异的闪光划过他的眉毛和颧骨。这不应该出现在一张人类的脸上。
“喝。”
薛帕德命令道。盖拉斯耸了耸肩,将手中所谓的饮料一饮而尽,这绿油油的溶液仿佛一颗散弹在他喉咙里炸开。“你不该喝这个。”他乐于助人地指出,“‘右旋中子星’,顾名思义,是右旋的。”
“小意思。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儿经历过什么——”薛帕德对过敏性休克的风险置若罔闻,脸上依然带着些微微的、莫名其妙的笑意,“楼下那个巴塔瑞酒保差点把我毒死。”
“呃,可惜你没有早点找到我。他是个著名的反人类分子——等等,没门儿,你喝了他的酒还活了下来?”
“所以说,”他慵懒而愉悦地挥了挥手中的空杯,穿着全套装甲的两条腿在面前的一片狼藉中清出一小片空地,大剌剌地搭在那张磨损肮脏的矮桌上。“嗝。小意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盖拉斯忽然明白过来,薛帕德已经喝醉了,只是N7特种兵那受训的稳定有力的双手掩盖了这个事实。当然还有他一贯过于自信的语气;盖拉斯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把杯子从薛帕德手中拔了出来。语气的问题可怨不得N7。
“你不应该害怕的。你没在害怕吧,盖拉斯?”
指挥官有些漠然地念道,视线投在自己脚尖前方的某处,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你完成十二件丰功伟绩的星球。干,这是你成为蝙蝠侠的星球,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感觉害怕。”
“……什么?”
“他们说你凭空消失,没有回C-Sec去。这很奇怪,我以为你回了突锐母星。结果一踏上这个破破烂烂的鬼地方,人们张口闭口都在讨论一个叫大天使的傻瓜,塞伯鲁斯可没说过你是个——哈,蝙蝠侠。”
“你得解释一下这个地球俚语,薛帕德,或者是我的翻译器坏了。”
盖拉斯感到刚刚喝下去的中子星推动着温热的血液一阵阵冲刷着头顶的棘刺。“一种飞行的哺乳动物,蝙蝠——男人?”
“哈哈哈。我的错。”
与朋友在沙发同侧喝酒总会令人陷入这样的窘境:你不知道该把胳膊塞在二人当中已经相当狭窄的空当里,还是故作随意地搭在指挥官身后的靠背上。盖拉斯以为后者会显得更加自然;因而此时此刻,薛帕德的笑声通过肩头的震动真切地传到他的身上,不经翻译和呈递,仿佛一道陌生而奇异的亲昵感构成的波纹。“蝙蝠侠——简而言之,是一个虚构的英雄人物。也是我小时候的偶像。他是个研究质量效应加速器起家的科技集团继承人,一个亿万富翁和义务警察,匿名出没在一座堕落的城市街头,打击当地的暴力犯罪。”
他戏剧化地止住话头,挪了挪腿,仿佛下意识地贴紧了突锐人的胳膊。“——至少根据1052重启的设定是这样。说实话我也有好几年没看过漫画了,还是新兵的时候,星联在这方面死板得不得了,而后来……你知道。事务繁忙。”
“听起来的确挺像我的。”盖拉斯歪着头陷入了沉思,不知该如何在不惊扰薛帕德的前提下把手里的两个杯子移动到桌上。“除了亿万富翁那部分。”
“不。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你跟他一点都不像。”薛帕德忽然果断地说,“我刚才没在动脑子。”
“……等等。是那个名字吗?‘大天使’?拜托告诉我你不打算再说那个名字。”
“——‘大天使’根本没有‘蝙蝠侠’一半酷。”
“虽然那不是一个多好的名字,但似乎也比一种会用声呐的猴鼠强些。”
“——什么?!”
薛帕德大笑起来,以一种醉汉无忧无虑的方式。“什么?猴鼠?等等,说的在理。……干得漂亮,盖拉斯,你刚刚毁了我的童年偶像。”
“既然我们如此相似——你也可以选择我成为你的新偶像。”
盖拉斯总觉得自己的舌头就像一个投机取巧的喜剧演员:深知一有灵感就该倾泻而出,上报大脑的笑话早就是明日黄花。“——穷困潦倒,意志坚定。什么时候开始给我画漫画?”
“哈哈哈。”
薛帕德低下头,伸手拿走了他叠在一起的两只酒杯。“我早就在崇拜你了,盖拉斯。”
“……什么?”
“想知道你和蝙蝠侠还有什么不同吗?”
薛帕德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短暂地离开了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竟让盖拉斯觉得有些寒冷。远方的舞池中似乎发生了争吵,两个戴着青阳标志的巴塔瑞人围着一个阿莎丽客人大声喧哗,然后迅速被埃莉娅的守卫推出门去。
“冷静点,盖拉斯。”他听见薛帕德的话中掺入了一些令人放松的笑意,像是旋转在深色咖啡里的一缕牛奶。“你的——头发,立起来了。”
盖拉斯惊异地看了看他,因警觉而微微张开的棘刺正缓缓放平。“埃莉娅不会允许任何人在她的客厅里撒野,”薛帕德继续说道。“我觉得这其中也包含了你,大天使。”
他为什么一直在笑?这个人类幽灵并不常常给人留下这种印象。盖拉斯见过他缓慢地眨着眼,用霰弹枪轰开萨伦的脑袋,或是在C-Sec的秘密审讯室里殴打囚犯,他从不让人感到放松。也许因为他并不是每天都喝醉。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珍贵的时刻。
“还有什么不同?”盖拉斯问。
“蝙蝠侠——不杀人。”
薛帕德懒洋洋地说,把桌上的两个杯子又蹬远了一些。“没花多少时间我就发现这太蠢了。你知道,我在地球那会儿还管理着一个黑帮呢。”
“不成气候的小混混。”盖拉斯哈哈大笑,“就算以人类的标准,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小鬼罢了。”
“——染了一头红发。”薛帕德做了个鬼脸,“的确犯不着著名的大天使来消灭我们的小帮派。”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这个笑话,让它简单地从你的脑海中溜走——”
“问题是,不杀人构成了蝙蝠侠整个英雄事迹中最重要的部分。”
薛帕德说。“似乎有人相信这代表他终于与真正的罪犯有所区别,这代表了他对正义最基本规则的尊重。没有审判,没有杀戮。你能想象吗?”
“……他要怎么办,礼貌地劝那些罪犯改邪归正?”
“非常凑巧的是,他的许多宿敌正好都是精神病人。他把他们投进本地一家疗养院了事——见鬼,别这样盯着我,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了。”
“理想主义。听上去像我们的C-Sec入职宣誓。”盖拉斯宽容地说,继续注视着耸起肩膀吐出一些低沉笑声的指挥官。“人类都这样教育他们的小孩吗?”
“——突锐人都这样教育他们的小孩吗?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是脑袋里的一颗热能步枪弹?”
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惊愕地张了张嘴,而薛帕德若无其事,在盖拉斯的胳膊上伸了个懒腰。“这个策略就要合理多了。”
“……不。”
他感到指挥官的后脑抵在沙发靠背上自己的臂弯当中,硬邦邦的深色短发磨蹭着突锐人粗糙的皮肤,令他喉头发紧。“……那不是最好的方式。“
薛帕德没有抬头。他不由地想起一年以前,幽灵曾经制止自己杀死那个赛拉睿科学家,一个可笑而疯狂的逃犯,贯穿他整个C-Sec生涯的遗憾。“让他的错误惩罚自己,”他记得指挥官开玩笑似地唱着高调,一只手按在他上膛的电能狙击步枪上。“我们能控制的唯有自己的行为”——好像他是所有下属的人生导师之类。
盖拉斯并不明白;他很少想起这些。所有关于正义的深奥问题,都不是为了士兵和突锐人而准备的,他和他的幽默感一样自始至终都是行动派。他只是记得;而他始终记得。
“……是你告诉我要成为更好的人,不是吗?”
“……哦。”
薛帕德终于出声,微微侧过身来,灯光下的仿生眼因微醺而显得明亮湿润,几可乱真。“……所以这是我的责任了?”
他的心沉下去,铅块似地梗在腹中,而薛帕德也不再微笑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是了。”
人类强硬地挥了挥手,仿佛他此刻身在飞船舰桥,而非嘈杂昏暗的酒吧卡座。“你总是低估自己,盖拉斯,但在‘知道’和‘行动’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我说‘做一个好人’,只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我……当我听说大天使的事迹,当我看见那是你,老朋友,我在想……”
他忽然抿起嘴唇,仿佛刚刚才从酒后无意识的滔滔不绝中清醒过来。指挥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弓起身子,一只手从有些汗湿的额角推过头顶的深栗色短发。“……我真希望我也在那。”薛帕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语,“你和我,成为地狱中的英雄,杀杀坏人,做着正确的事,盖拉斯……我希望一切都能如此简单。”
所以他真的把大天使当成了一个童话故事。如果盖拉斯喝得更醉一些,也许他会因为这番荒诞的倾诉嚎啕大哭,他也会谈起义警生涯的困窘、狼狈、警戒,那场毁灭性的背叛和所有同伴的死亡,而在这个故事的结局,他们得到的感谢甚至比酬劳还要微薄。但现在他说不出任何类似的台词,他还无法清醒地面对这种疼痛,而薛帕德……
“……但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回来。”
指挥官喃喃说道,后脑勺再度抵上盖拉斯的前臂。“而且我会罩着你。”
突锐人沉默地望着他渐渐合拢的眼睛,那一抹奇异的、人造的光彩如落日般陷入沉寂。
“……是啊,我毫不怀疑。”
盖拉斯觉得自己可以吻他。但最终他只是揽过男人的肩膀,让薛帕德靠在自己身上,思考着赛伯鲁斯为他装了一颗怎样精密而坚韧的心脏。
End
原作:《赛博朋克2077》
作者:Helium
配对:杰克/公司V,含路人/V
分级:R
摘要:成为荒坂特工的第三年,V总算碰见了一件好事。
警告:OOC,全是私设,看cp避雷。涉及性场面与药物滥用。
备注:一件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原作里公司V是如何与杰克成为朋友的?这里给出一个烂俗情色的答案。标题是“落难少女(Damsel in distress)”的变体,哈哈。
Corpo in Distress
V来得太晚了。派对已经开始,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加班时的几发认知强化剂在他的脑子里燃烧殆尽,只留他独自疲倦、烦躁、神经紧绷,用药后敏感的角膜在俱乐部饱和度极高的蓝紫色灯光中微微刺痛。
他半闭着眼睛摸出会员芯片,在最近的接入点领到了一口储物柜。铁皮柜门背后有一小面污渍斑斑的电子镜,内部整整齐齐码放着V即将用到的所有消耗品:兴奋剂、迷幻药、润滑液和避孕套,还有被卡扣悬空陈列的一大堆硅胶玩具,全是品味低劣的荧光配色,镶满有机玻璃钻石。V取出柜子里的红蓝药丸分别干吃两粒,视野上方滚动的生命监测系统立即在半秒钟内弹出了十五条警告;他靠在镜子前拔下会员卡,把它插进自己脑后的接口,俱乐部特制的魔偶瞬间碾碎了那个不断闪动的小信封,连同情报部员工必备的GPS和创伤小队发信器。
“……砰。”V低声说道。
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感到刚刚服用的神经制剂——有人称之为“前戏”——沿着舌下的小血管涌入心脏,像一阵快感的飓风强硬地推平了他的所有情绪。他并不抗拒这种体验;事实上,这恰恰是他需要的一切,血液在某天晚上离开大脑,流向下体,仿佛第一次遭受到重力的制约,然后一直停在那不往回走。因为义体升级配备的加强代谢肝脏,V必须吃下双倍的药丸才能得到理想中的效果,而现在距离那种天国般的朦胧还剩下好几分钟。他靠在储物柜上遥望着更衣室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泡在逐渐扩散的慵懒和欣快中舍不得动弹,他想起几年前在亚特兰大尝到的某种手卷烟,由长在真正的泥土上、真正的阳光下的烟叶烤成,一支顶过他一个季度的工资,比S.C.S.M.吐出的破烂好上百倍。但话说回来,即使是这种破烂V也无福消受。回到夜之城后,他就听从健康教练的指导戒了烟,毕竟人工肺不在他这个等级的义体计划项目内。
根据V在大学时与荒坂签下的劳动合同,中层员工每周能得到四个小时的“非待命时间”,只有在这四个小时里关闭GPS才不会被记为旷工。他的部门主管秋彦灵活变通,允许情报部的雇员把这段假期积累起来,于是现在V手握十六个小时的快乐时光——至少他决心让这段时光尽可能地快乐。
V于是低下头来,慢慢解开制服西装纽扣,嘴里磕绊着哼起小可可乐的广告曲。他会快乐的。异样的热度开始在皮肤上累积,V从印着公司商标的白衬衫里挣脱出来,接着是长裤、皮鞋,这些体面中产阶级的象征被他卷在外套里一齐塞入储物柜中。那条荒坂特色的深红色人造丝领带从衣物堆上滑下来,似乎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呐喊,“如果没有了公司,”它尖声叫道,“你又是谁呢?”
它说得不无道理。V从善如流,伸手把领带捞出,重新系在他遍布电子刻印的脖子上;他扭开镜子,指尖因致幻剂的抚慰而微微颤抖,终于在光裸的锁骨中间打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结。他看见镜中倒映的年轻男人,瞳孔散大,胡茬泛青,刚想在备忘录上记一条“加班用剃须刀”,才想起荒坂系统的智能助理已经被派对魔偶屏蔽了。耸动的音乐自更衣室后的舞厅中隐隐传来,鼓点像急促的心跳敲在V的耳朵里,催促着他在琳琅满目的肛塞当中挑出一只——深红的那个就很不错。V好像就此漂浮起来,指缝间滴落糖精调味的润滑液,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获得这点情报的;锥状硅胶挤开他湿漉漉的、甜中发苦的臀缝,他一手抓着柜门,一手操纵着玩具缓缓推入自己的体内,凹下腰、抬起脸,看看你!你还是选了荒坂红。
他在后穴近乎快感的压力中仰起脸来,看见镜子里的领带似一根项圈垂在胸前,肛塞尾部的碎钻在他的手掌里闪光。好一个刻奇主义的烂货;就像V自己。
他在两年前办下了俱乐部的会员卡,前同事杰森·帕丁森是他的介绍人。在一场持续了72小时的秘密行动之后,过量的兴奋剂还在他们的循环系统里撒野,杰森于是提出要带V去一个“好好放松的地方”。他们此前只有咖啡机旁聊聊本部八卦的交情,并不熟络,更谈不上是朋友——你不可能在公司内部交上朋友。
也许从死神眼皮子底下逃脱的刺激伤害了V的判断,他就这么跟着杰森来到了夜之城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一个问题也没提。要是他们的创伤小队黄金会员资格能够正常运作,两个公司狗在俱乐部里绝对待不过5分钟。那天他们用掉了四千欧的吸入剂和超过一打套子,天亮前尝遍每种肤色的女人之后,V勉强拖着同事回到自己的公寓,奇迹般地没在日本街撞死任何一个人。
杰森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从不谈起这一切。他也没问V为什么再也没有去过那些派对;六个月前,他带着这段怪异的回忆进了坟墓,凶手是一台军用科技的防卫无人机。
V趴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吧台上突兀地想起了杰森,当一个绿色挑染的陌生人正按着他的后颈,狠狠操进深处,他在剧烈的快感中尖叫出声,眼眶里蓄满生理性的泪水。“少关注死人,V,”他的教练会说,“这不利于你的精神健康。”有人握住V的手肘,将他拖离桌面,向后揪着那条深红的领带干他,窒息感像一面凸透镜将刺激放大到离奇的地步,理论上的疼痛或羞耻统统被血管中的神经制剂溺毙;他在身后传来的冲击中徒然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告诉杰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比起主导一切,V更喜欢扮演被掌控的一方,无论是通过药物、危险的匿名派对或是性。它们自然无法驱走那种空洞,死一般的空,当V跪在某人的两腿中间,让阴茎在自己减弱了呕吐反射的喉咙里来回滑动——一个简单的小手术,情报部的特工人人都做过——他依然感到自己像是一只容器,一爿封闭的密室,暗红的脉搏在他合拢的眼皮底下突突跳动,多么伟大、多么恶毒的红。有人把合成丝带系在他的眼前,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领带尾部的刺绣商标:“……荒坂。”他们的声音里满是憎恶、惊叹和高涨的征服欲,一只手扳过V的脸颊,塞入两根手指,他本能地吸吮几下,迟钝的舌面才尝出某种胶囊表面的塑料味。
“——吞下去,你这个公司婊!”
至少这样他就可以停下——停止无谓的思考。
陌生人的手指继续向V的咽喉深处推去,危险的未知像火一样在他的口腔里燃烧。不。这不在计划内;常识挣扎着浮出水面,紧接着又被混沌的快感彻底击溃。“……就这样,宝贝,你做得很好。”V听见遥远的笑声,一只手握住他沾湿的棕色短发,玩味的触摸不断落在体内和胯下,直到泪水和精液一同落在俱乐部遍布紫色灯条的地板上。也许……也许他真的做得很好?
他以前一直这样觉得;忍耐和阴谋最终都有其回报,无论是以欧元还是一张更大更好的办公桌。V几乎忘了杰森·帕丁森和那张落进抽屉最深处的俱乐部会员卡,直到反情报部的詹金斯打来电话,要他协助调查前同事的意外死亡。一架民用防卫无人机程序出错,正午时分飞过三个街区来到帕丁森家的窗前,将他和一对双胞胎女儿在床上打成了筛子。他的前妻态度极其冷淡,甚至拒绝收殓杰森的尸体,只带走了两个小女孩;有一个瞬间,V自觉应该替他做点什么,但这种冲动显然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办公室情谊,只会令人心生怀疑、侧目而视。
他与詹金斯的特工在那间支离破碎的公寓里调查了一整个下午,黑色胶靴底上沾满了血渍和崩裂的墙皮。直到他们关掉手电,离开大厦,在出租车里盘算着即将提交的报告,一阵潜伏的空洞在那一刻才突然击中了他。杰森也做得很好;有人传言他下个季度就能获得晋升。也许是军用科技的反情报间谍,也许是某个妒火中烧的同僚,或是瞄准了意外保险的前妻,这些太过俗套、太过平庸的答案,连肥皂剧都不屑于采用,而V必须在其中选出一个。也许只是最简单的程序故障,机器失灵从不需要什么合情合理的原因。这就是杰森的结局:一个荒诞枯燥、无人问津的秘密,他们把杰森的电脑和终端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有情报泄露之后就离开了他的公寓,没有浪费一秒多余的时间。
“人固有一死,V,”教练这么对他说。而荒坂并不在乎死人。V与杰森·帕丁森形同陌路,但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了解这个同事生命中的全部细节,以至于无名的恐惧像一阵狂风在他的腹中吹卷,让他在公司的洗手间里止不住地呕吐。
今天是杰森,明天是V。子弹像时间一样无情,而人终有一死。
他做得好吗?也许这并不重要。V倒在俱乐部的走廊上,日光灯似烧红的尖锥刺进他浮肿的眼睛,涎水顺着无力闭合的嘴角流出一条亮晶晶的细线。他动不了。他不该咽下去的。他是个蠢货。
V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TBC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梅迪奇/乌洛琉斯无差
分级:G
摘要:第五纪一位天使的葬礼。
警告:私设和ooc。
状态:完结
夏日长眠于此
信徒的脚步交错而沉重,像一阵紊乱的浪潮自礼拜堂的石砌长廊上退去。乌洛琉斯低下头,看见几滴艳红的鲜血自绢帕上无声地晕开,安静地抬手抹过嘴唇。
一则寻常的预感涌上心头:祂的命运即将走向终结。
十多天来,剧烈的咳嗽如恶灵般纠缠着祂,打断祈祷、冥想和休眠,令极光会的长老和教众侧目而视。陌生的疼痛在胸膛内鼓动,有如一连串微小的焰火炸开,血和着清痰流出天使的喉咙,在祂平凡有限的体内留下几个病态的空洞。也许是受到空想天使的指使,上个月两位魔女半神曾对贝克兰德的神殿蓄意攻击,尽管乌洛琉斯幸运地及时赶到,保全了主的圣所,但她们疫病的火种至今存活在祂的体内。
正如主的教诲所述,“天下万物皆有定时。”水银之蛇沉静地放下手帕,匍匐在祂慈悲的、苦难的圣像之下,起身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如同轻薄的云层在月光下散去,命运在祂直立的瞳孔中昭然若揭——祂必须离开。
祂必须离开了。天使为长老们降下指示,往弗萨克寒冷的山林中去寻找未来的自己;然后祂踩着死亡的韵律出发,跨越受诅咒的海洋和灵界的迷雾,惊人的好运伴随着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一路向东,走向主、走向家园,走向祂的坟墓。
乌洛琉斯在这条命运的小溪中漂流了二十六年。在祂刚出生的时候,罗塞尔·古斯塔夫还是特里尔的执政官,而现在纯白与蒸汽的教会正掀开因蒂斯境内的每一块地砖,以防下面藏着一座黑皇帝的陵墓。凡人的世界复杂而短暂,时常令祂感到困惑,像是点燃一条只有睫毛长短的引线,他们营营碌碌、瞬息万变,争夺、拥挤、追求着自身无法保有的胜利,对近在咫尺的末日视而不见。
在主还保护着世人的年代,二十六年对祂来说从未如此漫长。花园里草木长青,盛夏永驻,每一天都仅仅是前一天幸福的延续,而如今祂又一次回到这里,拖着垂死的身体走下舢板,赤裸的双足踏上永夜中的海岸。这里曾经覆盖着雪似的白沙,纯净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耀在所有天使和信徒的头顶;祂们的脚印落在沙上、落入水中,无尽地延伸又转瞬即逝,梅迪奇放声大笑,将祂推入永无止息的浪花与泡沫。艳红的长发披散开来,垂在战争天使的颈边一同入水,乌洛琉斯没有挣扎,闭上眼睛,梅迪奇的面孔在怪物的注视下愈加清晰可辨,一张如此青春英俊、以至不祥的脸……
祂吻了祂,尝起来像海潮的咸涩、烟草的灰烬;祂们坐在齐腰深的浅水中,梅迪奇推开天使耳边的银发,挑衅的声音压过了祂砰砰作响的心跳。“……怎么样,这也写在你的命运里吗?”
——是的。
而现在此地惟余死寂,受诅咒的猛兽在黑暗中逡巡,暴烈的闪电不时照亮天使脚下曲折的小径。祂走过延绵的污血和焦土,沿着和缓的山丘向上攀登,花园在水银之蛇的身边短暂地重返天国,卷入仓促而破碎的轮回当中。衰草枯而复荣,明黄色的蒲公英在久远的微风中飘散开来,沾上天使的发梢,与祂一同走入山顶坍圮的圣殿。
就在上个纪元,梅迪奇与乌洛琉斯将对主的信仰重新带回了这里。只有两位最虔诚的信徒才能获得主的庇佑,在花园的遗址上对祂祈祷;即使没有经历过叛徒掀起的战火,这座诅咒之地的圣殿依然显得缺乏维护,陈旧而冷清。
祂途经空旷的回廊,崭新而积尘的长椅,看见圣像前依然并排放置着一红一白两只跪垫。乌洛琉斯耸起肩膀,极力克制着气管中阵阵上涌的刺痛,在右边的红垫子上跪了下来;祂闭上眼,在祈祷时亵渎地咳嗽不止,血痰落在黯淡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即因真神的愤怒沸腾起来。
乌洛琉斯伏低身体,因主躁动的注视而战栗,祂感到自己孱弱的血管中也流淌着火,那燃烧的丧失、痛苦、狂怒和悲哀,祂在哪、祂在哪,只有你——怎么只有你?
“……我找不到祂。”
祂颤抖地说道,似在忏悔而非辩解,分叉的舌头不惯用人类的语言,说得含混而迟滞。“我找不到祂,我的主……我看不见。我爱祂,梅迪奇……但我看不见。一股力量使我盲目,刻意夺走祂的生命,我尝试过,但只得到失败的结局……主啊……!咳,咳咳……我有罪。”
死亡在祂口中开出艳丽的红花,点滴渗过指缝,沾湿了祂膝前的长袍下摆。那将是造物主的宽恕、是既定的命运,祂驱使着病体离开神殿,走入圣堂背后的墓园当中,尽管没有几个信徒会被葬在这里——“不过教堂怎么能没有墓园?”
祂跌跌撞撞地重启一次轮回,盛夏的月光骤然洒遍了脚下的土地。祂走在六角形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入花园中心石榴树环绕的雪白凉亭当中,梅迪奇正坐在那里嚼着橄榄。祂漆黑的眼睛在夜里闪亮,皱着眉头向乌洛琉斯伸出手来:“你上哪去了?”
“……我重启了。在西边……很远的地方。”
那时的水银之蛇形容尚小,略显吃力地向祂靠近,被梅迪奇从腋下一把抱起,放在自己盔甲未除的大腿上。乌洛琉斯从不询问祂的战况,因为答案就清楚明白地写在河流当中,祂抬头注视着红天使的面庞,伸手替他抹去下颌上的一道烟痕。
“……让我好找啊,大蛇。你总算从另一个怪物那学会捉迷藏了?”
祂低头一笑,揉一揉乌洛琉斯过分稚嫩的脸颊,威胁般地咧开嘴角。“以后无论重启到什么地方,都要给我留个信,听懂了吗?”
乌洛琉斯在那条洁白的长椅上躺了下来,喘息着合上眼睛。祂在生命的最后投身于轮回初始,那甜蜜的、不祥的盛夏,诚实和守信始终是祂的美德之一。
命运的画卷在天使身旁分崩离析,消融在神弃之地凝结的黑暗之中。在这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四周,静卧着上百具零落的枯骨,每一具都是水银之蛇曾经的容器。
夏天啊——夏天永不再来。
End
给鬓云松老师的美图配的文。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自由心证
分级:G
摘要:亚利斯塔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警告:基本全是瞎扯淡,ooc,随便看看。
状态:完结
开幕时刻
图铎执政官是个赌徒。实话说,这也算不得一个多么独特的爱好,怪物和律师途径的非凡者往往都是赌徒。但稳赚不赔的赌博只不过是在比拼鸡鸣狗盗的技巧,亚利斯塔想要的却是胜利:纯粹的、血淋淋的胜利,是掀翻牌桌,烧融骰子,让不可燃的空气在肺内化为浸满蜂蜡的棉絮,看祂的敌人被自己深深信赖的命运弃之不顾。
午饭后祂就参与了这么一场赌局,赢来一条珍珠项链。祂坐在浴池边缘仔细端详这串害许多人丧命的妖异珠宝,蒸腾的水汽之间,颗颗光滑均匀的圆珠浸在烛台平稳的橙黄色暖光里,白皮底下依然泛着一股寒冷的蓝。三个侍女为执政官包好长发,披上毛皮滚边的冬季睡袍,祂把珠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若有所思地走出了祂的私人浴室。
千百具海蚌和死人的尸体中刨出的一条珍珠,这世上仅有一个人有福消受。牛油烛在亚利斯塔的卧室里烧下去一寸,理发师诚惶诚恐地伺候祂将脸颊刮得精光,执政官坐在扶手椅中摩挲着那条项链,特地嘱咐仆役不许拉上窗帘。窗外的月亮近乎正圆,光泽黯淡,表面笼罩着一层暧昧不明的凹凸和阴影,远不如祂手中的珍珠完美无瑕。侍女为祂取来一只边境进贡的血檀木匣,用黑天鹅绒衬底收好这条厄运缠绕的项链,在执政官穿戴停当之后略显吃力地交到祂的手上;传言并无夸大,这种暗红芬芳的木料确实比钢铁还要坚硬和沉重。
亚利斯塔在镜前端好木匣,最后打量一眼自己的穿着是否得体,接着便乘上信使驱使的快车前往亚伯拉罕的封邑。
门先生一年之中永远只有三天在家,其中一天竟正好被执政官赶上了。公爵似乎刚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旅行,此刻正慵懒地伏在卧室的躺椅上,手上把玩着两只流光溢彩的鼻烟壶。
“……你来了,阁下。”
伯特利象征性地抬起头来,笔直的长发仿佛一股融化的水银流过祂的肩头。“已经很晚了。”
“我给您带了点东西,门先生。”
亚利斯塔微微欠身,恭敬地捧出祂的珠宝匣。伯特利先不伸手,只不过往盒子里瞟了一眼,然后忽然挺身坐起,一把捞起那条执政官的赠礼。“这一定是他们说过的‘青鸟’。这么不祥的蓝色,做成项链只会显得庸俗!等等,我得去拿我的……”
话音未落,祂笼在宽松黑袍中的身影就在亚利斯塔面前凭空消失了。执政官对这类粗鲁无礼的举动见怪不怪,回身倚在一座半人高的抽屉柜上耐心等待。门先生喜欢珠宝,就像所罗门钟爱黑色,无论在旧帝国还是现在的联合帝国都是人尽皆知的情报;过分强烈的嗜好无论对谁无疑都是一种弱点,而祂们甚至不屑于向任何人隐藏。
伯特利的卧室里放着一台早已停摆的自鸣钟,公爵之所以把它留在这里,多半只是为了欣赏它外壳上精细的镶嵌工艺。亚利斯塔将心跳数过了三百声,门先生终于重新出现在了客人身边:“……项链肯定不行。青金石胸针可能配得起它,不过……哦,阁下!你还在呢。”
公爵微微一笑,故作惊讶地说,一面挽起亚利斯塔的手臂,引祂走向不远处一架空空的鸟笼。这间私人卧室对门先生来说也许不比任何一个旅馆房间更有价值,到处散落着祂所独有的奢华而冷清的痕迹,仿佛蛞蝓爬过大理石地板必然要留下点潮湿的印记。
“……那些珍珠很美,亚利斯塔。”
伯特利叫起祂的名字,就像一百年前在皇宫的回廊上,祂逮住了这个试图偷听天使们争论的孩子。“不过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送我一条项链吧?”
门先生在这一百年里分毫未变,而小图铎却已经一跃成为了联合帝国的首脑;祂注视着亚伯拉罕略有保留的微笑、祂同时带着欣赏和审视的宝石般的蓝眼睛,天使之王的骄傲果然不同凡响,伯特利直到今天依然还在审视自己,像一只寒鸦永远追寻着最稳固的枝头栖息。
“……时候到了,”亚利斯塔贴近了祂,以一种毫无必要的神秘态度低声说道,“明天会是血月。吸血鬼在夜里必须回到祂们的坟墓,就算血族长老也无法同时保持理智和清醒。”
“……其他非凡者也好不到哪去。”
伯特利对祂的暗示了然于胸,但依然毫无诚意地反驳了一声。公爵也把那串项链环在了手上,幽蓝色珍珠比祂苍白的手掌还要冰凉,冷淡生硬地硌在执政官的前臂上。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门先生。”
“……总是选择孤注一掷,亚利斯塔……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执政官在脸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心中平静地想:你不过也只认识一个皇帝。所罗门固然是万王之王、所有皇帝的顶点与总和,而祂们现在正密谋掘翻祂的九十九座坟墓。亚利斯塔转过身来,诚挚地握起伯特利珠光璀璨的双手,祂自信能驯服这头浪迹深空的白鹿,这将是祂压过上一任黑皇帝的第一桩伟业。
“时候到了,门先生。”
祂庄重地说,“有您在我身边,怎么能说是孤注一掷呢?”
执政官在红月高悬的夜里回到城堡,立刻察觉到有小偷光顾了祂的宅邸。
祂放走信使,不慌不忙地拾起窗台上一片漆黑的羽毛,推门走进藏书室。戴尖顶帽的天使正大摇大摆地坐在祂的扶手椅上,一手翻看桌上摊开的公文和信件,一手举着一杯散发诱人香气的琥珀色美酒,看起来像极了亚利斯塔藏在书架夹层中的那支迷雾香槟。
“……我还在想要上哪里去找您,阿蒙大人。”
“嘘。”
窃贼冲祂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现在我是阿蒙公爵了。”
祂摇晃着手中仅仅略微抿了一口的陈酿,从执政官的书桌旁站了起来。“要论家具陈设的情趣,亚利斯塔,你还真比不上那个有妇之夫。伯特利怎么说?”
“……祂说这是孤注一掷。”
“——意思是祂加入了。”
阿蒙歪头一笑,一双黑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这间书房的主人。“祂喜欢你,亚利斯塔。想知道为什么吗?”
“……让我猜猜。”
与在亚伯拉罕府邸相比,执政官好似换了个人,在天使之王面前轻松愉悦地耸了耸肩,取来屏风上悬挂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上一点。“因为我是个贪婪又聪明的疯子,就像——”
“——就像所罗门。”
阿蒙抢在祂之前完成了这个句子。“有趣,有趣——我真等不及要看看你的帝国了。”
亚利斯塔报之以无声的微笑,将那片捡来的乌鸦羽毛夹进修订过半的联合帝国律法中间。那个卓越而危险的第三纪遗民立在书桌对面,跟往常一样穿一身样式古怪的黑色长袍,右眼上端正地扣着一枚水晶单片镜;祂是黑皇帝与造物主公开驱逐的渎神者,如今却出于兴致自愿钻进尘世的枷锁当中,执政官光是允许祂踏足自己的书房就已经够得上叛国。然而亚利斯塔是个赌徒,这一点祂绝不会输给任何有妇之夫。旧日的天使可以成为特伦索斯特的妻子,而阿蒙将要站在祂的麾下,用那双金黄锋利的鸟喙从亚利斯塔的手中取食。
“明天夜里,月亮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阿蒙愉快地说着,向执政官举起酒杯。“你去见梅迪奇了吗?”
“祂不屑于见我,”亚利斯塔如实说道,“梅迪奇大人好像更乐意留在倒吊人的教堂里。”
“……真遗憾。”
偷盗者半真半假地眨眨眼。“不过这样一来,猎人们就会解决祂们自己。是时候了,亚利斯塔,来,敬新世界……不。”
祂忽然后退半步,摘下头顶漆黑的阔檐帽,向自己选中的皇帝弯下腰来。即使亚利斯塔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一着依然大大出乎祂的预料;阿蒙仰起脸来,将二人的酒杯轻轻相碰,以一种恭敬以至于戏谑的口吻轻快地说:
“——陛下,这杯敬你。”
阿蒙离开时,红月已经越过天穹正中,向着西边的海洋无可挽回地运行。亚利斯塔点燃包裹草药的香烛,踏上一道鲜为人知的灵界小路,空间在祂的脚下曲折重叠,将他推向永无白日的霍纳奇斯山脉。
四匹黑狼接见了祂,领着执政官来到安提哥努斯的大殿。公爵合着眼坐在阶梯上方的宝座上,空旷的大厅内鸦雀无声,弥漫的黑夜有如实质,自祂脚下向四周流淌开来。
亚利斯塔向魔狼俯身行礼,注意到高处悬吊的两排秘偶终于睁开眼睛,齐刷刷地转头注视着自己。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自它们当中传来一个嘶哑而平静的声音,而安提哥努斯看上去依然沉浸在天使不可言喻的梦中。
“……未来就在您的眼中。”亚利斯塔低声说道,似乎也怕吵醒了公爵的酣睡。“感谢您预言了明日的月相,而我也带来了相应的报酬。”
祂从大衣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枚平淡无奇的纸卷,上面记载着执政官在查拉图的遗产中亲手抄录的成神仪式。一条泛着油光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自祂头顶垂下,灵巧地卷走了那个至高的秘密,在亚利斯塔的手心留下硬币大小的一点水渍。
“除此之外,我还有更多可以献给您的东西。”
年轻的图铎略微提高了声音。“所有皇帝都畏惧门先生的威势,祂们不会允许第二个公爵成为天使之王——除了我。”
目不可见的波浪随着祂大胆僭越的话语回荡开来,执政官举高了手中的烛火,依然只够照亮脚边不远的地面,昏黄的光线在两步开外便被沉默的黑暗彻底淹没。
“……你的机会有限。”
那个声音直白地说道,像一个占卜师冷酷无情地宣告着不幸。“……祂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亚利斯塔也是一样;祂自一生下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会称您‘愚者先生’——就像‘门’。”
祂如簧的巧舌显然发挥了作用,有如一只雨燕轻巧地掠过灰蒙蒙的海面。更多双眼睛从远方的阴影中张开,丛丛视线寂静地投向阶梯下站立的执政官,王座上的安提哥努斯微微皱起眉头,缓缓叫出了祂的名字。
“……亚利斯塔·图铎。”
这呓语般的呼唤中同时交织着理性和疯狂,公爵自漫长的沉眠中悠悠醒转,执政官的报酬由触须传递到祂被细密黑色绒毛覆盖的手上。“……你必须承诺不与阿曼尼西斯合作。”
“大人,即使我真有此意,祂也永远只会站在血族那边。”
亚利斯塔朗声说道,不卑不亢地迎向天使那双浑沌而精明的眼睛。安提哥努斯略一挥手,将仪式的信息藏入某个未知的领域,未完的梦境向后牵扯着祂,在那张英俊而异样的脸上划过一道道疲惫沧桑的痕迹。
“……你的机会有限。”
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一次简短的颔首之后重新沉入黑暗的中心。“……你会胜利,亚利斯塔……但这胜利也是有限的。”
执政官在凌晨时分再次返回府邸。侍女们伺候祂梳洗更衣,换回一身暗红睡袍,以精油梳理祂浓密的深褐色长发,再结成华贵松散的发辫。亚利斯塔点起一支烟,隔着玻璃门欣赏祂沐浴在最后一点月光中的玫瑰园,一阵朦胧的琴声忽然飘过祂的耳边。
执政官推门而出,散漫地循着音乐走去,看见花廊下的雪白长椅上正坐着祂的同僚。特伦索斯特已经穿好全套议会上的装束,手里却抱着一面小琴,泛泛地弹着些过时的夜曲,见祂走来便向一侧挪动身体,为花园的所有者让出位置。
“……今晚你好像很忙。”
特伦索斯特说,伸手从图铎的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那当然。”亚利斯塔以手挡风,吹亮火星,用自己的那支为祂点烟。“我在宫廷里可是很受欢迎的。”
另一个执政官笑起来,把琴放在手边,用力拍了拍祂的肩膀。“是啊,总是这么擅长取悦每一个人……活像个技术娴熟的妓女。”
亚利斯塔不以为意,低笑一声,看着月亮在祂们面前坠入玫瑰丛中。祂不打算询问特伦索斯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是祂们最后的夜晚和最后一支烟,祂所有历来的酸妒和愤怒都随着那颗绯红的卫星姗姗陨落,消融在未来必然降临的对峙当中。
“你呢,特里,”
祂转过头来,扬起嘴角,一只手揽过执政官的后颈,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你还巴不得我是个妓女呢。”
“……哈。”
特伦索斯特把抽到一半的烟头甩在地上,似笑非笑地答道,“你可真了解我。”
End
嘴炮多于打炮,糖度高于肉度(?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所罗门/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分级:NC-17
摘要:莫贝特在家族接驾的第一夜差点丢掉小命。
警告:pwp,ooc,毫无根据的私设,图一乐。
备注:莫贝特在原文中向伦纳德透露:“我们索罗亚斯德家族最早成为天使的那位先祖就是在纷争年代陨落的,幸运的是,我们有那时还未成神的皇帝陛下帮助,没有丢失非凡特性。”
接驾夜惊魂
毫无疑问,那天是每一个索罗亚斯德的大日子。早从两个月前开始,举族上下就为这一天卯足劲头,苦心经营,彻底翻修林苑和舞厅,还在新开辟的庄园旁边建起两座不对称的奢华塔楼,预备给大驾光临的皇帝下榻。
在有权划定神国的几位存在当中,没有谁的领土比所罗门的更为丰饶富足。祂以真神的万金之躯,平素在灵界与现世穿梭自如,砖石草木筑就的屋顶对皇帝来说理应毫无意义;但出于偶尔的余兴,陛下有时会前往某些封臣的领地消夏,在那里逗留几周乃至数月,而迎接和侍奉皇帝便成了这些蒙恩的公侯们肩上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莫贝特·索罗亚斯德那时年纪尚小,两年前刚刚因袭父亲的爵位,对长辈口中的种种奢华阵仗总抱着些天然的怀疑态度。他生得一副与先祖相近的好皮囊,非凡资历尚浅,却凭空掌握了太多财产的支配权,自然有许多他自己的事情要忙:譬如在俱乐部里和其他偷盗者比拼任意作弊的纸牌游戏,驯养赛马和南大陆走私来的寻血猎犬,追逐着潮流定制每场宴会上最时髦的手套和皮靴——和打牌不同,在这件事上他还会时不时地尝到些败绩。
曾祖父对他玩世不恭、浪掷才华的做派不以为然。上周末一个凉爽明亮的夜晚,莫贝特和几位朋友聚集在表妹伊莲娜小姐的窗台下,轮番对她吟诗和弹奏小夜曲,帕列斯忽然从身后婆娑的树影当中走了出来,连指头都没动一下便把儿孙们吓得四散奔逃。莫贝特是当中胆子最大的一个,而老头也确实是来找他的;“我听说你是个不入流的诗人。”帕列斯双手背后,笔挺地立在那棵高大的山毛榉旁,一头白发纹丝不乱地向后梳起。他的声音并不算老,但语气听起来像是活过了两千岁。“——不过,你把那个叫做诗?”
“……那不是我写的,帕列斯大人。”
“——诗是一种华美的谎言。我劝你少在这上面白费力气,孩子,”老头端着那副可恶的、虚伪的慈祥姿态,朝他扔过来一个纸卷,“……假如你连最普通的谎话都说不好。”
原来委员会决定在今年秋天把序列六的魔药授予莫贝特;帕列斯把他骗了个正着,有那么几秒钟,年轻的子爵还坚信自己要被逐出家族了。
而他对皇室排场的全部疑虑,也通通在这难得的大日子里一笔勾销。所罗门乘着浓云与狂风降落在城堡前的广场上,天使之下无人敢于直视真神的尊容,只有裹挟威严的尘土呼啸翻卷,落得跪侍两侧的索罗亚斯德们满头满脸。随后抵达的是皇帝专属的行李费用,车马仆从在新进加宽的官道上秩序井然,迤逦千米,像一条沉默爬行的黑色巨蛇。为祂驾车带队的似乎是图铎家的某个儿子,一个年轻而谦逊的小律师,他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中汗流浃背,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手执一根带倒刺的漆黑马鞭,递给前来交接的总管时看上去还有些恋恋不舍。
那涌动的权力、扭曲的规则呵——莫贝特几乎想为黑皇帝的到来作首诗了。不过他紧接着便在攒动的人群中接到了一封香气扑鼻的信件,一下子把那颗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上进心打个粉碎:伊莲娜约他今晚在小礼拜堂见。
真实造物主的信徒们总爱咕哝一些狗屁不通的警句,不过其中偶尔也包含着一些发人深省的智慧,比方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莫贝特在这个人人宴饮作乐、争奇斗艳的晚上,毅然选择来到城堡舞厅南面的祈祷室中,他深知除了情人和自己之外,没人会想要在此刻踏入这座旨在荣耀黑皇帝的圣堂。临走前他向台阶上的长桌瞟了一眼,听见老头在帘幕之后扬手叫人,总管恭敬地递上盛在象牙小盒中的几支卷烟;索罗亚斯德公爵对烟草并无嗜好,他们的真神此刻显然正坐在老头身边,以某些凡人不可想象的宏伟方式消磨时光——例如抽烟。
和帝国境内的每一座圣堂一样,祈祷室里敬献黑皇帝的烛火是永不熄灭的。莫贝特以盗贼的优雅将大门在身后合拢,面前阴凉的室内不对称地陈列着两排长椅、几张跪垫和一个小巧精致的讲道台,一侧靠墙摆放着两座木制镂空的冥想室,除此之外别无藏身之处。看来伊莲娜还没有来。
他于是在长椅上无声落座,掏出那封沾着点泪痕和唇印的情书再三阅读。伊莲娜是个聪敏、美丽的姑娘,莫贝特倒完全没料到她对自己有这么一往情深。他安静地等待了一刻钟,看见月亮绯红的面庞自窗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青年叹了口气,折起信件,视线顺着四周挂毯上精细多彩的纹路缓缓上移,穹顶壁画上弥漫的云团勾勒出黑皇帝英武逼人的身影,祂当然在那,在每一个子民和信徒的头顶。
“……所以……这就是你祈祷的地方?”
一个不那么熟悉、却也绝非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舞厅一侧的走廊上传来。莫贝特屏住呼吸,猛地起身钻入眼前最近的冥想室内,躲避的动作完全出于下意识。他用湿冷的手掌捂住口鼻,贴墙挤在狭小的木制箱笼里,听见礼拜堂的大门吱呀滑开,在曾孙牙齿打颤的巨响之中,公爵稍显无奈地回答道:“……算是吧。”
“——来吧,”黑皇帝说,“让我看看你祈祷的样子。”
祂们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莫贝特蜷缩在座位上,以能够做出的最慢的动作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透过木门上的雕花查看礼拜堂内的情况。帕列斯身穿一件四片拼接的浅色长袍,金线刺绣的腰带系在右侧身后,耳垂上戴着一长一短两条不对称的宝石银链,俨然搬出了全套典礼装束;年轻人望着祂缓缓走向长椅前方的亚麻膝垫,庄重地跪了下来,整齐后梳的白发随着伏地的姿势滑落至肩,遮住了曾祖父那张惹人生厌的侧脸。祂的动作流畅连贯,全无老态,而公爵顶礼膜拜的对象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讲道台之后,光线在那道身影四周扭曲散射,破裂为重叠的阴影和漩涡。
那一刻莫贝特本能的惊呼在腹中悄然溃烂,一道无所不在的视线对冥想室中的盗贼投去漠然一瞥,将他从内部剖解、撕碎、化作细小胜于沙砾的尘埃,但他依然活着——只因为他的神需要他活着。
“……看吧。”
他的双耳在混沌中首先成型,听见死亡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说道。看吧,看吧,莫贝特艰难地睁开眼睛,起伏不定的屏障在黑皇帝的身旁破裂开来,一个乌发披肩的中年男子立在当中,长袖垂地,薄唇上弯起一个倨傲的弧度。帕列斯直起上身,向那行走在地上的真神念出祂的尊名,而所罗门说:“你在微笑。”
公爵停止吟诵,从容不迫地扬起脸来,闪光的耳线在祂稍显苍白的脖颈旁微微晃动。“你每次祈祷时都会笑吗?”
“……不,陛下。”
帕列斯恭敬地低下头,现在祂的声音听上去可完全谈不上肃穆。“只有今天。”
“——你每次该都这么做。”
黑皇帝笃定地说;某种离奇的气氛在祂与曾祖父之间翻滚酝酿,超越了莫贝特曾经目睹过的最最荒诞的梦境。“这能取悦你的神。”
“……也许我会的,陛下——如果每次祈祷时您都在这里。”
帕列斯稍稍耸起肩膀,径自完成祂的仪轨,没有一个索罗亚斯德能想象到祂竟拥有这等胆量。“请您聆听我的祈求,我唯一的主人;请您劝告我的客人,使祂顾全大局,恢复神智,放弃邀请我在整个家族面前与祂共舞的想法,这等行径于国于名都毫无助益……”
“——驳回。”
莫贝特因这冷酷的回应颤抖起来,方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也已经恢复原状。他在震悚当中吃力地重整思路,几乎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话语是黑皇帝的武器,真神投下的斥责有如实质,锋利无匹,让他在喉头直尝到血的猩甜。他看见公爵重新伏下身去,双手在额前交叠,皇帝的声音仿佛开刃的长剑紧贴着祂的后颈,所罗门离开那张从未使用过的讲台,向祂远远不够虔诚的信徒走去。
“贪得无厌的小贼。你的客人只是要求,并无命令,你理应知足才对。”
祂漆黑的长靴停在帕列斯面前,而公爵仿佛蒙神感召,缓慢而优雅地抬起头来。皇帝满指的戒环没入祂雪白的长发,近乎温存地爱抚着天使的头顶: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头、构筑骗局比穿衣和进食还要熟练的可敬先祖,此刻在所罗门的手中露出一个确凿无疑的微笑,狡黠的深棕色双眼半张半闭,然后不紧不慢地偏了偏头,与祂唯一的主人四目相接。
所罗门的拇指擦过公爵纤细柔软的耳缘,以惊人的慈祥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可以在这里为我起舞。”
“……不。”
不知为何,莫贝特完全不相信祂们真的在讨论跳舞。皇帝的双手落在帕列斯肩上,指节沿着下颌挑起天使的脸颊,却只换来这么一声低沉的拒绝。“陛下,我的孩子们都在外面,我不能……”
“帕列斯。”
所罗门皱起威严凝聚的眉头,转而拎起祂的衣领,偷盗者不算健硕的身躯在宽松柔软的长袍中坠落几寸,依然无可抗拒地贴在了黑皇帝身上。“不要对我撒谎。”
“不敢,陛下,我……”
公爵的嘴唇开合数次,总也吐不出第二个符合事实的拒绝。祂因而失去了最后的辩驳机会,所罗门揽住天使的后腰,强硬地衔住那张充塞谎言的嘴巴,祂们在这间狭小的礼拜堂里、在黑皇帝自身的圣殿当中接起吻来,就在莫贝特·索罗亚斯德的眼前。
他宁愿这是一场观众序列的致命攻击。并不是说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性命还有哪怕一丁点的支配权;莫贝特明白,今日注定是他的死期,无论黑皇帝是否大发慈悲留他小命,一个索罗亚斯德也绝对无法在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之后继续过完自己平淡的人生。
皇帝和公爵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程度的亲密,深吻搅动粘稠热烈的空气,似乎让祈祷室内的温度都提高了几分。帕列斯毫无慌乱之象,甚至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紧接着被所罗门反身压倒在后方的讲道台上。莫贝特极力试图闭上眼睛,但他根本无法违抗真神的命令,至于黑皇帝为何要对自己施以这样的酷刑,就更加超出这个凡夫俗子的想象。“……只是一眨眼,帕列斯……”他颤抖地听见祂对曾祖父叹道,“……你竟然有了这么多孩子。”
公爵华贵的衣衫被一团流窜的黑暗笼罩,很快变得支离破碎,祂短促地呼出一口气,难为情似地转过脸去。骨子里的盗贼往往久避日光,当祂匀称苍白的侧身展露在不情不愿的曾孙面前,莫贝特惊愕地发现,岁月在公爵鲜少裸露的躯体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而祂点缀在脸上的那些多半也是某种增进权威的装饰。皇帝玩味地吻过祂紧绷的肩头、锁骨和颈窝,轻柔地咬在祂上下滚动的喉结上,长袍自帕列斯的腰间无声地滑落。他看见曾祖父向后高高仰起脸来,长发顺着桌沿瀑布般倾泻而下,祂看上去分外狼狈却满不在乎,嘴角挂着一个从未示以子孙的奇异笑容。
“……如果您……如果您觉得他们太吵,陛下……”
祂弓起上身,发出一阵近乎讽刺的笑声,一手攀住皇帝的肩膀,一手托住祂的后脑,似乎要将所罗门推入自己怀中。“……那您就不该到我家来。”
“说得对。”
皇帝低沉地笑道,漆黑的双眼犹如两块焖燃的火炭。“我该把你关进地牢,而不是为你插上翅膀。从前的你啊,啧……”
祂猛地将公爵的双腿抬到腰间,贴在祂的耳边低声絮语,宽阔的黑袍大袖挡在莫贝特与帕列斯的身体之间,而年轻人自然无缘听见所罗门亲口传达给先祖的神谕究竟为何。在这漫长折磨的间歇,莫贝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掌,贴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和颈侧,一个从来不曾注意到的常识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浮出水面:老头的年纪大概比皇帝要小得多。
“……唔、啊……啊……”
讲道台上的帕列斯忽然颤抖起来,发出一阵模糊而压抑的呻吟。“陛下、您的手……唉……!”
盗贼灵巧的手指骤然抓皱了所罗门的衣袖,随后堪堪张开,从中叮叮当当地掉出一连串沉重坚硬的指环。飘渺的黑影飞快地聚集,缠住帕列斯的手腕向上提起,如果莫贝特此刻没有命悬一线,大概也会被皇帝稍带愠怒的声音逗笑:“——此地禁止盗窃。”
帕列斯屏住呼吸,双眼紧闭,脸上的神色混杂着欢愉和苦闷,无论哪一种都是曾孙不曾有幸目睹的表情。“……陛下,求您……”两团黑雾在祂的下身和胸前蠢动不已,终于从天使口中逼出一声尖锐的叹息。“——啊!……有人会听见的。”
“当然。”
皇帝冷酷无情地说,手上的动作显然没有减慢分毫。“肯定有人会听见。说不定有个孩子就躲在这间小教堂里,帕列斯……你说他会藏在哪?”
“……原谅我,陛下,我——”
一股黑雾抓住祂吞吞吐吐的机会,猛然涌入天使不断制造花言巧语的口中,将所有未完的句子化作一阵暧昧下流的哼鸣。所罗门撤出开拓的手指,脚尖踏过地板上散落的几枚指环,莫贝特因恐惧、尴尬和某些难以形容的情感皱紧了眉头,看见祂神圣的阳具在黑袍后方倏忽一闪,径直嵌入了那位最年长的索罗亚斯德的身体。
帕列斯仰面摔落在讲道台上,随后又被皇帝立刻拉入怀中。祂们仿若一对深情的爱侣,从面颊、胸膛到下肢都无比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公爵随着所罗门和周身黑影的动作上下颠簸,似乎终于挣脱了封锁口唇的禁锢,伏在皇帝肩头剧烈地喘息起来。那双狐狸般上挑的眼睛此刻湿润得近乎闪烁,但帕列斯依然在笑;今夜祂露出的笑容比莫贝特此前见过的所有时刻加在一起还要多。皇帝转过脸来寻找偷盗者的嘴唇,以亲吻彻底夺走祂的全部视线和注意力,似有一阵无以言表的光芒自祂白发苍苍的头顶流淌而下,抚平一切褶皱、化解一切疼痛、遮蔽一切瑕疵,只留下一对完美而迷人的剪影彼此重叠。
莫贝特不自觉地张开嘴巴,呼吸也随着先祖的呻吟渐渐急促起来,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久远的青春、是祖先笼在长袍中珍藏的生命,好似一颗家传的宝珠绝不轻易示人。唤祂老头的小辈们大概不曾想过,最初得到所罗门青睐的时候,帕列斯也曾经只是个孩子;而现在祂们在他眼中拥抱、分离,焕发着某种狂野的美丽,帕列斯的手指边缘随着交合处阵阵淫靡的响动逐渐模糊,露出些许忘情的虫影。皇帝重新将祂铺在讲道台上,像是铺开一册秘而不传的经文,偷盗者自肩头推开祂厚重威严的长袍,手掌抵上所罗门赤裸而健美的胸脯。
即使闭着眼,祂们似乎也在凝视彼此。一则启示闪电般地击中年轻人的头顶,他明白皇帝和公爵肯定不止一次地像这样为彼此剥下面具、纵情欢乐;众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过去像一条锁链将祂们绑缚在一起,纠缠着宠幸、忠诚、流于表面的忤逆和责罚,甚至也许、也许祂们爱着彼此——假如神话生物也懂得凡人之爱的话。
那锁链有如冰川下方的湍急暗流,汹涌地漫过这间方寸大小的祈祷室,年轻人被它惊人的力量深深折服,默不作声地伏在木窗上注视着这场隐秘的性事。除去了衣袍的遮挡,他能清晰地看见先祖的腰肢在所罗门身下是如何战栗和起伏,时间如何在祂四周闪过肉眼可见的细小歪曲;祂们是如此强大而恣意,神灵与蒙恩的信徒、一双所向披靡的天使,而祂们的欲望却与莫贝特的没有丝毫不同。
直到皇帝与公爵几乎同时攀上顶峰,所罗门从偷盗者的颈间缓缓抬头,莫贝特才从一阵梦境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那双黑曜石铸就的冷酷眼睛再次看见了他,整块松木镂空雕刻的冥想隔间在黑皇帝的视线中如冰块般融化,鼓动着芬芳的气泡流了满地。年轻人被夺去舌头、夺去身体,只能继续在原地站得笔直,惊恐地注意到自己胯下的肉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完全充血挺立、硬得生疼。“知道吗?”皇帝不动声色地俯下身,贴在帕列斯微微泛红的侧脸上说道,“……确实有个孩子在这。”
“……唉。”
对索罗亚斯德公爵来说,撑起上身的简单动作此时此刻似乎都显得有些费力。老头用手拢了拢头发,飞快地向房间这头的一片狼藉投来一瞥,随即仿佛不堪面对般重新扭过脸去。“……非得是你不可吗,莫贝特?”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所罗门的唇边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随意抬起右手,散落一地的衣衫与戒指仿佛归巢的鸟群呼啦啦回到祂的身上。帕列斯也跟着滑下讲台,从皇帝手中接过恢复如初的浅色长袍,又不得已吻了吻祂的手背权作感谢;真神的精液顺着大腿内侧蜿蜒爬行,而公爵对此视而不见,只是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重新穿戴整齐,最后戴好在交媾中飞落的左侧耳线。
“从很久以前开始,陛下,”
对于修整仪容的过程中黑皇帝始终缠绕在身上的视线,帕列斯同样选择了忽略。“……我就学会了把您的每句话都当作不可动摇的真理来接受。当您提到有个幸运的孩子在场,我马上就开始猜测他究竟是谁了。”
偷盗者面不改色地吐出这么一番恬不知耻的谄媚,成功地让所罗门忍俊不禁,同时一把揽住祂薄汗未干的侧腰。“——不,帕列斯,你什么都没有学会。”皇帝在祂耳边念道,扭曲的规则随着祂的话语些微复原,莫贝特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求求您,陛下,我绝非有意出现在这里,我保证——”
所罗门眨一眨眼,子爵急促的辩白便又全数坠入虚空。“他长得像你。”黑皇帝抚过帕列斯的面颊,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不会希望他跑到其他人面前大放厥词的。”
“——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陛下。”
帕列斯垂下眼帘,顺从地握住皇帝的小臂。“我保证他的所作所为绝不会有损您的威严。”
“这是何等慈爱,我的孩子……”
所罗门微微一笑,忽然从祂脸上抽回了手。“那你愿意为他的生命献出什么呢,帕列斯?”
“……我毕生的忠诚?”
公爵低头屏着笑,被皇帝揪住脑后银发,不得已重新抬起脸来。“这是无可辩驳的欺诈。”所罗门贴近地宣判道,两位神话生物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在我的国中,没有人能用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来做交易。”
“……那我只有恳求您的仁慈了,我的主啊……”
帕列斯扬起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祂的神灵靠近;祂已经被黑皇帝剥夺了谎言、剥夺了盗窃的能力,不知为何却依然显得如此胸有成竹,最为卑躬屈膝的乞求到了祂的嘴里,听上去都像是调情般轻佻而精巧。“……我的一切都是您的。我的痛苦或幸福、我的生与死……”
“……你的生与死。”
所罗门低声念道,猛然将祂拖入一个漫长得难以置信的深吻;也许这对天使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而莫贝特正因先祖反差巨大的形象冒出浑身冷汗,差点当场失控,连帕列斯会如何看待自己昂扬的勃起之类事关重大的问题都已经抛诸脑后。他在阵阵眩晕中模糊地看见皇帝捧起公爵的一侧脸颊,岁月在祂的指尖屈服败走,留下身后半张年轻端正的面庞,老头的白发也自根部生出鲜活的色彩,与远离所罗门掌心的一侧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对比。那一刻莫贝特不得不感到由衷的畏惧,生怕黑皇帝认为这样的帕列斯更符合自己的审美;然而所罗门沉默地端详片刻,终于解除了祂神圣的触摸,“……上点年纪的模样挺适合你。”
“……是吗?”
公爵对这个评论似乎全无准备,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任由皇帝挽住手臂向外走去。“……我还以为……当然,如果您觉得……”
“——你说得对,这些孩子们真是惹人生厌。”
莫贝特惊恐地注意到,扭曲光线的蚕蛹再次自下而上笼罩在黑皇帝的身边,甚至为祂至高无上的声音都平添了一层屏障。“……下次该你到我的宫廷里来。”
帕列斯略显敷衍地应了一声,终于再一次转向了祂不幸的曾孙。那双灵巧的、上挑的眼睛轻松地穿入他的灵魂,在一次心跳的时间里窃走了莫贝特对于今晚惨剧的全部记忆,以盗贼的优雅将大门在身后合拢。
一天后。
“伊莲娜那个臭婊子,骗了我们所有人。”
一位堂兄把撕得粉碎的情书甩在地上,闷闷不乐地端起酒杯。“我在迷宫中间的喷水池边上坐了一夜,巴巴地等着她来——”
“——她是把我们几个都当作扮演佐料了!”
莫贝特子爵坐在群情激愤的狐朋狗友当中,总显得有些犹疑不定。“她把你忽悠到哪去了,莫贝特?”
“……南边的小教堂里。”
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依然感到心有余悸;他很清楚自己身处祈祷室中的记忆无缘无故地缺失了一大段,但他甚至不敢和这些同处低序列的友人们提起。莫贝特记得踏入那间空无一人的礼拜堂时,月亮还高高地挂在天上,紧接着他就站在一团液态的松木当中,四肢酸痛、下体挺立,冷汗浸透了全身。即使只从非凡者的常识出发,他也知道绝对不能试图追回这类危险的记忆,否则他失去的肯定不止是一夜的时间,甚至可能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但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某种阴森可怖的感触依然残留在他的后颈,来自一个恐惧的化身、同时又是一件隐隐令人渴望的事物。他对这些繁杂的感受百思不得其解,更无法想象自己是在什么样的回忆中落到了那样情欲勃发的地步——
“……老头来了!”
年纪最小的表弟忽然叫了一声,朋友们纷纷飞也似地扔下手头的筹码和骨牌,一溜烟消失在了宴饮的人群里。唯独莫贝特措手不及地僵在原地,看见老头穿一件黑底白纹的丝绸长袍,从容不迫地在酒桌对面落座。
“……帕列斯大人。”
子爵咽了口唾沫,以不同往常的恭敬叫了一声。帕列斯捏起两颗骰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开口说道:“委员会对你评价很高,我的孩子。有人认为你从形体到气质都颇为接近索罗亚斯德的先祖。待会我会向黑皇帝引荐你,不等秋天,下周你就能拿到序列六的魔药——”
“帕列斯大人,等等……!我、我……我还没为晋升做好准备。”
“……原来如此。”
莫贝特第一次注意到,公爵平淡无奇的眼角似乎有些上挑,几乎没什么皱纹,看上去年轻得与整体年龄不甚相符。不知为何,今日他对老头比平时多出了几分畏惧,因而不敢深究,只听见祂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只手拍了拍曾孙的脑袋。
“看来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想要觐见黑皇帝,恐怕还要再等两百年,我的孩子——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End
注:黑皇帝的能力并非“此地禁止XX”,可以理解为祂们在cosplay(?
Summary:
Doc对于病人恋慕医生的状况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Notes:
老套医患play;标题是自己生造的单词哈哈,heterosexuality的变体。
**Chapter 1 **
Marius知道自己一定出了严重的问题。
坠机之类的事情不常见,但再训练有素的飞行员也不可能规避所有意外风险;他知道自己做对了所有步骤,而错误的结果跟任何耻辱无关,仅仅是个数学上的偶然。但很明显Dominic和Elias连这种最简单的道理都无法参透,反而总是结伴偷吃他的病号零食,为他的外生殖器不断虚掷伪善的关心,嘴里的缺德话说个没完。
“你该为没亲眼看见这一幕而悔恨终生:俄国佬不停地叫他‘亲爱的’,好像Marius是个过生日的5岁小姑娘,还穿着新买的粉色蛋糕裙……”
Bandit闻言向着身边的伤员瞥了一眼,显然是在脑海中描绘了一番如此这般的图景;他一面吃着美国人送来的曲奇一面大笑出声,饼干渣像雪片一样簌簌地落在床沿的淡蓝色被单上。
“操你,Elias。”
Marius依然陷在自己的严重问题之中,无精打采地向着Blitz比了个中指。不,坠机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连两个愚蠢又无耻的同乡也不是问题所在。事故带来的大大小小的皮外伤再加上左肾裂伤术后,他被小队的医生们——确切地说,全部的医生其实也就只有那两个法国佬——勒令绝对卧床休息,左手还被点滴管栓在床上;Dominic躲闪着他挣扎的手臂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轻巧地从床边站了起来,也就此离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Jager,我的朋友,”他低头掸掉面罩和衣领上的饼干渣,灰绿色眼睛翻起来看着床上的Marius。“早日康复。”
Elias悠然走近抱了抱他的肩膀,动作异常轻柔,简直不像平时那个横冲直撞的田径爱好者。“Lion跟我说他全程跟着你的手术——虽然Doc一直想把他赶出来。‘非常顺利’,这是他的原话。你的肾,”Blitz像个15岁中学生似的没憋住笑,“——还有你的蛋蛋,都安然无恙,Marius。”
“做手术之前,在直升飞机上我花了半小时告诉你们这点,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相信——”
“啧,别紧张发作,”Bandit歪头指向床头柜上的镇痛泵,重新戴上防化面罩,促狭地眨了眨眼,“疼的话,用那个。”他夸张地又专业地抽了抽鼻子。“肯定是好货。”
是是是,他卖毒品。大概没人告诉过可怜的Dominic,他每次说起这个老梗就像圣诞节时长辈吹嘘的越战事迹一样令人乏味。但Elias仍旧被逗乐了,Marius目送着两位同僚吃饱喝足、兴致高昂地钻进消毒气闸,走出了他的病房,身后只留下一片食物残渣和空旷的沉默。
Jager把自己浸入这宜人的寂静之中,忽然叹了口气。
他用没戴手套的食指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拈起床单上的饼干碎屑,扔进柜子上的空药袋里;小队营地和感染区之间至少有两公里宽的隔离带,夜晚降临这在疏散后的新墨西哥空旷郊野,他能听见窗外零星的引擎发动的声音。
现在只剩下他们俩:Marius和他的问题。
他把饼干渣和塑料自封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0点差5分钟。还好法国人都不算特别准时,让他至少还有一点自我调整的时间……
这时他不可避免地听见门口的气闸再次开合,消毒液嗤嗤喷洗,Jager坐在床上倒吸一口冷气。不准时,不准时……这些法国人!
“……晚上好,Marius。”
Doc走出消毒间,腋下夹着一只无菌密封袋,一边把自己的面罩摘了下来。他放下带来的装备,伸出一只手指阻止了Jager的反对:“你没有被感染。就像我说的,Mackintosh博士的方式切实有效,实际上当时我们所处的区域已经没有活跃的传染源了。实验室指标也一切正常……”
Marius依然为他微笑着叫他名字时那副自然亲切的神态而震悚不已,后背僵硬地紧贴着一堆充气枕头,勉力点了点头。Bandit等人同样也一进屋就摘掉面罩,完全不把彩虹六号的防化条例放在眼里;可Doc是参与制定这些条例的顾问之一。尽管毫不理智,Jager总不由自主地觉得这小小的反叛似乎是一种对自己信任的体现,以至于为此感激地献出了一大盒曲奇和——
“那么,Marius,”Doc把面罩和布包都放在一旁,在床边立定。他一边审视Jager的心电监护,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戴着标志性的白手套,Marius感到微凉的手背皮肤贴在自己的前额,只觉得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很好。”
德国人移开视线,尽量不去注视(或想象)宽松隔离衣下隐约的医生大腿的轮廓;而Doc却欺身向前,关切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太近了,近到Marius看得见他口罩绑带之下,小麦色的侧脸上一抹灰白色鬓角,好像新鲜出炉的甜食上覆了一层糖霜。
“你确定?”医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床上的病人,额头上的手轻柔地向后拢了拢他的头发,好像在抚摸一只猫咪。“他们总跟我说你很健谈,Marius,但我一点也没发现。”
Doc说话带着一股好笑的法国口音,卷舌夸张得十分标准,简直像是电影里照搬下来的。Jager感到一股气流随着这些温和的词句掠过耳边,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在一阵战栗中缩起脖子;他忍不住又看了医生一眼,所幸对方正转头望向床头的监护仪,他不确定自己还受不受得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跟Doc对视。
Marius知道自己一定出了严重的问题。
“我感觉很好。”
但他逼迫着自己吐出这句话,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微笑。“我说得不多,是他们说的太少。……除了Elias。等等,谁跟你抱怨我的,Doc?”
“我不记得了。”
医生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IQ——你心跳很快,Marius。”
听见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Jager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几天前刚从感染区回来不久,一次轻微的发烧给自己招来了铺天盖地的全面检查,皮都差点掉了一层。顾不上自己的小问题,他当即半撑起上身抓住了医生的袖子:“等等,我很好!伤口也很好,我没感染,只不过是有点激动,我可以解释……”
“……”
他看见医生哧地笑出声,吐气吹得白口罩微微鼓起,眯起了一双深绿色眼睛。
“啊哈。看看是谁那么害怕做MRI[1]。”
“我才不是害怕……那太吵了。”
Jager不情不愿地缩起脖子,松开了Doc的衣袖。他的确讨厌MRI。
那个检查不仅吵闹而且逼仄。他还记得躺进机器时周围刺眼的灯光,几乎贴在脸上的雪白弧面将他封闭在狭小、细长的甬道之中,刺耳的嗡嗡声仿佛一块巨石来回碾磨他的头顶。他们让他闭上眼安静等待,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却发现这简单的命令实行起来无比困难,他总能从周围毫无生气的响声中听出一些低沉的咆哮、嘶吼和哭泣,听见利爪抓挠墙壁,某种东西顶掉地板瓷砖破土而出,皮肤迸裂,发亮的红色晶体滋滋作响……
“——我很生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心跳太快。”
Marius唐突地说,轻轻甩了甩脑袋。这里没什么不好,这里非常安静。“Blitz他们过来吃光了我的饼干。”
Doc似乎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而Jager发现自己也没法忍住偷看。
“饼干……太多糖,很少蛋白。我会称之为低质量营养。你确定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Marius?”
说实话,我有一个问题。Jager无声地注视着他的医生,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他知道自己的心跳依然激越,咚咚作响仿佛要用摩尔斯电码大叫出声。
“我很好,甚至可以当场揍Elias一顿。”
“你知道,我是你的医生。”
他惊恐地发现,Doc几乎是重复了他心中的话;尽管这些词句从他的口中说出时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痛苦的天真无邪。“无论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讨论,向我提出。明白吗,Marius?”
没人能像那样叫我的名字。
“没门。你会把它们都写进给六号的报告里,然后Bandit就会用某种方法读到一切,紧接着整个小队都会人手一份——”
“——当然不会。”
Doc轻松地掀开他盖在下身的薄被子,拆开了一双乳胶手套。“让我看看你腰上和腿上的伤口。你必须信任我,Marius,我发那个誓已经有二十年了。‘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希波克拉底。Jager有些着迷地盯着他将需要的工具排列整齐,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戴上白手套,紧绷的薄膜弹在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么说,他每次演习、每次任务的时候都这样戴上手套。这程式化的动作在他的手上流畅得近乎一场演出,灵巧修长的手指逐个舒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色意味。
Marius知道自己真的不该这样盯着他的同事看。从感染区出来之后,这个问题逐渐显现,也许这真是病毒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等等。腿上的伤口?
“……Doc,Doc!!”
注:
[1]MRI,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共振成像,一种检查方式。
Chapter 2
Jager刚想起身把被子拉回原位,就被医生用一侧的手肘按住肩膀,轻轻压回了枕头上。
“又怎么了,Marius?”
法国人把两手举在胸前,挑起一边眉毛,看上去有些诧异。“如果你想聊聊,可以现在就开始,只要让我做我的工作就好。”
“……工作?”
Jager有些迷惑地仰起脸看他,发现自己的视野上方全被这男人的阴影笼罩。他越过黄色防化服遮盖的肩头看见Doc微卷的黑发,过早出现的银丝零星间杂其中,闪亮有如金属;紧接着是他带着疑问的、甜蜜的绿眼,医生微微皱着眉头,重新站直身体,而那双眼睛也像一对雾气中的萤火忽而飞远。
——Nein[2]。别走。
Marius张开嘴唇,喊出一个无声的否定;他的问题在此刻几乎就要占据他的唇舌,让他像个哭泣的人质一般轻而易举地屈服,但他猛地闭上眼睛,决心不再让整件事变得更加尴尬。他想亲吻Doc这件事,相比于职业操守、他的伤势、彩虹六号要面对的一团狗屎来说实在是滑稽、荒谬又微不足道。Jager用右手悄然抓住被单,任由医生的重量离开他的肩膀:如果这个问题有一天必须得到解决,那不妨就在今晚。
“我的工作,”Doc忽然重复,“就是照顾你。现在做个好病人,Marius,把你的上衣解开。”
“但是……什么??”
Jager紧张地揪着病号服的下摆,蜷起一条腿负隅顽抗,那颗飞行员和工程师的大脑忽然没转过弯来。“解开……!”
“也许你这幅样子对Blitz有用……对我可不行。”
Doc耸了耸肩吐出几句冷酷的话,但不知为何听起来非常愉快。他抓住Jager的手腕摁在床上,一边掀开病人的上衣,露出了左侧腹部被纱布覆盖的一长条伤口,他——和Lion,但没有那小子效率会更高——就是从这里加班加点地修好了一颗奄奄一息的肾脏。
“……景致不错。”
医生面对平整干燥的敷料发出由衷的赞叹,并不觉得自己的评论有何歧义,也没注意到Jager的耳朵开始渐渐发红。病人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常年被层层包裹的腰腹和胸膛袒露无遗,在隔离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还比不上Doc戴着手套的指尖。
“……嗯,……”
Jager艰难地别过脸,Doc把换下来的纱布扔进带来的黄色垃圾袋,一只手臂安抚地靠上他撑在床上的大腿;也只有Marius知道这个动作根本没起到他真正需要的镇静作用。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发生的:一番轻柔熟练的操作之间,医生的手指像带电般在他的侧腰上开辟了一条条又酥又痒的道路,有不少血液欢快地一路向下,非法聚集在它们完全不该停留的地方——Marius充满绝望地意识到,他已经完了。
“伤口恢复得很不错。”医生带着点骄傲地说。“缝线分解之后,只会留下一点点疤痕。我很高兴彩虹提供了最好的设施,还有不少条件更差的情况,我不得不制造出难看的伤疤,不过在生命面前……”
他的手掌轻松地划过病人侧腰上完好的皮肤,似乎在想象伤口愈合之后的景象,而Jager为那触感猛地颤抖了一下,让他吃惊地停了下来。
“Marius,你还好吗?我不知道会有这么疼……”
“也不算……很疼。”
Jager不知该看向哪里,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么一句。也许回忆ADS的电路设计图会是一个自救的好办法,或是Blitz常常发在小队频道里的各种meme梗图,但Doc紧接着把手伸向他宽松的棉质病员长裤,像一把抵在太阳穴上的SG-CQB一样把他的脑袋直轰开来。
“让我看看你大腿上的伤口,很快就好。”
医生露出一个满怀歉意的眼神,一边扶着膝盖让他把腿伸直,而Jager满怀恐惧地飞快抓住他的手腕,差点扯掉了左手的静脉针。
“我想没必要吧,”所以现在他要脱掉我的裤子,Marius在脑海中尖叫起来。“或者我可以自己来,GSG9的训练……”
“别说傻话了,Marius。谁是这里的专业人士?”
Jager颤巍巍地松开了手指。今夜之前,他都从未发现表面上的随和亲切根本只是Doc的一重伪装:如果“工作”之类的词语在这个法国人的嘴里出现,也就意味着他早已决定,自己的意志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贯彻。就在这个时刻Marius才终于明白这次行动的指挥官Ash是如何被医生说服,原封不动地采取了他提出的计划;Doc说起“专业人士”,听起来就像在说“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嘘。我保证会轻一点。”
Doc转过头,柔声念着所有医生都惯于说出的谎言,一个令人信赖的微笑在白口罩下若隐若现。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坚定平稳地掰开病人有些发软的膝盖,而Jager痛苦地看见自己那个在Elias口中险些遇难的器官,正因医生过量的触碰精神熠熠地撑起帐篷,无法可解。
——这可能是本世纪发生在新墨西哥最尴尬的事了。Marius只希望一切都是他倒在建筑废墟里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的幻觉。
“……啊。”
他竟听见法国人发出了低声的感叹,似乎带着一点笑意。“……这就是你想藏起来的东西,Marius?”
“……”
Jager举起右手手背挡住了眼睛。“……我想、我们最好先别说话……”
但他根本不需要眼睛就能知道医生正盯着他看。也许他真的感染了病毒,或是那该死的坠机让他摔到了头;因为这个事实非但没有让他的下身赶紧冷静下来,反而像抢救时过多的肾上腺素一样让他口干舌燥,心跳飞快。
“……我早该想到的。”
Doc说,伴随着一阵毫无尴尬之意的愉悦笑声。“Marius,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病人的裤子。致命的窘迫耗尽了Jager的所有力气,但他不知怎么地竟有办法咬住嘴唇,在Doc轻轻放平右腿露出伤口,用手腕推开他的蛋蛋时没有叫出声来。
“——你大概不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么普遍。”
医生一边换药,一边若无其事地说。“Smoke有次对我说,生活就像阴茎,总是无缘无故地变得坚硬难搞。(Life is like a dick, sometimes it gets hard for no reason.)这还只是日常生活而已。”
Doc一边说,一边伸手拉拢病人的上衣,重新盖住了他的胸口。“而在医疗环境下,不知怎么地这种情况更加常见。我有一个小小的理论,你想听听吗,Marius?”
Jager有点受不了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用含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或是说起俏皮话轻松地解围,Marius从来做不了这个。他只是感觉呼吸沉滞,那个严重的问题膨胀起来压住他的胸口,其中满载临近沸腾的渴望。
他没有笑,而Doc也注意到了这点。
“……一点也不常见。”
Jager靠在枕头上小声说。“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常见。我……”
我病了。很可能是因为你。
“Marius……”
Doc又在那样叫他的名字了。他给大腿上的伤口最后一次消毒,用敷贴粘好,然后摘下了白手套。可能他要走了;这样最好。
“所以你觉得这是……针对我的问题吗?”
医生平静地问。Jager猛地睁大眼睛,而Doc拉过被子盖住他的双腿,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对我有感觉吗,Marius?”
谁也想不到这个法国人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吧,也许Monica能想到。或者Dominic。
“我,我……”
Jager看见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今夜首次直面他的微笑;他果然一直在笑,就跟Marius想象的一样。
“在你回答之前——可以先听听我的理论。”
那个笑容坚定温和,不算激烈。Doc用手拢了拢他深色的卷发,声音低沉舒缓,像在给孩子讲一个睡前故事。“我在笛卡尔大学时修过心理方向的博士学位,也出于兴趣思考过病人对医疗工作者的……这种依恋。不仅有医生护士,有时提供卫生服务的社工也会收到意料之外的求爱。想象一个一般情况下医患相处的场景,Marius。”
他伸手替病人关掉马上就要挂完的点滴。“一个处于病痛之中、身体和社会功能都不完全的病人来到医生面前,而后者代表的是一种专业化、有权威的提供帮助者,有很大的希望解除病人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对医生投以本能的期待和依赖,既有物理也有心理上的根据。而医生的职业要求,除了医治病痛,还有满足患者的精神需求;这通常表现成对患者的亲近和全副关注……”
“弱势和隐私被破坏,也同样促进了强烈联结的建立。”Doc扬了扬眉毛,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依赖、亲密、被关注和适度的紧张——有人会说,N'est-ce pas l'amour(那不是爱吗)?”
——说实话,Jager完全没有听懂最后的一句法文。
“……我觉得是。”
“什么?”Doc看起来有点吃惊。
“……我的问题,我对你……”
Jager涨红了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仿佛身处演习赛点,偌大的基地中只剩下自己和未知的敌人,而ADS已经不在身边。“我猜你说得完全符合逻辑。但我对你有感觉,我实在没法处理,也许是病毒或者坠机的问题,或者……”
德国人磕磕绊绊地说着,感到Doc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惊奇和犹豫。
“……从前我曾经还很好奇,为什么医护人员会对患者产生类似的感情。”
医生轻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Marius半阖着棕色的双眼,突然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他感到Doc前倾身体接近了自己,一手依然捧着他的半边脸,另一只手拨开未系的上衣抚上他的胸脯,然后轻柔地向下,勾住了淡蓝色的病号长裤。
“……有一次我跟着MSF[3]的团队到了几内亚。”
Doc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声音像融化的太妃糖般粘得Jager无从挣脱,只好抬起自由的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
“似乎是因为埃博拉。7个男人在同一个帐篷里待了半年……你知道。”他听见法国人浓重的口音中化开深沉的笑意,下身硬得轻轻抽痛,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你猜怎样,他们都说错了。”
Jager感到他的吐息悬在自己的嘴唇上方,再也受不了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
“……话太多的人不是我……是你。”
TBC
注:
[2]nein,德语的“不要”。
[3]MSF,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无国界医生组织。
Summary:
Julien终于从新进晋升为正式干员的那天,发生了一些疯狂的事。
Notes:
纯粹的小炒肉习作。
“……但是,你确定……”
“Gustave唯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不戴套。”
Montagne轻松地推开虚掩的浴室门,一股水雾混合着部队清洁品的特有香气扑面而来。“我想这可能是什么职业病。除此之外——”他在淋浴的水流之中压低声音,“你可以多发挥点想象力。”
“……”
Julien Nizan看起来还是那么拘谨,在年长者的示意下带上了身后的门。他可怜兮兮地裸着上身,双手抱着胳膊肘,好像蒸汽氤氲的宿舍浴室依然让这年轻人浑身发冷。
“……Gilles?”
喷头下的男人背对着两人正冲洗一头黑色短发,雪白的泡沫顺着脖颈漂浮而下,有几团顽固地停在腰窝不肯滑落。他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就不能等到我先……”
一米九的大个子以惊人的敏捷甩掉身上仅剩的内裤,从身后贴上了还在揉搓头顶的男人。Doc发出一声惊呼,Montagne熟稔地低头埋进他被泡沫涂得湿润滑腻的颈窝,双手不安分地从后腰摸上前胸,宽阔的手掌抚过温水中柔软鼓涨的乳头。Doc在他的怀抱中扭动着弯下腰去,一边低声轻笑,Montagne的嘴唇追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送上一句,“一个惊喜,Gustave……”
“又是什么?……看好你的手!”
医生不很认真的挣扎和微笑甚至让眼前的一幕看上去更加香艳,Juien站在浴室角落,脸颊和下体一样窘迫发烫,感觉自己像一场色情电影中不合时宜的偷窥者。Montagne的深褐色短发全被热水淋湿,腮帮也蹭上了洗发水的泡沫,忽然环住怀中的男人脚尖离地转了个圈,自己站在了淋浴喷头奔涌的水流下方。
“你自己看。”
“……这是……Gilles!”
Gustave看见身后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时动作一滞,Montagne在他开始剧烈挣扎之前就抓牢他的肩膀,吻上他侧脸上凝固的笑容。“Julien Nizan,你认识他。”他的嘴唇紧贴着医生的耳根,声音自如而充满柔情,Doc被Montagne一双有力的大手摁在胸前,感觉自己好像靠着一堵厚重柔韧的墙壁。
Julien认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以驱散夺路而逃的冲动。“……长官,我……”
“我看见你看他的眼神……”Gilles靠得那么近,声音低沉,半闭着眼睛,看上去像在咀嚼着Doc的右耳。“在上次的射击培训上。Julien是个好小伙子,现在他是个特勤干员了,而我觉得……我们三个不妨一起打发点时间。”
“……Gilles,”
年轻干员从Doc的脸上读出了惊奇、无奈和一丝神秘的微笑,但无论怎么认真观察,似乎也没看出任何拒绝的意思。“……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我以为你会称赞我的体贴。”
“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Doc歪着头忍受着身后男人的啃咬,眯着眼向着Julien伸出一只手。“他是在发抖吗?……哎,Gilles……”医生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吟,好像有些站立不稳,左手牢牢扶住了Montagne健壮的手臂。“我想他以为自己要被强奸了……我记得你,团队信赖评级的第一名,靶场射击冠军。Julien,不是吗?”
他的声音令人难耐地温和,Julien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向了下方的勃起,只剩下紧绷的喉咙兀自发干。“……他的代号是Rook。”Montagne终于从医生的肩上抬起头,一双深蓝色眼珠透过满载欲望的蒸汽注视着Julien,露出一个微笑。“倒不如说是‘菜鸟’。(More like Rookie[注].)”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Julien,没必要勉强自己……”
Doc似乎还在为年轻干员的迟疑而担心,但Rook的脑海已经完全被这样一个念头填满:他这两个长官都曾暗中注意着他,渴望着他,就像他曾在营房的洗手间里想象着Kateb或Tuore的裸体打手枪一样。当Montagne在宣布晋升之后找到了他,带着一个他在最狂野的梦境中都不曾想象的提议,他除了机械地点头和跟随已经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
“……毫无勉强,长官!”
他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脚跟相叩做了个立正的姿势。医生注视着他惶恐的蓝眼睛不知道该投向何处,柔软的浅金色短发被汗水沾湿,条条缕缕地粘在额头上。“老天啊。”他的目光划过年轻人饱满诱人的胸肌,直至下腹处内裤高耸的隆起,不由得低声感叹,“Gilles,你是怎么想到——”
“——到这边来,士兵。”
Montagne的笑容逐渐拉大,扳住医生的胳膊让他向后倒去,顺势关上了淋浴喷头。Doc根本放弃了挣脱的念头,任由他搂住自己靠上身后的浴室瓷砖,伸向Rook的手还悬在空中,忽然被年轻人大力抓住,套上了自己的脖子。“吻他。”他听见Gilles在身后不知对谁模糊地命令着,词语从嘴唇和皮肤的间隙中艰难地挤出,尽管微弱却震得Gustave膝盖发软。Montagne继续亲吻着医生的后颈和肩膀,力道稍强的吻在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浅浅的红痕,这让Rook想起许多次在更衣室撞见Doc穿着与气候不合的高领,而干员们严密结实的装备下又不知藏着怎样的秘密——他无法继续忍耐,欺身压上了面前的医生,把他带着微笑的惊呼吞入口中,感到年长者的舌尖蓄势待发,温热的嘴唇顺从地张开,好像一口甜蜜黑暗的水井静待汲取。
这漫长的吻似乎剥夺了Julien的所有其他感官,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Doc正试图脱掉自己的内裤。医生的舌头推挤着他的,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他年轻的金色睫毛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小兽似的喑哑呻吟,直到年长者把手探进他的内裤,把早已炙热坚硬的肉棒从沾湿的布料中拯救出来。Rook猛地绷直身体闷哼一声,极力克制着在医生手中横冲直撞的本能,感到另一只手从前方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推后,让被夹在中间的Doc终于有了些许喘息的余地。
“……所以这‘长官’的一套是怎么回事?”
Gustave被两具堪称完美的肉体包围,像一颗蚌中的麦色珍珠,不知怎么地依然没有收起他状似调侃的微笑。“我从来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Gilles……唔嗯……”
Montagne一言不发,扳过医生的下巴接管了Rook的任务,一手从年轻人的头顶滑向他的脸颊,摩挲他耳缘红得发烫的软骨。Rook挺着脖子飞快地脱去内裤,把膝盖挤进医生合拢的大腿之间,双手抵上他扭动的髋部,低下头含住了年长者惊慌滚动的喉结。Gustave闭着眼睛被两人压得更紧,感到身后男人的阳物坚硬地嵌入臀缝,滚烫得几乎将他融化。
“……Gilles,”他在深吻的间隙不时撸动手中年轻人的阴茎,Julien的牙齿在锁骨上方的敏感皮肤上来回磨蹭,给他的低声询问中加入了更多急促的呼吸声。“你带了没有……?”
“什么?”Montagne甚至又往前顶了顶,前液混合着淋浴残留的水珠让Doc的臀瓣之间湿滑异常,Gilles松开医生胸前的小珠,一手渐渐下移摸上他腰际极富弹性的曲线。“带什么?”
“……你知道,我,我可不会允许你们——”
“你说安全套吗?”
Montagne低沉地笑起来,忽然在Rook的金发中合拢手指,催促他顺着手臂的力量抬起头来。他们越过医生的肩头吻在一起,Gustave挺起身子搂住了面前的年轻人,把一串温存的笑声轻柔地贴在他的耳朵上。“洗手池上的橱柜里有个盒子,”Montagne耐心地追逐着Julien的唇舌,依然没忘了在短暂分离的间隙继续发号施令。“我带了安全套。差不多带了……24个。”
Gustave忍不住笑出声来,下身因兴奋和隐隐的期待硬得生疼。Julien领命迫不及待地想要行动起来,但Gilles只是含着他的上唇慢条斯理地用牙齿和舌头揉搓,医生的手在下方不紧不慢的套弄充其量只是一种挑逗——两个男人游刃有余的爱抚几乎要把这年轻的干员逼疯了。双手在Gustave前胸难耐地来回抚摸,Rook终于鼓起勇气低声恳求:“……长官,让我……”
“去吧。”
Montagne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宽容地说道,赢得了Gustave一道惊奇的审视。
“你总是能让我惊喜。”他半闭着眼睛悄声说道,眼角因舒适和微笑漾起细纹,引得Montagne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Gilles……”
“……你也是。”
Gilles终于得以让医生在怀中转身,双臂环绕将他搂住,捧住后脑一边亲吻一边放倒在浴室潮湿的地板上。背后已经变凉的水渍让Doc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相比之下,Gilles的身体像一具不断散发着热量的乌云笼罩在他上方,让他不由得扭动身体,只想将两人的每一寸皮肤都牢牢贴紧,不留丝毫空隙。他听见Rook急躁地开关壁橱,光脚踩在水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Gilles缓缓撑起上身,看着Julien在医生的头顶前方跪了下来。
“要让他来吗,Gustave?”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年轻人递来的润滑油倒在自己手心,带着一点坏笑抚上了医生饱受忽视的阴茎。
Gustave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需要这个。他情不自禁地在这技巧纯熟的大手中挺动腰肢,几乎要忍不住升到嘴边的呻吟,Gilles手上粗砺的枪茧似乎融化在了润滑油带来的细腻触感之中,积蓄已久的快感源源不绝地冲刷着他,世界上只剩下那温暖紧迫的一握。他感到Rook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双唇如温柔的雨点落在他闭合的眼睑上,Montagne分开他的双腿,另一只满蘸了润滑的手指滑向医生的后穴,在轻微开合的褶皱上来回画着圈,换来了Gustave一阵赞同的叹息。
“……来吧,”
Doc没有睁开眼,Julien看见他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挑,伴随着喘息吐出的话语几不可闻。“……就让他来……”
也许那就是烧断Rook理智的最后一丝火光,又或许当Gilles同时把指尖推入医生体内,年长者发出抽泣般叫声的一刻才是。盾兵的手指似乎比医生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在温顺柔软的肠肉中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处战略要地,另一只手毫不松懈地把玩着医生的前端,只有稍显沙哑的声音暴露了他的失控。“……戴套。”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做过这个吗?”
即使Rook想过伪装成经验丰富的情人,此时此刻他也早把这个念头忘了个一干二净。“……和男人?没有,长官……”
“——那就慢点做。”
Gilles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放入了第二根手指。Doc下意识伸手握住他撸动自己的手腕,Montgne知道这个动作全无阻碍之意,他纯粹只是必须抓住什么东西。说不清涂满右手的是润滑剂还是Gustave滴落的前液,他注视着Rook飞快地给自己戴上安全套,恋恋不舍地做好最后的扩张,然后抽出了手指。
“……Gilles……”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Doc忍不住睁开湿润朦胧的一双绿眼,视线一时间找不到焦点。Montagne抽身离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双腿,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接替了他的位置,而Gilles忽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拇指摁上医生鼓涨的龟头,指腹擦过敏感的沟壑和尿道口,Gustave在他手中战栗不止,似乎随时都可能变成一团沙砾坍塌下去。他感到Rook的阴茎抵着后穴跃跃欲试,咬住手背的皮肤以制止即将到来的呻吟,竭力不愿就此射在Montagne的手里。紧接着是那股由内而外的饱胀和炙热,Julien操着坚硬如石的肉剑缓慢地、稳定地剖开了他的身体——Gustave总也习惯不了这个。
“……呼……嗯、啊!”
医生的手最终还是背弃了他自己,在最后一刻紧紧握住Gilles伸到嘴边的手指,任由他在生理性的泪水和难以自禁的喉音中释放出来。即使和壮硕的Montagne相比,Julien的阳具也是相当可观,此刻只有一半刚刚没入男人因高潮而紧绷的身体,就已经从Rook的胸膛深处榨出了一声失控的低吼。年轻人的眼中只剩下Doc小腹与胸前零零落落的精液和爱痕,胯下燃烧的熊熊烈火愈发旺盛,Julien俯下身子摁住医生的肩膀,一手托起他微微痉挛的臀部,径直将跳动的勃起全数插进了男人的后庭。
“等、等等,啊……”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士兵?”
Montagne感到医生攥紧了他的指节,Rook精壮的后背仿佛一张拉满的短弓扣在身下人胸前,胯下向前大力冲撞起来。Gilles一手在爱抚中缓缓揉开Gustave紧咬的嘴唇,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喘息仿佛蜜糖一般顺着指尖流淌而出,盾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所有幻想。Montagne跪在瓷砖上抚摸着Gustave潮红的脸颊,发疼的阴茎蹭过战友微凉的肩头,旺盛的前液涂满了那里一道陈旧伤疤。
“我说,”Gilles把另一只手按上年轻人的后脑勺,用力把他的侧脸贴在了医生厚实的胸肌上。“——慢点做。”
Julien感觉自己仿佛潜入了一片粘稠炽热的深水。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前所未有的暴烈欲望在他的每根血管之内突突跳动,驱使着他一头坠入快感的漩涡之中。软肉紧紧包裹着下体,身下男人模糊的呻吟一阵压过一阵,起伏不定仿佛汪洋之上令人血脉贲张的波浪。忽然一只大手摁住了他,以无可抵抗的力量将他推回理性的海岸,年轻人搁浅在柔韧温暖的礁石上如梦初醒,医生抚上他肩膀的手指软弱无力,心脏隔着饱满的胸脯在他耳畔咚咚作响。“……哦,Julien……”
敏感处被凶暴地次次碾过,Doc失神地含住嘴边的手指,渐渐感到那几近没顶的快感和冲撞终于平息下来。Gustave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腿早夹紧了年轻人的腰部,坚硬的肉棒依然紧贴着内壁,带来一种异样的、令人眷恋的满足。而Rook的舌尖正大力舔弄着他红润充血的乳头,医生费力地弯下脖子,看见他俊朗的眉头因羞愧而紧皱,脸颊涨得通红,Gilles粗重的呼吸声悬在头顶,Gustave禁不住抬起手向上摸索,想要触碰始终没有得到足够照顾的盾兵。
“……很抱歉,长官……”
Julien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开始平缓地挺动下身,医生跟着抽插的节奏发出撩人的闷哼,让他难得的自我克制变得越发艰难。Rook抬眼望去,看见Gustave扶着Montagne的脖子与他轻柔地亲吻彼此。在所有新兵眼中,Tuore长官都是彩虹六号里不折不扣的力量化身,臂膀如山脉般宏伟的阿特拉斯[2],而此时此刻他半阖着眼睛,弓着壮硕的后背与地上的男人吻在一起,拇指摩挲着医生肩上的一道旧伤,两人交叠的嘴唇仿佛他浑身重量的唯一支点。
“……你把我当什么,”Rook听见医生带着笑意和喘息低声说道,“怎么说……一个抽抽搭搭的……小姑娘?”
年轻人几乎是立刻感到Doc的后庭忽然绞紧了他,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抽了口气,差点当场缴械投降。Montagne闻言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Gustave,深蓝的双眼微微眯起,脸上写满直白的爱慕与情欲。
“……记得我说的吗,Julien。没有什么是我们的好医生不能接受的。(Our doctor will take almost everything.)”
“……得戴着套(With a condom),”
“没错。只要戴着套就行。”
TBC
注:[1]Rookie,Rook的一种亲昵叫法,也有“新手,菜鸟”的意思。
[2]Atlas,希腊神话中托起地球的神,普罗米修斯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