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ium

Summary: 和平部版本的下半身的叛逆。

Notes: 《1984》AU;没看过原作的可以当成任意反乌托邦AU。写得不好,还望海涵。

说“请把糖递给我”,你就能听见枪响。说“我爱你”。把你的耳朵贴在皮肤上:在思想下方,在记忆下方,在万事万物的下方,是枪。 ——《好骨头》,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审慎地绕过墙壁上的破洞,始终保持盾牌的正面朝向对侧房间,漆黑的军靴踩在满地复合板碎片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无线电里依然是一片枯燥的沉默,Thermite在两分钟前请求了援助,然而现在却不再声响,他也许来得太晚了。 失败的预感像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巨盾,旋转着嵌入胸前的芳纶纤维装甲板。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现在是二比一和一对二,一支秒针在所有人脑海深处无声地嘀嗒作响。他侧身越过破洞之后加快了脚步,时刻准备张开盾牌,持枪的手腕依然隐隐作痛,某次演习留下的陈旧拉伤至今没有机会彻底痊愈。时间在一呼一吸之间逐渐放缓,嘀,嗒,嘀,嗒,他接近了走廊尽头的转弯。 Lion有时会说,坚石盾就像是演习中的英社,牢不可破,无往不利。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句话中有某一部分犯了思想罪,但他有限的政治头脑还不足以清晰地指出这一点。针刺般的微弱疼痛舔上他的太阳穴,进攻方就在那里,在拐角的后方,他在人影扫过的瞬间开了枪,并不希冀能真正命中。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是Caveira。她和她滑稽的小匕首。 他屏住呼吸让那扇铜墙铁壁在手中伸展开来,寂静之中钢板滑动的声音分外刺耳。盾牌之后的视野相当局限,他只看见女干员纤细的小腿在肮脏的水泥地面上舞蹈般地来回踱步,接着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振动和爆裂声,隐约的钝痛紧随而至。公共频道里哨声尖锐地鸣响,Caveira停下脚步,高高抛起的匕首在空中划了个圈,仿佛一个过大的、扭曲的笑容。比赛结束,他死了。 “你输了,Montagne。” 他一言不发地收起盾牌,那个年轻女人微笑着对着刀面检查脸上的可怖油彩。“‘次日15点前将整改报告交至六号办公室’——不客气。” Gilles抬眼看了看她,Caveira已经插好匕首向训练场外走去,乌黑浓密的麻花辫搭在一边肩上,暗色连身衣的腰间突兀地束着一条猩红腰带。少年反性同盟。他试着不去注意那不合作战规范的装束,也许他们在那里向姑娘们教授成年男人都是邪恶又无法自控的生物,连党员也不例外,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想看见他输。 不过话说回来,干员们在虚假的战场上相互敌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打得不错。” 他感到一只手放上右肩,微弱的压力透过层层护甲和布料变得几乎无法察觉,这远非一个需要防范的攻击手势。最后一枪击中他的头部、让整个进攻方成为本季度失败者的男人就站在身后,一头黑发之下是一双疲倦深陷的绿眼,或许那厚重的尼龙面罩后还有一个同样疲倦但友善的微笑——他总爱这么幻想。 即使是Gilles也能嗅出这是完全的思想罪。“……注意你的伤势,Toure同志。” Doc说着掀起他沉重、弯曲的面甲,浓密的深色睫毛下那双眼睛看上去甚至更真诚了一些。“休息和热敷。你已经跳过了比较容易的一半,我更不会指望热敷能够幸存。” “我……”Gilles咽了口唾沫,“党的需求高于一切,Kateb同志。” “……的确。” Thermite抱着头盔从墙上的破洞里钻出来,怪异的目镜里透出两道狐疑的视线。他们站得太近了,如果不隔着两层闷热的面罩也许就能闻见彼此的呼吸。Gilles知道他应该立即退后,扔下一番挑衅的言语扬长而去,党的需求是他们的愤怒,在演习时仇恨,在任务中团结,这愤怒应该适当、可控又使人盲目,绝妙的双重思想。 “党的需求是你功能完全的服役。”Doc说,比起嘲讽更像是在规劝。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整理胸前别着的除颤仪,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Gilles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电幕也许会察觉出来,每一场演习当然都有某人在某处严密监视,他绝不该如此当众失态。 “……今晚是我在诊室值班。”医生忽然补上一句,语气冷淡得有些不自然。“20点开始,如果你需要预约。” Gilles缓慢地转过身去,没有回应,想象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微笑从Kateb的嘴唇上枯萎和凋零。最好不回答,如果唯一的回答不是一句“晚安”。 Montagne知道自己肯定会因他而死——问题只是以何种方式。 但从现实上讲,他们都早已是死人。六号小队的成员从和平部精锐和无数热血沸腾的军校毕业生之中经历层层遴选,然后在某次行动中英勇地为国捐躯,或是直接干脆地“消失”——所有人都知道不该去问为什么。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到了这里,核心党直属的秘密特种部队,取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技术成果和一个代号,而过去像一扇陈旧的窗户被帘幕遮挡,逐渐落满灰尘。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现在;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未来。Gilles记得自己在报纸上读到过这句老大哥语录,那是一个寒冷明亮的清晨,冷风吹得别不紧的玻璃窗哐当作响,卷走小厨房里刺鼻的胜利牌咖啡味儿。 他用冷水冲湿自己的一头短发,从更衣室外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门前。今年的热水供应要延期到9月以后。进攻方的许多干员都在经过时对他投以失望或愤恨的目光,一些年轻的新进人员站在角落低声交谈,而电幕播送的非洲战况特别公报突然掳获了他们的所有注意。欧亚国不足挂齿的伏击;代表军力的黑白箭头在大陆轮廓上彼此缠绕和切断,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和平部的老鸟都会明白,这幼稚的图画只不过为了传递一个概念,事实上没人能从电幕上笼统的示意图中看出任何真正的信息,唯一的新闻和旧闻就是战争存在——战争即将胜利。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Kateb。人潮推挤着他进入电梯,伴随着钢索可疑的咔哒声和电幕里激昂的音乐继续向下运行。他记得Doc接替了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成为六号小队的医生,后者在一两年前的某日悄无声息地消失,当他再次走进医务办公室接受例行检查,那张漆成灰色的木桌后面坐着的就是Kateb同志了。他记得自己如何神色如常地报上号码,而医生的大半张脸被白色口罩封得严严实实,从一旁的铁架车上取下一双手套,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成千上万次。 早上好,Toure同志。他记得Doc说道,覆在额头上的黑色卷发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年轻,眼睛像一对沾了水的绿宝石。后来六号小队接到新的安排,医疗兵加入攻守双方的编制,也要接受部分训练和每个季度的验收演习,Doc分在了防守方,然后是调来轮班的Lion。他在靶场监督医生们为演习做准备,偷看Kateb熟练地装卸他小巧古怪的激素手枪,小队的每个干员都拥有独一无二的科技装备或能力,但只有他会选择用一把枪来救人。 这也许算是Kateb其人有悖常理的一种体现。Gilles跟在几个高谈阔论的新进身后走进餐厅,他们显然刚刚脱离青年团不久,嘴里的新话词语夹在老话之间像机枪驳壳一样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他最初从他们激动的语气中推测这是一场争论,但在取餐窗口的队伍前听了5分钟之后,他发现这些年轻人似乎是在相互提醒和背诵一篇最近的时代报社论,他们情绪高涨地辨析和鉴赏着那些干燥的词句,不时齐声高喊“打倒戈斯坦因”。 Gilles对调整面部肌肉还算得心应手,连一下眉头都没有皱。餐厅的电幕装在四面墙壁上,照理说离取餐处很远,但在正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表情对党员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并不需要有意控制。“8102,G Toure,”窗口后面的无产者妇女迟钝地读出他的号码,像扔出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扔出一只不锈钢盘子。一切如常,高高一摞蛋白条上淋着可疑的黄绿色汁液,一小碗炖肉、干酪和放了太久的长棍面包切片。小队干员的伙食据说经过精心设计,但据他观察,所有人不过是在用或多或少的蛋白条填饱自己高强度活动之后的辘辘饥肠而已。 他坐在Thatcher和Sledge身边,旁边一桌女干员全围着反性联盟的红腰带,即使其中的几个早已超出了应有的年龄,也许她们在加入小队之前也曾有过孩子。在这里,战斗取代了生育成为妇女对党的光荣义务;这是六号在每次新进动员大会上都要重复的话。和平部里不存在婚姻和爱——当然,实际上和平部之外也是一样,这点Gilles倒是清楚得很。 “看看谁来了,”他听见IQ用汤勺敲打餐盘,不带感情地说道。“多亏了他,我又有了一个练习新话和整改报告的机会。” 一个念头让他的后脊升起一股寒意:事实上,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话是在出言讽刺,还是真的在表达字面上的意思。“这不是他的错。”Ash说,“Thermite没能及时通知友军点内的情况,其实他本来就不该贸然进点。” “Thermite在战术会议上迟到过两次。”Finka扔下手里的不锈钢餐叉,若无其事地说。“也许有人该打他的报告。” 这句话像一碗倒进热锅中的冰水忽然冷却了附近沸腾的空气。Gilles捏着叉子强迫自己吃完盘中的蛋白条,不知怎么地,草绿色的蔬菜酱看上去更像是呕吐物了。一桌妇女再也没有交谈一句,结伴离开了餐厅,但他依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她们原本就坐的方向隐隐传来,面包片的碎屑落在面前的钢桌上,像是坚硬苍白的冰渣。 “……你该去看看你的手腕。” Sledge突然说。“也许不影响静止靶,但你该去看看。” Gilles觉得自己可能欠他一个道歉,为了输掉演习,整改报告,久治不愈的拉伤,难吃的午餐,Thermite消失的危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的过错。但Sledge剃光的头顶下没有任何表情,毫无预兆地端着盘子站起身来,Thatcher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嘴唇两侧深刻的皱纹显出一种坚毅的老态。Gilles注意到他没有吃完自己的蛋白条,最后一根躺在菜汁里被叉子戳得千疮百孔,Thatcher收起桌上的餐具和Sledge一同离开,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错。他该去看看医生;今晚20点。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思念Kateb。他的白口罩和灰木桌,黑头发和绿眼睛,拉上手套时的噼啪声响,身后检查床前垂下的肮脏布帘。他想医生会说“晚上好,Toure同志”,而Lion从来不会。 忽然之间,Gilles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爱他。Kateb是这世界上唯一会对他说“晚上好”的人。

Summary: Dominic做了过分的事。

Notes: 写的时候心情很差,只想搞一个充满暴力和痛苦的故事。标题来自我的对象,他是个天才。

Cedrick今天打电话来了。妈妈很好,天气不错,难民潮带来了治安问题。Dominic挂掉电话,突然很想抽支烟。

他跟往常一样简单地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不打算吃晚饭,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走进了Hereford的士官俱乐部。Blitz已经坐在那儿喝着英国人提供的假冒伪劣的莱比锡白啤,这里从酒保到那个持盾的傻子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啤酒。他一直认为Kotz根本算不得德国人。就像不会功夫的中国人算不得中国人一样。 “...For fuck's sake , Bandit . ”

Lesion坐在角落里的酒红情人椅上吞云吐雾,眯着一双细眼摆出一张懒洋洋的臭脸,对着他竖了个中指。这些香港人,只有脏话的发音异常标准。 俱乐部里没几个女人——说得好像彩虹小队里真的有很多女人一样。最奇怪的事情是似乎没人觉得成天在一个全是男人的酒吧里打发时间有什么gay的。Bandit在他的老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他不像某些矫情的俄国干员一样永远只喝同一种酒,毕竟这里所有的酒都堪称难以下咽,他时常会换换口味来自我挑战。Kapkan根本不正眼看他,也不坐高脚凳,直挺挺地靠在吧台上一言不发地灌下一盅又一盅冰镇伏特加,眼角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彩。 Dominic在等着酒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今晚他从空气中获得的尼古丁当量至少抵得上两支淡烟。他的双胞胎Cedrick从学生时代就坚持认为,所谓的淡烟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跨国公司的阴谋,而Dominic只不过是这种讨厌口味而已。相较之下,他甚至更乐意暗暗咀嚼这俱乐部里的乌烟瘴气,因为使劲克制牙齿的震颤而咬肌酸痛,像个偷翻垃圾桶以求果腹的乞丐。 黑暗和二手烟实在相得益彰。这让他想起历史课本上曾经遍布欧陆的大烟馆,海明威笔下在巴黎街头豪饮苦艾酒的浪子,谁都拿他们这群死气沉沉的酒徒毫无办法,彩虹六号里垮掉的一代,第二天没有演习任务的人。 “……嘿。” Dominic发自内心地喜爱俱乐部里偶尔出现的一种冷酷的沉默。比如一秒之前,几个聒噪的常客都还没就位,Blitz正好喝到了言语迟钝的阶段,时机恰到好处,就好像挤满屋子的人群在某个时刻忽然齐齐缄口,大厅里安静得像闪光弹爆炸之后的视界。 所以他转头去看这个使奇迹破灭的搭话者时并没多少好气。 “……” 是那个新来的法国医疗兵。他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和套头卫衣,半干的短发散发着鲜明的柠檬气味,显然是刚从健身房来到了这里。六号的录用标准一定有些异常,小队的医疗人员太少,而且偏偏全都是法国人。 Bandit不怎么看好法国人。他对那年轻人淡漠地点了点头,吞下一口鸡尾酒,舌头因为烟瘾发作食不知味,喉咙前面只泛起一股怪异的苦涩。Lion却一点不识相地坐在了他的身边,点了一杯酒保自创、五彩斑斓的混合物,终于解开了一个长久困扰Dominic的谜团:究竟是什么样的傻瓜会勇于尝试那些“俱乐部特色饮料”。愚蠢的新人,他想。甚至连Blitz都不会这么干。 法国人单手托腮,向着Bandit转过头来。“今天的演习挺不错。” 他似乎依然沉浸在运动过后的高涨情绪之中,脸上的微笑不乏友善,Dominic看见他脖子上清洁紧绷的皮肤,一条细细的银链缠绕其上,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一道汗迹。Bandit不想开口,龙舌兰的苦味依然盘踞在他的牙齿之间,那不是一场不错的演习。防守方输了。 “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没想到基地里还有这么个……温馨的去处。” Lion随口开着玩笑,好像本来就没指望他能回答似的;Jager跟人说话时也总是这样,直到Monica忍不住开口让他闭嘴。Dominic皱起眉头,远远地听见海豹突击队的两个美国大兵在俱乐部门口大声喧哗,巴西女人从Pulse手里抢过了音响的控制权,Smoke把腿翘上茶几,而Lesion最恨他这么做,两人不痛不痒的争执听得人耳朵生茧。 Bandit知道,他难得的宁静夜晚即将灰飞烟灭。 他重重地合上眼睛数到10,以求平息心中的魔鬼。再次睁开眼时,Lion正毫无礼貌地盯着他看,甚至面带惊奇,笑而露齿。“不好意思。”年轻人的道歉毫无诚意,轻描淡写地移开了视线。“这有点像在祷告。不过想到你的名字,似乎也不那么奇怪,Dominic……‘归上帝的’。” Lion前倾身体接过酒保递来的邪恶饮料,脖子上的挂饰摇摇欲坠地露出领口一半,在俱乐部昏暗的灯光中倏忽一闪。但Bandit依然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是一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款式简陋,稍有磨损,不起眼得像是白色地毯上的一枚图钉,针尖朝上,刺痛了他的眼睛。 “……可能你也读过我的档案。” 法国人尝过那杯受诅咒的鸡尾酒之后扮了个鬼脸,这个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浪子回头,诸如此类。我是个天主教徒,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找到新的教友,呃……”他又瞧了Bandit一眼,这次要谨慎得多。“……你可以叫我Olivier。” Dominic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浪子回头”四个字好像一只刚刚羽化的蝴蝶轻飘飘地飞离了他年轻的双唇。电兵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活跃的火山口边,长久压抑的愤怒如同翻滚的热气从脚底向上蒸腾,戒断反应攥住了他冷汗遍布的双手,尖叫着撕碎,撕碎,他没有资格放出那只蝴蝶。 “……为什么是我?” Bandit最终问了一声。Lion似乎有些不解,他只有勉强追加解释:“……这里还有很多人可以搭讪。” 他缓慢、清晰地说,小心地不露出太多厌恶和鄙夷,只是恰好让Olivier扬起眉毛,端起酒杯的右手停在了空中。 “……大概……因为你的电击装置还算让人印象深刻?” Lion看上去毫无尴尬之意,但最开始的自如态度却的确损失了一些。“Merde,这酒比我想象中烈得多。”他低头揉了揉鼻子,“不瞒你说,还因为他们说我们俩很像。真见了鬼,我怎么没发现到底哪里像?” “谁跟你说的?” “……他们。” Lion咧嘴笑起来,狡猾地耸了耸肩。“随它去吧,Dominic。你不爱说话,光凭这点就根本不像我。” 我会给他一个机会,Bandit想。“也许。不过你猜错了,我不是天主教徒……也不吸毒。” 他抿了抿嘴唇,又尝到了几滴烈酒的味道,只希望能用一个眼神把这些俱乐部的劣质饮料当场点燃。“……看上去我俩的共同点也没那么多。” “……” 沉默之中,Dominic用手摩挲着面前的酒杯,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他转头看向Olivier,法国人受冒犯的表情着实有几分可爱。仔细想想,他并不真的想给他一个机会。这是你灵魂深处的黑暗,Cedrick会说,别让它控制你。愤怒的囚徒都呆在地狱的第五环。 Lion握着玻璃杯的指节有些发白,酒保隔着三四个位置远远地观望,看起来对基地的财产安全忧心忡忡。 “……所以你的确看过我的档案。” 他的睫毛跟短发一样显出一种枯草般的金色,低垂下来遮住了一双黄绿眼珠。“说起嗑药……倒让我想起另一个共同点。你也不算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圣徒吧,Dominic?地狱天使,久闻大名。要不是那时没钱买辆摩托,兴许我们也算是同党呢。” “是吗?”Bandit说,“汉诺威的会长亲自出钱给我买了一辆哈雷。你知道,那时候我工作很努力。” “没错,没错,满口夸耀着自己的光辉历史。”Lion讽刺地笑出声来,“现在我理解为什么他们说我们俩很像了。” “……也许。” Bandit重复着暧昧的否认,抛出一个随和的虚伪笑容,告别一夜的舒适宁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这小子就是不能“让它过去”,不是吗? 久违的破坏欲混杂着对刺激的渴望,像一排通电的细针扎在Bandit的手心——实际上那游走的麻木感也可能只是他的烟瘾。这么说来,这一切都要怪到另一个法国医生头上,几个星期前正是Doc以一种惊人的狡诈诱惑他开始戒烟;把扔掉打火机描述成“对意志的挑战”,这一着实在聪明,而时至今日Bandit已经陷得太深,错过了及时止损的时机。 “……还有毒品。” Lion挑衅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着青年常有、自身都意识不到的胜利微笑,他们的青春本身就是这样恣意的胜利。“这我可没从别人那里听说——整天吹嘘着贩毒换来晋升的人不是你自己吗,Dominic?” Bandit不一定讨厌所有自来熟。推心置腹地说,他真的不讨厌Kotz,即使在初次见面的第二分钟他就开始直呼自己的名字。但Olivier Flament…… “我没有夸大其词。不过假如你也涉足过这个事业,Olivier,你就会明白,我们有一句老话。” Dominic推开他的酒,如此廉价的兴奋剂在一场争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永远别和瘾君子做生意。’我卖过不少东西,说不定是你磕过的每一种草或粉末,但我的确没有亲自消费它们。这会让你我更相像一点吗,Olivier?” “……如果你今晚不想说话,” Lion放下杯子,双手抱胸,比他想象中要克制许多。“大可以提早告诉我。” “……我在试着表现得友善点呢。”Bandit饶有兴致地吐出一些Jager式的台词,“毕竟我总不能从一开始就来一句‘滚蛋’,然后等着被Montagne用他那套团队建设的屁话教育一通——” 看见法国人慢慢捏起拳头,Dominic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微笑,他早听说Lion和SAS的老家伙已经闹了一场。再优秀的干员都没法在两次挑起斗殴之后继续留在彩虹小队;Cedrick离开之后,他很少再在工作环境下搞恶作剧,但类似的经历可不会随随便便地从记忆中淡去。 不夸张地说,Bandit想。那感觉很好。 “不过我的确对你的‘光辉历史’有点兴趣。一个好商人总要熟悉他的目标群体。”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他甚至觉得这事有些缺乏挑战性。“我知道他们为了一点快球能做出些什么,有人在小巷里拦住我不停地哀求,膝盖软得像淹了水的泥。缺钱的顾客们提出的那些价码,愿意咽下去的东西,Olivier……啧。我想有些事是连圣母都没法原谅的。” Bandit刻意压低了声音,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三十几岁的柏林,站在午夜的码头上双手背后,袖子里伸出的手枪握把冰冷刺骨。“……但也没人逼他们这么做。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也曾经体会过这种绝望。” Lion没有看他,只是定定地平视着吧台前方的酒柜,舞池那边传来的电子乐声淹没了他嘴角的呢喃。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Dominic伸手似乎要揽住他的肩膀,法国人猛然抽身远离,年轻的黄绿色眼珠中闷燃着火焰,Bandit知道那不仅仅是单纯的愤怒,还有一丝挫折的苦痛。 Flament的确对他有兴趣。或者说,曾经有兴趣,这真是今晚最值得捧腹大笑的事情。 “把你跟我相提并论,Brunsmeier,真的是这么大的侮辱吗?” Lion避开他的视线,微微提高了声音,Dominic看见他一手捏住从领口里抽出的十字架,像极了一个虔诚隐忍的信徒。 “……我不知道。” Bandit知道他肯定会为此而后悔。不过说实在的,这几年来他哪天不是活像一条长了腿的人鱼,每走一步都踩着血淋淋的悔恨。 但他根本不在乎。 “……但我的确认为不是每一个浪子都有资格回头,让上帝来代替所有受害者原谅他自己。Olivier,我听说你有一个儿子。我听说这儿子有一个母亲,但却从来没有——” Dominic感到那魔鬼攀住他的肩膀,掰开他的下颌,把所有恶毒的词语放上他的舌尖。但他只是随波逐流,全无反抗之意,像一个在滔天巨浪上冲刺的泳者,任由胜利的激动在肋骨之下砰砰直跳。他注视着Lion离开吧台椅,紧绷的拳头摁在长桌边缘,这会是他一整晚的最佳娱乐,世界上第二伟大的恶作剧。上一次离开的是Cedrick。而这次,将会是这个讨人厌的法国小子。 “……Dominic?” 有人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别说了。来帮帮我,Elias快吐在我身上了。” Jager拖着一脸痴呆笑容的Biltz出现在了吧台旁边,额头上的“救命”二字闪闪发光。Bandit皱着眉头转过身来,不禁哑然失笑。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比Kotz更像一条患有皮肤饥饿症的金毛寻回犬,那只能是喝醉了的Kotz;Jager被他双臂环抱挣脱不得,既想维持距离又不愿让他离开自己的控制,进退两难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到了极点。“你干嘛不看着他点?”飞行员对他抱怨着,“Elias已经够蠢了,我没法想象酒精对他容量有限的大脑造成损害之后他还能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虽然举着一块带远光灯的铁片向前冲刺可能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作为我们团队的一员……” “——闭嘴,Marius。” Bandit苦笑着站起来拽住Blitz的一边胳膊;原本涌动的暴力气氛在醉汉的咕哝声中荡然无存,他伟大的恶作剧就此破碎了。 “嗨,Lion。”Jager冲着他身后打了个招呼,却没有获得任何回应,有点困惑地皱起眉头。Bandit回头一看,那个法国人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Montange站在舞池边缘挥手呼唤着他,没有往这边看。 “‘看着他点’。所以我是他的谁,保姆吗?”Dominic用力提着Blitz的衣领把他向门口拖去,后者依然张牙舞爪地试图摸Jager的脸。“……Marius,”他的脸上满是酒精滥用之后特有的愉快神情,就连抱怨时嘴角都带着一股痴呆的微笑,“……少看不起我的盾牌……!” “有段时间我对你肃然起敬。”Jager认真地说,“就是你苦练田径,演习时跑得健步如飞的时候。” Bandit不堪忍受地把两人推出俱乐部,这些心理未成年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的过去和前途都光辉平坦,正义与罪恶之间划着一条鲜明的直线,就像生与死之间。 Dominic走在最后深深吸气。他真的需要抽一支烟。 “……嘿。” 一些手指轻轻放上他的肩膀,法国人在门边的阴影中叫住了他,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你以为我会揍你,不是吗?” Lion说。“我不会。” 他感到这男人枯草般的金色灵魂贴近了他,微弱的愤怒和欲望在词语中交织,好像在狂风中颤抖的树叶。 “我不会,Dominic。你最好记住这点。” Bandit耸肩微笑,转头瞥了他一眼。 “干嘛,Olivier,你是爱上我了还是怎么着?” Dominic满不在乎地说,一边望进他在镭射灯光中明灭的黄绿色眼睛。他希望Lion能看见自己眼中的仇恨,他真的恨他,就像恨着从前的自己。 他回身跟着两个同乡走出俱乐部,恋恋不舍地吞下今晚的最后一点尼古丁供给;他知道Lion依然站在门内注视着他的背影,只是什么也没有说。

Notes: 基本上,是坑了。

“……睡得好吗?” 索拉斯问。 这意想不到的、高明的提问把怒气冲冲前来的马哈南定在了原地。这个难解的精灵站在桌前,只穿着贴身法袍内衫,胸前的靴型饰物在烛焰上方摇摇晃晃,看上去有些危险。 还没问过他那是什么。马哈南有些不由自主地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还不错。” 他强迫自己逼近了书桌,操起一副自认为最像审判官的老成语气。“——事实上,我从未有过那样的经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流浪者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具体指的是哪些意义,审判官?” “……你能随意带着他人进入一段梦境,甚至还能决定其中发生的一切?” 索拉斯闻言,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引导另一个颇具天赋的法师进入梦境,我的确可以;但要说控制接下来的发展……这就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你是说你不能控制……” “毕竟身处梦境的是你,马哈南。你认为自己受到了操纵吗?” 他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从桌上找出了两本旧书递给了新晋的审判官。“——这是一些关于裂隙和幽幕研究的著作,称得上比较客观,我想你也许可以在空闲时间读一读。” 尽管顺从地接过了两本大部头,年轻的精灵依然不打算放过索拉斯:“既然你没有控制梦境的发展,那为什么……” 流浪者微笑着抬起头。“……为什么怎么?” 那该死的柔和的绿眼睛。马哈南感到脸颊发烫,搞不懂自己哪一步走错,竟又让索拉斯占了上风;那柔软的感触几乎还悬在唇边——他们曾靠得那么近。 “……我……我也从没……吻过男人。” “噢。” 索拉斯的眼睛闪了一闪,似乎也有些被空气中弥漫的慌乱感染。“……关于那个吻,审判官,我道歉。” 马哈南感到胸口微微一沉;忽然之间,来找索拉斯谈话的决定显得像是个彻彻底底的错误。他不喜欢他道歉时的虚伪语调,事实上他认为索拉斯从来没有真正感到抱歉:就像那些礼貌和平静一样,道歉似乎也只是他避免麻烦的狡猾手段之一。 “那个吻……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发乎冲动,缺乏考量……我不该鼓励你继续。” ——他道歉的时候,视线从来都投在对方之外的某处。 “哈。” 于是马哈南发乎冲动、缺乏考量地逼近一步,把两本旧书往桌上一拍,双手也支了上来;索拉斯原本似乎将这张平淡无奇的书桌当做自己的掩体,有些惊讶地站直了身子。 “……‘不该鼓励’,他说。” 烛火在审判官的掌边微微摇晃,马哈南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给自己打气。“……也不知道是谁先用上了舌头。 ” “我……我没有!”

看见一个光头的精灵脸红是一件堪称有趣的事,假如观众本人能更沉着冷静一些就更妙了。马哈南听见耳边的心跳咚咚作响,却因这小小的胜利有些发笑,脑海中剩下的句子也跟着脱口而出:“哦,因为那是一条影界里的舌头,就都不算数了?” “……正是因为影界。” 索拉斯回应得几乎有些不假思索,这不是他往日的风格;很明显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却不得不继续给出解释。 “……我独自漫游了很长时间,马哈南。渐渐地对我来说,影界中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更加轻松……比起幽幕的这一侧来说,更不需要考虑行动的后果。” “……一种温暖,舒适,甚至有些放纵的感觉?” 流浪者瞪大了他狭长的金绿色眼睛。 “……正是如此。所以你也……你说过你喜欢做梦。” “……我本以为这种感觉是你有意为之。” “……这件事的确与我毫无关系。”索拉斯快速地、有些胆怯地瞥了他一眼,手指紧张地在桌缘轻轻敲打。“……至于舌头……” 大师的这幅模样着实逗乐了马哈南。他干脆侧身坐上了桌子,伸手擅自勾住了索拉斯胸前的吊坠;流浪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无奈地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只好也坐到了桌上。 “我能看看吗?” 审判官得意洋洋地问。索拉斯抿着嘴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吊坠绳上青年的手。 “——你似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孩子。” “又一次,你跟我的守护者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你们不会刚好熟识吧?” 索拉斯微凉的指尖覆着他的,环在那个胸前的小袋子上;马哈南感觉袋中的小物件质地坚硬却十分轻盈,些许棱角硌着他的手心。 “我不这么认为。” “真遗憾,她也许能给你传授一些对付我的宝贵经验呢。” 这回他握住的是没有锚印的那只手。也许两个精灵作为朋友也可以时常握着对方的手;马哈南注视着年长者凑近的面庞,瘦削的长脸配上有些刻薄的嘴唇,稍显丰满的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沟壑。除去那双引人注目的绿眼,索拉斯实在谈不上有多漂亮。 “我能问问吗,大师,你多大年纪?” 光头的精灵自以为不易察觉地又靠近了一点。“怎么,你觉得我不该称你为‘孩子’?” “我可把你和狄珊娜算作同辈呢。”马哈南讥讽地做了个鬼脸,一边用空闲的左手挑衅般地梳了梳自己笔直的浅金色长发。“——你的脸算不上老,可是却秃得很早啊。” “我……没有秃!” 索拉斯叫了起来,一半出于惊讶一半出于好笑。“……长发会给野外旅行带来很多困扰。” “嗯哼,我相信就是这么回事。” “……不,你不信。” 以一种与身份毫不相符的顽劣方式,审判官大笑起来,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吊坠,“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想象什么?” “你有头发的样子,索拉斯。” ——如果他不愿意分享那个贴身小袋中的秘密,马哈南作为一个拥有良好教养的精灵,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审判官于是跳下书桌,拎起之前被抛下的两本厚重的裂隙研究文集:作者一个来自德凡特帝国,一个是白城首席灰袍法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索拉斯无论对帝国还是守望者的事业都颇有微词,看来这个流浪者在汲取知识的道路上心胸倒是很宽广。 “……不过看到了你,我可能要重新考虑长发的利弊,”这时他听见他坐在那木制的掩体上微笑,“审美价值和实用价值之间的取舍总是很艰难。” “……什么?” “你的头发很美。”索拉斯说。“……像一种来自过去的奢侈。” 年轻的精灵怀抱着旧书,迷惑不解地歪着脑袋,他望着他俏皮的、天真无邪的蓝眼,长发如同苍白的金线向下坠落。 “……别介意。” 流浪者的声音听上去突然有些沙哑。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小袋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一个古怪的想法,审判官。我大概不太擅长比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马哈南说。 还有更多句子只是紧贴着他的舌根。他记得那些微微沙哑的词语,洋溢着温暖和信任的梦境,莹绿色天空下那充满热情的声音。 “你改变了整个世界”,他记得他说。 ——也许那不止是一个梦。

“……你最后为什么停下,大师?” 索拉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开始,马哈南?” ——狡猾,狡猾,从来只用问题来回应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的手?”

流浪者只是望着他,金绿色的眸子深邃得令人想起影界。那双柔软而刻薄的嘴唇安静地合拢,阻隔了所有悬而未决的倾诉。有一个瞬间他向着他轻轻伸出手,似乎想让审判官靠近一些,却又如梦初醒般堪堪停住;马哈南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蹿上脊背,仿佛是他的手势施下了什么法术。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 索拉斯终于开口说道,也离开了那张书桌,光脚落地的动作非常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不穿鞋,这样的习惯即使在戴尔斯人中也非常罕见。 “……请原谅,审判官,我知道我说过……在你醒来之后我们就能好好讨论你的梦。” “……但你没有准备好。” 马哈南莫名地感觉口干舌燥,也许他真的提了太多问题。“……我想,我也没有。” 索拉斯默不作声,只是向他投来充满感激的一瞥,随即又移开了视线。他又尝到了那股哀伤的气味,在这灯火阑珊的圆形大厅中无声地弥漫,仿佛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说不出具体缘由,他忍不住为他感到难过。 “……那么——” “……我想——”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慌忙停止。索拉斯站在书桌对侧,看上去拘谨又疲惫,露出了一个惯用的虚假笑容。“还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审判官?” 马哈南讨厌他的假笑,还有那种刻意疏远的礼貌语气。 “只剩一个问题要请教,大师。”他抱紧胸前的两本旧书,装作游刃有余地说,“也许你愿意告诉我,昨天下午我是怎么从这里回到自己的卧室的?” “……我原本以为请你在沙发上将就一夜并无大碍。” 年长的精灵微笑着说,他似乎也认为这是个相对轻松的问题。“——可是库伦指挥官正好路过,把你送回了卧室。” 路过的不是多瑞安实属万幸。“……你是怎么向他解释……我们之前的情况的?” “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精灵一起打发时间。” 审判官狐疑地瞪着索拉斯,对方看上去真诚又自如,双手抱到了胸前。“指挥官对法师和梦境总有些独特的看法,没必要让他知道具体的情况。毕竟他曾经是个圣殿骑士,不是吗?” “想不到你对指挥官也留了一手,大师。库伦在我看来,算是个很好理解的人类……” “你又见过多少人类呢,马哈南?” 索拉斯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浅金色发梢,似笑非笑地说。 “——答应我,把这当做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孩子。”

穿过仍在修缮的大厅,在密集的脚手架和相互大喊大叫的工匠之间,马哈南一眼就看见了立在王座旁的间谍大师。任何人都很难忽视那鲜艳的深紫色兜帽、合身的高领对襟上衣和装饰着审判团徽章的皮质护手甲,她的装扮糅合了盗贼和教职人员这两样身份种种毫不相干的特质,却显得异常协调和整洁,甚至还透出些许华贵的意味。 “审判官。” 蕾丽安娜从手中的一叠信件中抬起头来,阴影中娟秀的嘴角上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微笑。“我在等你。” “……这肯定不是我的本意,女士。” 马哈南紧张地回应,快步赶到这个所谓的下属身边。“我刚才正和……” “我知道。”红发女郎点明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面示意他跟上自己。“追索者和指挥官正在作战室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但我们不能在你缺席的情形下做决定。另外,你不需要称我为女士,审判官。” “蒙缇利耶大使告诉我……” “哦,这么说你已经在接受她的礼仪课了,这很好。”蕾丽安娜头稍稍回头,从手上的信中挑出一封递给了马哈南。“来自拉维兰部落的第二封信。请原谅,因为审判团和隐逸镇的……突发情况,这封信辗转多地才到达我手上。” 精灵接过有些皱褶的信封,注意到羊皮纸面上狄珊娜的魔法印章似乎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你能在不破坏封装的情形下看见信的内容吗,女……蕾丽安娜?” “当然可以。我曾是教皇的左手。” 修女推开大厅侧门,进入一间装潢华丽、采光良好的办公室;约瑟芬抬头看见两人,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和信件中站起身来。马哈南有些愕然地看着两位女士像小姑娘一般亲昵地手挽着手,大使笑盈盈地向他点头致意,金色裙摆在明媚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睡得好吗,审判官?” “……很好,我想。”精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你。” “……但我没有读你的信,审判官。” 间谍大师时髦的奥莱伊口音从兜帽之下平静而轻盈地响起。“现在你不再是我们的囚犯了,而是我们的领袖。我相信就连追索者本人也会承认这一点。” “而你已经证明自己是个不错的领袖,”约瑟芬兴致高昂地挥了挥手,“说真的,蕾,他做得很好。虽然有那么一点紧张,还欠缺一些震慑敌人的威严——但他做得很好。我一直知道会是这样,我们的审判官曾是部落守护者的学徒,不是吗?他受过训练。” “很明显他至少已经赢得你的爱了,乔西,”蕾丽安娜带着些笑意地看了看受宠若惊的马哈南,“——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的。” “你是说卡珊德拉?哦,她是如此虔诚,创立审判团的那一刻就决定信任他了。” “……那么早吗?” 审判官终于迟疑地加入了同僚们的谈笑,心中却还萦绕着蕾丽安娜那意有所指的目光。 人们说教皇的左手无所不知,不是吗?

——那天晚饭过后,马哈南才终于从四位顾问兢兢业业的建(争)议(吵)中挣脱出来。谁都知道审判团的参谋们都是整个塞达斯——至少是人类之中——数一数二的人才,而他们凑在一起商议决策的时候更是杀伤力惊人。在数不尽的异议、琐事、观念差异之外,最终让他们取得一致的却是考瑞菲亚斯:占据赤岩城堡的德凡特邪教徒向他们展示的未来之中,饱受折磨的蕾丽安娜向审判官透露了这个暗裔法师进一步的计划。 控制灰袍守望者和刺杀奥莱伊的赛琳女皇。仔细思考之后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想率领恶魔军团统治世界、取得强大的力量最终以肉身进入金之城的伪神来说,这是个非常好的计划。马哈南有时依然会梦见赤岩,未来的倒影黯淡而破碎,却又无比真实。他独自走在阴冷寂静的石头城堡之中,同伴全都不知所踪,只听见红色魔晶唱着癫狂的、赞美死亡的歌。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牢笼,他踩过地上暗红的积水,走廊里没有一丝风。孤独而恐惧的心跳一声盖过一声,咚咚,咚咚,他走在看不见尽头的监牢中间,脉搏竟渐渐地与身旁的歌声重叠。 他们应该在那的。他的朋友,他并肩作战、托付身后的人。 ——未来的铁牛和索拉斯;他们都死了。 他记得他们被瘟潮侵蚀的喑哑嗓音,泛着绝望的血色眼眸,呼吸粗重而吃力,站在监牢齐腰深的红水里。腐化的魔晶在他们的体内生长,两年,他记得铁牛咆哮着,你消失了整整两年,整个世界都被恶魔操翻了天。 他记得索拉斯扶着墙壁倔强的喘息,听见他呼唤的一刻迟缓地回过头来,声音平静,带着微微的颤抖。 两年过去了。精灵的语言如水一般自他干枯的薄唇中滴落。与你重逢是我唯一的梦。 他们本该在那的。但他们死了,他们选择燃尽自己仅剩的生命,只为了送他回到仍然值得拯救的过去。

想到这里,马哈南长叹一声,用力拍了拍额头。 他终归还是幸存了下来;无论是从赤岩、隐逸镇还是可怕的审判团作战室。成为审判官的第二天,马哈南•拉维兰就开始感到责任的重担仿佛一根打了吊颈结的麻绳系在脖子上,他走得越远,就勒得越紧。 审判团的残部定居不久,天穹堡一角的木制小楼就被改造成了一间温馨的酒馆,现在他们甚至都有全职的吟游诗人进驻了。夜渐渐深了,此时此刻马哈南就坐在酒馆一楼一张偏僻的小桌旁,一面哀叹于自己悲惨的命运,一面掏出了早些时候蕾丽安娜交给他的部落来信。 还没等他解开守护者布下的魔法印章,头皮一阵尖锐突兀的疼痛就让这年轻的精灵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叫出声来。“谁——干嘛!” “嘻嘻,这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审判官大人嘛。” 只闻其声便知其人。马哈南只得吞下升到半截的怒火,抬手扶住了额头。 “塞拉,你好啊。” “塞拉,李吼啊——”短发女精灵阴阳怪气地学着他的腔调,“我告诉过你别跟我说那些狗屁精灵文,马哈南,你的头发还在我手里!” “好好好,你先放开——” “倒是一些很不错的头发。嘻嘻,要是配上一对儿大奶就好了。” 这就是塞拉。世上她唯一害怕的事情可能就是被恶魔俯身;可是说实话,假如这个弓箭手有朝一日真的被恶魔占据,任何毫无魔法天赋的人肯定也都能一眼识破,因为不可能存在比塞拉下限更低的灵体了。 马哈南勉强回过头,看见这半醉的女精灵一手端着酒馆的锡杯,一手拈着他的一绺金发吃吃地笑。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跟开始跟他的头发过不去? “过来啊,老家伙!审判官说他要请客!” 塞拉忽然想起了什么,终于对同胞的长发失去了兴趣。她转头冲着门口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马哈南身旁,同时奔放地高高挥舞着手臂向某人致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 “来啊,大胡子!” 布莱克沃尔出现在了塞拉叫喊的方向上,不情不愿地靠近了审判官所在的桌子。马哈南逮到机会跟他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晚上好,守望者。” “审判官。” 他冲他宽慰地笑笑,对彼此“纵容塞拉协会”成员的身份心知肚明。 “坐下跟伟大的审判官喝一杯呗,”女精灵笑嘻嘻地拍着桌子,“黑不拉几守望者。哈哈哈哈!”

虽然塞拉恨不得自己生为一个人类女孩儿,但马哈南总是能看出她身上流淌的同族血液。即使她真的长出一双平耳朵,也没法改变灵魂中那种蓬勃的野性,她拉弓射箭的本领或许有一部分来自天性,和部落里那些冷淡又矫健的女猎手们如出一辙。 马哈南依稀地记得自己曾有个姐姐。那是在他因为魔法天赋被带离家中之前,所有的记忆即使在梦中都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有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孩儿曾把他背在背上,在他稍稍长大时笑着把虫子扔进他的衣领,却还会将与弟弟起争执的男孩儿一把推倒在林间的水洼里。当守护者用灌注利瑞姆的链条拴住他的双手,将他高高提起走过一个又一个帐篷,他记得她的尖叫和哭声吓跑了附近森林里的所有鸟儿。 然后拉维兰部落派来的猎人带走了他;现在他再也想不起她究竟长什么样了。 而塞拉,塞拉是一个神秘的矛盾集合体。她野蛮、冲动、固执己见,在大部分领域都称得上无知;但她又是如此直率、机灵而生机勃勃,怀抱着一种奇异的热情和正义感,就连她对野精灵的唾弃都让人感觉比索拉斯要真诚进而讨人喜欢。更加奇怪的是,马哈南总能在她身上看见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的小女孩儿,她转头张望的后颈是他记忆中仅存的清晰画面。他知道塞拉会是那样的姑娘:把弟弟背在身后给他递来带着甜味的草茎,做游戏的时候叉着腰大喊大叫,抬手就把试图敲他脑袋的男孩儿推开老远—— 所以他忍耐着,微笑着,听着她在身边喝饱了淡啤酒之后不断涌出的下流笑话;布莱克沃尔坐在对面,几杯下肚之后竟也逐渐展现出了类似的惊人口才。他注视着她丰满的粉色嘴唇一张一合,颧骨上的雀斑因微醺而变成了深褐色,忽然模糊地想起索拉斯那瘦削而光滑的面庞,浅色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尽头带着一点点哀伤的微笑。 “你改变了整个世界”,他说。“把这当做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他说。 呸。他也不是非听这个流浪者的话不可。 塞拉逼着他也灌进了不少老板自酿的大麦酒,说实话没什么好喝的。布莱克沃尔站起来告辞,马哈南撑着眼皮想同他一起离开,却被塞拉揽住肩膀,死死摁在了桌边。或者说不定她只是想搭着他的肩。如果两个男精灵都能在梦中接吻,这又有何不可? “……塞拉……” 望着灰袍守望者稳健离去的背影,一股倾诉的欲望顺着上升的醉意缠住了马哈南。他想跟谁聊聊这些关于索拉斯的头疼事;塞拉大概不会是最好的选择,但他还能跟谁聊,薇薇安吗? 塞拉打了个饱嗝,双眼无神地落在木桌上的一个小洞上,对审判官的呼唤充耳不闻,嘴边还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塞拉,听我说……”

“——我只喜欢女孩子。” 女精灵含混地应了一声,终于笑嘻嘻地转过头来。 “你……什么?!” 马哈南花了点时间才听懂她的回答,忽然瞪大眼睛,酒也醒了一半。 “——女孩子,你懂的。有肥肥的胸部和屁股,甜甜小小的女孩子,而且没有你们两腿之间的——” 塞拉一如既往地被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说出的荤笑话逗乐。“你们两腿之间的——那玩意儿。哈哈哈哈哈。牛头人跟我说了一个词儿我想不起来了,叫什么‘没长角的小龙’,噗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你……” “嘘,别让这更尴尬了,”女精灵醉醺醺地皱起眉头。“我和尴尬可不是好朋友。我发誓我要一箭射爆尴尬的脑袋!但我跟你,可是好哥们儿,我猜血手珍妮也是你哥们儿。虽然,你随时都可能变成个憎恶什么的,身上的精灵味儿还熏得我睁不开眼,但我们可是好哥们儿,对吧?要怪只能怪你没有胸部。……噗。……你没有胸部!真可怜啊哈哈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原谅你看我的眼神了,怎么样?”塞拉大度地拍拍胸脯,“你也不是第一个那样看老娘的了。而且作为一个男人,你表现得还不错,不过听好了,以后别这样看我。你知道,通常都是箭替我说出这话的。” “……我……”马哈南费力地眨着眼,渐渐感觉责任的绳索从脖子移到了太阳穴中间,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越收越紧。“……我本来……” “怎么?” “……塞拉。你是说你喜欢女孩子?……就是,愿意跟她们上床的那种喜欢?” “是不是非要我说精灵语你才听得懂啊,傻瓜!” 短发女郎不耐烦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再来!” 审判官赶忙伸手摁上了杯口。“今晚已经喝太多了。——我会付不起钱的,塞拉。” 女精灵闻言,心有不甘地白了他一眼,飞快地将马哈南剩下的大半杯酒据为己有;而他松开手缓缓把额头叩在了酒馆凹凸不平的木桌上,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与你重逢是我唯一的梦。 他记得垂死的索拉斯这样说。

“……塞拉。你还在听吗?” 过了半晌,马哈南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短发女郎一手托腮,粗暴地把玩着手边的锡杯,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啥?” “你认为……同性别的精灵之间相互爱慕……是一件毫无问题的事情吗?” “……啥?!!” 塞拉勃然变色,猛地把酒杯砸在了地上。“你竟敢……!所以现在大名鼎鼎的审判官也来审判我该和谁上床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塞拉!” 求生本能让马哈南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双手举在胸前以示和平的意愿,绕着桌子远离了怒气冲冲的女精灵,“塞拉,看着我。我欣赏你,支持你,一如既往。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弓箭手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摸,才发现自己在天穹堡的酒馆里根本没带箭筒;她忿忿不平地瞪着同样两手空空的马哈南,用力眨了眨眼。“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问……好吧,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今晚我们都太醉了。” “……什么?” 似乎明白了什么,塞拉突然飞快地、毫无耐心地开口。 “当然没问题了,你这个傻瓜!” “……” “你愿意跟谁睡觉,关别人什么事?男精灵,女精灵,男矮人,女矮人,男人类,女人类,男铁牛,女铁牛——假如真的有女铁牛的话,哈哈!随你挑啊。只要你不是强上,最好办事娴熟点儿,能有什么问题?” 没等马哈南接话,她就小跑着后退几步,挂上了一个顽皮又可恶的微笑。 “——唧唧歪歪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男人。今天你请客,早就说好了!” 她转身朝楼梯跑去——这个弓箭手似乎在酒馆的二楼为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乱七八糟但足够舒适的小家——一边跑一边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铁定能吓跑树林里所有的鸟。 而马哈南还呆呆地立在桌边,根本没注意到周围一些侍者和顾客投来的好奇视线。他就这样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抛下一片狼藉的餐桌跑向吧台,朝老板扔下几个钱币,然后匆匆离开了审判团灯火通明的酒馆。

简而言之:隐逸镇算是完了。这么说可能显得马哈南过分冷漠,但他本已经为此下定了直面死亡的决心,(更别提头发烧掉一半,被龙踩断几根肋骨,手上的印记痛了三天三夜,)不愿意再放任这灾难的阴影笼罩自己也许并不长久的余生。考瑞菲亚斯——一个古老、傲慢、残酷、疯疯癫癫、脸上长着些红色石头的暗裔,自称德凡特魔导师——似乎就是所有噩运的源头。他表现得也完全不辜负相关推测,带着一条腐化的黑龙从天而降,如果不是所谓的安卓斯特先驱者(法师,戴尔斯人!)和同伴们豁出命来制造了雪崩,恐怕不止是隐逸镇会成为暗裔肆虐的废墟。 ——想到这个他就一阵头疼。狄珊娜的反对者会怎么说,“我们绝不该允许年轻的精灵和人类社会接触!”“瞧瞧你的学徒,刚离开部落几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安卓斯特教徒!” 马哈南•拉维兰对所有人都这样宣称:没见过安卓斯特。戴尔斯人不信仰Maker。可以这么说,因为审判官拉维兰过于频繁地否认自己的先驱者身份,审判团的大使和追索者已经产生了相当的不满。约瑟芬还稍微懂得表达的技巧,会向他潜移默化地宣扬“没有完全诚实的外交”;而卡珊德拉,在每一次他不小心稍微揶揄了自己的可疑身份之后都不悦地皱起眉头,仿佛追索者信仰的根本不是安卓斯特而恰好就是审判官本人。 人类真难懂,不是吗?就在几个月之前,潘塔伽斯特女士还恨不得杀他祭天来填补裂隙,现在倒愿意为了审判团跟教会撕破脸。还有那个无所不知的修女,说不定连瓦瑞克胸毛的确切数目都如数家珍;前任圣母的左膀右臂都集齐了,又找了个圣殿骑士担任军队指挥官,这群顾问却眨眼间拿出一本条约引经据典,说还轮不到教会来质疑审判官的血统和身份。 人类真难懂。马哈南在捎给部落的信里就是这么写的,蕾丽安娜多半会拆来看个仔细,但他赌她不会费神来质问。 “审判官?上回我叫人起床还是在安提梵,我朝我妹妹脸上泼了一盆冰水……” 约瑟芬确认把年轻的精灵叫醒之后才离开。在此之前她还放下狠话:下回来问早安的就会是修女的间谍了。 “……我就来,女士,我就来。” 所以现在,当马哈南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下阶梯,脑中依然盘旋着这个致命的问题: ……昨天是谁把自己搬到卧室里来的??

这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 索拉斯不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他也不曾努力掩饰过这点。比如说,他就从来不掩饰自己对野精灵部落的偏见;马哈南注意到,他几乎算不上是厌恶戴尔斯人,他蔑视他们。 “在人类摧毁了哈兰席洛之后,只有我们保留了戴尔斯的遗产……”隐逸镇遇袭之前的某天,他曾经尝试这样为自己的族人辩解。 “这倒是真的。”索拉斯只是虚伪地微微一笑。“鉴于你们能正确记住的事情是如此的稀有,应该种棵树来纪念这点。” 不止一次马哈南想问问他的光头和自己的拳头哪个比较硬。之所以不这么做,只是不愿意再被瓦瑞克嘲笑,这个玩世不恭的石之子居然敢将怒发冲冠的审判官形容为“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而基本上,他也只会因为索拉斯说的一些蠢话才会气得七窍生烟,有时他简直是难以置信地可恶……尽管在其余时刻,这审判团的流浪者都是一个堪称引人入胜的精灵。 哈,引人入胜。这绝不是马哈南从前会选的词。 所有法师都能在梦中穿梭影界,但没有人能像索拉斯一样做梦。在隐逸镇的小屋外他这样叙述自己的身世:出生于塞达斯北边的小村庄,一个拥有魔法天赋的年轻精灵很难在那里发现任何令人感兴趣的事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在荒无人烟的山野间漫游,渐渐地、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许多有关影界和灵体的知识—— Blablabla,诸如此类。他也许靠这一套骗过了一些从未对精灵或法师投以注意的人类,但马哈南可不会买他的帐。魔法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但绝不可能在无人引导的情形下得到和平的开发;他不可能忘记有多少次自己因为不服守护者的管教而给部落带来大大小小的损失,也将自身置于危险的境地,而他甚至还没得到过来自恶魔的帮助呢。没有狄珊娜的保护,从前的他绝无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抵御那些低语和诱惑,那缥缈的歌声,那梦中美丽的、令人目眩的莹绿色闪光。……马哈南,醒来吧,别再耽于梦境。他会听到守护者那苍老而庄严的声音,她指尖凝聚的精灵草的气味,那芬芳如同一滴清凉甘甜的泉水,落在他紧闭的、年轻的唇上。饱含力量的液体安抚了梦,他感到幽幕的下摆从脸颊上轻抚而过,烟雾缭绕,现在他又在地上了,在帐篷中的鹿皮毯子里。 ——后来他被罚跟部落的8头海拉在一起睡了大概半个月。学徒,影界充满危险,你不该走得太远。海拉是美丽的野兽,的确,但它们夜里总是反刍和磨牙,还会低头用鼻子不耐烦地推挤自己的新同伴;但即使如此,狄珊娜依然值得感谢,否则现在的马哈南•拉维兰就是一个死掉很久的憎恶了。在海拉圈里他不可能做梦,那年他刚13岁。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经历。” 他情不自禁地出声,索拉斯显然因他热情的回应吃了一惊。“你是说你能漫游影界,由着自己的性子做梦?” “……差不多就是这样。”流浪的法师眯起眼睛,加深了笑容。“我很高兴你能欣赏这能力。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行为称得上危险……” “我也没说那不是。”马哈南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想要握住面前年长者的手。“——但依旧无与伦比。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师?你怎么抵御那些企图占据你身体的恶魔?” “灵体是强烈感情的映像,他们并不都是邪恶的。你口中的恶魔,很可能是在影界怀着善意教导我的智慧之灵。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和存在,出于纯粹的分享的愿望向我展示了影界无数不可思议的景致。” “那么你和恶魔……我是说灵体们……交朋友?” “是的,孩子。”索拉斯微微颔首,显得十分真诚。“他们可以展现的渊博和高尚,不输任何影界之外的个体。” 真是个怪人。马哈南忍不住想。 “照你这么说,大师,所谓的恶魔只是少数?那我们生来背负的危险,那么多有关邪恶诱惑的警告又是怎么回事?” “……你很好学,我的孩子,”索拉斯突然转用精灵语说。他吐字迅速而清晰,带着一点陌生的口音,马哈南早就注意到,这个自称并非由戴尔斯人所养育的流浪者能非常熟练地运用这门古老的语言。“你喜欢做梦吗?” “……我喜欢。”年轻的法师顿了顿。“……谁不喜欢呢?” “违背本性酿成灾祸。”索拉斯说。“你的守护者教过你这个吗?” “……她有时会说。”马哈南短暂地回忆片刻,有些忍俊不禁。“一般是在我偷跑出部落到人类聚落里乱逛之后。她这样念念叨叨地,然后就放弃惩罚我了。” “……这么说,她同意你去……你的部落的确是一个独特的例子。”索拉斯这样评论,微微地笑着,雪花在他被浅绿色上衣包裹的肩头融化。他总是穿得很单薄,即使是在终日飘雪的隐逸镇;双手抱着对侧的肘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同时,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感觉寒冷。“对大陆局势好奇到派出长老的学徒来打探情况……一般来说,愿意跟人类通商的部落已经称得上开放,据我所知,有一些戴尔斯人的族群已经永远消失在了无人涉足的密林之中。” “哈,我看狄珊娜现在大概觉得挺省心的……”虽然她写来了充满关切和担忧的信,“……但这又跟恶魔有什么关系,大师?” “灵体的本性自诞生的瞬间就已确定,孩子。当他们被外在的力量强行拽出影界,他们惊讶又恐惧,在这个现实不为意志转移的世界中迷失了方向。更有甚者,召唤灵体的法师向他们强行要求知识和力量,这逼迫扭曲了他们的本质,使他们陷入躁动和疯狂。违背本性酿成灾祸,智慧化为傲慢,目标化为欲望……” ——他叙述的口吻如此坚定,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理论,而是确凿无疑、为所有法师和民众所支持的真理。 “……这就是人们如何创造出恶魔。” “……我想,你对世界的看法非常独特。” 过了半晌,马哈南才慢慢地说。 “我热爱影界和我的梦。” 索拉斯望向面前年轻的浅蓝色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些罕见的激情。 “所以我对灵体的真实面貌比常人有更多了解,我渐渐学会了在梦中长期清醒地漫游与探索。灵体让我得以窥见难以想象的种种奇迹,而那些诱惑的低语,占据身体的企图,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枚色泽鲜艳的水果在引诱你大快朵颐。” 说到这里,他看见他抿了抿嘴唇。“……对我来说,睡着始终好过醒着。” “……听起来……很不错。” 马哈南说。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团团白色云雾。 “……那你为什么还醒着,大师?”马哈南低声问。“……如果是我……” “——影界中的地点会随着我自身所处的位置而改变。如果我想要发掘更多奇景,就只能前往新的地方,在那里做梦。” 看得出来,索拉斯忍不住要跟人谈起这些;而且他很喜欢听人称他大师。那双灌注了热情的金绿色眸子闪闪发亮,他甚至抬手拍了拍马哈南的肩膀。 “另外,梦境终归是由头脑的想象构成。想要拥有充满趣味的梦,就要先成为有趣的人。” “这样看来……你的梦想必都很有趣了。” 马哈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也一样。” ——而这流浪者柔和的发音中含着一丝温馨的感触,让人莫名地想起家乡;想起林中血莲环绕的湖边,一缕月光透过层叠的银色树叶,照在静止不动的水面上。 “你也一样,我的孩子。”

马哈南的确喜欢做梦。……现在想来,这问题很可能根本是个陷阱。 事实证明,司铎罗德里克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帽子一样丑陋。隐逸镇遇袭的夜晚,他身负重伤,却坚持带领逃难的村民经过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救下了数百人的性命。伤口痛得像在燃烧,我还有安卓斯特的旨意要达成。他渴望离去,他很抱歉曾那样对你。马哈南记得仿佛有个戴宽檐帽的少年这么说,声音很轻。 愿他信仰的神明赐予他永恒的宁静。 索拉斯听说安卓斯特的先驱者准备留下来断后的时候,差一点就大发雷霆。绝无夸张,这精灵的高声反对把卡珊德拉刚提到嘴边的赞扬之情都堵了回去,赤岩来的德凡特法师对马哈南讥讽地做着口型:“他是不是迷上你了”。 “先驱者!你听见那个灵体的话了,这些暗裔是冲着你来的。锚印是关闭裂隙的唯一希望,我们绝不能用它冒险……” 话音未落,教堂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带着汹涌的腐败气息席卷而来,丝毫没有为厚重的石壁和大门所阻挡。室内的伤员和毫无武装的民众都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摄住,审判团的金发指挥官脸色苍白,却连一句催促的话都说不出来。 索拉斯挡在先驱者和门外的毁灭之间,显得也不是非常坚定。流浪者的视线在马哈南与他微微闪光的左手之间游移,而他只是望着他光溜溜的头顶:多么古怪的精灵啊,既没有头发,也没有面纹。而现在,这个始终厌弃野精灵传统的不肖子,这惯于用彬彬有礼来掩饰冷漠的法师,除了影界,居然也开始关心别人的死活? 幽幕在他的掌心破碎,好像一朵花终于成熟进而盛放;隐约的、肿胀的疼痛逐渐攀上左臂。你究竟在意什么呢,索拉斯?你有多盛赞在梦境中目睹的精灵帝国的强盛,就有多鄙夷生活在现代的全体同族。 ——必须承认,他曾花掉很多时间,只是为了思考索拉斯为什么恨戴尔斯人。 “……你愿意与我同行吗,大师?” 马哈南用精灵的语言平静地问。 锚印在凝重的空气中劈啪作响。索拉斯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回答。年长的精灵紧握法杖,低声说着,先驱者听见多瑞安在身后轻浮地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就是赤魔骑士,龙,他差点被考瑞菲亚斯捏碎,说实话马哈南宁愿跳过这些暴力的部分。看来手上这个可怕的伤口一时半会是摆脱不了了;虽然他总是对索拉斯说“锚印又没把我变成玻璃做的”并且拒绝他把宝贵的护盾浪费在自己身上,但死亡,所谓的永恒宁静和法伦汀的召唤,凑近了看的确相当狰狞可怖。 ……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陷阱。绝对是个陷阱。也许索拉斯就在他房间那高高的穹顶、漂亮的壁画旁等着他,准备了这么一句恬不知耻的话:你说过你喜欢做梦,不是吗? 马哈南总是在梦境中花掉太多时间。在他的魔法能力尚未显现之前,每逢部落的孩子们被集中起来训练狩猎和射箭,他总是假装迷路,在附近的草丛里蜷缩着打盹。他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天赋,只是喜欢那种如踩云雾的漂浮感,闪闪发亮的绿色天空,还有远处盘桓的一座城市的影子。他总是能找到上次梦境的终点,然后从那里继续出发,有一些低声絮语轻轻柔柔地拂过耳边,仿佛走在原野之上,带着露水的草叶触及指尖。当他眨眼,就有火花自脚下生出,巨石漂浮着充当他的道路;他遇见一些长辈,他们偶尔对他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为自己的事情忙忙碌碌。 “真奇怪,”男孩后来对守护者说,“我在梦里总是忘记他们已经去世了。” “……我梦见过奥斯塔加的战场。” 索拉斯有一次说道。在隐逸镇的时候他们常常在繁忙公事的间隙聊天,有时在先驱者和药剂师阿丹讨论完团队的草药补给之后,有时他只是散步经过这个流浪者居住的小屋。聊天的内容甚至很少关于裂隙或者审判团;更多情况下只是马哈南零零星星地提问,而索拉斯温和地讲述他的梦中所见。 “我亲眼见证了暗裔的残酷和将士的勇猛。我看见费罗登英雄和阿利斯泰燃起灯塔的火焰,也看见了洛根那场臭名昭著的背叛。” “真的吗?奥斯塔加?我在书上读到过这一段。第五次瘟潮没有蔓延到自由境……现在这个阿利斯泰已经是费罗登国王了。” 他们并肩靠在屋外的柴垛上,马哈南若有所思地回应。“我原本觉得很奇怪,他竟然允许那个作者这样诋毁他妻子的父亲,说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叛徒。不过我想,人类总是很奇怪。” 索拉斯似乎加深了微笑,又似乎没有。“不止人类,所有当权者都时常操纵历史。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我们也无从得知。” “所以这是真的吗?我想知道你的亲眼所见,大师。” “我所见到的……是战士们强烈的情感催生的灵体。有一个瞬间我看见伟岸的英雄点亮了灯塔,一个嗜权如命的恶徒坐视他本应效忠的国王死去。但下一个瞬间,我看见寡不敌众的军队,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当机立断,不愿再为无谓的雄心壮志让更多士兵献出生命。” “啊……”马哈南发出一声神往的叹息。“……那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所有这些感受和想法,都曾是真实的。” 索拉斯平静地说。“你又如何定义真相呢,马哈南?” ——这话说得无可辩驳,却又似乎没有解释任何事。一缕轻盈的哀伤从他的唇间渗出,像一根目不可见的丝线栓在他的心上,在午后清冷的日光中微微颤动。 他定定地望着年长的精灵,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索拉斯的梦境不能说是百无一用。他自称从漫游影界的方法到天穹堡的位置,通通都是梦中灵体所授,竟让人不知该说他谦虚还是骄傲。一层一层的秘密覆盖着他金绿色的眼睛,那是幽幕尽头的颜色。 而马哈南也没有傻到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记得他们占领了天穹堡。途中有狂风暴雪,半夜高烧,顾问的争吵嗡嗡作响,然后他们突然都唱起歌来;马哈南当时正躺在简陋的床位上奄奄一息,吉赛尔嬷嬷干燥苍老的手覆在他的头顶。他模糊地看见蕾丽安娜双手合十的模样,美得透出圣洁的意味,人类的安卓斯特大概也是这么唱着歌。 “你知道考瑞菲亚斯手中的那个球体,是精灵的造物吗?” ——问都不用问,肯定也是灵体告诉他的。 “这个事实不能告知人类,否则只会为他们进一步攻击你的族人落下口实。” ——你的族人。这就是索拉斯。 听到这番危言耸听的陈词的时候,马哈南还没完全从隐逸镇的阴霾中恢复过来——身心皆然。先驱者的右手在狂风暴雪中冻出了许多又痒又痛的红疹,而审判团的灵体医者已经为接上他的断骨和愈合伤口焦头烂额,大概忽略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而他的左手,所有人遭受攻击的源头,却充满讽刺地完好无损;马哈南漫不经心地腹诽着身边的精灵,一边试图回忆起守护者教他的治疗法术里有没有针对冻疮的。 “……哦。我猜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都和关闭裂隙没多大关系。” 先驱者刚恢复行动能力的同时,索拉斯就凑过来要求单独谈话。假设马哈南是个局外人,他也会承认这真有点奇怪,可是Creators在上,德凡特人都像多瑞安这样热衷于对他人的隐私下结论吗? 更别提,他和索拉斯都是男精灵。他垂下眼帘的关切的语调,他在他肩上稍作停留的手,他捧着他的左手听他描述在危急时刻使用锚印力量的经历时那种迷人的专注——他大概只是在专注地看那个锚印而已——都是自然而毫无歧义的。他以为那最多……只可能是……友谊。 而且他们谈的,是长久失落的精灵魔法。否则还能是什么呢? “不过,大师。” 马哈南已经尝试了两种方法,但都不比用指甲狠狠地挠手背奏效到哪去。“这么强大的精灵宝物是怎么被一个暗裔找到的?似乎也有些调查的必要。” 走在前方的索拉斯猛地转过身来。他毫无歧义地满脸严肃,蜷起手指用魔法点燃了身旁的一个火炬;马哈南早就发现这个法师偏爱使用一种独特的蓝绿色火焰,大概也源自影界。 “我以为你已经察觉到了,人类对异族的信心非常微薄,尤其当他们目前的领袖也是其中之一。” 索拉斯皱着眉头的神态像极了一个循规蹈矩的守护者。他大概就是那种会带领整个部落和恶魔(“充满善意的灵体!”)交朋友的守护者吧,马哈南带着小小的恶意这么想;还会把孩子们的脑袋里塞满那些道听途说的故事。 “……别忘了有些人还坚信就是你杀死了教皇。如果他们再次得知打开裂隙的敌人使用的也是精灵遗物——你没有在听。” 第三种方法也没有成功。索拉斯稍稍提高了声音,一把抓住了他挠个不停的手。 “……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的安危,大师。” 马哈南依旧低着头,只是稍稍向上瞥了他一眼。也许有一丝不屑——或者愤怒——他实在没有藏住,索拉斯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微凉的指掌环着他的手腕。 “……先驱者……” 这个流浪的法师首先迅速而自然地检查了他的左手,几乎出于下意识;锚印,当然是最重要的。令人奇怪的是,马哈南并不打算甩开他。 “所以是……噢。” 目睹了他右手的惨状,索拉斯发出一声近乎欣慰的叹息。“让我帮你……” 马哈南接到了一个试探的眼神,放在这个光头精灵身上竟然意外地合适。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悉听尊便。” 他用手掌上下覆住他的右手。而马哈南悄悄盯着他深色的眉毛,试图想象他一头长发的样子;一股柔和的触感包裹着他的手背,仿佛浸入了某种温暖的、半凝固的液体。“……我向你道歉,先驱者。”索拉斯一边低头施咒,一边平静地说。“你已经经历了很多,我不该逼人太甚。” “……不过……我是说,你的确……关心我。” 把这个句子说得这么别扭并不是马哈南的本意。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尴尬噎住,悻悻地闭上了嘴;所幸索拉斯只是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说。 沉默在山谷间的细雪中延续,直到一丝微弱的闪光吸引了先驱者的注意。 “……我从没见过这种手法……你在操纵细小的裂隙?” “……你的守护者把你训练的很好,马哈南。” 索拉斯微笑着说。他收起那温暖粘稠的力量,露出他的右侧手背,红疹和抓痕都已无影无踪;但这个流浪者依旧托着他的手,在这夜幕笼罩的雪地上,身边的蓝色火焰烧得很旺,却毫无温度。 “我不知道裂隙的力量还可以用来疗伤。” “我确信对裂隙和影界的运用也属于一种法术流派……不过的确,大概只有我能这么做。不算是效率很高的方法,只能用于小伤小痛。”他眨了眨眼,依然在微笑,“我是从——” “——从灵体那学来的,在你做梦的时候。” 马哈南感到一丝耐心的火花从胸口升起,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也许你该把荣誉多算一点儿在自己头上,大师。” 索拉斯轻轻松开了他的手,将视线投向了审判团的未知前途;那里除了更多寒风刺骨的回霜山小径之外似乎别无他物。 “……这是一种古老的精灵技法。” “也许有一天你能教给我,大师。我是说,我们。” 索拉斯转过头来,他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金绿色的平静的湖面,秘密织成了薄如蝉翼的纱帐。雪花一片又一片地从他们中间飘落。 “任何时候,如果你想学。” 流浪者平静地说。他眨眼的时候,那湾湖水泛起疏远而哀伤的波浪,摇曳着层层粼光。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先驱者。” ——哦。他给了他天穹堡。

他给了他头顶的屋檐,和脚下的地面。给颠沛流离的审判团一个安身之处,附带漂亮的城墙、酒馆和花园,楼梯又长又气派到简直令人作呕,就连马哈南面前盘桓的这扇陈旧的木门也是拜他所赐。 ……但这也改变不了索拉斯是一个混蛋的事实。 那只是一个吻而已。梦中的、影界的吻,发生得如此迅速和突然,几乎让人记不真切。……好吧,说记不真切那是假的。只有这个部分。 马哈南记得清清楚楚。紧接着他因顾问和追索者的阴谋成为审判官之后,他就来到了这扇门前。门的对侧是索拉斯为自己选中的小窝:环形的高墙、始终耸立的脚手架、整日灯火通明的写字台,还有一张舒适的宽沙发倚在墙边。他记得踏进房间的时候索拉斯正坐在脚手架上,手边是一个椭圆形的木质调色板,光裸的双脚在空中轻轻摇晃,竟然透出一股孩子气。 现在他都想起来了;他叫了他的名字。“索拉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声,他还没有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去找他。 “马哈南。” 他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

他记得他们并肩走在隐逸镇的道路上。他们走过村口的几栋茅草房,随性地踏上覆盖着一薄层积雪的阶梯,走过空无一人的教堂广场,鲜红的审判团旗帜在风中飘扬。他们似乎在散步,像好友般默契地不发一语,也没有人用任何问题或决断来打扰先驱者的脚步。索拉斯不时侧着脸看他,带着一种温暖而真实的微笑。 温暖;这就是这回忆的味道,当他们走在人类教堂昏暗的穹顶之下,踩着厚重的地毯安静地前行。索拉斯推开了一扇门,那是一个马哈南不常涉足的地方。但是就连这里,潮湿冷寂的地牢也洋溢着一种温暖,一股懒洋洋的满足感仿佛一件裘皮大氅裹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是这儿?”他记得自己问道。 “隐逸镇。” 索拉斯并没有停下脚步,“你熟悉这里。你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他们进入牢笼环绕的大厅,马哈南就是在这里开始直面他的命运。“……哦。我很熟悉。” “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一直坐在你的身边,用尽各种方法研究你手上的锚印。” “——你张嘴的瞬间我就有种感觉,你肯定要说锚印的事。” 索拉斯微笑着回过头来。“你倒是很了解我,马哈南。对我来说那段时间不算好过。” 他不知道这个老精灵还能笑得如此自然和快乐。“真理追索者勒令我马上将你唤醒,我尝试了所有能做的测试,包括向影界寻求帮助。可裂隙把附近善良的灵体都吓跑了,当时我已经无计可施。” “总是能在各种地方遇见你的谦逊,大师。” “这是真的。追索者认为我心怀鬼胎,故意保存实力,威胁说再原地踏步就把我当做叛教法师处死。” “啊哈。”马哈南嗤笑一声。“还以为她只是针对我呢。” 索拉斯笑出声来;真的? “哈哈哈。据瓦瑞克所说,她大概也不是针对精灵。” 他转身穿过地牢的大门,而马哈南还沉浸在目睹同伴笑容的震惊之中。似乎是转眼之间,他们又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室外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 “你的躯体穿越影界回归人世,当时我认为你绝不可能生还。虽然愿意为关闭裂隙尽一份力,但我无法信任卡珊德拉,她对我也是如此。我陷入了绝望,甚至计划了一场逃亡。” “……但是你没有离开。” 马哈南说。索拉斯停下脚步,那罕见的笑容依然停在他的唇上。 “是的。只剩一个微弱的念头支撑着我——你还没有死去。” 他随着他的视线望向隐逸镇的天空,莹绿色的裂隙仿佛一个可怕的玩笑悬在远方,缓慢地、恒定地旋转着。“我看着你在睡梦中挣扎,马哈南。锚印中流淌的光亮让人想起了血,而你只是咬着牙呼吸,双眼紧闭,不发一语。我看着你,痛苦和影界都没有将你摧垮,我又怎么能选择逃离?”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向着那天空的伤口伸出手去。“我必须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尝试着关闭这不该存在的噩梦。” 他顿了顿,微笑中带上了些许自嘲。“当然,我失败了。普通的魔法对裂隙毫无作用。我亲眼看着它不断生长和膨胀,我已经准备好逃离。而这个时候——” 索拉斯静静地回过头。“你战胜了长久的昏迷,出现在我的眼前。只消一个手势,你就能关闭裂隙。” “……你帮助了我。” “只是第一次。看起来我们所有人的救赎都掌握在你的手中,马哈南……那一刻,你改变了整个世界。” “……” 他站在他面前,眼中含满热切和真诚。马哈南感到心脏咚咚直跳,甚至超过了成人礼之前的那个夜晚;年长的精灵缓慢地贴近了他,这个场景熟悉又陌生。他们曾靠得这样近吗? “锚印会弄痛你吗?” 索拉斯低声问。 “……会。……有时候。” 马哈南磕磕绊绊地说,定定地望着流浪者那带着弧度的、薄薄的嘴唇。“……非要说的话,关闭裂隙的时候总会痛。” “我很抱歉。” 索拉斯毫无意义地说,伸手轻触他的左腕。他记得他微凉的指尖,而如今连这种凉意也令人感到一股舒适和轻松。“……可以吗?” ——他不确定他问的是什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浪者翻起眼睛看了看他。那微弱却真实的笑容稍稍放大了,在他紧闭的嘴角挥之不去,他轻轻地握住了他背负锚印的左手。索拉斯将它掌心向上托在手里,动作轻柔得近似虔诚。影界的辉光在他脸上闪烁,马哈南听见那小小的裂隙激动得劈啪作响,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痛。 索拉斯托着他的左手,温柔地、专注地吻上他的掌心。 最初也是微凉的。而后是难以置信的柔软,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柔软的事物。马哈南似乎忘记了呼吸,任凭那古怪的法师埋首于自己的掌心,他缓慢地沿着锚印的边缘轻柔地啄吻,嘴唇最后悬在手腕上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温暖的气流仿佛一则恶毒的咒语,眨眼间夺去了他的所有力气;几乎是仅凭毅力,马哈南抬起颤抖的右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索拉斯慢慢地抬起头。他没有在笑了,眼睛是那样该死的闪烁,仿佛锚印就这样被吸进了他的身体。马哈南重重地喘着气,终于鼓起勇气甩开他的手,将他猛然拉近。 他的嘴唇,那双可恶的永远带着弧度的薄唇,终于覆上了他的。柔软,柔软如同一个泛着草叶清香的旋涡,世上绝不该存在如此柔软的事物。心跳和血流在耳边喧闹,他的左腕,掌心,嘴唇,面颊,他的浑身上下仿佛都在燃烧,烧到只留下明亮的火焰和灰烬。但他知道这不是痛;这是什么? 索拉斯吻着他,动作不复那虔诚的温柔。被夺走的锚印在他的舌尖跳动,他感到微凉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缓慢地、暗含索取地收紧。马哈南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曾把它们闭上;他看见流浪者紧闭的双眼,深色的眉毛放松又收紧,他的手指从发丝间滑落,停留在自己的后颈之上。 突然之间,马哈南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他需要呼吸。 他后仰着脖颈,双手扶在他的肩上,微微拉开了距离,像个溺水者一样大口喘气。索拉斯没在看他,双手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视线低垂,面颊罕见地带着丰润的血色。有一个瞬间马哈南在想,这一切是否是错误的。而索拉斯没有给他这个功夫,他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将他再次推向了自己。 他说不清他们吻了多久。只是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在一个心跳之间。 “……你改变了……一切。” 索拉斯低声说。但他的手却在轻柔地使力,渐渐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不。这不该发生的。即使是在这里。” 马哈南小幅度地喘着气,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在这里’?” 一个陌生而虚假的微笑慢慢攀上索拉斯的嘴角。 “你以为这是哪儿?” 当那温暖而慵懒的感触从身上褪去,可怕的事实终于攥住了他。赤岩的法师成排列在圣灰神庙的废墟边,力量的洪流奔涌而过,裂隙已经关闭。隐逸镇。永远嘈杂、喧闹、到处都挤满了人的隐逸镇,考瑞菲亚斯摧毁了它。 “……这里。这不是真的。” 马哈南有些呆滞地说,而索拉斯后退一步,移开了视线。 “何为真实,这个问题还值得商榷。” 他记得他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哀伤的、平静的金绿色眼睛,像一个过早结束的梦。 “我们可以讨论这个……在你醒来之后。”

是的。他都记起来了。 ——也许这一切真的可以变得非常简单。一个古怪的梦。索拉斯对锚印之类东西的变态兴趣。 马哈南站在这个叛教法师的门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仅仅是回忆那个梦境就让他有点脸颊发热;很显然,他必须等到这股躁动消除之后才能面对索拉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真是个难以置信的混蛋。我是说,谁能说出这种话啊? 谁会像个老淫棍似的说出那么多暧昧的话,做出那么多暧昧的事,甚至创造了一整个暧昧的梦境,然后突然说“这不该发生的”? 芬哈勒抓了你去。马哈南恨恨地想着,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面前的门。

Notes: 为方便整理剧情,使用了DAI的默认世界观。

Summary: 精灵们总是要内部消化的。

Notes: 我尝试着完全从一个达尔斯法师的角度演绎DAI的故事,所有的选择和立场可能会冒犯一些人,在这里先表示歉意。

Chapter 1: 第一章

梦境行者 进入那个倒转的世界 那里,左边永远是右边, 影子其实是实体, 那里我们整夜醒着, 那里天国清浅就如 此刻海洋深邃, 而你爱我。 ——伊丽莎白•毕肖普

第一章 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状况下,马哈南坚持认为此前的昏迷与守望之类都不算数——可完全谈不上浪漫。头顶的天空裂开一条骇人的大口子,半山腰上冷的要死,泛滥的影界辉光闪得人眼花缭乱;他踩在及膝深的大雪里,袍子上沾满冰水和泥泞,早就感觉不到自己冻僵的右手究竟还有没有攥着法杖。好吧,肯定还有。否则那个严肃的追索者肯定早就开始厉声呵斥,“保持警觉,囚犯!”,诸如此类。 没人能——不振作——在身边环绕着七八个暗影、虚灵、恐惧魔、还有其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灵界来客之时,马哈南简直都感受不到自己是怎么开始施法的了。那个叫卡珊德拉的女人顺着覆满积雪的阶梯疾速冲锋而下,他低头瞥见自己湿透的靴尖,无声地叹了口气。萤绿色的刺目光芒扑面而来,他积蓄屏障挡下了攻击,几乎完全出于下意识。年轻的精灵催促自己跟着小跑起来,踏过被女战士劈碎的栏杆,一路上点燃了好几个暗影。 而他们就是在那时相见。 索拉斯会说,这个长老学徒的脸他再熟悉不过。是啊,当马哈南•拉维兰被某种神秘的存在从影界里推出来摔得神志不清,因为右手上那个亮闪闪的裂隙印记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索拉斯就坐在床边没日没夜地盯着他看。可在这囚犯看来那就是他们的首次相见,所以假如,仅仅是假如,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身处战场之中,转头看见你的时候露出一种根本不属于战斗必须的愉快笑容,并且立即窜到身边一把抓住你的左手——马哈南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发出一声受惊的喊叫或是尝试着甩开,还有什么更恰当的反应。 顺便一提,这个尝试引出了一个结论:没有头发的精灵并不一定没有力气。 陌生的精灵高高擎起他的手,面朝半空中发亮的裂隙;他感到搏动的疼痛溶入血液,从掌心的印记直直钻进胸膛。马哈南最终发现,另一个法师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试图反抗,全副的注意都投在那个天空的伤口上:他依然在笑,弧度小到也许自己都没有察觉,虹膜上倒映着影界的光晕,显出一片灿烂的金绿色。 “集中精神,把它关闭!”他说,仍然没有分出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在更多灵体进入之前!” ——早在此时马哈南就该看出来,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可能是刚刚离开部落不久,身上那股学徒气味依旧浓厚,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年长者的命令。集中精神,把它关闭,听起来不难。 但这很疼。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关闭裂隙这件事始终意味着难以忍受的阵痛,区别只在于他逐渐学会了习惯和忽略。就像是亲手缝合自己的皮肤,影界的力量类似冰冷的、杂乱无章的脉搏,跃动着从天空的伤口中不断涌出,钻入他的身体。在那天的雪地上,他真的疼得大叫起来,眨眼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身在影界。有人紧紧捏着他的左腕,周围都是邪恶的绿色亮光,和冰冷,冰冷的沼泽,污水,疼痛,树叶的阴影。有人紧紧捏着他的左腕,仿佛洪水冲刷中一只笃定的铁锚,拉住了一叶毫无重量、随波逐流的小舟。 又有人在大叫,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卷走所有撕裂的剧痛。直到他可以顺从本能,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开,他发现这是因为那个精灵松开了手。 “……你做了什么?”马哈南问。眼前的裂隙已然消失不见。 “什么也没有。”陌生的精灵微笑着举起双手,“——这都是你的功劳。”

好吧,他的名字是索拉斯,既不是戴尔斯人也不是个城市精灵。很容易看出来,他这样的精灵本不该存在,没有一个长老能忍受自己的学徒没有头发,没有一个城市精灵敢背着法杖到处转悠。站在愈合的天空下——至少,愈合了一小片,虽然这就像是摔得粉碎的瓷器刚刚拼起了两小块——另一个精灵法师对着他微笑。 马哈南在心中扇了自己一掌,因为他居然琢磨了一下要不要称他为大师。“他是我们的囚犯。”这个潘塔……什么的说,他从来不善于记住人类的——所有人的——名字。就连她的冷酷现在看起来都有点可爱了,“但他刚刚是不是……?” “等等再开始拷问怎样,”站在一边的矮人不以为然地插嘴,用某种“你是个甜心不过我真的恨你”的经典语调。“潘塔伽斯特女士。我们的囚犯看上去有点吃不消了,不管你是不是介意。” 女战士尖锐地瞪了他一眼,而马哈南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没事。”“他会没事的。” ——这下轮到两个精灵相互瞪视了。事后瓦瑞克形容说,审判官盯着索拉斯的架势就好像他是个光头的精灵……一点也不好笑,说真的。至于这个叛教法师,他望着他的样子就好像两人已经是半辈子的旧识,直到马哈南意识到对方主要盯着的是自己的左手。 “他能关闭裂隙。”陌生的精灵说,安详得仿佛在抚慰一头受惊的海拉。“和我猜想的一样。索拉斯,”他微微欠身,“——假如我们需要一个自我介绍的话。” “他的意思是,过去的几天里都是他尽力没让那个印记要了你的小命。” 卡珊德拉不易觉察地退缩了一下,使弩的矮人放声大笑,抬手拍了拍马哈南的前臂。“所以真不巧,我们的囚犯正好也是我们的大救星?你绝对如释重负,追索者。”女战士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吼,马哈南感受到这个异族的友好,终于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瓦瑞克•泰瑟拉斯,”他有点夸张地弯腰行礼,小小的个头看上去很是有趣。“商人,作家,无赖。来见见碧昂卡。” “……哦、哦。真是个美人。” 年轻的精灵略带紧张地笑起来,吐出一团乳白色蒸汽。“马哈南•拉维兰。我听你有些自由境口音……”

不过随后,他们就被赶着去往前沿阵地,见到了那个讨人厌的司铎罗德里克。毕竟,至少真理追索者还记得他们跑到裂隙遍布的山上不是来参加同乡聚会的。马哈南从前随着拉维兰部落在惊海那头的自由城市之间来回游荡,想想几乎都是一辈子以前的事了。不过要是每次经历什么大事都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他可就有的活了,最近审判官已经学会戒掉了这个习惯。 索拉斯。没错,他要说的还是索拉斯。人类是一个聒噪的种族,而敏捷和沉静是精灵的天性。呃,部分的,天性。越是优秀的猎人越是沉默寡言,眸子里闪动着灵巧的光芒,薄茧覆盖的指尖勾着雪白箭翎,然后刷地一声,世界重又归于沉寂。索拉斯就是这么安静,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看着信安卓斯特的三个人类相互大喊大叫;精灵们不善设想信仰一致的人为何彼此厮杀,可回溯过去,根据长老所讲的故事,就连神祇本身都曾分为两派,挑起战争。 “你是个戴尔斯人。”他说,当卡珊德拉在一旁指责那个穿红白教袍的老头是个……随便什么糟透了的玩意。说得好,他的帽子实在丑极了。 ——好吧,精灵其实也没那么安静。 “……而你不是。”马哈南说,有些怀疑地悄悄打量着这个古怪的流浪者。他穿着翻毛领子的法师长袍,脸上没有面纹的踪影;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这精灵平静地双手抱胸,黄绿色双眼注视着几个争吵不休的人类。“——你对戴尔斯人有何见教?” “……我曾经在旅途中遭遇过你的族人。” 他微微偏头说道,看上去非常礼貌。马哈南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回答。 “‘遭遇’指的是?” 索拉斯快速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指的是,当我怀着善意希望分享知识,却被出于迷信和畏惧的你的族人驱赶和伤害。” 年轻的精灵握起拳头。这算什么混账解释? “你描述的情形我可闻所未闻。听着,流浪者,他们也是你的族人——” “说真的,你们精灵就不能好好相处哪怕一次吗?” 站在一旁调试十字弩的矮人终于决定插手,嘲讽地指了指前方的几个安卓斯特信徒。“我说小家伙,别再招惹你的长辈啦。据我的观察,他算得上我们之中最文明的一个。” 索拉斯缄口不言,只是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这顿时让马哈南的怒气看上去相当幼稚。“……他不是我的长辈。”最后他只好做了这样蹩脚的回击,“既然他不是我的族人。” 瓦瑞克毫不掩饰地笑出声,马哈南感到双颊发热,转过脸来,下意识地抬起冰冷的手背贴了上去。左侧的掌心发着微光,他不由地停下动作,定定地瞧着那条闪动的印记。 而索拉斯依然站在身旁,并未离开。

“……你是怎么知道我手上这个……东西,能关闭裂隙的?” 他终于低声开口,感受着寒冷和微弱的刺痛缠绕着整个左臂。索拉斯挑起眉毛,这应当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然而这个流浪的法师只是加深了脸上疏离的微笑,否则,马哈南也不会注意到他一直挂着类似的表情。 “在旅途中,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影界与裂隙。包括你昏迷期间。” “……听说你救了我?” “……营地的药剂师也帮了忙。不过你很……坚强。这才是你幸存的主要原因。” “……你不该对我的族人过于苛刻。” 马哈南说,稍稍看了看对方的眼睛。“他们只是太害怕了。但至少我们依然保留着精灵的传统——” “……够了。” 索拉斯深深吸了口气,坚决地打断了他。他眉头紧锁的模样仿佛在极力按捺着什么。“……他们甚至不明白传统究竟是什么。” “……你的意思到底——” “就到这吧!我们可以日后再谈。而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关闭裂隙——” 他猛然捉住他的左侧前臂,晃了晃那只被印记横贯的手掌。作为一个看上去冷淡至极的精灵,索拉斯可真喜欢碰他的胳膊。“——否则一切争执都毫无意义。” 警报,这时候就该拉响警报的。马哈南瞪着他骤然靠近的脸,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泛红的面颊上。他发现这精灵有双异常有力的眼睛。有力,没错,和他温和疏远的做派格格不入,那双眼睛那么高傲,锐利甚至于尖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没有料到他竟然这么生气。 这能怪马哈南吗?先开始挑衅的明明是他。 “……我们当然会谈。”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将自己的手肘从对方的掌中抽离。“——这件事还不算完。” 索拉斯后撤身子,他们不再对视。流浪者礼貌地抬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有说。

——他还是,在某种程度上,该说声谢谢。 假如,当然,他真的救了他的命。不过话说回来,马哈南看不出这其中有何意义,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天上的裂隙即将杀死地上的一切。说真的他们为什么在吵?关于是否要送这囚犯去瓦罗约受刑,说实话,根本没人知道他究竟还能不能活过这么长的旅程。 “……希望你对裂隙的事不至于也错得那么离谱。” 而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句。“我最好……能关上这个。” 马哈南抬起头,那条裂隙之王赫然盘踞在天顶:一个巨大的、绿光盈盈的漩涡,一张永不餍足的口,一道溃烂扩散的伤痕。 排除和那个陌生精灵的争执,他甚至惊异于自己的冷静,仿佛第一次踏出部落就摊上世界末日之类的破事儿根本就是常态。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显然搞丢了长老狄珊娜临走之前送的那支法杖。 那是把全新定做的修长美人儿,银光闪闪,轻盈冰冷;就连用料的名字都优雅得要命,风暴之心,多么精致。所以听见追索者和修女终于决定要回圣灰神庙时他几乎是雀跃的,主要是想着也许还能从废墟中扒拉着找到自己的法杖—— “……你在问我要走哪条路?”

马哈南的师傅是个活了一百岁的女精灵,超出这个数字她就停止了计算。她曾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目的训练自己十三岁的学徒,令他整整一天都叼着片素兰叶子,嘴巴一下也不许张;那可真是要杀了他了。整件事情以他在百无聊赖中不小心法术走火烧掉了一小片树林而悲惨地结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闯了大祸的感觉倒是未曾改变。 这就像是,虽然说出“要关闭它就必须彻底撕裂”这样愚蠢理论的人是索拉斯,而他听上去也像是个当之无愧的世界上最了解裂隙的人,马哈南眼看着自己亲手从影界中拉出一只傲慢魔的时候还是感到冷汗直冒,胃里翻江倒海。他站在倒塌的神殿中央,不久之前人们就是在这里捡到了那场爆炸唯一的幸存者;但那并非马哈南所为,即使说不清具体的经过,但显然他根本连造成这样灾难的能力都没有—— 你该编个故事,瓦瑞克曾建议。这样还显得更可信些。 此时此刻他终于开始醒悟,自己真的有那样的能力。 突然之间他们就仿佛置身一团愤怒的乌云中央,被流窜的闪电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环绕,虚灵的火焰和暗影的利爪多得如同雨点。带兜帽的修女站在他的身边,沉默地拉开长弓;而那只傲慢魔,埃迦南与密萨尔在上,大的简直不可思议,单凭阴影就笼罩了所有士兵,仿佛它只消一抬手就能将天空彻底撕成碎片。他下意识地向敲打着盾牌直冲上去的追索者扔去一个护罩,右手居然没有颤抖。很快他发现自己也被蓝色光芒笼罩,索拉斯出现在身后,以对一个法师来说有些过猛的力气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保护好你自己!”他尽力压过周遭的噪声和哀鸣,冲马哈南吼道,“去破坏那个裂隙,现在!” 裂隙这,裂隙那。自从见到这家伙之后他有没有连着的三句话是没有提到裂隙的? “……破坏?我以为——” 萤绿色光芒之中,他知道自己的嘴唇一定也像索拉斯的一样苍白。 “——到那去!动起来!”那个法师靠得更近,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刺痛断断续续地从掌心升起,他不需要也来不及低头确认印记的状况。一只燃烧的愤怒魔正发出低声的咆哮破土而出,年轻的精灵举起右手的法杖,用冰雪迫使它停在了那个动作。 “你很有天赋,但这样根本不够——”索拉斯挥杖敲击震颤的地面,十多道闪电击中了几步开外的一群虚灵。“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必须背负——” ——终于有哪怕一个陌生的同胞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不得不说这个事实令马哈南有些感动。就算,他某种程度上挺惹人厌的。就比如这幅恨不得马哈南的左手长在自己身上的架势—— 他终于甩开了他的手:“……‘集中精神,把它破坏’,我猜?”

当他说,“闯祸的感觉非常熟悉”的时候,那代表懊悔和恐惧虽然存在,但几乎不能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戴尔斯人大多安静而灵巧犹如雪白的野兽,但马哈南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野精灵;索拉斯,显然也不是。 他确信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他微笑起来。这是第一次,也许值得纪念因为太过稀有,人们有机会目睹索拉斯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而非一种习惯性的嘴角伸展,虚伪程度甚至超过了奥莱伊人的宫廷着装风格。 “……你开始理解了。” 他笑了一笑,轻快得几乎有些悲伤的意思。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发现,这笑容太不寻常,还有他看似毫无缘由的的认同和信心—— 叛教法师扔出一枚火球,赶跑了一只伺机扑上来的暗影。傲慢魔开始锤击胸膛,发出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马哈南捏紧了法杖,矮人弩手从不知何处发出一声大喊,“追索者倒下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现在快去!!” 于是他奔跑起来。 年轻的精灵从两个虚灵的包围中惊险地逃脱,内心不由为自己从前的顽劣而庆幸:狄珊娜肯定躲不过这个,哪怕她已经活了有一百岁。鞭梢不断落在他的身后,马哈南,不要回头。他施展一个又一个护罩,那些拿剑的颤抖的人类,他们也是无辜的;反正,它已经注意到他了。那只傲慢魔,它注意到他手上的绿色亮光,那刺痛,随着距离的缩短与裂隙一同起伏—— 那是他遭遇的第一只傲慢魔;而此后无论见过几次,这类庞然大物都是一样致命。 大地震颤起来。空气中的电流刺痛指尖,恶魔的狂笑如同滚滚雷声在身后炸响,掌心的印记仿佛一枚埋入血肉的尖刺,随着每次呼吸逐渐膨胀。 “你知道怎么做”,嗯? 他停在那道伤口之前,高高举起左手。裂隙与印记之间拉扯出一条耀眼的长线,他听见时空沸腾的声响,光芒四溅,疼痛刺穿了手掌。他费力地眨着眼,感到傲慢魔发出一声咆哮,在身后轰然跪倒;没错,并未转身,但他能感受得到。 你开始理解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割裂所有躁动的哀鸣,摩擦他的耳廓和颅顶。马哈南感到手臂上的寒毛根根竖起,分不清源自疾速的脉搏还是恶魔带来的雷电。 那些低语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他的脑海深处;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了。疼痛愈演愈烈。世界末日仿佛一块滚落的山石径直砸在了他的头上。 ……现在,把它关上。 他记得挣扎,与整个影界的搏斗,傲慢魔身上扎满了箭,化为风中的绿色碎片。他记得一些残像,有人握住他血流不止的左手,又或者根本没有流血。他下坠,下坠,一匹狼,一个女人的身影,一张浅浅微笑的嘴。疼痛贯彻心扉。 这不是你的错。他听见有人在说。但你必须背负,你必须阻止一场毁灭。你必须醒来——醒来—— 于是他醒了过来。

——回忆这些其实一点忙也帮不上。

马哈南抬手捂住了脸,天已大亮,可他完全不想起身。 他确信——他做了一个梦。这并非出自他的意愿,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毫无尊重可言——而且那不止是一个梦。好吧,必须承认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结论就是,索拉斯是个混蛋。马哈南可以毫不愧疚地把过错都推到他的身上,但这不代表他们在今天之内可以和平无虞地相见,把所谓梦境里发生的尴尬事统统抛在脑后—— 所以,他选择躺在床上,把自他们第一次相见直到第一次关上那个恶心的裂隙的过程想了个遍。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某种悲惨的情形下他会被冲昏头脑,靠近那个没有头发的精灵,而对方完全放任了后续的所有不理智行为的发生。 靠,他本来还想着能和塞拉有所发展呢。她是个满口脏字儿的城市精灵,但混熟之后有种特别莽撞的可爱——可是都毁了,被索拉斯,这个撒谎成性的老法师,德萨门肩上的欺诈乌鸦。他从没想过——从没想过——虽然部落里并不是没有—— ……他,吻了,索拉斯? 精灵判官发出一声挫败的低吼,五指埋入披散的金发,往枕头里又钻了钻。阳光从敞开的窗口倾泻而入,晨风习习,带来冰雪的清新气味。他听见自己甜美的大使正拾级而上,开始敲门,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棒极了,审判官居然在赖床。 ……没错。回忆这些,对于解释索拉斯为什么是个混蛋这件事一点忙也帮不上。

Notes: A Elizabeth Bishop,美国1949-1950年度桂冠诗人。开头引用了她的《那个倒转的世界》。 B 拉维兰部落(Clan Lavellan)的守护者(Keeper)的名字实际上是Istimaethoriel(伊丝缇梅尔索瑞),某一版本的3DM汉化不知为何翻译成了狄珊娜;直译字数太多,干脆用了汉化版的翻译,如有不便敬请谅解。

Summary: 伊欧菲斯捡到了一匹狼。

Notes: 游戏3代后背景;非AU;杰洛特,基本上,会以一头犬科动物的形态存在,而且没什么台词;没有任何人兽情节,因为作者根本不会写。

Chapter 1 他在清晨背好弓箭,安静地走出了藏身的洞穴。薄雾笼罩在洞口的草丛之上,树叶之间洒落一片金色的光线,在空中飘浮的细微水珠里缓慢凝固。不远处传来夜枭最后一声低沉的啼鸣,他感到太阳在额头前方隔着茂密的树冠移动,林中寂静无风。 没再看一眼身后草垫上沉睡的同伴们,伊欧菲思迈出了脚步。 洞口遍布鹿的足迹。一只年轻、好奇心旺盛的小鹿,舔舐过昨夜洒落在石台上的岩盐。伊欧菲思沿着细碎的踪迹在林中漫步,背后的箭筒中传来令人放松的撞击声,仿佛一种承诺和慰藉。他跨过一条小溪,注意到对岸生长的蚤缀丛被咬掉了一半,洁白但残破的花朵在初夏的晨雾中静止不动,墨绿色叶片上结满晶莹露珠。伊欧菲思呼吸着潮湿清冷的空气,警觉地张大仅存的一只眼睛。这个精灵的眼睛是黑色的,漆黑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一潭寂静幽深的湖水;那也是一位猎人的眼睛,这片森林之中、大地之上最好的弓箭手,连他的敌人都无法诋毁这样一个高傲的精灵,而上天知道,他的敌人可是很多的。 一头大胆、迷途的鹿。这不会是他等待和追寻的事物,却可以是一个好的开始。 片刻之前,玫瑰色黎明到来的时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白雪和燃尽的灯塔,狂风和陨落的星辰,一个冰冷、沸腾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的血液在梦中奔涌,日光驱散刻骨的严寒与毁灭,有古老的声音唱歌似地说着,它来了,它来了,你的命运。 他做过这样的梦。唯一一次,在他收到来信策马奔向弗坚残破的城墙,看见直直伫立其上的萨琪娅之前。她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俘获了他,以一种飞龙面对猎物的漫不经心的方式;她的美丽、高贵和领袖气质流淌在碧绿的双眼之中,肌肤之下,和每一根甜蜜的深栗色发丝里。他曾梦见这样的生灵在前方等待,千万个声音宣告她的独一无二,他急切地前往并拜伏在她的脚下,但这一切不会重来。 永不重来。伊欧菲思快步踏过溪边石上的苔藓,蕨丛重叠的青叶划过他的麂皮长靴,仿佛忧伤的爱抚。但他的脚步是无声的,尖耳朵透过潺潺流水敏锐地捕捉到面前不远处的灌木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精灵放低身子,安静地摘下背后的猎弓,感受包裹弓背的布条粗糙地拽住指腹;他轻盈地抬起右臂,抽出了今天的第一支箭。 伊欧菲思向前跨了一步,绕过一株茂盛的百日红,稳稳地拉开了手中的暗红色短弓。那头离群的小鹿正背对着他低头啃食地衣,一束阳光照在它背部流畅优美的线条之上,光滑的蜜色皮毛上遍布浅色斑点。它毛茸茸的短尾指着地面,轻快地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摆动;精灵的存在丝毫未被察觉,他的视线顺着笔直的桦木箭杆指向它低垂的头颅,寻找一个不会破坏这美丽皮毛的瞄准地点。然而风突然吹起,在这初夏的清晨,就如平日里一样随性。微风拂过伊欧菲思右耳之上别进头巾里的两根羽毛,刹那之间森林仿佛从永恒的沉睡中醒来,头顶和脚边的每一处都开始沙沙作响。乳白色的薄雾早已消散,气流卷走上风处猎人的气味,伊欧菲思飞快地松开弓弦,然而铁质的箭头仅仅从小鹿惊起的修长脖颈边堪堪擦过。 那生灵并未回头,朝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精巧的小蹄子踩碎泥土上的枯叶,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了林间的一片深绿之中。伊欧菲思叹了口气。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射入枝叶间的不再是清晨柔美的金色光芒,而是带着热度的橙黄,星星点点地落在猎人肩上。精灵停下了脚步,而风却并未止息,依然盲目地推动着整片森林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浪潮之中,他被自然的絮语包围,默然背好猎弓。 该回洞穴了。然而他并没有找到他梦中的生灵。不过这也无妨,精灵缺乏的从来不是时日与耐心。他明白那个梦的含义,他会始终等待,而头顶的阳光亘古照耀,今天的清晨和明天的并无不同。他将空手而归,面对他的同胞,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巨大损失。鹿在逃窜时不会回头张望,但并不是所有猎物都有这样的机敏;有的精灵宁可屈居人下,在破败的窝棚和泥泞街巷间苟且挣扎,但并非所有艾恩·西迪的子嗣都是如此。 伊欧菲思转身面对清澈的溪流,就在此时他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骚乱从小鹿奔逃的方向传来。他反射性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只见不远处的树干之间一个褐色的影子快速闪过,伴着慌乱的啼声逐渐接近。精灵微微皱起眉头,那个灵巧、大胆的生灵从刚才逃窜的方向惊慌失措地返回,再次见到猎人时试图转向已经太迟。在迎面冲撞到来的瞬间,伊欧菲思迅速闪向一边,同时左手摁住小鹿的头顶,借着擦过的速度将短刀捅进了它的脖颈。他感到掌下的皮毛一阵剧烈的颤抖,猎物瞪大它美丽、哀愁的黄眼,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上的刀刃喷涌而出。它的前腿无力地弯曲,冲劲无所缓和,踉跄着跌倒在地。伊欧菲思始终一手摁着小鹿的头颅,随着它跪倒也蹲下身子,右手拔出短刀,低声念了一句古语祷词。 精灵知道,它这样慌不择路地奔逃,一定是遇上了更为恐怖的东西。伊欧菲思站起身来,迅速甩去刀上的鲜血,面向猎物来时的树丛。风从身后吹来,令他陷于被动,猎人握紧短刀,瞥了一眼腰间的长剑。 寂静。随后的漫长瞬间里只有寂静。他不知道是因为专注于前方使他忽略了周遭的声响,还是在那恍如梦中的一刻,整片森林正与他一同屏息。伊欧菲思瞪大仅存的左眼,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抽出长剑。他等待着,等待着,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无声的颤动,然后墨绿的枝叶向两侧分开,他的生灵从中走了出来。 第一次,是一条龙。他想。第二次是一匹狼。 一匹雪白的狼穿越茂密的树丛,悄无声息地立在五步开外。 它的毛色白如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晴朗夜晚的月光,新鲜温热的牛奶;这白将它彻底包裹,毫无遗漏,从精瘦四肢之下的脚掌到一对刀子似的长耳朵尖。它中等个头,挺拔而健壮,宽阔的长尾垂在身后,一对金色眼睛。它刚刚迈出灌木就立即停住,微微偏着头一动不动;它注视着他,危险的大嘴紧闭,金眼闪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光。 梦境在此刻破裂。伊欧菲思打了个激灵,短刀从手中滑落,他抽出了剑。白狼立即做出反应,压低狭长的头颅开始后退,直到一半身子都没入后方的树丛,尖牙利齿在咧开的口中反射着森森白光。精灵感到心脏狂跳,这和初夏林中出现一匹白狼一样绝非平常;但他执剑的右手依然平稳,一如他面对所有比狼更危险千万倍的敌人。他移动脚尖后退半步,沉默地做出防御姿势,心中却并没有杀死这生灵的想法:他想起他的梦,庞塔尔河畔理想中的自由都市,城墙之上萨琪娅微笑的模样,完美且骄傲,仿佛身后生出了一双金色翅膀。 这是他的生灵吗,一匹狼? 他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放平腰板。它金色的眼睛里瞳孔幽深,在越来越明亮的日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左眼上一道疤痕横贯而下,雪似的白毛不在那里生长,直直延伸至漆黑冰冷的鼻尖。这一刻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袭击了他,仿佛狂风卷过树梢上将落未落的枯叶,一个名字如一滴水悬挂在唇边,逐渐蒸发殆尽。伊欧菲思小幅度地晃动脑袋,而白狼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审慎地与它对视,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尊重对一头走兽来说显然太多了。 我在想什么?它只是一匹狼而已。精灵咬紧牙关,长剑在手中缓慢旋转。 见了鬼的梦和命运,萨琪娅是不同的。她是如此不同,美丽而神圣,世间万物都无法与之相匹;他为她战斗也为她离去,能为她牺牲也能为她苟活。她是理想,是梦的化身,是自由的神话和金色巨龙,她是他的命运——而面前的生灵只是一匹普普通通、残忍狡诈的狼,纵使毛发洁白如雪,也改变不了它的本性。 白狼突然支起脖子,冒失地向前迈了几步。伊欧菲思惊叫一身,躲闪的同时挽出一个剑花,呼呼作响的风声通常能吓退不少凶恶的猛兽。然而白狼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示弱似地微微低头,宽大的长尾左右摇摆,从落叶覆盖的泥土上扫过。精灵怀疑地低低举剑,空气中弥漫着死去小鹿的血腥气息,而白狼却对脚边的新鲜血肉不屑一顾。它专注地盯紧了伊欧菲思,仿佛他是它的头狼或猎物,伴侣或敌手,它注视他的目光如此熟稔,就仿佛他是另一匹离群的狼。有那么一刻精灵认为它即将开口说话,也许它是又一种金龙的变幻形态,他的心脏有力而疾速地跳跃,但它始终沉默。 一阵古怪的不协调感攥住了伊欧菲思。仿佛醒来的瞬间就忘记了沉睡时的梦,心灵瞒着自己一个重大秘密,令人焦躁地回忆和探寻,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知。白狼站在他的面前,金色双眼中的聪慧和灵性几乎要满溢而出,它绝不是一般的走兽——他甚至觉得自己理应知道它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就是他遗失的梦,他错过的命运;伊欧菲思感到阳光正沿着脊柱逐渐上移,热度在皮肤上积蓄,风停了,而童话没有死去,雪白的独狼依然昂首凝视,不曾消失。 他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它没有更加靠近,只是轻松地低下头,安然坐在了面前的地上,好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大狗。伊欧菲思嗤笑一声,决定蹲下身子,更加靠近了他的狼;他试探地伸出手去,大力抚摸它毛发浓密的长颈,感到这雪塑一般的野兽血肉温暖,它伸长脖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低吼。 “……你是谁?” 伊欧菲思用精灵的语言低声问。而回应他的只有白狼胸膛的震动,尾巴压碎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该回洞穴了。同胞们纷纷醒来,而地上猎物的鲜血早已开始凝固。白狼安静地注视着他,眼底的安宁与探求交织,混合在浓郁肃杀的野性之间,仿佛漆黑天幕中一条银色的河流。 “……你在追寻什么?”精灵不禁发问,甫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异常举动惊得瞪大眼睛,放松了纠缠在雪白皮毛之间的手指。阳光和梦境让我神志不清,他愠怒地想,却忍不住再看一眼面前的狼,它低下头小心地嗅着他的袖口,裸露的鼻尖擦过手腕,像初夏的晨露一般单纯清冷。早在伊欧菲思撤身之前,它忽然飞快地把精灵的半个手掌含进了嘴里,利齿轻柔地越过掌纹,他感到肉食者粗糙湿润的舌头探入指缝友善地磨蹭,温和的瘙痒几乎让他微笑起来。伊欧菲思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见白狼的双眼面向日光,瞳孔缩成细细的黑缝。他抽出手揪住它的后颈,把唾液擦在独狼那对于夏天来说明显过于厚重的皮毛上,惹得它连连后退,委屈地呜咽起来。 一个名字。他的内心深知,他知道这只走兽的名字。可诡谲的命运需要保守它的秘密,伊欧菲思抬手拂过头巾里埋着的两根羽毛,站起身来。白狼安静地坐在原地,雪白的前爪撑在两腿之间,精灵迟疑着转身,它似乎并没有跟上的打算。他想起昨夜的预知梦,狼的皮毛应当非常适应梦中的风雪,哪怕那是伊斯琳妮预言之中覆灭千万个世界的白霜。他想起萨琪娅,她嘴角上翘吹熄蜡烛的时刻,自由弗坚的旗帜平铺在地,裙摆停在修长的大腿之上,她的吐息鹭羽一般擦过脸颊,暗红唇瓣几乎要在黑暗中逐渐融化。 他想起她说,伊欧菲思,伊欧菲思,为了我,只是为我。缠绕在颈上的双臂温暖而沉重,她在他面前抿嘴微笑,贝齿扣上芳唇,低垂的睫毛投下漫长阴影。 “……葛汶布雷德。” 精灵仓促地转身,开口叫了一声。 白狼猛然立起,仿佛听见一道炸雷落在脚边。它微弱地发着抖紧盯着伊欧菲思,金色的双眼目光如炬。它听得懂,它听得见。精灵迷惑地注视着他的命运,这雪白的野兽焦急地晃动脑袋,上前磨蹭他的长靴,眼神一刻也不曾移开。 你在期待什么,狼?他在心中叹息,任由那个名字如同水中游鱼,堪堪从指缝中溜走。在这样一个初夏的清晨,他已经受够了梦和回忆,或许还有命运;精灵只是低下头来,再次用古语唤它白狼。 “葛汶布雷德。” 伊欧菲思柔声说;他正是用这样的声音驯服了浮港一对凶残的蟹蜘蛛,类似的语调他从不用于与人类交流。 “……跟我来。” 白狼昂起头,蹭了蹭猎人的左手。它慢慢退开,绕着精灵转着圈小跑,安静地等待,直到伊欧菲思收拾好地上的小鹿。赭色的血液顺着脖颈上的伤口留下一条干涸狰狞的痕迹,刀口毁了完整的皮毛,但带着猎物总比空手而归要好。精灵将战利品扛上右肩,白狼靠近地跟在身后,脚掌簌簌地踩碎泥土上的落叶,他无需回头便能知道它没有离开。 伊欧菲思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藏身的洞穴。密林之中,松鼠党在诺维格瑞以北的残部都聚集于此。他稳健无声地跨越那条清亮的小溪,心中却萦绕着刚刚目睹的一切:白狼热切的眼神逐渐熄灭,它并未从他身上等到期待之中的事物。如同风中明灭的炭火,渺茫的希望散去了最后的光与热,逐渐冷却,化为一撮灰烬。 命运。他想。哈,命运。

Chapter 2

“所以,”格尼薇利落地把砧板上的一堆动物杂碎倒进脚边的木盆,一边说,“你觉得它是人变的还是怎么?” “不知道。”伊欧菲思坦白得过于干脆,吐出一口烟雾,没有看见年轻的女精灵翻了个白眼。格尼薇是个苗条挺拔的姑娘,面貌即使在最挑剔的精灵看来也算得上是美丽;她大概不到四十岁,却已经跟着松鼠党流浪了十年有余,父母都是维里赫德旅的马弓手,在同一场袭击中英勇战死。独眼的精灵透过朦胧的迷雾看着她端起木盆,不怎么客气地放在白狼面前,后者原本无精打采地伏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此时也没有对送上门来的丰盛食物表现出任何兴趣。 “要是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格尼薇双手抱胸,“它有病。” “你是狼群专家。”伊欧菲思放下细长的烟斗,敷衍地微笑了一下。“这是你捡的狼。要我说它从头到尾都不正常,居然没把血泊旁的猎人脖子咬断,还去啃你的手。它那么大,”女精灵挥手在腰间比划着,“而你又老得不像话。” 伊欧菲思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嗽了一声,那姑娘终于笑了起来。“——原来你真在听我说话,老大。” “别像个土匪一样叫我,”年长者低声呵斥,从嘎吱作响的木凳上站了起来。白狼闻声支起脖子,金黄的双眼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又毫无干劲地垂了下去。“葛汶布雷德?”伊欧菲思低声唤道,俯下身子诱惑性地摇晃着盛满新鲜内脏的木盆,他的狼却仅仅抖了抖右耳作为回应,根本不打算正眼瞧瞧自己的饲料。格尼薇光明正大地站在一旁看笑话:“看吧。野狼不是游荡的小孩,可不能随随便便捡回家。” 独眼的精灵不解又恼怒,很快放弃了哄白狼进食的打算。夏日的脚尖刚刚踏入这片北方的森林,即使到了正午,洞窟中依然阴凉湿润,未知孔隙间流窜的微风从脚踝旁优雅掠过。可伊欧菲思依然觉得莫名地燥热,年轻平整的额头上挂上了一层薄汗。“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讽喻诗。”他阴沉地回击,“它究竟有什么问题?” 格尼薇幅度微小地撇了撇嘴,似乎在抱怨他的无趣。“真遗憾,我不知道。也许它太聪明,聪明到不满意你起的名字?要是一匹白狼的名字就是‘白狼’二字,那我恐怕就要被你叫做‘讨人厌的女孩’了。” “……真高兴法波卢斯还是往你可怜的小脑袋瓜里塞进了一点自知之明。”伊欧菲思放弃了深究,转身重新捡起了石几上的黄铜烟管。女精灵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但还是笑着在不远处叉腰而立,好像没有一点不高兴。“老大,连白狼都能听出来一直在说俏皮话的是你。” 伊欧菲思垂下眼帘,不置可否地叼起烟嘴,深深吸了一口。这还是他去年从弗坚带来的瑞达尼亚褐烟丝,经历了一路上的风吹雨打不免有些受潮,抽起来混着一丝破裂的味道,烟气厚重地压住舌根。他微微皱起眉头,洞穴后方的布帘被掀了起来,两个资历很老的精灵说笑着将一个橡木酒桶往外抬,格尼薇愉快地拍起手来。 “下午放哨的不许碰酒!”伊欧菲思很有威严地喊了一声,可仅有的四五个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有听见,把昨天才得到的一大桶黑啤酒团团围住。已经能闻见空气中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亚尔潘·齐格林坐在篝火旁边擦着他的斧头,独臂的雷根·达尔伯格满头是汗,正卖力地用他仅存的左臂搅动着火上的一大锅鹿肉浓汤。和现在手下半数的兄弟一样,伊欧菲思是在弗坚结识这两个矮人的,不过他们作为雇佣兵和宝藏猎手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北方。亚尔潘本来是半打健壮矮人的头,有他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从来和任何松鼠党人都看不对眼;可在弗坚他们终于站到了战场的同侧,而在短暂如同烟火的自由幻境之后,这个矮人只剩下了一个残废的同胞和同样少得可怜的选择。 加入松鼠党或者投奔一团混乱的尼弗迦德,他选了前者。就像这里其余的三十多个男男女女一样。 “一个老精灵,捡回一匹狼!”亚尔潘抬眼看看伊欧菲思,从短短的络腮胡里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白狼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怀好意地支起耳朵,咧嘴打了个哈欠。可能这是什么马哈坎民谣的变体,洞穴里为数不多的矮人们突然一齐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吵得伊欧菲思出于厌恶扮了个鬼脸;这下可好,连精灵都加入了狂笑的队伍。格尼薇笑得直不起腰,在雷根身边用跳舞般的步伐绕着圈,催他快些宣布开饭。伊欧菲思重新坐在那个动静不小的矮凳上,向木盆前的白狼招了招手,它见状终于从踩得坚实的泥土上站了起来,优雅地接近了精灵。 “……萨琪娅?” 他在闹哄哄的噪声中直视它的金眼,试着叫出一个名字。白狼靠的更近,蹭上他的膝盖,不满地喷了个鼻息。的确,这不能更蠢了。伊欧菲思吐出一大口烟气,一边思考一边用力揉搓着白狼的脖子:“……所以,你肯定也不是魏伦崔特摩斯。” 那匹狼倚在他的大腿上,无动于衷地平视前方。伊欧菲思看看地上盛着动物杂碎的木盆,又看看安静站立的白狼,那股深刻的不协调感又一次袭上心头。名字,梦,和命运。叫出名字,这可能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它绝不是一匹普通的狼。格尼薇虽然顽劣,却曾在奥森弗特东面的山林里打过游击,对于林间出没的狼群再熟悉不过。但伊欧菲思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知识就能明白,没有任何正常的野兽会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被驯服,更别说像是狼这样健壮而凶残的猎食者。“会说话的鸽子,双腿走路的狐狸,穿靴子的猫;童话故事里的聪慧生灵从来只是无稽之谈,通常都是劳苦大众对于魔法可悲产物的误解和美化。”从前有人在对饮闲谈时这么对伊欧菲思说过,可现在他想不起是谁了。 无论如何,在这天清晨精灵与狼首次相见,但他深知这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第一次。我知道你,伊欧菲思在心里想,依然不明白这件事为何对于自己如此重要。 “老大?” 格尼薇好像从生下来就没有停止过笑似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肉汤向他走来。身旁的白狼忽然挺直了脖子,充满干劲地向女精灵小跑过去;这令人费解的野兽挡在了她的长靴前,抬头注视着年轻姑娘,而她莫名其妙的微笑还挂在脸上。 “……哟,”格尼薇说,“葛汶布雷德,你想要什么?” 白狼愉快地晃着脑袋,发出友好的呜呜声,双眼热切地盯住了精灵的手。格尼薇看看手里的木碗,又看看静静坐着已经忘记了抽烟的伊欧菲思,彻底高兴得无药可救了。“什么?你想要这个吗,狼?”她弯腰逗弄着白狼,空着的那只手抚摸着它双耳之间细密的毛发。“不行,坏家伙,这是给老大的。你看见了吗,老大就坐在那儿,谁惹他不高兴,他就用箭射穿谁的脑袋……” “——我说最后一次,别再那样叫我,”伊欧菲思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手中的烟袋重重磕上身旁的石几。格尼薇咯咯直笑,索性蹲下来搂住了白狼,把那个盛满炖肉的木碗放在身后,低声告诉它伊欧菲思已经下了多少次最后通牒。独眼的精灵感到一阵头痛,烦躁地抬手拨弄着头巾里的两根羽毛,而白狼在姑娘的怀中如鱼得水,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回头望了望他。狗娘养的野东西。伊欧菲思低声骂了一句,皱着眉头看见亚尔潘·齐格林正在逐渐靠近。 矮人随性地捋着他参差不齐的褐色胡须,一点不客气地端起了格尼薇脚边的炖肉碗。“什么?”他中气十足地隆隆说道,“伊欧菲思老伙计,你的狼只吃熟食?” “把碗放下,亚尔潘。” 戴红头巾的精灵高傲地扬起下巴,充满威胁地说。 是谁说过,古老种族内部总是没法好好相处?精灵就是没法和矮人搞得和和睦睦。而亚尔潘·齐格林,很明显,一年前还在用他的马哈坎土话问候所有视线内松鼠党的全家老小;至于加入队伍和并肩作战,依据矮人的逻辑也不等于要表现得更讨人喜欢哪怕一丝一毫。亚尔潘耸了耸他宽阔得像堵砖墙的肩膀,扒开胡子明目张胆地喝了一口肉汤,然后把碗撂在了白狼面前。 “——你的狼,你的午餐。” 他摸着肚子隆隆地笑着。“说真的,伊欧菲思,今晚搂着它睡吧,兴许醒来它就变成个银发大胸的精灵美人了!” 格尼薇尖锐地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白狼;它立即伸长脖子够到了那个木碗,埋头把伊欧菲思的炖鹿肉吃得呼呼作响。独眼的精灵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到了桌边的烟管,蹲在白狼身边的女孩嬉笑着站起来,给他又端了一碗午餐。 下午晚些时候,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落在了这片诺维格瑞北方的森林里。侦察兵回报西面的密林中有孽鬼出没,上午一支带着护卫的商队经过大路,埋伏的松鼠党没有动作。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洞穴外的草叶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如同一层薄膜覆盖周身皮肤,即使气温骤降依然令人心生烦闷。返回的斥候肩上停着一只漆黑的信鸦,只有极少数精灵还掌握着驯服它们的技巧,而人类永远不会理解,深居林中的古老种族之间如何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联络彼此。 伊欧菲思展开乌鸦脚上缚着的羊皮纸卷,檀色的鸟儿站在他的左侧小臂上,歪着头充满好奇地注视着一旁的白狼。斥候脱下斗笠坐在洞口的小凳上歇息,精灵抖了抖手中沾满雨水的信,炭笔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默默读完这条讯息,对始终注视着他的精灵侦察兵做了个手势,然后放飞了那只乌鸦。 不需要有回音。 亚尔潘带着四个精灵和两个矮人前往接应道路旁的小队,留下两个护卫和剩下的伤员一起留在洞穴,而伊欧菲思则动身查看传言中的孽鬼巢穴。“你该分走几个人,”格尼薇忧心忡忡地盘起她近乎发亮的金色长发,看着他把长剑插在腰带上。“我在浮港那会,常常抓孽鬼来喂我的蟹蜘蛛。”他心不在焉地回应,一直想着刚才看到的讯息。“那个故事我听过八百遍了,伊欧菲思……” “——好了,格尼薇,” 独眼的精灵打断了她。“听着,雷根告诉我之前搞来的三袋芜菁都吃完了。现在下着雨,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年轻的女孩撅着嘴,显出非常不高兴的样子来。“……老大,我在奥森弗特当过斥候领队——” “法波卢斯把你硬塞给我,所以你就得听着。在拐弯处挖个小坑困住马车,从隐蔽中先用快箭射倒外围的一批人,再射他们的马,然后才拔出剑来。记住了吗?” “——这个我也听了有八百遍。我说老大——” “那就快走,亚尔潘在催你。” 格尼薇难以置信地耸了耸肩,咬住下唇,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放弃了。虽然不愿承认,但伊欧菲思内心有个角落暗自庆幸她没有坚持。他目送女孩装好带倒钩的分裂箭矢,一经受力便会裂作四瓣,有些人类叫它们“黄蜂”;松鼠党还使用特制的静音箭,在箭杆上划出沟槽使之更为坚硬和轻盈,箭头带着特殊的角度,在击中之后能够旋转着深深嵌入血肉。艾恩·西迪不擅耕作,萨琪娅告诉他,古老种族都不懂得播种和收获。但射箭是他们精通的技艺,还有剑,白舰队的传人用陨铁铸造了第一把剑,他们用锋刃得到鲜血,鲜血浸入大地,而大地则回馈以丰硕的果实。 如今,他想,松鼠党人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 白狼在饱食之后安静地在洞中游荡,聪明地维持着好奇与温顺的外表,但依然把几个半睡半醒的精灵吓了一跳。伊欧菲思整了整头巾,回身便发现它早就蹲伏在洞口,宽大的长尾扫过泛着水光的地面,一双雪白的长耳机警地竖起。他又一次陷入了一种毫无根据的迟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白狼大睁着它金色的双眼,瞳孔在昏暗的洞穴中散成一对幽深的圆。 乌云依然笼罩着户外的天空,亚尔潘和其他松鼠党从隐蔽的马厩中牵出几匹混种马,他看见格尼薇在鞍上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回眸。她用一方天青色手帕包住额头,穿着自由精灵常见的皮质短上衣和过膝的浅色长靴,肩上的背带上别着一条经久褪色的松鼠尾巴,正向下滴着水。她母亲的松鼠党徽记。伊欧菲思发觉自己叹了口气,而个中缘由依旧难以说清。 “……走吧。葛汶布雷德。” 他用手抓挠白狼的头顶,获得了它一个不满的瞪视,仿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听见矮人带领的人马轻快地穿越雨幕,头顶滚过一些沉闷的雷。该给它配个项圈之类,伊欧菲思心想,低头步入了夏日浑浊的雨水之中,白狼在身旁安静地逡巡,而森林在他们周围絮絮低语。

Summary: 杰洛特和凯拉·梅茨的一些片段。

……和女术士交往的过程永远类似某些深受贵族小姐喜爱的畅销小说:诡计,爱情,冒险,诸如此类。说爱情的确有些过分了,他的意思是,虽然几乎每一个都是如此,但有些女术士就是比别人更热衷于类似的桥段。 杰洛特和凯拉•梅茨并非彼此熟识。弗尔泰斯特的前顾问,集会所成员,惹人怜爱的小小个头,闪烁的绿眼机灵又天真。又一个典型的金发俏娘们。他们的相识涉及到一次法师麇集的聚会、一座海上的孤岛和一场充满鲜血与背叛的政变,说实在的,都算得上他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 ——她看上去心计太浅而发色平庸,从没成功地吸引狩魔猎人的注意;或许她也并未努力尝试,因为她不喜欢白发的男人。 这会是一种经典的、平庸诗人的解释。但事实是,世上也许有千万个温柔可人永不衰老的金发俏娘们,而你没跟她们搞上的唯一原因真的无关灵魂。就像凯拉•梅茨也没有任何理由非得在自己的秘密浴场接待狩魔猎人,他的变种视力透过花瓣零落的水面清晰地看见,她不加遮掩的胴体年轻完美,生机勃勃。 “转过身去,杰洛特,如果你不介意。”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就是要这样说。白狼几乎有些发笑了,如此老派的场景与对白,也许她是从什么通俗读物上照搬下来的。他有意拖延,不肯动作,她在水中咯咯直笑,声音里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调皮和轻浮,好像她还是个新婚燕尔的少妇。这就是女术士:杰洛特不会亲吻一个年轻美丽的吟游诗人,即使她为这冷酷的拒绝而哭泣,坦承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但他会毫无负罪感地结识更多的女术士,深知自己即使只是沉默不语也会换来叶奈法一些可爱而恶毒的妒意,而人造的美丽依然是美丽,就像突变之后的男人依旧是男人。凯拉•梅茨毫无必要地花掉半分钟用魔法穿戴整齐,他回过身,恰到好处地目睹一个端正、精美而虚假的笑容在她淡粉色的唇上绽开。 她碧蓝的眼珠微微向上斜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酥胸托在开口低平的衣领之中,像是红盘里盛着的两团白雪。她一向喜欢红色,热情的女人喜欢红色。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们开始平静地谈论有关希里的情报,凯拉不时拨弄着垂落肩上的金发,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个女术士诱惑人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但为什么?的确她深居穷乡僻壤,除了最经典的猫咪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文明交谈的对象。“而我恨死猫了,”凯拉说。

与大多数人认为的不同,老狩魔猎人维兹米尔不仅仅教他愤怒乖张的男孩们如何使剑,他还教他们聪敏地向女士献殷勤。——呸,这都是吟游诗人的信口雌黄罢了。叶奈法试图把一匹狼训练成一个完美的女术士情郎,他们的女儿希里则嘲笑这些手法;而丹德里恩会说,我亲爱的听众们,有什么难的呢? 杰洛特会不厌其烦地听她们谈话,并且(起码是表面上)觉得那挺可爱的。他纵容她们的癖好和娇嗔,答应她们的所有请求,即使私下腹诽,也在他人面前捍卫她们。他帮助她们所有高尚的事业并且不求回报,宽容和纠正她们的错误,乐此不疲地陪她们玩些小把戏。而她们爱他,即使这是对一只金色的夜莺、雪白的独角兽、屠杀恶龙的王子般的爱,即使她们知道他不会送给自己一顶王冠,也不需要她们穿着水晶鞋在午夜与他共舞。 她们能看穿他的谎言,但这也并不是纯粹的谎言。又有多少男人,连一点谎言都不屑于和身边的女人说?传说和童话都是谎言,朋友们,可人人都要歌唱这些故事;爱情也是一个谎言,但它甜蜜得让我们甘愿囫囵吞下一把利剑。 “我只是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凯拉•梅茨说,就在狩魔猎人为她的种种要求连日疲于奔命,终于得以休息之后。杰洛特看了看这个站在低矮茅草房外的年轻女子,她挥了挥手就给自己带上了全套沉甸甸的珠宝首饰。他看见她鲜艳的红色舞鞋踩在一片蔬菜和草药混种的田地上,雨后乡村的泥泞毫无谄媚之意地在轻盈的高跟旁熙熙攘攘。 “你知道身为女术士哪点最好吗?我不需要一个仙女教母。” 凯拉笑了笑,看上去比刚才更为年轻。 “……仙度瑞拉的故事来源于一个被水池中的怪物吃掉的女孩,岸上只留下了她的玻璃鞋。” 他说着,再次忍不住微笑起来。

绅士们,你们是否曾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当一个妙龄女子身穿盛装,手执琼浆,在桌旁与你共进晚餐。她雪似的胸脯仿佛即将被昏暗的烛火融化,红唇绿眼,顾盼生姿,低头巧笑,却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诸位绅士,狩魔猎人对此习以为常,并非要质疑这优美的场景有几分是魔法,又有几分是是真实;请继续想象:这位绝妙的女伴忽然挺直纤腰,视线转移,而你却感到有个微凉而柔软的物事攀上自己的膝盖,顺着大腿内侧缓慢磨蹭…… “……凯拉?” 杰洛特停止讲述他第三次狩猎吸血妖鸟的悲惨经历,银叉悬在鲜嫩多汁的小羊排上方,而女术士只是眨了眨眼。 “你的脚,女孩。” 猎人叹了口气,放下了刀叉。“穿好你的鞋子。” 凯拉狡黠地笑着,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我从未想过得到你,杰洛特。叶奈法也不需要感到受了威胁。” “……只是享乐和陪伴,猎人,作为朋友……亲密的友人。” 你会陷落吗,绅士们,请你们扪心自问。要知道那天夜晚星辰闪耀,仿佛遥远的永恒破裂成千万枚碎片。而泰莫利亚郊外的草地上只有温暖的黑暗笼罩,我最好的朋友杰洛特和一位美丽动人的朋友躺在疯长的野草上,一条同时裹挟着生命和死亡的乡间溪流从他们脚下淌过,逃离战争和火焰,奔向未知的远方。 然而杰洛特并不是一位王子,更不比一位国王。美人在午夜钟声之后消失不见,魔法和谎言一同破灭,白狼在昏睡中醒来也只能会心一笑,一半赞赏,一半懊恼。 因此你会永远记得我,不是吗,杰洛特? 女术士都是这世上最骄傲的女人,而只有这个金发碧眼、一袭红裙的凯拉•梅茨会自比仙度瑞拉。他会永远记得,她走出精灵废墟站在一片碎石遍地的荒芜浅滩上,对他伸出一只手,仿佛一个最为尊荣的贵妇。他下意识地挽住这女人,听见她轻松自如地说: “杰洛特,没有我你怎么行呢?”

Summary: 杰洛特和特莉丝的一些片段。

Notes: 《巫师2》中,杰洛特与特莉丝在泰莫利亚的小镇浮港待过一段时间;特莉丝用精灵遗迹中的记忆玫瑰帮助杰洛特恢复了记忆。六个月后,杰洛特为寻找希里前往诺维格瑞。

Work Text: 他在她的桌上看到了那朵花。周遭是一片混乱,仓皇出逃的女术士丢下了衣物、实验材料、笔记、财物,还有那朵花。杰洛特拾起这植物的残躯,暗绿色枝条上顶着一团萎靡的红,他把它托在手心,一股微弱的花香扩散开来,顽强而混合着些许尘埃气味。 分别六月,特莉丝还一直留着这朵花儿。 ——他实在不该给她一朵玫瑰。 在狩魔猎人漫长的一生中,特莉丝是他见过的最为甜美的女术士;倒不是说她是最火辣、聪敏、诱人或者强大的一个,仅仅是甜美,仅仅这个他还能保证。她火红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一双闪亮的草绿色眼睛,嗓音如云雀般清脆轻盈;她微笑的时候视线偏移,低下头去,就像个羞怯的小姑娘。别让我脸红啦,她低声说道,他几乎听得见她饱满坚实的胸脯下心脏因为雀跃而砰砰直跳。 特莉丝是个无与伦比的女人。但她的甜美依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其中的奥秘还是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心是否真如她的笑声一样满溢欢乐,还是这女术士仅仅惯于粉饰,深知这是你最无法抵挡的姿态。 同样的戏码就不可能在叶奈法身上奏效:浮港郊外的森林里她站在一片花丛之中,面带痴迷地讲述一个古老的精灵故事。一个爱情故事。杰洛特记得自己站在特莉丝身边,夏日微风吹拂膝旁的玫瑰,日光穿过沙沙作响的树叶,星星点点落在坍塌的廊柱之间。芳香和蒸腾的暖意,仿佛一丛愉悦的根须发自脚下的土壤,沿着胫骨攀附而上,几乎让他有些神志不清…… 得了吧,休想自欺欺人。是特莉丝,特莉丝让他神志不清。“……从前的精灵会把记忆玫瑰送给所爱之人,作为誓言的见证。”他记得她说这话时垂下眼帘,一手下意识地抚动鬓角的一绺红发,她女学生式的上衣翻领翘起一个角,让人极想伸手替她抚平。 一点没错。他实在不该给她这朵玫瑰。 倒不是说特莉丝不是个最精明的女术士。至少,她始终会是最精明的那群——组成了一整个集会所的那群——之中的一个。艾斯凯尔就曾问,杰洛特,为什么你的所有女友都是女巫?很感激他没有说“姘头”,换成兰伯特就一定会选中这个词。还能有什么原因呢,除了诡谲乖戾的命运? 你迷恋危险和疼痛,你是个白发的疯子;心中有个人这么回答。要是有一种毒药尝起来像是白海鸥、杀怪兽、拳击和操女术士混在一起的味道,你一定会眼都不眨地一气喝干。而特莉丝却仿佛在这辛辣药剂中混入的一丝虚假的甜味,柔软而脆弱易逝,好像一只温驯的、昏昏欲睡的小猫。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不知为何每当他们四目相对,猎魔人总能尝到那股熟悉的、深沉的柔情,好像人久居暗处忽见光亮,眉心涌起的那种舒适的酸痛。 想到这里,他小心地吹走花朵上的浮灰,将它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特莉丝给他看见的始终是虚假。但就连这虚假本身也充满了矛盾:她精明到身为女术士集会所的一员却不向他透露任何消息,却又执拗地保留着这朵玫瑰。她始终留存着这蒙尘的、干涸的、顽强的美,破碎而纯净的红色,这香气是如此轻柔甜蜜,仿佛爱情最初的定义。 何其讽刺,特莉丝带他找到一片爱人的玫瑰丛,而他却用它们想起了另一个女人。

叶奈法和特莉丝曾经是朋友。这个曾经,就是假设兰伯特如果一门心思地追求叶奈法甚至已经得手之后,白狼与自己同仁之间的友谊也需要加上的一则修饰。他们也许还会见面,如果还没有杀死彼此,甚至还会坐在一起喝酒,但他们内心清楚,原谅爱人的标准不可能用在所谓的朋友身上。 早在杰洛特死去之前,她们就不是朋友了。 仅以白狼的经验看来,女术士之间的友谊不会凭空出现,更不可能和平无虞地消失;也许是希里的存在让矛盾得以缓和,毕竟一个深具灵性的孩子是大部分女术士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但有太多东西超出了一个猎魔人的理解,就比如特莉丝对他突如其来的钟情。 这个红发的女术士在叶奈法之前就与他相识。从前她是凯尔莫罕的术士,那时猎魔人才刚刚成为过时和怪异的代名词;维兹米尔永远只记得她是个小姑娘的模样,而白狼却有幸察觉到了一个美丽女孩的成长。这美丽也许并非天然,但她逐渐饱满的胸脯、纤细灵巧的腰肢和有意留存的雀斑的确给所有猎魔人学徒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那时她尽管爱笑,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一种带着稚气的高傲:要塞里的四五个男孩都知道,她没有爱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而这一切在贝连迦尔送了她几束可笑的花儿之后,在凯尔莫罕熬过了几个漫长的冬季之后,在他们终于纷纷长大,带着狼头徽章走向自己的命运之后,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改变了一切的应该是丹德里恩。 是什么时候,特莉丝开始用她亮晶晶的绿眼睛在白狼的身上长久停留?她笑盈盈地找到他,告诉他“我和叶奈法是亲密的朋友”。人们都听见了大师的歌曲,那传唱不休的迪精与无法摆脱的爱情,那个最后的愿望,那些冰的碎片。就在那时特莉丝才发现了他,而杰洛特也是第一次听说,所有的术士都彼此相识。 是什么从前不曾有,而那时才突然开始吸引这个早已熟识凯尔莫罕的女郎?

——他想她也许会问起那朵玫瑰。

“这么说,你找到叶奈法了?” 特莉丝轻轻地问。 他们并肩坐在一间昏暗的仓库里。她没有看他,熏香的烟雾在踝边缭绕,成群的老鼠惊慌失措地从脚下奔逃;同样作为曾经的泰莫利亚魔法顾问,特莉丝对啮齿动物的容忍程度显然远超凯拉•梅茨。杰洛特望着这个逃亡途中的术士,注意到在平凡的装束下她依然戴着一对名贵的耳环,小小的宝石在蒸腾的烟云和魔法中闪闪烁烁,碧绿的,很配她的眼睛。 “……找到了。” 他说。“她怎么样?” 特莉丝仍然没有看他。两个捕鼠人的手平放在仓库肮脏的石制台阶上,大概隔了一枚铜币那么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踌躇许久,杰洛特终于开口。她蓦地转过头来,耳环上的绿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反射着室内仅有的烛火。她定定地望着他,有一瞬间看起来极为年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令人想起那美妙的触感,她柔软的、永远含着笑意的双唇。 “……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特莉丝低声说着,从阶梯上站了起来。她的手也就此离开了他,现在那距离横跨了多少枚铜币已经无从计算;女术士若无其事地将一绺总是任性滑落的红发别入耳后,杰洛特差一点就忽略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对绿宝石镶嵌的白金耳环。他突然想起,她已经落魄至此,靠为商人驱鼠来筹集资金,不可能还拥有那样奢侈的首饰。 噢,女术士。她们那小女孩似的虚荣和高傲,永远能突然攥住他冷漠的心。

在那段叶奈法跟他若即若离,彼此折磨的时间,他不得不承认特莉丝是他唯一的安慰。她们是如此的不同,却又如此的相似,而这正是命运最为刁钻性格的体现。 当他从死亡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记忆都消失在狂猎的铁蹄之下,她用陪伴和肉体温暖了他。当他深陷囹圄,背负着弑君者的罪名,她始终与他一道。但正是她为他找到的花儿,那盛放的、古老的精灵玫瑰,让他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答案。 为什么特莉丝•梅丽歌德会选中了他? ——因为她闪闪发亮的眼中,总是有那么多过时的、死去的传说。 因为她总是在渴求着一朵不可能存在的玫瑰。 正是在丹德里恩的诗歌之中,许多人找到了现实的爱情。从前她不曾看见,朝夕相处的变种人之中存在着怎样的激情;后来她终于发现,这魔法促成的爱情之花虽不属于自己,却绝非遥不可及。她看见了女术士可以拥有的深沉的爱,能将人推上至高的峰顶,也能坠入最深的谷底。实在的爱情的诱惑,就如同一颗饱满芳香的水果,让这云雀一般的女郎移不开目光。 “……对不起。” 杰洛特松开了喷泉边的女伴,她可爱的雀斑有一部分隐藏在做工平庸的面具之下,被美酒浸润的红唇水光盈盈,暗含着妩媚的邀请。她扶着他的手重新站稳,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悲哀的清醒。 “……对不起。” 而他正是为这一切错误的柔情致歉。 为他不该送出的一朵玫瑰。

奔波的最后,特莉丝也即将登上一次前途莫测的远航。 她感谢他的帮助,语气中含着一种令人感伤的自尊。 于是他说:“别了。” “别了。” 特莉丝垂下眼帘,拉起暗绿色的斗篷兜帽。他一动不动地立着,直到注视着她纤细的背影被几片脆弱的风帆带走,逐渐消失在昏暗的洋面之上。 “你真是一点没变,猎魔人。” 码头上的迪克斯徵还在自作聪明,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还是个天大的傻瓜。”

白狼突然想起,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提起那朵玫瑰。

Summary: 杰洛特和叶奈法在维吉玛相遇的小片段。

“……你知道……我失忆了。” 杰洛特说,试图对叶奈法解释为何自己与特莉丝看上去像是深爱着彼此。女术士回以轻蔑一笑;她当然会这么做了,猎人,你甚至无法在自己的梦中瞒天过海。 “……借口。都是借口。” 他移开了视线,房内烛火昏沉,萦绕着丁香与醋栗的香气。他感到口干舌燥,却献不上更多殷勤。“我记得你的味道”,听上去既下流又庸俗得可怕,就像个酒馆里蹩脚搭讪的莽汉;所以他只好沉默,回想,当他的变种脑袋里浮现出她的名字,最先出现的印象依然是那阵独特的芳香。像一柄温暖的匕首,一支燃烧的箭,当他在马背上猝然想起一阵香气,视线不由在路边逡巡,期待着能看见一丛丁香,或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沉入浴盆中屏息的时刻依然在鼻尖回荡,回荡,无可阻挡,就像一束顽固的魔法。 啊哈,丹德里恩说过。我看她可是抓牢你啦。 他皱起眉头,金色瞳孔在暗淡的光线中微微张开。而叶奈法,叶奈法,一团飘荡的气味,所有遗失过去中最美的部分,此刻就坐在身旁的桌上;她黑白两色的长裙里穿着带蕾丝的紧身胸衣,眼眸低垂,化着淡妆。她乌黑卷曲的长发垂泄而下,如同黑夜笼罩旭日,烛光透过她的发丝闪烁,绚烂仿若晚霞。这女人正用指尖逗弄着烛火,漫不经心,神情缱绻;但他知道她也在紧紧注视着他,渴望而愤恨,思念又懊恼,跟从前的每次相会并无分别。 他们在谈希里;他真希望他们能有哪怕一次能跳过希里,虽然他爱自己的养女如同生命,但是说真的,哪怕只有一次。他们总是在谈希里,不知从何时开始。 非常久远的时刻:他记得一棵树,在一次死亡之后,一座小岛,他们倚在潮湿的阴影之中,双手交握,心中只有安宁。岛上有苹果花永远盛开,树下植满丁香与醋栗——好了,他真该收敛一下自己天马行空的记忆——而他曾经想着,也许这就是结局。再没有战争,再没有命运,再没有卑鄙无耻的小人、两难境地和更少邪恶的屁话,女儿把他拔出干草堆,送到她的身边。希里是个最聪明的孩子。她一直都是。 然而现在他们在这儿,回到这寒冷、阴沉、空空荡荡的世界,回到旧日的遗物中间,他们死过一次,然而什么都没有改变。刀与斧的时代,仇恨与鄙夷的时代。他微微缩起肩膀,眼神在她的肩上流连,企图再记住更多温度,色彩,还有一百年份的丁香与醋栗的气味;他绝不会承认他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 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的游戏,相互拒绝与相互追寻,撕咬和亲吻,利用加深爱。 ——叶奈法化了妆。她是他所知的唯一喜欢先化妆的女人。 “……不是今天。” 女术士说,冷酷的微笑与梦中如出一辙。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神仿佛吸血女妖盯上了她的猎物,锐利到让他颈后微微发麻。狩魔猎人前倾身子想说什么,叶奈法制止了他。她优雅地落下桌子,举起双手,只留给他一个曼妙的背影;法术的辉光溢满这间卧室,他开始有些憎恨自己的传送适应不良。 该死的她要走了。她又要走了。 “……你穿黑丝绒真是让人头晕目眩,杰洛特。” 她低声说着,幅度微小地舔了舔嘴唇。又一支箭,猎人,你可真要完啦。他站在原地徒劳地捏紧拳头,狂风奔涌,吹灭了不少蜡烛;叶奈法消失在金色的传送门中。 金色的,他记得她说。就像你的眼睛。

Summary: 乔瑟夫搞不懂什么叫“带着他的份活下去”。

Notes: 我心中的乔西之间的关系……可能有些难以接受。结构和情节老套,连比喻也是,很俗的刀慎入。

乔瑟夫记得自己把那条三角格纹的头带向火中伸去,脑袋里除了活下去之外什么也没想。柔软的布条一触即燃,他把这绝妙的引线抽离脖颈,向着瓦姆乌扔了过去,喉咙上卡着的断手越压越紧,别说发出波纹了,他几乎无法像个普通的活人一样维持呼吸。 ——或许还想了一点,“早就觉得这个配色很娘”之类的。 “……西撒——!” 他喘息着吼叫出来,惊异于自己还能发出这样洪亮的声音。“拜托啦!” 在戏剧化的慢动作之中,那条头带像是猫爪下的卫生纸一样被空气的湍流撕成碎片。丝姬Q一直很喜欢猫却又管教不好它们,真是个蠢女人。他记得燃烧的星火被吸入瓦姆乌的体内,被风刃削破的左耳火辣辣地疼,然后PONG地一声,他又用头脑和意志战胜了强大的敌人。 ……或许吧。乔瑟夫清晰地记得这个画面,自己俯瞰地上仅余头颅的瓦姆乌,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西撒的遗物救了他的命,这个意大利男人最后的痕迹在爆炸中灰飞烟灭,像一颗肥皂泡在夜里悄然破裂。 但至少乔瑟夫记得。 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常想起西撒。养伤的时候他有一大半时间陷入昏睡,做着永远无法再回忆起来的梦,海风和阳光的触感在梦中清晰可辨,让他在醒来的瞬间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之后的时光被丝姬Q缓慢地填满,像飘落的花瓣填满一只空荡荡的玻璃杯;他百无聊赖地卧床不起,头发长得太长,书也读不进去,石膏把他变成了休眠期的柱之男,除了眼珠子和头脑之外什么也转不动。 也许他梦见的是修行的小岛。丽莎丽莎让两个学员脚踩波纹在尖刺林立的训练场上互相搏斗,美其名曰“在死神的掌心起舞”。从日出到日落他们痛快地殴打彼此,倾斜的余晖压上西撒的满头金发,两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哈哈大笑,发梢的汗水被拳头推向空中,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白光。 也许他梦见的是威尼斯的水道。无论多大的危机也没法打消午后晴空下的慵懒惬意,他摊在贡多拉的座位上打着饱嗝,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西撒。那家伙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来,顺着他的手指向空中望去,成群扑翼的白鸽之上,一个褐色小点掠过屋舍之间狭长的天空,一阵低沉的轰鸣也随之而来。看啦。乔瑟夫懒洋洋地说,是飞机,不错吧?我可是很爱听飞机的声音,以后要当个飞行员的。虽然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我爸也是飞行员…… ……是吗。他记得同伴似乎带着微笑,一片泡沫飞来,替他挡下了船篙溅起的水花。以你这个乡巴佬的水平来说,还算个不错的梦想嘛。 ——也许他梦见的是更早的时刻。一只倒置的玻璃杯落入手中,他却无法像西撒一样将其中满满的水保持在内。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如杯中的清水一样正悠悠下坠,脱离了容器和躯壳,但离去的或许不是他的灵魂而是别的什么,同样是掌中那脆弱的波纹所无法守护的东西。像水从指缝间无可挽回地滑落,雪地上只剩下一行孤独的脚印,西撒的心中盛满了他一无所知的过去,而乔瑟夫·乔斯达依旧空空荡荡,即使曾经装进了什么,现在似乎也已经流走了。 “……那是从祖父一辈开始延续至今的战斗,我以为只有你能理解。” 他在这清晰的话语中猛然睁开眼睛,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惊动了在一旁打盹的少女。Jojo,Jojo,很痛吗,她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却满心真诚,用温热的毛巾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啊。 他低声念着。 好痛啊。……你压到我的手啦。

也许让人无法忘怀的不是西撒·齐贝林这个人本身,而恰恰是“他已经死了”这件事。他们相识不过三十余天,比起好好相处,可能彼此拳脚相加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乔瑟夫与丝姬Q在伦敦补办了婚礼,他在宴会上见到了几个腼腆的年轻人,史比特瓦根郑重地向他介绍,这些都是齐贝林家族的后裔。他微微地张着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看见了有些熟悉的眉眼,他们都是西撒的兄弟姐妹。 新郎与这些客人聊了许久。何等怪异的场景,在与友人永别之后才听闻他的故事,而这场景在乔瑟夫此后的人生中一再发生。西撒绝不是个单纯的男人,他是暴躁又可靠的兄弟,从十岁起支撑着一个无父无母的大家庭;他多次入狱,在那不勒斯和罗马的街头横行霸道,最高的记录是一个月里换了十七个女伴。他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卧室抽屉里收集了三十多个打火机,最受不了用刀削苹果的声音…… 齐贝林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乔瑟夫有些恍惚地露出微笑,似乎在听着一个陌生人的传奇经历。这些复杂的形象并不能与心中那个金发碧眼的朋友重叠在一起,西撒·齐贝林的画像没有因为补全了细节而逐渐清晰,反倒在一层又一层油彩涂抹之后逐渐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兄弟姐妹们的西撒并不是乔瑟夫的西撒。 而现在也无从校验这些画像的真假。 他停下了,乔瑟夫心想,忽然感到一阵无以言说的恐惧。西撒曾与许多人并肩而行,留下种种自相矛盾的回忆,而唯一能统一这些矛盾的只有西撒自己。可现在他停在道路中间,任凭曾经的伙伴被岁月逐渐推远,乔瑟夫曾无数次陷入看似毫无转机的战斗,但没有任何事像这停滞一般永恒和绝对。 “……但我知道,”齐贝林家最小的女儿说道,“乔斯达先生您会带着哥哥的份好好活下去。” 他看见她的眼里满含泪水。 乔瑟夫的下颚轻轻颤抖,迟迟吐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就像从前掌握不了那个倒置的玻璃杯。

死者无法参与活人的生活。西撒·齐贝林的生活在20岁时戛然而止,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去体验剩下的部分。他本该胜利和凯旋,骄傲地取回齐贝林的名字,卸下血脉的重负,或是将其传承下去。他本该成长,微笑,拈花惹草,一张俊脸永远朝着漂亮姑娘走来的方向,像一株烦人的盛放的向日葵。他本该代替父亲牵着妹妹的手,对她的每一个未来的男友挑三拣四,不允许任何人或任何事情让她流泪。 他本该西装革履,扭扭捏捏地出现在乔瑟夫的婚礼上。他会是个令人惊喜的伴郎,迷倒所有出席的女士,新郎会看他不爽,最后以两人扭打在一起告终。 乔瑟夫眨了眨眼,那些尚未发生的故事被轻易地拦腰折断,好像一束干燥的意大利面。 “……对不起,我……”

西撒本该让他刻骨铭心。 但除了水已流干之后剩余的空洞,乔瑟夫再找不到友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