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6, 2020
宴会剩下的部分直像是一场浓雾笼罩的梦。剪彩,祝酒,掌声和微笑,波鲁纳雷夫很怀疑大厅里有没有一个宾客不清楚所谓的慈善组织只不过是一种避税伎俩。无论从何种角度说来,如今的生活都与他年轻时的预期相去甚远:不管是现在坐在高耸的香槟塔旁露出空洞的笑容,还是刚刚和一个十来岁的黑帮老大在洗手间里长久地拥吻,直到急促的敲门声铛铛地打破了他们周身围绕的诡异气氛。
“……嘘。”彼时乔鲁诺对他眨了眨眼,在门外嘟嘟囔囔的咒骂声中飞快地把掉出外套的领带重新塞了回去。“……待会再谈,波鲁纳雷夫先生。”
一根手指搭上他的嘴唇,少年的口吻怡然自得,用手捋顺金发,仿佛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但这怎么可能?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波鲁纳雷夫永远只会是个顾问。米斯达立在台下有些局促地看看老板,又看看轮椅上的银发男人,一经视线接触便立即转开了脸;想到露台上的惨状这也情有可原,尽管似乎并不共享视野,但No.1毕竟是他的替身。波鲁纳雷夫有些漠然地想到即将到来的麻烦,辩解的灵感一点也无,SPW财团代表的冗长演讲好像一阵污浊的气流吹过法国人的脑袋,除了令人烦躁的感触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堆叠的酒杯对侧,乔鲁诺抿着嘴微微一笑,开口说了些什么,点头致意的模样看上去活像个电影明星。波鲁纳雷夫感到自己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抬升,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推着轮椅碾过地上的粉色飘带,今夜的宴会总算宣告结束。
福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的秘书捎来顾问的外套为他披好。他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唐•乔鲁诺”,“教父”,““那不勒斯人”,“别小看他”——“可他还那么年轻”。波鲁纳雷夫不动声色地回头一看,他的老板被宾客们团团围住,米斯达神色自然地靠了上去,礼貌地为他清出道路;乔鲁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抱歉,两人肩并肩往衣帽间移动过去。
“……您还好吗,波鲁纳雷夫先生?”
福葛推着顾问走出酒店,低声问道。冬夜的冷风骤然划过法国人燥热的面颊,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没事,谢谢你。……能帮我叫辆车回去吗?今天过来时是老板顺路载着我……”
他一边说着,大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不行,他绝对没做好和乔鲁诺对话的准备。开阔户外的灯光下,年轻人注意到顾问似乎换了一条裤子,略显诧异地扬起铂金色的眉毛,所幸波鲁纳雷夫脑后不长眼。
老天爷,他们进展那么快吗?“……好的。”
除了怒发冲冠的时候,福葛总是以沉得住气著称。他转头吩咐秘书打给顾问的司机,正好看见自己的老板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店大堂,裘皮披肩的下摆在空气中微微扇动,而米斯达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几乎出于下意识,福葛闭上嘴,轻轻按住了正在拨号的女秘书。
“……波鲁纳雷夫先生!”
乔鲁诺钻出旋转门,轻快地奔下楼梯,朗声叫着他的顾问。波鲁纳雷夫缩起肩膀,仿佛忽然觉得很冷,福葛无声地松开握把,一双手举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老板重新掌握了轮椅的控制权。
“……请允许我载您回去。”
金发青年大气都不喘一个,甚至伸手帮顾问紧了紧衣领,“……我还有话对您说。”
“……时候不早了,老板……”
“花不了多长时间。”乔鲁诺飞快地回答,不知怎么地竟依然显得非常可信,尽管波鲁纳雷夫敢肯定这只是个不假思索的谎言。“……老板……”
顾问吃力地转过身子,一眼就看见五步之外米斯达搔着他的一头黑发,笑嘻嘻地冲自己点了点头。更多拒绝的说辞就这么失去了利用的时机,乔鲁诺的座驾悄无声息地滑到二人面前,福葛走上前来为他们拉开了门;老板俯下身子抱起了他,波鲁纳雷夫的后背朝向车内,感到青年灵巧的右手避人耳目,在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糟了、糟了、糟了。年长者的脑中警铃大作,但这终归还是他咎由自取。
到底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老板。”
福葛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看着乔鲁诺把顾问安置妥当,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别做太过分。”
乔鲁诺转过头来,一双绿眼睛闪闪发亮,像个刚刚约到女孩儿参加毕业舞会的中学生。“……他说他爱我。”老板前倾身子,跟他的朋友咬着耳朵,福葛瞪大眼睛,用嘴型拼出一个“没门“。
“……就这么没信心?”年轻的金发男人冷笑一声,“真不够意思,你,和盖多。”教父的拇指尖在脖子上轻快地一划,简明扼要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随即解开披肩纽扣,低头坐进车里。
“……幸运男孩儿,对吧?”
福葛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车,满心的难以置信。米斯达猛地一掌拍在他肩上:“在宴会上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谁能想到呢,性感手枪还看见他们两个……”
“——我们最好把嘴闭紧。”
福葛坏心眼地打断了他,“顺便一提,盖多,你是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去广场酒店。”
波鲁纳雷夫并没有想错,老板显然根本不打算送他回家。年轻人把披肩扔到一边,闲适地翘着腿坐在他身旁,似乎并不着急说话。
“……乔鲁诺。”
顾问忍不住说,“送我回去,好吗?我……”
那男孩应声转过头来,一只手支在车门上撑着脸,甜莓一般的嘴唇合拢,安静地等待着他的拒绝。
“……我还没准备好。听着,我很后悔跟你说了那些话,还有之前发生的……”
“……嘘。”
像一条鳞片光滑的金蛇,乔鲁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笼在顾问的手上。“我明白。待会再谈好吗?”那张白皙的小脸贴近了他的,老板坐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波鲁纳雷夫心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法国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感到乔鲁诺缓缓低下头去,沉重的假肢让他很难移动自己的位置,只能任由微凉的鼻尖蹭过耳垂、发际和脖颈,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跟那枚心形吊坠一样,在两人几乎不存在的夹缝间痛苦地摇摆不定,仿佛狂风中颤抖的一片枯叶。
“……乔鲁诺……!”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量避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虚弱。年轻人温存地抚摸着他的手背,暖流恰好朝着胸口吹来,车厢里正变得越来越热。
“……我会停下的,”
尽管就在耳边响起,老板的声音似乎比窗外的风声还要轻微。“……如果您说不要……如果您说不喜欢这个。”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吻上顾问的脸颊,睫毛扇在年长者的太阳穴上,好像一双蝴蝶翅膀缓慢开合。波鲁纳雷夫抬手捂住了嘴,把一拥而上的惊呼全都咽回肚子里;那个吻如此轻柔绵长,仿佛一滴泪水顺着颧骨流下,落在了左侧耳缘的软骨上。湿润的舌尖将一股热流猛然注入他的耳廓,顾问在乔鲁诺的禁锢中打了个激灵,触电般的麻木和异样感窜过左半边身体,令他难耐地转过头去,却没有自信能安稳地说出“停下”二字。
“……您喜欢吗?”
他竟从没有意识到乔鲁诺还可以这么恶毒。“……告诉我吧,波鲁纳雷夫先生。”
年轻人的嘴唇里压着笑,另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金发披肩的脑袋追逐着他的,吻在他举在面前的那只手背上。波鲁纳雷夫不可思议地看见老板闭上眼睛,就好像他们已经穿透了他的手心亲到了一起;乔鲁诺的膝盖安静地跨过他的假肢,弓着腰坐上顾问的大腿,高挑的身躯只要稍微抬头就可能撞在车顶上,他瞥见那只瓢虫领带夹在黑暗中倏忽一闪。
这么一来,波鲁纳雷夫基本确定了自己是在做梦。年轻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像打瞌睡的猫咪一样瞧着他,一只手不安分地钻进敞开的大衣,隔着一层衬衫摁在他怦怦直跳的胸口;疯了,真是疯了——
年长者忍无可忍地拿开了手,乔鲁诺瞅准机会,用自己的吻封缄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反对。在那个瞬间,所有的现实忽然又回到了波鲁纳雷夫的脑海:关于裤子的窘境,过多的触摸,乔鲁诺的双手、眼睛、金发、嘴唇,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他问了,所以这可怜的顾问只能如实回答。
……“我爱你“。他怎么能对自己的老板说这种话?
这不是轻浮的恭维、虚伪的承诺,这是他藏在那颗倔强跳动的心里最后的秘密。但乔鲁诺只用几个单词就轻易得到了它,顾问被捆在他的吻上拷问,仿佛溺水之人仰着头衔住一根脆弱的草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乔鲁诺靠在他的身上,舌尖探入微微张开的齿列,波鲁纳雷夫不由得屏住呼吸,他们津液交缠,仿佛在吃着同一颗多汁的水果。他是那么年轻、动人、充满异样的魅力,就跟他那该死的老爹一样,字字句句里都带着魔法。顾问满怀不甘地抓住他的肩膀,一只手环在男孩腰上,他们同时感到车速放缓直至停稳,乔鲁诺抬起头来,餍足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尖锐的犬齿。
——在所有花言巧语、游刃有余的动作之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个问题梗在波鲁纳雷夫的喉咙里,但他始终没有勇气提出来。“……乔鲁诺……”
……告诉我,你对我的感受又是什么?
“走吧,波鲁纳雷夫先生。”
老板从他的膝头溜走,就和来时一样突然。年轻人提起不知何时被扔下座位的披肩看了一眼,面带遗憾地把它重新丢在了地上。他推开车门迎接户外的冷气,指尖像拨动琴弦一般,最后一次拂过波鲁纳雷夫的手背。
“……我们终于可以安静地谈一谈了。”乔鲁诺说。
July 16, 2020
“……波鲁纳雷夫先生?”
法国人用手支着头,在睡眠与清醒的交界处徘徊许久。冷不丁被唤醒时他差点失去平衡,手掌蹭过脸颊,像某种小动物一般快速地摇了摇头,一对金耳坠在昏暗的灯光中上下翻飞,仿佛两点火星闪耀。
“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又叫了一声,看着顾问苍白的睫毛忽忽闪闪,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微笑不受控制地爬上少年的嘴角。“天气那么冷,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竟然……”波鲁纳雷夫揉了揉他半闭着的水蓝色眼睛,说话还带着点鼻音,“……我也没想到。其实还挺暖和的,因为穿着你的衣服……”
乔鲁诺默默地咬住下唇,拼命克制着自己把面前的男人抓起来用力亲吻的冲动。类似的想法有时强烈到让他本人都感到震惊,想要抚摸和撕碎的欲望竟诡异地融为一体,化作一头在黑暗牢笼中来回踱步的野兽。
“……您喜欢吗?”他轻声问着,端起刚才带来的一杯白葡萄酒递给了自己的顾问。
“……什么?”波鲁纳雷夫下意识地接过高脚杯抿了一口,一股馥郁的酸甜味缓缓划过舌根,酒液滋润了他因为短暂的打盹而略显沙哑的喉咙。“……这是贵腐酒,我喜欢。”
法国人有些迟滞地仰起脸,对着身后的少年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乔鲁诺……是不是该我去剪彩了?”
他的老板用手捏紧了轮椅靠背,硬生生把视线从年长者水光盈盈的嘴唇上移开。那头野兽抓挠着肋骨构造的栏杆,突突地跃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来;这古怪的激情说不上是来自精神还是肉体,乔鲁诺唯一清楚的是,它始终狂躁地把目光聚集在波鲁纳雷夫的身上,这个满身疮痍、却还说着要保护自己的男人——乔鲁诺怎么可能伤害他呢?
“……不用着急,还有半小时左右。”最终他只是故作平静地拉过一把椅子,隔着小桌坐在了波鲁纳雷夫的对面。“另外,我是问您喜不喜欢这条披肩,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让秘书给您也准备一件。”
“……这个……”
不知为何,面对老板随口一提的承诺,波鲁纳雷夫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也不是不喜欢,可是……咳咳,”乔鲁诺敢肯定这生硬的咳嗽声并非由着凉引起,“这类小事我自己解决就行,再说老板和顾问怎么能穿一样的衣服……”
您这是怎么了?一句疑问升到嘴边,又被少年慢慢咽了回去。玻璃桌上的人工烛台散发着暧昧的黄光,映在年长者泛着淡粉色的颧骨和耳尖上,波鲁纳雷夫缩起脖子,试图把自己整个藏进围在脸旁的毛皮中间。“……既然快回大厅去了,”他自顾自地说,“也该叫人把这个拿走……”
顾问终于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一边伸手要把酒杯放回桌上,一边试图脱掉身上的披肩。乔鲁诺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看见没放稳的高脚杯在桌沿倾覆,黄金体验瞬间飞出掌心,将它堪堪握住,但其中的甜酒却已经无可挽回地洒上了波鲁纳雷夫的大腿。
“……”
乔鲁诺站起身来靠近了他,年长者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对不起,我……”
“是我出手太慢了,很抱歉。”老板抢先说道,发着微光的替身低着头把酒杯放好,灰溜溜的模样仿佛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波鲁纳雷夫还停在掀开披肩的动作上,无助地看着右腿浅栗色西裤上逐渐扩大的一片污迹。“不用担心,时候还早,车上正好有替换的裤子……”
“……嗯。”
少年看见波鲁纳雷夫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深深的沮丧令人心碎。
“……给你添麻烦了,乔鲁诺。”
接受自己不再健全和灵活的事实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诸如穿戴衣物、擦洗身体、把自己弄上轮椅等等,都需要经历反复的练习才能重新掌握;至于捡起掉落在衣橱背后的东西,或是轻松地判断周围的物件是否真的像看上去那样触手可及——波鲁纳雷夫必须面对现实,这一部分能力他算是永远地失去了。
该死,假如刚刚不是那么慌张地想要脱掉乔鲁诺的披肩……放下任何易碎品时都小心翼翼地反复尝试,这本来是他早已形成的习惯之一。现在那昂贵的毛皮正盖在他的下半身,遮挡着大腿上果味浓厚的酒渍,法国人的手指攥在柔软蓬松的绒毛中间,十几年的狼狈、羞耻和愤恨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
乔鲁诺推着顾问的轮椅,从容不迫地在宾客之间穿行。福葛正倚在吧台旁与一对夫妇谈笑,转过脸来对他们点头示意,略带担忧的视线投在波鲁纳雷夫的身上,他只有强打精神对年轻人还礼。“不会有事的,”他们穿过大厅侧门,终于逃离了密集的人群,乔鲁诺弯腰在他耳边说道,“新做的西装里有一套和您现在穿的颜色相近,我们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波鲁纳雷夫只想要离开这里。连让自己保持体面都无法做到,他有什么资格身处这样的场合?而乔鲁诺的手指和嘴唇又贴得那么近,浅淡的古龙水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少年那轻柔的、安慰的字字句句仿佛飘落的花瓣覆满了肩头,让他恨不得尖叫着逃离,又希望这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永远不要结束。
他们溜进空无一人的男盥洗室,司机正提着一个纸袋等在里面。老板冲他打了个手势,男人放下袋子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少年停下轮椅,转身锁上了门。
“——好啦,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绕到面前,仿佛有些好笑似的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抚上了年长者愁云惨淡的脸。“您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乔鲁诺……”
波鲁纳雷夫不由地屏住呼吸,任凭少年微凉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面颊,拇指温存地磨蹭着颧骨,然后转而向上,试探般地盖住了他被薄纱遮蔽的那只眼睛。“打翻杯子而已,这种事情盖多一周要干三次。”老板满不在乎地说,“以后尽量不劳您参加这种无聊的宴会了,波鲁纳雷夫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少年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略显狡黠的微笑。“来吧,我帮您换好裤子。”
“……等、等等,乔鲁诺!”
“怎么了?自己一个人弄会很麻烦吧,这又不是在家。”
少年理所当然地把金发甩到一边,全然不顾波鲁纳雷夫的反对,拿走了盖在顾问大腿上的皮草。年长者为了挡开他而软弱地举起双手,反而被这男孩抓住胳膊挂上了自己的脖子。“抱住我,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低声命令他,话里裹着轻快的笑意,一双绿眼温柔地注视着面前不断瑟缩的男人。
“……没这个必要,”波鲁纳雷夫坚持道,尽管从事实上来看,少年已经完全挤进了他的怀里,“我自己能行,把裤子给我然后转过去……乔鲁诺!”
“——没时间害羞了,波鲁纳雷夫先生。”
老板忽然把头伏上他的颈窝,用力把还在挣扎的顾问抱了起来,一手经过腰间向下摸索,解开了西裤的扣子和拉链。轻微的瘙痒和更多难以言喻的感触击中了他,波鲁纳雷夫不堪忍受地发出一声低吼,而乔鲁诺的动作很快,手掌顺着髋骨擦过腰窝、臀部、感觉迟钝的大腿,眨眼间就将他的裤子褪到了膝盖的高度。
顾问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起起伏伏,终于艰难地推开了他,用手摇着轮椅转了个圈,急促的动作差点压到了拖在地上的长裤。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少年会如何触摸自己的身体,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所有隐秘的快乐都被恐惧和羞耻的浪潮席卷而去。
“……我说了……老板,我自己来就行。”
这个生硬的称呼忽然让乔鲁诺愣在了原地。只有熟人存在的场合,波鲁纳雷夫从来都是对他直呼其名。年长者紧抓着轮椅扶手做着深呼吸,听见那个少年在身后轻声说道:“您知道自己很美吗,波鲁纳雷夫先生?”
他俯下身颤巍巍地拽掉被酒弄脏的西裤,想要装作没有听见乔鲁诺的话。但他的老板抓过纸袋向前一步,像往常一样轻松自如地趴在了轮椅靠背上,掏出新做的浅色长裤越过肩膀递了过来。“我没想到您会这么保守……”乔鲁诺贴近他的右耳,再次藏在了那片视野盲区里,“……明明在竞技场初见的时候,您在大街上都没穿裤子。”
“……你这小子说什么呢……!”
波鲁纳雷夫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提起那件事。“难道不是吗?”乔鲁诺越来越藏不起话里的笑意了,“您的打扮时尚又迷人,可是腿上确实只有绷带连着假肢……”
“……乔鲁诺!”
波鲁纳雷夫被他的语气弄得又气又笑,在轮椅上几乎用不上力支起自己的身体。“……那时候我一直自己住着,又不用担心什么形象,跑到竞技场也是事出突然……”
“是啊。”少年坦率地表示赞同,“那个样子的您也非常动人。”
“而且我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没人会注意到我到底穿了……等等,你说什么?”
“——我注意到了,波鲁纳雷夫先生。”
乔鲁诺把身体往前探着,伸出手再次捧住了他的脸。温暖干燥的手掌抚过他的下颌,然后轻柔地、坚定地施力,波鲁纳雷夫在震惊中不得不转过脸来。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少年的面庞近在咫尺,轻轻地歪着头露出一个微笑,打着卷的刘海蹭上了顾问的额头。
“您——也喜欢我吧,波鲁纳雷夫先生。”
银发的男人微微张着嘴,不知是因为想说什么,还是因为过度的惊愕而忘记了闭紧双唇。乔鲁诺把一根手指下移,摁在他的脖子顶端,感受到剧烈的脉搏如同狂风中的波涛拍打着指腹。
“……波鲁纳雷夫先生。”
他木然地看着少年的微笑裂开一道缝隙,灵巧的舌尖扫过下唇,那张年轻、漂亮、天使般的脸孔逐渐占据了所有目光,然后他们终于吻在了一起。
在这奇异陌生的一团混乱当中,他们简单地嘴唇相触。即使波鲁纳雷夫曾经吻过别人,那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轮椅握把,搭上乔鲁诺的肩膀,继而沿着脖颈上细嫩的皮肤一路上行,最终缓慢地插进了他披散的、仿佛金线织就的一头长发。少年的手依然在他的左脸上来回抚摸,满载的柔情顺着指尖渗入皮肤,点点滴滴地落进他那颤抖的、怀疑的、残破不堪的心里。他感到乔鲁诺的嘴唇是湿润的,像是成熟的莓果和娇艳欲滴的花瓣,那只手忽然向后托住了他的脑袋,舌尖推挤着唇缝,他闭上天蓝色的眼睛顺从地张开了嘴,假如这是一个荒唐的美梦,他只想要继续多睡一会。
他们唇齿相依,耳鬓厮磨,仿佛一对最忠诚的情人。我爱你,我爱你,波鲁纳雷夫想,一滴泪不自觉地划过他的右边脸颊,我爱你啊,乔鲁诺·乔巴拿。
“……告诉我。”
他的老板终于从那漫长的亲吻中稍稍抬头,雕像般的面孔此刻仿佛化了淡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美艳绝伦的嫣红之下。“告诉我,波鲁纳雷夫。”
他的顾问半闭着眼睛,一只手从金发中滑落下去,抓住了少年的衣袖。
“……Je t'aime(法语“我爱你”),”
波鲁纳雷夫叹息般地说着,而乔鲁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再次咬上了他的嘴唇。
July 16, 2020
波鲁纳雷夫真的不喜欢参加宴会。
放在过去他大概会尽情享受这一切,乐呵呵地穿梭于人群之中,高谈阔论,开怀畅饮,试图吸引每一位漂亮女士的注意。类似的冲动依然隐隐存在于法国人的心中,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并非作为J·P·波鲁纳雷夫而出现在这里,他是乔鲁诺的“亲密友人”,组织的影子顾问,责任的锁链捆缚着他,让这些聚会纷纷变成戴着面具和镣铐表演的狭小舞台。
乔鲁诺推着他进入大厅,正在门口与几个中年男子谈话的福葛便迎了上来。“剪彩安排在九点开始,”他低声对乔鲁诺说,“为了提振气氛,八点的时候请你做个简短的演讲,可以吗?”
老板点头首肯,他又与波鲁纳雷夫握了握手,“辛苦您了,顾问先生,其实也只是为了拍几张照片而已。”
福葛从来是三个男孩中形象最为光鲜的一位。出身名门,浪子回头,真实而动人的身世加上充足的资本,很快让他在商界站稳脚跟。而私底下他对这弄人的造化还是颇有微词,少年时代的挣扎和沉沦都是为了逃离这种虚伪生活,如今却又要为了组织拼命去扮演一个年轻有为企业家的角色。“报告书?黑帮又不是什么跨国公司,这种留下证据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福葛曾经一本正经地说过,”另外我跟你们提过没有,上大学时有个教授就是因为叫我为旷课写报告书,被我用四公斤重的百科全书痛扁了一顿,三个月后才从病床上醒过来。“
此时此刻这个年轻男子握着波鲁纳雷夫的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老板。“难得您出来一趟,”福葛微笑着对顾问说道,“玩得开心。”
命运是沉睡的奴隶静待解放。问题是,福葛略带无奈地想,这一次乔鲁诺能不能解放他自己。
“热情”的顾问被介绍给许多达官显贵,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与波鲁纳雷夫的第一次会面,但法国人却早已了解其中的大半人物。时代越是进步,一个人想要模仿迪亚波罗的把戏就越是轻而易举:坐在蛛网中心的存在甚至不需要拥有健全的双腿,只需要敲打键盘的手和一只完好的眼睛。
而亲眼目睹乔鲁诺的表现,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鲜明的骄傲和欣喜,混杂其中的一丝疼痛微弱得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如果有谁能比福葛做得更好,那肯定会是乔鲁诺。他看着脱去了毛皮披肩的老板,西装笔挺,谈吐得体,脸上挂着从容而冷淡的微笑;乔鲁诺是个最懂得用功的孩子,一年前顾问和福葛列出的书单被他熬夜读完,尚未成年的男孩混迹于名流之中,一举一动却如天生的贵族般无懈可击。
他就像是尚未固定在画框中的道林·格雷*,只是比那还要狡猾十倍。
会见宾客加上用餐之后,波鲁纳雷夫开始感到有些疲倦。米斯达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伴朝他们打招呼,乔鲁诺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佳,弯下腰轻声说道:“时候还早,您要不要到露台上休息一下?”
“……你和米斯达他们聊吧,“波鲁纳雷夫感激地冲他点点头,”我自己去就行。“
老板于是松开了手,安静地看着他的顾问从视线中消失,他都快忘了波鲁纳雷夫可以自己驱动他的轮椅。米斯达拍上朋友的肩膀,向他介绍起自己刚认识的这位美丽的小姐,莉迪亚,一个缺乏韵味的名字。
“——那女人把盖多哄得合不拢嘴,“乔鲁诺说,”为这一点,我敬佩她。“
波鲁纳雷夫在露台上偷偷抽了支烟,被没过多久就来找他的老板抓个正着。烟盒在少年的手中闪了一闪,眨眼间便不知所踪,乔鲁诺面带责备地微微一笑,把一朵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白玫瑰别在了顾问的衣领上。少年的手在他胸前稍做停留,抚平衬衫的皱褶,又为他紧了紧领结。如果不是室外的夜晚光线昏暗,波鲁纳雷夫慢慢涨红的脸颊肯定会瞬间出卖他的心思。
很显然,接近米斯达的年轻女士另有所图。“……他连这点事情都没发现?“
“我觉得不是。“尽管旁边就有几把空着的铁艺花园椅,乔鲁诺却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只是撑着轮椅靠背站在他的身后。”他大概只是觉得对方的想法根本没什么危害,因为……“
老板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她错得离谱,简直有些可爱。我想盖多是故意把她介绍给我的。“
波鲁纳雷夫很少听他用上“可爱”这个词语。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被逗乐了:“她在一家娱乐杂志工作,打心底里认为我和福葛私底下是一对情侣。您听听这是什么话!“
顾问跟着他笑了起来,胸口有一丝难堪的落寞忽然升起,又被强压了下去。是啊,福葛,米斯达,特利休,还有别的许多青春动人的男女围绕着他的老板,乔鲁诺年龄渐长,最后必然也会从中选择自己的爱人。
“……她也提到了您,波鲁纳雷夫先生。“
法国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我这个老家伙有什么好说的?“
“她拐弯抹角地问起我的家庭,问我是不是把您当成我的父亲。“
乔鲁诺的语调忽然冷了下来。“这个问题很不聪明,所以我让盖多把她领走了。“
“……“
父亲。这个称呼在少年的辞典里也许等同于丑恶和厌恶,又或者只是被粗暴地撕去、从未阅读过的书页之一。乔鲁诺明显不愿意讨论他的父母,大概是因为波鲁纳雷夫同样生长在破碎的家庭之中,养伤的几个月里他们曾经深入地聊过几次,之后便默契地不再提到这件事。年长者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的出现恰恰弥补了乔鲁诺的生活中缺失的一环,这也解释了少年对他的种种亲近和依赖。他并非没有想过,假如有机会早一点遇到这个男孩,假如能给他另一种黑帮以外的希望,让他走上更加光明和快乐的道路……
“唉。”波鲁纳雷夫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你的父亲……我一定要更好地保护你才行。”
他感到椅背上少年的双手仿佛颤抖了一下,两只穿着白西装的胳膊忽然滑过他的肩膀,搂上了自己的脖子。乔鲁诺弯下腰从身后抱住了他,年轻的胸膛贴在脑后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眼罩遮蔽了一侧的视野,让他看不清少年此刻的表情。
宴会仍在他们背后喧闹着继续。法国人感到一绺冰凉的长发划过自己的右耳坠落下去,眼角闪过模糊的金色,仿佛拖着长尾穿越云层的一颗流星。
“……您在说什么啊?”
乔鲁诺轻柔地开口,他无法克制地想象着男孩在他耳边嘟起嘴唇,舌尖弹动,温热的气流拂过年长者侧脸上滚烫的皮肤,给他带来同等剧烈的欢乐和痛苦。老板依然没有放开他的顾问,拥抱的力道仿佛比平时重上一点,否则波鲁纳雷夫不该感到头晕目眩,而维持呼吸也不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如果您是我的父亲……波鲁纳雷夫先生,是我应该好好保护您。”
他感到少年把头继续向下埋了几分,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上他的肩膀,他们的面颊几乎贴在一起,只消稍稍扭头便足以吻到对方的脸上。波鲁纳雷夫的心脏从未像此刻跳得这样厉害,即使是面对杀死妹妹的凶手,面对迪奥,面对自己无可避免的死亡;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他们同时转过脸来……
“……咳咳!”
一阵尖细的、刻意的咳嗽声从头顶传来。乔鲁诺似乎也吃了一惊,忽地直起身体,波鲁纳雷夫有些慌乱地抬头一看,性感手枪的No.1正飘在空中,双手背后,故意不去看他俩。
“米斯达叫我来告诉老板,”小小的替身背书似的说道,“八点的演讲,别忘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两人问起什么,No.1就飞快地飘离了露台边缘,直直地朝着身后的大厅冲了回去。波鲁纳雷夫有一瞬间似乎看见了黄金体验的身影,急忙拽住老板的衣袖:“……乔鲁诺?”
少年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恼怒或惊慌,倒不如说是无可奈何。顾问指了指他胸前的襟花,一小束丁香被刚才的举动压得有些变形,老板抬手在上面拢了一秒,粉紫色的花瓣便又片片娇嫩地挺立起来。
波鲁纳雷夫看着他掏出怀表。“还别说,”乔鲁诺轻笑着对他扬了扬表盘,差五分钟就到八点。“……我真给忘了。”
没人提起刚才的对话,他们来不及给过去的几分钟套上任何解释。波鲁纳雷夫感到血液依然过分有力地冲刷着双耳,老板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少年臂膀留在那里的温度似乎还未褪去。“无聊的发言,我都说过几百遍了。您还要再休息一会吗,波鲁纳雷夫先生?”
“……大概吧。”顾问点了点头,忽然有点不敢去看他。“快到九点的时候来提醒我一下好吗?我怕连剪彩的事情也会忘记……”
“没问题。”现在听来,乔鲁诺已经回复了平常的游刃有余。“我待会就来。”
波鲁纳雷夫独自一人坐在罗马冬季的室外,试图用夜晚的凉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尼古丁的渴求,顾问用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抚上了左侧衣襟上别着的那朵白色玫瑰。比起动物,乔鲁诺似乎更喜欢把各种东西变成花或藤蔓,波鲁纳雷夫不得不承认他觉得这种习惯非常可爱,即使现在他最想要的不是芬芳的花束而是自己的烟盒。
也许这并不全是一支烟就能解决的问题。波鲁纳雷夫不由地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想知道假如在那个瞬间他真的吻了自己的老板,目睹这一切的米斯达会作何感想。
更重要的是,乔鲁诺呢?
任何一个具备常识的人都知道他绝不该爱上一个17岁的孩子。甚至稍稍设想这种情景就让他的胃绞了起来,残破不堪的老男人亲吻着信赖自己的少年,这和偷偷诱拐高中女生的罪犯有什么两样?
“……波鲁纳雷夫先生?”
一个陌生的声音呼唤着他,法国人扭头一看,一位侍者带着件有些面熟的毛皮披肩向他行礼,一边继续说道:“乔巴拿先生吩咐我把这个拿给您,夜里气温会越来越低,请您注意身体。”
是从更衣室里拿来的、老板的水貂皮草。波鲁纳雷夫机械地点了点头,任由侍者为自己围上那件厚重的披肩,寒冷的空气被骤然隔绝在外,他低下头,闻见脖子周围的蓬松毛领上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少年心思缜密的程度总是令人惊叹。此时此刻他大概正微笑着站在人群前方举起酒杯,朗声念出一些冠冕堂皇的感人句子;没人知道他老成的心中装着怎样的念头,他染血的、黑暗的、金灿灿的心啊,波鲁纳雷夫倒宁愿自己是他的父亲。
他这样想着,头脑和情感都仿佛陷入了一种悲哀而麻木的混沌,他坐在属于乔鲁诺温度里呼吸着他的气味,想象着环绕脖颈的绒毛也曾同样轻柔地拂过少年裸露的肌肤。厘清是非永远是顾问无法推脱的责任——而对与错的界限在此时此刻就像生与死的界限一样鲜明。
波鲁纳雷夫长舒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渴望抽烟了。也许事情会继续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他默默地想着,也许最终他能够成功地戒掉对乔鲁诺的可怕幻想,就像戒烟一样。
Notes:
*道林·格雷:王尔德小说中的美少年,迷恋他的画家为他作了一副肖像,从此之后他永葆青春,尽管作恶多端,丑陋和衰老都只会反映在画上。
July 16, 2020
几天后,波鲁纳雷夫收到了某个慈善组织送来的宴会邀请。
散发着雅致香气的请柬和几张来自不同小组的便条一起由组织派专人送来,现在正放在顾问的桌上。从前的自己可能真会被这上流社会的怪现象搞得摸不着头脑:波鲁纳雷夫和乔鲁诺的名下明明只登记着几套住宅和一些分散的投资项目,但这类奢华聚会的邀请总是雪片一样地飞向他们的信箱。确切地说,是乔鲁诺的信箱,波鲁纳雷夫的住址因为某些原因并未向干部以外的人员公开。“慈善家”、“收藏家”,报纸和时尚杂志有时会这样称呼乔鲁诺·乔巴拿,镁光灯和税务局的调查报告如影随形,黑白两顶王冠重叠在少年的头顶。
大多数时候请柬并不会交到波鲁纳雷夫的手上,而这次万里挑一的几率一定是经过了乔鲁诺的授意。顾问拿起这张对折的硬卡纸,一张便条从里面掉了出来:“提前30分钟载您拿西服。”波鲁纳雷夫看着那行整齐隽秀、带着最后一点学生气的文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老板。他接受乔鲁诺这个额外身份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迅速,一如他接受了自己曾透过电脑屏幕窥视多年的黑暗世界。机器就这么运转起来,并且必须永远运转下去,个人意志在这阴影中的艰深游戏里根本不值一钱。每一枚硬币、每一条生命都有其代价,他们优渥的生活建筑在许多无人知晓的苦难之上。数不尽的盘剥、诬告、偷窃、恐吓,由他的老板一一批示,替身使者们只消打个响指就能让组织的敌人在阳光下凭空消失。
“任何人举起了杀人的手,”乔鲁诺曾说,“就意味着他们同时抱定了自己会被杀死的觉悟,我也一样。”
扭曲的公平,残酷的赌局,比起蔑视,倒不如说波鲁纳雷夫更为他的想法感到痛苦。
而如果——如果是别人坐上这个位置,“热情”就会比现在好上一分一毫吗?
迪亚波罗是个很好的例子。从某种程度上说,乔鲁诺是个伟大的造物,肉体和头脑仿佛神授,灵魂却行走在地狱边境,脚下踩着细如发丝的平衡与界限,却从未坠落到任何一边。他绝不是一个无私的、天使般的男孩,他是获得了甜美嗓音的大理石雕像,死亡和悲剧的重负落上他的肩膀,只会化为微风便可吹落的一片浮尘。
但这样的他却呼唤着自己。
“成为我的良心。”
第一次听见这个句子的时刻波鲁纳雷夫就已获得开示,它必将时时刻刻回荡在自己的脑海,最后成为他的墓志铭。
他的职责是成为教鞭、警钟和带刺的项圈,不顾自身的疲惫和劳损,组织的每一次让步都是他与乔鲁诺共同的胜利。少年也有他一如既往的原则,保护朋友,禁毒,对黑帮之外的事务他乐得采取文明的手段。怪物获得了人性的瞬间,便是当乔鲁诺意识到自己可以成为怎样的怪物。
事情就是这样:老板依赖着他的顾问。
这个事实奇异地鼓舞着波鲁纳雷夫,带给他一种隐秘的、病态的快乐。谁不想被一颗星星依赖呢?
银发的法国人坐在桌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烟瘾发作让他禁不住热泪盈眶,舌头麻木,但医生这个星期给他的配额已经抽完了。他捏着那张乔鲁诺亲手书写的纸条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它塞进了书桌旁的碎纸机。
波鲁纳雷夫不常出门,几乎没有机会发现圣诞节已经近在咫尺。他比约定的时间稍早一些就来到屋檐下等候,看着一辆黑色轿车载着他的老板停在了门前。
乔鲁诺的司机从后备箱里掏出一大箱五彩斑斓的杂物,在顾问惊奇的目光中搬进了他毫无节日气息的家。“下午好,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穿了一件条纹白西装,披散的金发拢在水貂皮外套的厚重毛领里,说话时嘴唇边呼出一团朦胧的白气。“我猜对了,您果然还没装饰家里。”
波鲁纳雷夫面带欣赏地观察着他闪亮的金色瓢虫领带夹。“我一个人住,有必要搞得那么隆重吗?”顾问先生微笑着说,任由乔鲁诺把他推向敞开的车门,他早就注意到老板总是想抓住一切抱着他搬动位置的机会。一个无伤大雅的爱好,波鲁纳雷夫想,他从很久以前就不再觉得受到冒犯,反而把这当作一种友爱的亲昵,乔鲁诺就像一个爱玩的孩子,享受着扮演照顾者的角色。
老板弯下腰搂住了他,波鲁纳雷夫注意到他又长高了一点,身材却依然匀称而健壮,披肩上蓬松的毛领夹在两人的侧脸之间。年长者等了一会儿,乔鲁诺却迟迟没有动作,车内空调送出的暖风一阵阵拂过顾问的面颊,让他觉得脖子以上的皮肤渐渐开始有些发烫。
“……乔鲁诺?”
“……您没抽烟。”少年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晃了晃他金色的脑袋,皮草上的绒毛和长发一起蹭过波鲁那雷夫的左耳,轻微的瘙痒带着战栗一道从他的后脊闪过。顾问把手指搭上少年的衣袖,茫然地张开嘴唇,还没等他想到该说点什么,乔鲁诺就如往常一样把他轻松地抱起,安放在了轿车后座上。“您好像瘦了一点,波鲁纳雷夫先生。”老板说,“是不是戒烟让您胃口不好?”
“……没有的事。”
司机把轮椅装进后备箱,而乔鲁诺挨着他坐了下来,尽管车里空间宽敞,他们却肩膀挨着肩膀,少年的金发溢出衣领流淌在他的肩上。“SPW和福葛他们公司的事情已经谈妥了。”老板告诉他的顾问,“今晚是双方联合出资的慈善组织第一次亮相,那边的代表希望您能出席剪彩。”
波鲁纳雷夫点了点头。乔鲁诺知道他不喜欢参加无关紧要的宴会,很少要求他陪同自己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这一次对方或许是考虑到波鲁纳雷夫与乔斯达先生的渊源,又或者只是对“热情”的影子顾问感到好奇。他们稍微绕了远路,开到一家乔鲁诺经常光顾的定制西装工作室门前,少年的个头蹭蹭地拔高,自然要隔三岔五就换几套新衣。
波鲁纳雷夫坐在车内,目送着老板进屋去重新量体。身边温暖的空气再加上柔软的座椅让法国人不由地有些昏昏欲睡;彻彻底底的老头子习气啊,他自嘲地想着,把头靠在车门边缘半闭着眼睛,窗外的街道上飘荡着轻快的圣诞歌曲,行人在闪烁的彩灯之间穿行。
意大利的假日他很熟悉。家庭团聚的重要日子,宗教仪式与世俗的欢乐交相辉映,而过去他就像是这动听曲调中的不和谐音,没有信仰,更没有亲人。去年的圣诞总算有所不同,现在想来波鲁纳雷夫还觉得忍俊不禁:米斯达久违地回了老家,福葛喝到断片,特利休爬上乔鲁诺家那张漫长的橡木餐桌跳起舞来,房子的主人偷偷把半张桌子变成了一丛整齐的灌木,少女毫无防备地跌入其中,半天都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那是个荒诞、疯狂、独一无二的夜晚。传统死在了年轻人们不愿回首的过去里,教父之家大门紧闭,孤独的老家伙跻身孩子的行列,好像某种对爱丽丝梦游奇境的可笑改编。尽管遭到下属的嘲笑,乔鲁诺还是拒绝喝醉,自顾自地坐在顾问身边用手指饼干蘸冰淇淋吃,深色的立领毛衣托着一张白皙的、高深莫测的小脸。他漫不经心地把这古怪的零食举到波鲁纳雷夫的面前,香草、蜂蜜和过度的甜味,年长者记得自己抬手想要接过饼干,乔鲁诺转过头来,用一个狡黠的微笑逼迫着他张开了嘴。
——这小子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是吗?
他们并排坐在餐厅的落地窗前,大腿上盖着同一条毛毯,烟花绽放的时刻,特利休和福葛已经不知道打闹到了哪去。只有乔鲁诺依然捧着一只玻璃碗,像猫一样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他没有笑,点点星彩映在孩童般澄澈的一双眼里。“圣诞快乐,”少年小声说。
在那个时刻波鲁纳雷夫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吻他的念头,并且立即开始为此感到痛苦。
他看见老板从西装店里走了出来,身后的侍者恭敬地提着一大堆纸袋。“让您久等了。”
乔鲁诺坐进车里轻松地说。“上次过来您也量了身材,还记得吗?顺便也为您做了几套新的。”
他还在蓬勃地生长,此刻的少年与一年以前相比已经有了些许不同。他的脸颊逐渐饱满,东方血统带来的尖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假使并非如此,那里长出的胡茬大概也会是漂亮的金色。波鲁纳雷夫微笑着看他,老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又朝他坐得更近了一点。
“您在笑什么?”乔鲁诺顶了顶他的肩膀,“波鲁纳雷夫先生。”
“……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顾问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又露出那副有些疲倦的模样,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老板于是不再说话,两个男人在沉默中各怀心事,想着美与距离,爱和禁忌,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亲吻彼此。
July 16, 2020
2002年12月,罗马
又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与窗外的暮色一道浇灭了乔鲁诺的最后一丝兴致,他用肩膀夹住话筒继续听着米斯达的抱怨,一边打开书桌旁的小冰箱,从里面掏出了最后一个布丁。“……说点别的,盖多,现在我没有时间处理你的精神疾病。”
“你什么意思?她买的飞机班次里有3个4!这不可能是巧合!”
“原来如此。你能让特利休听电话吗?”乔鲁诺歪着头撕开包装,电话那头的背景里始终有个年轻的女声在叫着“迷信的傻瓜”。“你会跟她好好说清楚的,对吧?”米斯达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老板。这可不是什么迷信,是战士的直觉!”
十分不幸地,布丁的甜汁还是弄到了手上。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乔鲁诺早就知道带来厄运的不是4这个数字,而是对此念叨个没完没了的米斯达。他气恼地瞪着手指尖上的那滴半透明的液体,满载的糖分,蛋与奶的香气,如果放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舔掉它。又轻又快,就好像时间被凭空削去一截,谁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除了被波鲁纳雷夫看到的那次。
“听着,把电话给特利休好吗?别让我说第三遍了。”
乔鲁诺把手指在桌面的废纸上蹭干净,突然失去了胃口。“……你能把他调回去吗?”他听见那姑娘终于抢过话筒飞快地说,“我明白,生意什么的。但真的非他不可吗,乔鲁诺?”
“……改签机票,这是最快的方法。”他尽职尽责地试图说服这个同样倔强的少女。“……或者用辣妹把他抓上飞机。”
“天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特利休模糊的笑声沿着越洋电缆传到他的耳边。“你确实是男孩儿之中最聪明的一个。”
她错了,很显然福葛才是最聪明的一个。“我们的顾问——比你大21岁。”
“我会做减法,谢谢。”
同一天的早些时候,福葛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有些话我说出来要冒生命危险,不过——这是某种厄勒克特拉情结(恋父情结)吗?”
乔鲁诺坐在会客室的扶手椅上连着吃了3个布丁,透露出他的压力水平确实已经达到了危险的境地。就是在这同一把椅子上他说服了波鲁纳雷夫成为组织的顾问,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少年长高了整整4厘米,而波鲁纳雷夫依然只是组织的顾问而已。
乔鲁诺·乔巴拿把这视为自己的失败。平心而论,他很少失败;布加拉提死后他对自己的要求日趋严苛,而且——就连他的敌人也无法否认——他确实擅长自己正在做的事。
“我们非要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吗?”老板皱着眉头,把手里的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我以为一般人都会说些‘好感这东西没办法说清来源’之类的话。我以为你们的情感世界至少都比我要健全。”
“我可以说。”福葛耸耸肩,“你想听吗?”
乔鲁诺烦躁地捋过脑后披散的金发,半晌没有说话。“这件事——很明显吗?”他终于问,“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
“我相信够胆做出这种猜测的人大概只有我自己。情感健全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福葛残酷地说,“比方说波鲁纳雷夫先生。”
乔鲁诺坐在椅子上把头向后仰,西装的肩部紧紧勒在他身上,又该去重新定做几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两个年轻人静静地呼吸着冬日午后的潮湿和混沌,时间亦步亦趋地追着他们的影子,身后拖着许多谈判,会面,慈善晚宴,还有胸口徘徊不去的隐秘心思。
“……福葛。你在大学里读的不是心理学学位吧?”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乔鲁诺把交叉的双手放上大腿,坐直身体,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必须承认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偏爱年长、风趣、充满正义感的男人,而波鲁纳雷夫恰好是这样的人,还是我因为对顾问本人的偏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福葛撒谎说。他们怎么可能明白呢?
督察小组的队长潘纳科特·福葛即使不需要152的智商也可以轻易看出,此时此刻他无法解答老板的疑问。这本该是抛向母亲、父亲、兄弟姐妹的疑问,但他们没有这类亲人,所以他们会去问波鲁纳雷夫先生。
但波鲁纳雷夫先生……
也许有些疑问永远不会有答案。“总而言之,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我们的工作。”
福葛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他太聪明了,以至于他能完全地看透这种不幸:包括自己在内,每一个踏入黑帮的年轻人都不可能拥有健全的情感世界。
圣诞节假期开始之前,特利休就会和米斯达一起乘飞机从美国回来。她选择了出国留学,远离一整个欧洲的危险和伤心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最明智的决定。
乔鲁诺扔掉最后一个布丁,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关掉了桌上的台灯。雨点不厌其烦地敲打着窗玻璃,室内已经昏暗到只能隐约看清家具的轮廓。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了一年有余,这点黑暗对他构不成任何阻碍,乔鲁诺自顾自地走向书架旁的音响,从一排光碟中随意抽出一张。除非他离开书房,否则那扇庄严的雕花木门总是紧闭着。
柔和的弦乐缓缓流淌,填满了这个寒冷空旷的房间。乔鲁诺觉得这段前奏的曲调有些熟悉,走到窗前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碟片的封面,是几个月前有人送他的一套音乐剧原声精选。一对音色优美的男女开始对唱,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
Celui que mon coeur aime
我心眷恋的
Est un beau chevalier
是一位俊美的骑士
Qui ne sait pas lui-même
而他却不知
Combien je peux l’aimer
我的浓浓爱意
这歌声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抚慰,他想起一年前的失约,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热情元老,火花,鲜血,倾覆的轿车,米斯达冲着他们皱纹丛生的脑袋扣下扳机。那天值得铭记的事情太多,但最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只有剧院门外的波鲁纳雷夫,那个银发的男人蜷缩在轮椅里一脸疲倦,眼眶微微泛红。
乔鲁诺知道他哭了。少年的心被这个事实猝然揪紧,毫无道理,也许他不过是被艺术深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年轻的教父只记得自己坐在车内勉强平复着呼吸,然后打开门向他走去,而波鲁纳雷夫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欣喜的、甜蜜的笑容……
Si je ne le sais pas
如果我不明了实情
Je le vois dans tes yeux
也能从你眼中看出
Celui qui t’aimera
你爱的人
Sera un homme heureux
定会拥有幸福
剧中的男子深情地回应着情人的歌声,唱着爱情,唱着谎言。乔鲁诺拉开窗帘,把头轻轻靠上冰凉的玻璃,他在几近透明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嘴唇翕动。
“……我心眷恋的,是一位俊美的骑士……”
他跟着歌词喃喃地念着,视线刺穿了那张逐渐隐没于虚无的年少面庞,落入窗外的粘稠黑夜之中。他低声哼唱,反正没有人会听见,手指将深色的窗帘重新合拢,锃亮的尖头皮鞋在地毯上缓慢地挪动。他闭上碧绿的双眼,看见了微笑的波鲁纳雷夫,深紫色颈环,眼罩镶了金边,异样的纤细和华丽在法国人脸上完美地融合,乔鲁诺,他低声叫着。
16岁的少年张开双臂,迎接这沉默的呼唤。他会把他的顾问在惊呼中抱离轮椅,紧紧搂在怀中,年长者的肩膀不知疲倦地散发着柠檬、烟草和爱情的气味。乔鲁诺在黑暗中旋转,歌声顺着他柔顺的金发撒了满地。噢,波鲁纳雷夫先生,我的波鲁纳雷夫先生。
您为什么会哭呢?
乔鲁诺这么想着,随着渐渐淡出的音乐一道停下了脚步。
想哭的应该是我才对。
“……你爱的人,定会拥有幸福。”
少年垂下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练习着自己的法语发音。
July 16, 2020
夜渐渐深了。夏日的暑气蒸腾消散,丰盛的晚餐之后,乔鲁诺推着轮椅和波鲁纳雷夫一起在会客室里安顿下来。没喝完的红酒也随着两人一同转移了阵地,他们喝得很慢,乔鲁诺比许多成年人都更懂得节制。单宁和酸橙的气味自顾自地弥散,酒精带来的不是忘却烦恼的酩酊大醉,而是脸颊上的浅浅飞红,眼睛湿润,毛孔张开,愉悦的心弦还不等人撩拨就堪堪颤动起来。
时候还早——至少波鲁纳雷夫这么认为。没人提起送他回家的事情,而他也很愿意和这令人愉快的意大利男孩多聊一会。
“既然您不去日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波鲁纳雷夫先生?”
“我……”
法国人其实还没拿定主意。乔鲁诺坐在他身边的一把暗色扶手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多么健康的孩子,那副自如优雅的姿态几乎令人妒忌。波鲁纳雷夫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他在意大利的年月里形成的坏习惯之一。茶几旁的立灯投下一片柔和的黄光,亮度不足以填满整个大而空旷的房间,光明与黑暗在厚重的地毯上彼此交融,像一只朦胧的圆罩将他们两人扣在中间,徒增了几分亲昵的意味。
让组织出钱照顾了几个月,波鲁纳雷夫的身体基本恢复到了竞技场一战之前的状态,罗马的这一周里年轻人们把所谓的人情债也通通还清,再叨扰下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银色战车不再回应他的召唤,波鲁纳雷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叫出替身。也许他们其实已经叫出来过呢?
他不怎么着急去确认。
“……大概可以回家乡去吧。”波鲁纳雷夫最终说道。“回到小时候的房子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故事的结局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是吗?”
乔鲁诺平静地说。“这么结束不会太早了些吗,毕竟您——还那么年轻。”
他说得轻描淡写,让波鲁纳雷夫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年轻?开什么玩笑,”他撑着轮椅扶手端起酒杯,不以为然地笑着,“天天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混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快成个老头子了。”
“36岁?老头子?您也太夸张了。”乔鲁诺坚持道。
“否则呢?”
馥郁的香气在口腔里盘旋,波鲁纳雷夫垂下眼帘,指腹沿着水晶杯的花纹来回磨蹭。“实际上,第一次面对迪亚波罗之后战败的时刻,我……作为一个战士,我的生涯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之后尽管不肯放弃,只不过是想为了你们再做点什么,再加上实在不甘心让那个家伙……”
“您救了我们所有人。”
“得了吧,小鬼,现在对我歌功颂德也没你什么好处……”
“是吗?”
少年碧绿的双眼注视着他,直到年长者在那平静的目光中不得不抬起头来。他额头上的发卷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灿烂的金色,波鲁纳雷夫最喜欢金色。此刻法国人却仿佛被光线刺痛般皱起眉头,而乔鲁诺说:“我代表热情向您发出邀请,波鲁纳雷夫先生。请您留下来成为我的顾问。”
“——什么,那个乌龟先生?”
米斯达一开始也并不赞同老板的这个提议。“等等,怎么想都该是福葛才对。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久,老板,不管在什么样的小队里,没人比他更适合二把手的位置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米斯达,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福葛说,“不可能是我。如果我成了顾问,不管是迪亚波罗派还是乔鲁诺派都不会高兴。”
“不会再有——”他们的老板低着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举起一根手指平静地说。“——所谓的迪亚波罗派了。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波鲁纳雷夫先生是个不错的人选。”
“没错。就凭他独自一人在组织的追剿下隐藏了十几年,还有搜集信息和做出判断的能力,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对替身的了解,这些才能即使放在干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喂喂喂……”
米斯达看看若有所思的福葛,又看看胸有成竹的乔鲁诺,语气里还是充满了怀疑。“倒不是说我觉得那家伙没有能力……天天工作不休假,你们俩都在想什么啊?波鲁纳雷夫跟我们又不是一路人。乔鲁诺,你觉得他会随随便便就加入黑帮吗?”
“什么?”
波鲁纳雷夫依然维持着皱眉头的表情,不过现在看上去没那么消沉了。乔鲁诺脸上郑重的神态让他无法说出“你这是喝醉了吗”或是任何诸如此类的话。“热情”组织那族谱般的权力分布图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顾问”,这个老板是这么说的,一个很朴素的称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我……我连热情的成员都不是。”
几乎与此同时,他看见乔鲁诺抬手摘下了衣襟上的金色徽章,质地厚实的金属片在他手里熠熠闪光。“这是波尔波给我的,”乔鲁诺说,嘴角挂着一丝怀念般的微笑,又有些像是幸灾乐祸。“从前掌管招募的干部,一个不值得哀悼的家伙。”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拿走了波鲁纳雷夫的酒杯。“他让我加入了热情,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吞枪自杀。”
那枚金色的徽章被轻轻放入年长者的掌心,波鲁纳雷夫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喉咙干涩,也许他终于还是喝醉了。“没人知道是我干的,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靠的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根根纤细的、金灿灿的睫毛,少年的颧骨上有一抹晨曦般的淡红,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这是我们的秘密,怎么样?”
意大利男孩握着他的手,把组织的徽章包进他不再完好的拳头。“现在——你是热情的一员了,波鲁纳雷夫。”
乔鲁诺这回没用敬语。
波鲁纳雷夫想开口说什么,年轻的教父抽离身子,抬手制止了他。“在做出决定之前,您可以提出任何问题,但我的礼物请您务必收下。我不喜欢重复同一句话,波鲁纳雷夫先生。您愿意成为我的顾问吗?”
“……”
他看着法国人张开拳头,那枚徽章就是他的先头部队。乔鲁诺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但他刚刚发现自己并不如预想中那么喜欢现在的场景——波鲁纳雷夫不该像这样眉头紧锁,他想起出院那天病房里的阳光,男人因微笑而眯起仅剩的一只眼睛。乔鲁诺显然更喜欢那个时刻,但这些都算是必要之恶。
“……看得出来你是认真的。”漫长的沉默之后,波鲁纳雷夫终于说。“我也不会怠慢这份真诚,乔鲁诺。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也许比你更了解‘热情’这个组织。你只掌管了它四个月,而我却好像已经观察了它半辈子。”
法国人的额头终于舒展,但他的声音里一点笑意也无。“我很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很清楚所谓的黑帮生意都是一些怎样的勾当。我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与你们告别,而我无权对这种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但面对你的邀请……这么说吧。假如这个请求来自迪亚波罗,那我绝对不可能同意。”
“……我能理解。”乔鲁诺说。
“但我……”波鲁纳雷夫迟疑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理由,我觉得也许不该就这么拒绝你。所以,”他看见少年为他的话语不自觉地屏息,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柔情。“……试着说服我吧,乔鲁诺。向我证明你和迪亚波罗究竟有何不同。”
“——他就像是,‘正义的伙伴’那种类型,你们懂吗?”
米斯达磕磕绊绊地向老板和同僚解释,“不是流氓,不是通缉犯,他,和我们。”枪手说着把合拢的手掌快速分开,“是两路人。”
福葛转头看了乔鲁诺一眼。“没错,”老板耸了耸肩说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选他。”
“我的朋友布加拉提,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故乡那不勒斯的街道上再也没有人向孩子兜售毒品。”
乔鲁诺说,“他的愿望实现了。从罗马,圣马力诺到热那亚,我们结束了组织里大部分有关的生意,一整个小组的人员都被安排到了其它岗位。”
“但以此为生的人、深陷其中的人都不可能凭空消失。”波鲁纳雷夫说。
“是的,这是现在正在进行的第二阶段。不属于组织的零售商会在三十天的时间内离开意大利,自由地前往世界的任何角落——直到热情的地盘扩展到那里。我明白您的意思,波鲁纳雷夫先生,”年轻的教父回忆起福葛滔滔不绝的论述,“市场。市场不可能凭空消失,对吗?即使热情从中收手,总会有人瞄准这块肥肉。但就像我说的,我们可是流氓啊。”
法国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会惩罚他们。那些不遵守规则,不愿意服从的人都会吃枪子儿。黑帮的确不同于执法机关……野蛮的恐惧也是组织有力的武器。”
乔鲁诺满意地点着头,“您听说过蝙蝠侠吗?”他略显生疏地吐出这个词语, “纳兰伽以前很喜欢那个漫画。一个极端富有的闲人,喜欢在夜里痛打街头的流氓。罪犯们怕极了他,远胜于警察和监狱,因为这些东西都可以逃脱,但疯子的拳头却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看着波鲁纳雷夫眯起眼睛,显然不是因为笑容而是别的什么。乔鲁诺端起被遗忘许久的酒瓶轻轻摇晃,遗憾地发现他们的饮料已经所剩无几;他平均地把最后的佳酿倒成两杯,感觉今晚自己的头脑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清醒。
——毫无疑问,波鲁纳雷夫必须成为他的顾问。
“您的担忧完全正确。这确实涉及到……赋权,执法,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事情注定不能完美收场。但如果不是我们,就会是其他人爬上这个位置,住进这座大房子,掌管街道上的种种事业,请恕我无法对这样的‘他人‘赋予信任。假设我们生活在人间地狱之中,而现在,意大利的城市就要在通向天堂的道路上迈出第一步。也许方向不会完全正确……”
波鲁纳雷夫看着身旁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他一手随意地托着下巴,另一手对着立灯举起盛了红酒的高脚杯。15岁的老板旋转着手中的酒杯,灯光被晶莹剔透的玻璃截面切得支离破碎,片片淡粉色柔光落上他美丽青春的面颊,少年忽然收回视线,一双闪烁的绿眼正对上了他未来的顾问。
“……但至少谁也无法阻止我们了。”
乔鲁诺说。波鲁纳雷夫短暂地叹了口气。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阴沉沉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能言善道,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邪恶。”
“我当然不会自诩为神,波鲁纳雷夫先生。比起……迪奥,”
看得出来,对方完全没有想到是自己先提到了这个名字。“……我还没有那么不可一世。我和组织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这点我们都再清楚不过,而我的梦想也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问心无愧地做事。”
“用绝对的力量,贯彻自己的意志。”年长者的话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你,”
乔鲁诺说,“就是我的答案。”
“……你说什么?”
“留下来,波鲁纳雷夫先生。”年轻的教父直直地注视着他,缓慢地、沉静地说。他的脸露在光里,金线织就的长发,金灿灿的睫毛,一整颗金色的心。
“成为我的顾问——成为我的良心。”
波鲁纳雷夫这一生中认识不少被称为JOJO的人。确切地说,是三个,假如意大利语发音也能算数的话。
他们可以是富豪或不良,是战士也是策士,肩膀上落着同一颗星星。乔鲁诺·乔巴拿也有星星吗?他不由地感到好奇。
这是最年轻的一个,波鲁纳雷夫想。太年轻了,甚至比雪莉还要小。永远无法长大的雪莉就是他心中孩子的标尺,而乔鲁诺却怀抱着这个定义,对他说出一些最老成的男子汉都不敢说出的话来。
改变,天堂,良心。比看清别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似乎也看清了自己。
波鲁纳雷夫感到一阵深深的战栗,酒精的影响从血液里消散殆尽,他看着乔鲁诺,那个孩子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不。乔鲁诺·乔巴拿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
波鲁纳雷夫说。乔鲁诺庄重地点头,紧接着粲然一笑,这笑容深深印在他仅剩的一只的眼里,像一只斑斓的蝴蝶破茧而出。
“太好了。”少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太好了,波鲁纳雷夫先生!”
他们立刻接着谈了下去,从毒品谈到枪,赌场,政客,新建的暗杀小队,干部们的名字冗长难记,而外号都很奇怪或者粗俗。乔鲁诺谈着活人,死人,叛徒和幸存者,他不为自己手上的鲜血辩解,只是想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他的神态里含着一种天真烂漫、不加掩饰的坚定,他会接受所有必要的手段并相信那并不一定意味着悲惨的结果。
“如果您认为我做得不妥,请直说就好。”乔鲁诺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虽然您的意见也不一定会是最终的决定。但如果您很努力、很努力地劝我的话……”
“怎么?”波鲁纳雷夫的手依然握在他的手中,年长者再次把这柔软干燥的触感记在了心里。乔鲁诺凝视着这个自认为已经青春不再的男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半闭着眼睛微笑的样子有多么美。
——虽不能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总算没有超出控制。
“……我会很难、很难不听您的话。”
乔鲁诺说着,忽然松开了他,起身想要再去拿一瓶酒。波鲁纳雷夫当即担起顾问的职责,严厉地制止了他,毅然把老板从宿醉的可怕未来中拯救了出来。
Notes:
*纳兰伽资料里写他爱看北斗神拳,我觉得看看美漫也不是不可以(
July 16, 2020
2001年7月,罗马
夏天已经席卷了台伯河畔。波鲁纳雷夫用胳膊支起上身向窗外望去,医院的庭院里绿树成荫,喷泉池里满盛一汪明艳的蓝天,炽烈的阳光透过飞溅的水雾千百次折射,在小院的石板地上投下了一道微小的彩虹。
波鲁纳雷夫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幅度小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病房里窗帘半掩,一束阳光刚好洒在他新换不久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并没有破坏屋内的舒适和阴凉。住了4个月的病房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平静的喜悦,波鲁纳雷夫抬起手触摸胸前那明亮的、罗马的夏天,就连金属制的小指上似乎都传来了阵阵暖意。
——生命的光彩。波鲁纳雷夫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
“……波鲁纳雷夫先生。”门口传来一阵手推车哐当作响的声音,想必是护士来取最后一趟血。今天是法国人出院的日子,他终于要离开这昂贵安全的牢笼,跃入窗外那川流不息的生命之中。
乔鲁诺·乔巴拿打开了门。
他侧身让护士和推车通过,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的男人。波鲁纳雷夫先生看起来状态良好,他的出现显著地扩大了对方脸上的笑容:“……乔鲁诺!”
“我来接您出院,波鲁纳雷夫先生。”
少年微微欠身,举手投足中带着一种年轻人面对长辈般的乖巧和恭敬,这副样子永远让波鲁纳雷夫忍俊不禁。“……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啊。明明派个手下来收拾东西就够了,好歹你也是……”
“波鲁纳雷夫先生可是重要的伙伴。”乔鲁诺一本正经地说,这家伙在学校里一定是个过于讨老师喜欢、让人又爱又恨的全A生吧。“米斯达听说您出院的消息特地从那不勒斯跑了回来,现在在车里等着呢。”
“……看看我,好大的排场。”
波鲁纳雷夫丢掉按压血管的棉签,笑着说。乔鲁诺注意到他的眼角因为笑意堆起甜蜜的细纹,略显苍白的脖颈后面垫着一头半长的银发,失去了独特发型的加持,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和蔼英俊的普通男人。少年安静地靠近了病床,把靠在一边的假肢递给波鲁纳雷夫,看着他掀开薄被子熟练地为自己穿戴好。身后的护士推来了轮椅。
波鲁纳雷夫见身旁的少年毫无离开的意思,有些困惑地想问什么,乔鲁诺抢先开口说:“让我帮您吧,波鲁纳雷夫先生。”
还没等他回答,金发少年就握住了他的手,胳膊穿过男人的腋下,俯身抱住了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的重量让乔鲁诺轻轻皱起眉头,可波鲁纳雷夫不会看见,只是感到少年结实的胸膛紧贴着自己,一股暖意透过衣料击中了他;他们肯定站在庭院里等了一会,否则乔鲁诺的肩头不可能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就混在他衣服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里。少年金色的头发蹭上自己的下巴,法国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愣在当场,任由他把自己毫不费力地举起,然后平稳地安置在了轮椅上。
“……喂。我在乡下独居了11年,很清楚该怎么上轮椅……”
乔鲁诺推着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压低了声音抱怨着,不知怎么地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这边哦,米斯达。”
15岁的教父干脆装没听见。波鲁纳雷夫不满地抬起头,正对上乔鲁诺的微笑和那双碧绿的眼睛,他满溢青春的面庞活像一尊希腊雕塑,只是要比那温暖生动得多。波鲁纳雷夫一时间忘记了接下来的控诉,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电梯门口逐渐靠近,米斯达绕过走廊拐角,兴奋地向他们挥着手。
“你们在搞什么啊老板,我都等不及了!”
……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到底是谁出院啊。
“欢迎回来,”他听见乔鲁诺说,“波鲁纳雷夫先生。”
热情组织为他在罗马城区安置了一幢独栋住宅,在波鲁纳雷夫的坚持下,佣人数量从6名减到了一位厨师兼管家和每周轮换的护士。他的身体在与迪亚波罗最后的战斗中严重损毁,乔鲁诺不知从手边抓来什么玩意儿做成了新的心脏给他安上,又住院静养了几个月才勉强保住小命。自己的健康状况波鲁纳雷夫再清楚不过,可他实在过不惯被人簇拥和服侍的贵族式——倒不如说是残疾人式的——生活。
“……很抱歉,您的双腿……因为时间太久,血管和神经都已经愈合,就连黄金体验也……”
他还记得自己刚苏醒不久时乔鲁诺坐在床边,一张早慧的脸上全是遗憾的神色,好像自己丢了双腿是他的错似的。至于波鲁纳雷夫,他老早就明白生活不可能是完美的。他感到乔鲁诺握住了自己的手,于是轻轻捏了捏少年的手指,力气比预想中的还要微弱。
“……谢谢你。”
波鲁纳雷夫艰难地说,他知道乔鲁诺会懂。36岁的他不比十几岁的小孩那样生机勃勃,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再去要求健康的双腿就显得太贪婪了。他隐约看见乔鲁诺逐渐凑近的面庞,金色睫毛微微颤动,他们的手指缓缓交叉在了一起。少年的掌心柔软得出乎意料,波鲁纳雷夫逐渐开始感到昏昏沉沉,那段时间他始终不能保持长时间清醒。
乔鲁诺要做什么呢?他模糊地想着,却并不觉得紧张。
“……您会没事的。”现在他就只记得这么一句了。
总地来说,波鲁纳雷夫算是对意大利黑帮的运作方式了如指掌。在这11年里他充分发挥信息时代的优势,在迪亚波罗忽视的领域里孜孜不倦地搜寻情报,很清楚组织的管理和运行是一个多么庞大且复杂的问题。这也导致他几乎无法理解,米斯达和乔鲁诺为什么能抽出整整一周时间,轮流陪着刚刚出院的自己在罗马城到处吃喝玩乐。
“这你就不懂了乌龟先生,你以为以前那个老板为什么要建立组织?”米斯达对他的疑问不以为然,“要是天天上班打卡,焦头烂额,当这个老板还有什么意思呢。”
结局当然是米斯达因为“乌龟先生”之类的错误用语被弹了脑袋。但波鲁纳雷夫也不是看不到两个年轻人在豪车里频繁地接着电话,餐厅侍者递上一张张纸条,乔鲁诺还错过了坚持要带他去看的一场音乐剧。“意大利巡演的最后一场,波鲁纳雷夫先生,是法语的《巴黎圣母院》。”热情组织的现任老板难得露出兴致盎然的样子,却在最后一小时派人来向他道歉,尽管波鲁纳雷夫一直跟大剧院之类的场所缺乏缘分,看在他的份上还是吃力地换好西装,独自一人去看了那场表演。
音乐剧比想象中精彩许多。波鲁纳雷夫不仅没有在位置优越的豪华包厢中睡着,反而渐渐沉浸在那些或悠扬或深沉的歌声之中。小百合穿着一袭纯白的长裙,让他想起在故乡度过的童年生活:他那不幸的、唯一的姐妹,他所有奇妙命运的起始。一阵刺痛自胸口蔓延开来,他看着那个女孩拉住爱人的手,尽管深陷黑暗的欺骗与背叛,却依然像一头初生的羔羊般纯洁,为着她的爱情发出光来。
Celui que mon coeur aime
我心眷恋的
Est un beau chevalier
是一位俊美的骑士
Qui ne sait pas lui-même
而他却不知
Combien je peux l’aimer
我的浓浓爱意
她婉转的高音像一束光点亮了整个大厅,波鲁纳雷夫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感到自己正在微微颤抖。他开始庆幸乔鲁诺没有和他一起来,时隔多年之后,熟悉的母语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温柔的哀伤淹没了他,让这个残破不堪的男人坐在黑暗的包厢里弓起背脊,抬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是逝去的姐妹或友人,是如焰火般明艳而短暂的冒险,是多年的苦难、乡愁还是这苦涩的胜利,不知为何他总是幸存的那一个。
谢幕时刻,波鲁纳雷夫终于调整好呼吸,倚在围栏上为演员们高声喝彩。组织安排的司机推着轮椅离开剧院,他尚未驱散心头的阵阵悸动,竟然没注意到停车场里并排列着两辆黑色豪华轿车。司机忽然停下轮椅,慌张地想去为某人开门,还没等他跑到,乔鲁诺就从其中一辆车后座上走了下来。
“波鲁纳雷夫先生……”
听见少年的呼唤,波鲁纳雷夫这才回过神来,差点没认出面前的金发男子。乔鲁诺挺拔地站在前方不远处,一身服帖的黑色西装,外套敞开,没戴白手套的一只手上几枚宝石戒指闪闪发亮。除去他从没见过的装束之外,波鲁纳雷夫感到眼前的乔鲁诺·乔巴拿和他平时遇见的那个还有些言语无法描述的微妙差别,他上下打量着正向自己走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同伴,对方向司机打了个手势,重新推起了波鲁纳雷夫的轮椅。
“很抱歉错过了跟您的约定。”乔鲁诺说,满口敬语倒是和平时别无二致。“本来想看第二次的,最近可能都没有机会了。为了赔礼道歉,我请您吃个晚饭如何?”
“……当然可以,只要你有时间……”
倒不如说,乔鲁诺竟然亲自过来接他已经让波鲁纳雷夫受宠若惊。回想起自己在剧院里的失态,法国人多少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另外……乔鲁诺,你是不是长高了?”
“什么?”
少年这回连问也没问,直接弯腰把他抱上了车。波鲁纳雷夫感到有些自尊心受挫,这家伙一副轻松的模样,好像被抱来抱去的自己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乔鲁诺坐在他的身边,说话好像在憋着笑:“您说我长高了?可能吧——”
波鲁纳雷夫这才听出来,他想藏起来的是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米斯达昨天也这么说。”
……什么嘛,果然只是个小鬼而已。这么想着,波鲁纳雷夫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柔软的皮制座椅上把车窗开了条小缝,感到盘踞在脑海中的种种纷乱思绪被涌入的夜风逐渐吹散。
一阵安稳的沉默在车内蔓延开来。乔鲁诺坐在后排座位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街灯从年长者微微泛红的左眼中次第闪过。波鲁纳雷夫在出院之后如愿以偿地换回了原来的发型,再没有披散的银发能遮蔽他那干练优雅的颈部线条,紫纱眼罩遮挡了一侧视野,让少年得以放纵自己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流连。乔鲁诺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从深金色耳环到紧绷在上衣中的胸脯和腰腹,一个浅淡的笑容悄然浮现,为他选的这套西装很合身。
波鲁纳雷夫似乎叹了口气。乔鲁诺平静地坐直身体,听见他问:“我们上哪去吃?”
“我家。”年轻的教父转过头来,轻松地说。“您想吃点什么,波鲁纳雷夫先生?我打电话让人好好准备。”
罗马街头华灯初上,黑色轿车载着热情组织的老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残疾男人,穿过密集的车流驶向乔鲁诺居住的豪宅。
“说起来,您还没来过我家呢,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推着他的轮椅沿着坡道走向大门。“福葛他们坚持说我应该住进这里。要说舒适或方便,的确比从前的宿舍好得多,不过有些时候……还是觉得太空了。”
对开的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波鲁纳雷夫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前厅,脑海中一个原本朦胧的意识忽然清晰起来:邀请他来此地做客的这个人,确确实实不是什么普通的15岁学生。
乔鲁诺的寄宿制高中为他办了休学,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回去读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整个世界——无论是否过早了些——已经伴随着那支神秘的“箭”一起在他脚下俯首帖耳,同时消失的便是作为一个普通少年的全部生活。
波鲁纳雷夫对有钱人的世界并非完全陌生。毕竟他也曾与动辄买下飞机和潜艇(然后把它们撞毁)的地产大亨同行,但作为一个曾经与妹妹相依为命的普通人,他人的万贯家财对自己来说始终不过是一串数字。而“热情”……他曾从一张张图表、一行行密语中远远观察着这个组织,知道它庞大的羽翼缀满金片,翅膀忽闪卷起奢华的气流,它的眼睛是巨大的赭红色宝石,而锋利的脚爪无时无刻不在向下滴着血。
——那是迪亚波罗的“热情”。那么乔鲁诺呢?
“和SPW财团的商谈已经结束了。”
乔鲁诺·乔巴拿坐在餐桌对侧,用侍者呈上的热毛巾优雅地擦着手。波鲁纳雷夫记得那是一双温暖、柔软的少年的手,比自己的稍小一些;他一时竟想不起这种印象究竟从何而来。“箭依然留在组织手中,不过再也不会有新的替身使者被制造出来了。似乎有一位……空条承太郎先生,提出想把您接回日本休养,我听说您拒绝了。”
“哈,那家伙……”
承太郎在电话里听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沉闷无趣,满口“补偿”“保护”“到这里工作”之类的蠢话。波鲁纳雷夫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SPW财团的提议,寻找箭的下落是他自己决定参与的冒险,时至今日结果也勉强算是完满,即使今后他真去日本游玩,也只不过是为了再看看某人玩吞5根烟的把戏罢了。“……连亲自来请我都做不到,干嘛要跟他跑到东洋去。”
“是吗?”乔鲁诺露齿而笑,“那您赏光跟我作伴还真是荣幸。”
有时候波鲁纳雷夫不得不对这孩子的悲惨身世抱有怀疑。他早已脱下了戒指和黑色西装外套,不知为何依然看上去像个老板;这权力的金冠和钞票堆砌的王座让他如鱼得水,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胜利和支配。
糟糕的联想,糟糕的比喻。波鲁纳雷夫忍不住移开了视线,而乔鲁诺低声对侍者说了什么,餐桌上很快摆上了红酒和一对高脚杯。
“等等,乔鲁诺……虽然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什么的,不过你才15岁。”
“我可是个流氓啊,”金发的小黑帮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波鲁纳雷夫先生。而且我酒量很好,虽然以前不常喝。据福葛说,人的酒量都是天分决定,不可能锻炼出来,您说这可信吗?”
“……谁知道,但是……”
“好在酒只有一瓶。”乔鲁诺一手托住下巴,歪着头看他,仿佛金线织就的发辫从肩上缓缓滑落。“想让我少喝点,波鲁纳雷夫先生,您只有多喝一些咯。”
“……这是什么狡辩啊,嚣张的小鬼,”波鲁纳雷夫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家伙是在对自己撒娇吗?“年纪轻轻就说什么酒量很好……到时候你喝得头重脚轻,可别指望我抱你上床睡觉啊。”
“真残酷啊,波鲁纳雷夫先生。”乔鲁诺干脆地给两人倒上了第一杯。“要是喝醉的人是您,我肯定会好好照顾。我会给您换好衣服,抱到床上,讲睡前故事,吻您的额头。要是有人怕黑的话,”他把酒杯向法国人递了过去,而后者完全被他平静又肉麻的态度迷住了,“我还会陪您一起睡呢。”
“……你这小子!”
波鲁纳雷夫接过红酒大笑起来,乔鲁诺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上一次和同伴欢笑畅饮,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虽说对面还是个未成年,可当年和高中生一起吞云吐雾的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尊老爱幼的习惯。
“A votre santé!” (法语祝酒词,意为“祝您健康”)
乔鲁诺说,音调有点怪怪的,不过咬字非常准确。
波鲁纳雷夫惊喜地瞪大了眼睛。“A la nôtre!(意为“祝我们健康”)……我还不知道你会说法语。”
“算不上会说,”他看见少年的舌尖扫过被红酒湿润的嘴唇,勾勒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微笑。“只是刚开始学。”
July 16, 2020
Summary:
暗杀组里有一对模范情侣,而剩下的一对似乎与他们恰恰相反。
Notes:
警告:不健康的用语、姿势和情绪,可能引起您的不适。高H爽文,OOC。
Note:只是突发奇想的冰蜜瓜的一种形式;听杰拉德的话,请勿模仿文中的任何情节。
“呃,”不止一次杰拉德看见梅洛尼那身破布下面几乎等同于裸露的皮肤,以及上面遍布的可怕痕迹时都说过,“这是搞什么呢?”
加丘把他一头粉发的bottom狠狠摁进床垫,堵住了那张连做爱时都喋喋不休、令人青筋暴起的嘴巴。梅洛尼苍白的屁股高高翘在空中,随着他的用力抽插前后晃动,玫红色上衣顺着腰滑到胸前,他的手握在髋骨上方一块柔软的所在,瞪着那条对男人来说不可思议的细腰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嗯,嗯,嗯……”
梅洛尼的阴茎可耻地向下滴着水,弄脏了胯下的一小片床单。他胡乱地伸手向后摸索,加丘直挺挺地继续摁着他的脑袋,前倾身体碾压着甬道里那处熟悉的凸起,梅洛尼的胳膊忽然从半空中落了下去;他细瘦的指节消失在身旁的蓬松枕头之中,在加丘快速进出他的身体时继续发出一些混乱的、妓女听了都恨不得自杀的呻吟。“……婊子,”加丘喘着气骂道,“夹住我,懒婊子,还是说你想要这个?”
他一巴掌打在梅洛尼颤巍巍的臀肉上,右边那瓣小屁股像露珠一样抖了一抖,声音清脆,令人满足。几秒之后,一个泛着蜜桃般粉色的手印将在那里形成,和他腰间被掐出的青紫、脖子和后背上的抓痕一同成为杰拉德口中“完全不健全的关系”的佐证。梅洛尼似乎闷在床单里尖叫了一声,像受惊的猫咪一般弓起脊柱,顺从地收紧他淫荡的后穴,那张小口吮吸和吞吐着加丘的阴茎,他妈的,这婊子的替身肯定就是长在了这里——
加丘揪起男人的红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一阵污言秽语和婉转啼鸣的洪流瞬间冲过了整个房间。“……噢,噢,加丘,宝贝儿,射给我,射给我,让我……啊,啊!……让我生下你的孩子——”
如此俗不可耐的叫床从梅洛尼的嘴里冒出来总是显得巧妙而可笑,同时让人生出一种把他操到完全失去声音的黑暗念头。而他正是以黑暗和痛苦为食,梅洛尼;头发和腰被同时掌控,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身后的肉棒重重撞去,龟头嗜虐地碾过腺体,快感的浪潮让他仰起天鹅般白皙纤细的脖颈,指尖几乎无法撑住床面,不知羞耻的舌头掉出嘴唇,他因高潮和狂喜而哽咽,终于一阵阵射在自己的膝盖跟前。加丘同时也深深埋进他的体内,沉浸于极乐之中的肠壁像贪食的孩童一般绞紧了他,指甲陷入皮肤,汗水从冰蓝色的发梢滴落,他发出一声低吼,从容地把精液注入梅洛尼的内部,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
他没有马上拔出来,而是继续楔在男人的后方,一手松开他的长发,看着梅洛尼的身体伸直、颤抖,最后坠落到酒店的大床上。这么一滩温热的软肉,兽欲在人世间最甜美癫狂的化身,他的情人和奴隶、眼珠子和金苹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饱含色情意味的声音,在加丘依然没有完全软下去的肉棒上夸张地挺动腰部,一下,两下,乳白色的液体顺着他张开的大腿流到了膝盖弯。
“基本上,你和他上完床之后不该像是打了他一顿。”杰拉德说。那时他正坐在索尔贝的腿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嘴里塞着对方递过来的爆米花,看上去该死地完全没有说服力。“加丘,快乐是性的根本。”索尔贝为这话突然大笑出声,一只手在搭档胸前揉来揉去,两人相互分离的任何一个部位之间似乎都拉着细密的糖丝,简直让加丘快吐出来。
“真是烦死人了。谁跟你说他不快乐?”
梅洛尼没有脱掉上衣,光着下身向浴室走去,脚步有些不稳。加丘漫无目的地看着青年的背影,晚餐时间已过,他本该觉得饥饿;但那苍白臀部上的手印历历在目,竟让他感到一阵精神上的饱足,很多时候他模糊地觉得,自己才是梅洛尼的受害者。
他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了床上的一片狼藉,然后心安理得地躺了上去,从前他绝对受不了这个。肮脏、混乱、放浪形骸,加丘明明恨极了这些,就像他恨自己总也梳不直的发卷;但梅洛尼却把尘世的恶行当作一件大衣穿在身上,笑意盈盈地问他看见的每一个女人在床上喜欢什么玩法,当加丘把他逼到墙角,在暴怒中捏紧手指,这该死的家伙会把舌头舔过每一个指节,嘴里说着“别用拳头……除非用在那里。”
他仰面躺在松软的羽毛被上合上眼睛。没有水声传来,梅洛尼没在洗澡,天知道他在搞什么。耳边响起赤脚踩过地毯的微弱声响,加丘懒得睁眼,忽然听见某些东西叮当碰撞,一种冰凉潮湿的触感贴上嘴唇,他想都没想,张口吞下了梅洛尼递来的东西:鲜甜爽脆,是一块沾着汽水的蜜瓜。
加丘转过脸,鼓着腮帮瞪住了床边立着的男人。梅洛尼的舌头照旧不喜欢好好呆在嘴里,此时正卖力地磨蹭着加丘用过的水果叉,直到后者坐起身子,他才终于放过那把餐具,用它在床头柜上摆着的一碗水果潘趣里搅来搅去。那是他们进房间不久时酒店送来的赠品,当时两人竟奇迹般地还没打开请勿打扰指示灯然后搞到一起;现在碗里的冰块已经接近完全融化,梅洛尼的唾液与甜味过重的饮料水乳交融,想到刚刚吃下去的一块果肉,加丘忽然有些恶心。
“……你他妈干什么呢?”
“想想看,加丘,”梅洛尼笑嘻嘻地说,“Me——lo——ne。你饿了,然后你吃了我。”
加丘被这突如其来的肉麻话噎住,余光看见一排淡黄色的水滴痕迹经过枕头直到自己刚刚躺下的位置。他抬手摸了摸右耳,几滴粘腻的糖渍粘住指腹,梅洛尼忽然伸出始终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摁上他的面颊;湿濡的指间散发着甜香,他滑溜溜地爱抚着男人的右脸,把手上沾着的冰凉潘趣抹得到处都是。加丘在震惊中一动不动,眼看着梅洛尼贴近自己,舌头从下巴尖直舔到颧骨,“现在我要吃你了,宝贝儿。”
加丘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蛮力把这疯狂的男人甩到床上。“……说了多少次不许用食物!”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起来,“你这邋遢的——混账的——”
撒落的食物总让他想到霉菌、昆虫和老鼠,干涸的糖浆上沾满蚂蚁和灰尘。梅洛尼的眼里闪着兴奋,上衣放荡的开口中露出挺立的一侧乳头,手中的叉子无声地掉落在地毯上。他的呼吸急促,加丘把膝盖插进男人的两腿中间,囊袋和半勃的性器谄媚地磨蹭着他光裸的皮肤,梅洛尼举起胳膊想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不出所料被无情地打落了手。
“你惹我生气。”加丘咬着牙用最后的理智说,“这样我就会狠狠操你了,是吧?”
“……你真性感极了,我的宝贝儿。”
梅洛尼用他面对女人们的诱人声线说道,他知道这样最能激怒自己的搭档。他饱含真诚地望向加丘,脑海中盘旋的唯一念头就是撕烂他身上最后的那件白色衬衫;性感,当然,这撒旦的囚徒,他的加丘宝贝儿——不可能有人比陷入狂怒的他更加性感。
“你们有安全词吗?”杰拉德接着问,“告诉我你们有。”
加丘说:“梅洛尼不需要那种东西。”
听见这话,索尔贝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就像长辈看见了学校的性教育课本时会做出的那种表情。
“你的脾气和替身,加丘!”杰拉德不依不饶地说,“你要是杀了他怎么办?”
——我要杀了他。
加丘在怒火和欲望的夹缝间艰难地维持平衡,这感觉就像在他妈的高潮边缘。他看着梅洛尼那张笑嘻嘻的脸,欠操的舌头划过下唇,微张的嘴巴黑暗潮湿,殷殷期待着被使用的机会。婊子,婊子,婊子,加丘脑中的开关噼啪作响,冒出银色火花,他的手掌擦过梅洛尼上衣比较完整的那部分,玫瑰色的布料迅速地结冰、开裂、然后碎成粉末。加丘捻住他袒露无遗的乳头,看着他因为冰冷的刺痛而倒抽一口气,尾音却变成一声上挑的呻吟;梅洛尼挣脱了剩下的破衣烂衫,一只手急切地握住对方的勃起,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加丘一把捂住了下半张脸,后脑勺撞在云朵一般轻盈的被子上。
“什么也别说。”
加丘吼了一声,忽然离开床边,走向了套房一侧的落地窗。他拉开窗帘的同时,手边冻结的碎块窸窸窣窣地落在地毯上。男人依然穿着衬衫,扣子只松到第二颗,漂亮的蓝色发卷贴在头上,看上去像冰川一样晶莹、冷酷又危险;梅洛尼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体因渴望而发着抖,没等他出声就自觉地向窗边靠了过去,跪在了他的脚下。
梅洛尼确实不发一语,张嘴含住了加丘已经抬头的肉棒,牙齿乖巧地藏在唇下,任由龟头顶着上腭一往无前地冲进喉咙。他翻起湿润的眼睛看向头顶的男人,有点艰难地吞咽和挤压着口中的阴茎,双手搭在加丘的胯部,把他的性器缓缓吐出,又飞快地重新插回嘴里。加丘把一边肩膀靠在落地窗上,室内明亮的灯光几乎把它变成了一面完美的镜子,如果伊鲁索正藏身玻璃的另一侧,就能清楚地看见梅洛尼贪婪地吮吸着加丘的肉棒,同时发出些恼人的哼哼声,一丝晶亮的唾液来不及咽下,顺着他被撑得过开的嘴角流淌下来。
加丘合上眼,在那温暖粘稠的快感中屏住呼吸。他感到梅洛尼的手不安分地顺着腹股沟和腰部摸了上来,偷偷解开了衬衫最下面的一颗扣子;他伸手固定住男人的头颅,然后猛然压向自己的胯下,梅洛尼猝不及防把他的阴茎吞到最深,受了刺激的咽喉发出一阵可怜的震动,也许那本该是一声咳嗽。他在深处停留了一会,欣赏着梅洛尼因缺氧而渐渐涨红的面颊,这给他苍白俊秀的脸上平添了一份令人着迷的艳丽;但这还远远不足以平息加丘的愤怒,那冰冷的火焰依旧闷燃,他漠然地想到即使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安全词,梅洛尼也根本没有机会说出来。
他似乎彻底地臣服,不抱任何反抗的打算,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全都交到加丘的手里;但他也从来满肚子坏水,不断地激怒、挑衅、折磨着加丘的神经,他们在喜爱与厌恶、理智与愤怒、乃至生与死的交界处徘徊不定,他知道梅洛尼爱死了这种感觉。
手掌下紧绷的男人仿佛渐渐失去了力气,火焰笼罩着那纤细的、最后的一道分界线,梅洛尼的浅色睫毛微微颤动,加丘用拇指拂过同伴光滑的下颚,我会杀了他,如果我要杀了他——那么被肉棒憋死真是最合适的死法。
他下意识地凭空吞咽,喉结上下滚动,看着梅洛尼在他手中瘫软下去。加丘终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他嘴里抽了出来,刚刚得到解放的男人只顾着急促地喘息,根本说不出话来,便被加丘揪着胳膊按上窗子,面前薄薄的一层玻璃忽然成了他与户外威尼斯的冰冷夜空之间唯一的障碍。
加丘粗暴地抬起他的一条腿,把硬得生疼的下体径直插进了后穴。残留的精液和润滑剂充盈着狭窄的甬道,开口处也因此松软而顺从,梅洛尼的头抵在落地窗上发出一声闷哼,颤抖的大腿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朝向窗外前门大开,只要有心观察,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看见他被干到站不稳脚跟的模样;这婊子的阴茎难以置信地依然硬着,湿润的前端随着加丘抽插的动作一次次撞上玻璃,发出一些淫靡的水声和闷响。
加丘把他的屁股抬得更高,方便自己更深地插入进去;他的同伴终于睁开了眼,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短促呻吟,也许一个活的梅洛尼确实比死的更能让他开心。如果有人在看,那就让他们看去;尽管接下来加丘就会一个个找到他们,然后杀掉所有见过梅洛尼的身体的人。
“……唔,噢……加丘……”
老毛病又来了——在他刚刚开始觉得这婊子可爱的时候。加丘用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腹,加快了抽插的速度,稳定而强烈地冲撞着男人体内的弱点,梅洛尼的右腿根在他的胳膊上微微抽搐,叫声逐渐变得尖细,过多的前液在窗玻璃上积蓄,最后汇聚成水滴坠落下去。
“……说真的,啊,啊,加丘……!”
“闭嘴。”
梅洛尼吃力地向后伸手触摸着男人的腰间,有些茫然地拽住了他的衬衫衣角。加丘喜欢他叫自己名字的方式,无论喉咙为快感如何颤抖,他都能吐出字正腔圆的意大利卷舌音。“……宝贝儿,我的宝贝儿,你真是太棒了……唔,噢!……假如——假如你是个小妞多好,我们会有成群的孩子——”
这通胡言乱语让加丘忍不住发笑。“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着,嗯?”他同时感到一阵微薄的愤怒,梅洛尼总是能在方方面面不遂他的愿。“——你听不见我让你闭嘴吗?”
梅洛尼的眼睛在倒影中追逐着他,满怀着近乎疯狂的爱意,嘴边呼出一团扩散的白气。“……加丘,加丘……”他从尖叫改为低声呼唤,也算是一种了不起的让步。而加丘不知疲倦地操着他,同时想到这间乱七八糟的套房肯定是住不下去了,他们为了打炮而存钱的日子将要再次开始,至于烦得要死的同僚们……
“——别这样。”杰拉德要是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定会这么说。“这有害健康。”
End
Notes:
标题来自Liam Payne的《Strip That Down》,灵感来自其中的这段歌词:
But your love, it hit me hard, girl
Yeah, you're bad for my health
其它内容倒没多大关系,大概就跟荒木用摇滚乐给替身起名一样(
July 16, 2020
Summary:
“……你是在说你拯救了我吗?”
Notes:
献给 片片
原作背景,槙岛作家if,毫无完成度。标题来自布尔加科夫的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
“……‘每当我开始质疑西贝拉的判断,我就会想起您,槙岛老师。’”
白发男人的指尖轻轻划过全息屏幕,按下了读者来信的朗读键。“听听这个,”他平静地说,光裸的双脚踩在书房中央的合成绒地毯上,那些蓬松柔软的人造织物几乎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
“‘您在访谈中提到自己本来并没有成为作家的志向。如果没有西贝拉的指引,我将永远没有机会拜读您的作品,它们在教养所的玻璃房间里给我带来了多少慰藉,我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狡啮因信中这些真诚而彻底的错误认识不由地笑出声来。“放过她吧,槙岛老师。”他有意模仿着终端中的合成声线,把手中的书本反扣在大腿上,抵着扶手椅背懒散地滑了下去,脚尖在地毯绒毛中悄悄碰上了槙岛圣护的足弓。“你的崇拜者们好像没做错什么。公开出版的那些书,就连我看了都觉得神清气爽……”
“你觉得我在嘲讽她吗?”
槙岛露出一个微笑,地毯中的拇指钻入狡啮的掌下,贴在他温暖干燥的脚心上缓缓摩擦。“她在系统中迷失了自我,我对这样的人只有同情。”
“嗯,嗯,我有个方法可以救她。”
福克纳从狡啮的腿上跌落,监视官撑起上身,脚趾抚过槙岛瘦削的踝部,沿着小腿将他宽松的条纹睡裤轻柔地向上推去。“……让她看看你在海外论坛上发表的另一半作品。根据我的计算,一千字以内你就能让一个清纯可爱的高中生被判定为无法矫正的潜在犯。”
“……那么也许我不该……不该再写那些东西。”
大师在椅背上仰起脑袋,放松地长长呼出一口气,闪着蓝光的全息屏幕叠起无数未曾开封的来信,消失在他下垂的手腕里。“……那些暗网上的小说?”狡啮站起身来,无声地走向自己慵懒舒展的恋人,看见那张苍白完美的脸庞上浮起一个危险的笑容。
“不。我是说那些用来出版的东西。”
槙岛向他优秀忠诚的国安局干部伸出了手。“……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让我恶心。”
“……”
狡啮沉默下来,俯身将这口出狂言的作家圈在自己与扶手椅中间,用他勤于锻炼的身体构造出一间囚禁槙岛的牢笼。“那不是我,是西贝拉。”槙岛的手掌探入他凌乱的白衬衫领口,抚摸着监视官的肩颈,关节边缘因为对刀具的沉迷带上了几处薄茧。“你呢?”
他的手指停在狡啮的颈动脉上,纯金色瞳孔因极度的兴奋微微散大。“如果我不再服从所有安排,你会用枪指向我吗?你会读出我的数字,决定我的命运,对我扣下扳机吗?”
“那不是一把枪,那是西贝拉的眼睛。”
狡啮说,“但我会的。”
他的答案对槙岛来说似乎相当于某种极乐。作家的笑容包裹着尖牙利齿,一手拉低狡啮的脑袋,狂热地迎上监视官的嘴唇,在他们接吻的间隙念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说‘请把糖递给我’,你就能听见枪响。”
狡啮捉住他的手腕扳到脑后,掀起槙岛上身的棉布睡衣,指尖在他敏感矫健的侧腰上来回游走,依然没能停止他的朗诵。“……说‘我爱你’。把你的耳朵贴在皮肤上:在思想下方,在记忆下方……啊、啊哈……”
槙岛偏过头去,无意识地紧闭着双眼,狡啮啃咬着他扭转的脖颈,那里的皮肤是如此薄而紧绷,他能清晰地看见暗青色的生命在一层脆弱的屏障之下汹涌流动。
“……在万事万物的下方……是枪。”*
“那些书当然是你写的。”
几天后的餐桌上,狡啮接过槙岛递来的咖啡糖袋,突然开口说道;槙岛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他在讨论的是自己那场小小的反叛。“在你平静地写作的时候,有哪怕一秒西贝拉在你脑子里吗?我一点也不信。”
槙岛沉思片刻,一边把高价购入的天然草莓酱涂在手中的吐司上。“……我明白了。”
狡啮入迷地注视着他将面包的尖角放入口中,嘴唇上擦过一抹病态的嫣红。“写下那些合法的故事时……我想到的是你。”
监视官瞪大了眼睛,一手紧紧握在马克杯上,直到烫疼了自己才反应过来。然后他开始微笑,大笑,趴在桌上甩着胳膊,而槙岛目不斜视,插起恋人盘中的一片培根放在自己面前。
“要是我们没有结婚,圣护,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我根本不敢想象,哈哈哈哈……”
“……你是在说你拯救了我吗?”
槙岛咬着叉尖平静地问,而狡啮抬起头来,越过杯盘碗碟直视着他金色的眼睛。
“不,”监视官无比严肃地纠正道,“是你拯救了我,槙岛老师。”
End
July 16, 2020
原作:《诡秘之主》
配对:无
分级:PG
摘要:阿蒙公爵的次子娶了雅各家的第四个孙女为妻。
警告:非乙女,有女性oc。超多私设,可能引发各类PTSD,阅读时如造成您的不适请立刻关闭。
状态:未完结
乌鸦的新娘
1
婚约订立的当天,母亲要走简的一束头发,和请来的占卜师在会客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她们终于走出那扇体面的桃花心木门时,简正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假装看书,手里不自觉地揪着她最喜欢的一块淡绿色手帕;她注意到母亲的脸色并不太好。占卜师身披黑纱黑裙,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娴静的贵族女子,脖子上一根醒目的银链吊起一块硬币似的圆牌,上面铸着安提哥努斯的家徽。它是公爵放养在宫廷中的财产,历来惜字如金,每句箴言都要换来一笔确切的费用。
母亲在简身边坐下,目送着占卜师秘偶悄无声息地自大门离开。
“……你要结婚了。”
她转过脸来,意图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但简已经从她的声音里听见了一切。“……他叫戴米安,”母亲说,“大家都说他是个好孩子。”
自图铎帝国建立以来,雅各与阿蒙两个家族曾不止一次地结为姻亲。这样和睦亲密的关系在两个掌握同一序列的天使家族之间实属罕见,传说是皇帝对二位公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辅以难以拒绝的利诱和铁腕,才成功劝说祂们看在帝国大业的份上握手言和——至少祖父在每年冬至的家族聚会上都是这么说的。
简不幸生为雅各公爵的第四个孙女。偷盗者魔药按血脉远近层层分派到每个雅各手里,轮到简的头上时早已所剩无几,父亲坚持让她在二十岁时升上序列八,一只脚勉强踏入了非凡的门槛。天使的高位对她注定遥不可及,但简也并不打算苦苦追求:她在扮演法上做得不很出色,眨眼两年过去,她依然在磕磕绊绊地消化那份来之不易的诈骗师魔药。这个雅各小姐不爱偷窃,也不爱说谎,比起晋升,她似乎对收集扇子和蝴蝶标本更感兴趣。
然而两星期前的一天,祖父派人把白底镶金的拜帖转送到了简的家里。皇帝作保,公爵求亲,散布金箔的黑色火漆上盖着一只侧身站立的乌鸦,卷起一整页关于友谊、荣誉和联盟的废话。“你要结婚了,我的孩子,”父亲兴高采烈地在起居室里踱来踱去,“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姐姐——也就是你的姑妈,做了阿蒙公爵夫人。三座教堂的牧首都来祝贺,宴会持续了一天一夜,家族里所有其他的女孩都嫉妒得要死……”
母亲却带着怀疑架起眼镜,把那则突如其来的喜讯看了又看。简茫然而端庄地坐在茶几旁边,裙摆在手心里皱成一团,心跳得咚咚直响,说不清是因为渴望还是畏惧。
她当然是要结婚的,宫廷里的姑娘们没有一天不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事;她们的人生是一圈围绕着爱情编织的花环,动听的私语串起一朵朵告白,拒绝,幽会,决斗,还有更多暧昧下流以至不可说的消息,直等到一场婚礼为一个小姐的生涯盖棺论定。简是个聪明的女孩,自然知道现实不可能像那些传奇话本一样美丽而俗套——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能被一张花体飞舞的羊皮纸轻易写完。
等拜帖终于传到简的手中,她已经没有必要表达自己的意见。她的指尖敬畏地抚过那枚象征着阿蒙家族的徽记,她的未来、她的命运、她的床榻和坟墓,雅各家还有许多年轻的女孩儿,但简一生只会结一次婚。
她立刻对上一任公爵夫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兴趣;遗憾的是,父亲和母亲都记不起那位姑妈的名字,只说她为阿蒙公爵生下长子后不久便去世了。
至于戴米安,简在宫廷聚会上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是阿蒙公爵的次子,一位高挑瘦削的黑发青年,面色苍白,彬彬有礼,和他父亲一样总戴着一枚金边单片镜。戴米安和简一样不算是舞会上的红人,一夜难得接到几次邀请;他们偶尔腼腆地坐在大厅角落聊上两句,简记得他曾称赞自己心爱的象牙折扇色泽优美。
他是因此记住了简吗?他大概不敢直言,只是旁敲侧击地向公爵提起,不是随便一个雅各小姐,是简,那个爱往蝴蝶翅膀上钉大头针的怪女孩……
皇帝派来御用的裁缝队伍为雅各小姐赶制婚纱,她站在皮尺和蕾丝筑起的栅栏中间昏昏欲睡,漫漫地想起自己未来的丈夫。戴米安是个好孩子,这件事连忧心忡忡的母亲都无法否认;尽管她为了婚约在贵妇圈子里四下打探,许多堂亲表戚在嫉妒或猎奇的驱使下吐出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暗示阿蒙公爵要为今年早些时候几个雅各的陨落负责。“祂的家族无根无源,怎么比得上我们?皇帝不知从哪挖来这么个野路子的天使。”祂的名字不可提及,但一个媚眼、一个手势、一颗黑珍珠纽扣也足以说明问题。“有人说他们的先祖从第二纪末尾一直活到现在。那个时候的神话生物,啧!血液里的特性肯定早就压倒了文明。”舅父打着酒嗝,以一口香槟陪送下一阵事不关己的惋惜。“……放心吧,公爵的儿子倒不常惹什么事。”
然而,即使在最捕风捉影的指控当中,阿蒙公爵带来的死亡与不幸也总是纠缠着那些最强大或重要的雅各。父亲用这一点向宾客们证明,一切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假如这些谣言当中有一分一毫的真实,陛下与公爵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如果放任天使家族的成员屡次遭到盟友的毒害,帝国又如何能战胜所有伪神、长久繁荣下去?
一如往常,高谈阔论的焦点并没有落在简的身上,而她也自觉不是特别在乎帝国的繁荣。皇帝的工坊连夜赶制,七个奴隶熬瞎了眼睛,终于让雅各小姐的婚纱如期完成,誓要将她包装成世界上最美丽也最动弹不得的女人。她在婚礼前的下午难得独处片刻,在更衣室里踢掉白鹿皮制的高跟鞋,看见窗外风和日丽,一只乌鸦从树梢上向她飞来。它站在玻璃对侧歪着头,金色的圆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未来的新娘,而简也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对它低声发问:“……他会爱我吗?”
乌鸦不通人言,自顾自在窗台上无忧无虑地跳跃,整洁漆黑的尾羽在阳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彩光。她怅然若失地倚在落地镜边,回身哈一口白气,手指在雾蒙蒙的镜面上描下戴米安的名字。
“……那我……我会爱他吗?”
正在此时,户外那只黑色大鸟忽然张开翅膀,嘎嘎叫了起来,尖利刺耳的嗓音听上去活像一阵嘶哑的大笑。雅各小姐吓了一跳,一脚踩在脱掉的高跟鞋上撞翻了镜子,遍地散落的碎片中反射出一千只乌鸦和一千个惊慌失措的新娘。简抿起嘴唇,极力不让泪水溢出眼角,一股没来由的悲伤连同乌鸦的叫声一起在她的脑海中徘徊不去。也许她根本不该去奢望爱。
母亲听见响动,冲入房内,眉头紧锁地告诉简,“就像占卜师说的……这是个不祥之兆。”
也许破碎的镜子意图向她们预示这么一件令人失望的大事:皇帝因故无法出席简的婚礼。
两个家族在这一天缔结神圣的盟约,而简恰恰像是为这场仪式奉上的牺牲。母亲为她戴好珍珠头冠,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教堂漫长的红地毯,戴米安站在一座空旷的大理石祭坛前,一位金发神父在彩绘玻璃斑驳的阴影下宣布他们从此合二为一。
祖父把简叫到身边,第一次仔细端详起这个默默无闻的孙女。祂最近新换上某个英俊中年男人的皮囊,此刻正豪爽而慈祥地哈哈大笑,嘱咐她尽情享受青春,千万别亏待了自己。“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祂回头向身旁的亲家眨了眨眼,“你的儿子可真幸运。”
阿蒙公爵一向神秘孤僻,今天难得出现在公众视线当中。祂看上去与现在的祖父差不多年纪,脸颊瘦削,额头高而宽,右眼眶上架着一枚样式朴素的单片镜;简下意识地望向挽住她手臂的戴米安,发现这对父子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公爵并不答话,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对自己的儿媳点头致意。“……他们会是可爱的一对。”
听见这话,新郎那象牙般苍白的脸上因快乐和羞赧染上一丝血色。他暗地里轻轻拉了拉简的胳膊,想要找个独处的机会,而简历来不善交际,在公爵们中间总感到一种持续的、难以排解的压力,甚至连受到长辈恭维的隐秘喜悦都无法冲淡这种古怪的感觉。她勉力行了个屈膝礼,正要和丈夫一同离开,阿蒙公爵忽然挪动掌中的黑檀木手杖,前倾身体靠近她的耳边。
“……别怕,我的孩子……”
她听见祂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地说道,“……戴米安告诉我,他只要你。”
简瞪大眼睛,几乎不敢转头看祂,心跳比戴米安为她戴上婚戒的时候还要快上一倍。公爵完全看穿了她的忧郁和恐惧,而事情正如她想象的那样……是戴米安选中了简。他爱她——他肯定爱她,不是吗?
这个意想不到的惊喜让她握紧手帕,几欲落泪。丈夫搂着她避开人群,在露台上互相偎依,他是那么温柔体贴,谈吐里有一股迷人的艺术家气质;无边的幸福淹没了他的新娘,更让她把所有征兆和预言全都抛诸脑后。
宴会欢闹彻夜,父亲也高兴得忘乎所以,经他判断,这次婚礼的排场肯定超过了雅各家出嫁的上一任公爵夫人。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宾客们簇拥着新人走向停在阶梯下方的黑色马车,光亮的木门上挂着一面浮雕乌鸦的盾形家徽,阿蒙公爵站在四匹戴眼罩的骏马后方,亲自为二人拉开车门。他们将乘着马车回到戴米安的家族城堡,有天使级的非凡力量辅助,这都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今晚简喝得不多,却直感到一阵阵甜蜜的眩晕,也许成为一个新娘比她从书本上读到的境况还要醉人。母亲在车窗外拉住她的手,眼里闪烁着几点泪光,她踮起脚尖抚过女孩的脸颊,要她发誓每个星期都写信回家。“那个预言,好孩子,记住那个预言……”
简轻轻点了点头。戴米安在身边揽住妻子的肩膀,她听见那些夜幕般漆黑的马匹正不耐烦地跺脚催促,阿蒙公爵挽起她的母亲,朝车厢里挥了挥手。她迟钝地想不出道别的话语,而戴米安早就放下帘幕,扳过她的脸来,将他年轻的妻子拖进一个缠绵而热情的吻。
他们跑了起来,速度飞快,逐风穿云……又或者只是她在令人头昏脑胀的亲热中失去了所有判断力。她陷在马车柔软如流沙的皮革靠背里,在戴米安的双臂中间颤抖得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丈夫衔着她的耳朵轻声问道,“什么预言,亲爱的?我听见你妈妈在跟你说这个。”
简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一身黑衣的女人,胸前吊着家徽,双眼被绸缎蒙住,但她好像从来不会走错路。“不要结婚,”她告诉母亲,“不要结婚,或是不要生育。坏的预兆会接连浮现,因为好运从来不站在祂这边……但祂总是会赢。祂戏耍好运,正如祂戏耍诸神,天使走出画像的那天,这段婚姻就会走向终点。不,不,不——”
她略显机械地摇着头,把母亲递来的钱袋推向一边。“想要更进一步的预言,您必须去找我的主人。”
但母亲当然找不到安提哥努斯公爵。戴米安微笑着亲吻简的脸颊,叫她亲爱的,他的声音清亮而诱人,像一杯漂着薄荷叶的柠檬水。“……出租生意,哈。对一匹狼来说,祂的商业头脑还真不错……”
新娘缩起肩膀,靠在他的胸前,无论是那则预言还是戴米安的自言自语都令她摸不着头脑。戴米安越过她的头顶,重新拉开车门上的窗帘,红月高悬在幽蓝的天穹上方,他们正在一条空旷曲折的林荫路上奔驰向前,扭曲怪诞的树影飞一般地划过她的脸。
“我们快到家了。”
戴米安轻快地说着,一边把她滑落的白纱头冠重新扶正。夜风像一股冰冷的流水泼上她裸露的肩背,让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忽然席卷了她的身体。父亲认为那个预言毫无意义,因为她不可能拒绝祖父定下的婚约,更不可能逃避履行妻子的职责,执意不为阿蒙家族诞下子嗣……
——等等。难道她……难道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戴米安?
简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记不清他们到底在车上打闹了多久,甚至也记不清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母亲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戴米安不可能听见预言的事情……
她的手依然握在丈夫的手中,此刻因紧张而渗出一层冷汗。戴米安面带微笑地望着窗外,没有露出任何责备的势头,他的沉默不语也是如此令人安心。在这个温和可爱的男人身边,她怎么可能遇到任何糟糕的事情?
简默默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片刻过后,她听见前方传来的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薄纱般的雾气从窗外荡荡悠悠地漫入车内,他们最终停在一片落叶遍地的广场上,十数个仆役早备好脚凳,拉开车门,恭敬地迎接夫人大驾光临。他们手中的提灯在夜间的浓雾中化作几个朦胧的光球,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远的地面,简只得紧紧攀住丈夫的手臂,跟着他走向远处那座笼罩在后方山脉阴影中的大宅。
阿蒙家族的城堡距离首都不远,但三面环山,不易接近,所幸历代公爵们贵为天使,出入此地时也并不嫌弃交通不便。乳白的雾气在山谷中的广场上聚集,没走几步便沾湿了婚纱裙摆,他们缓缓绕过一座石砌的喷水池,隐约能看见城堡顶端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大门前植着几棵高大古老的树木。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它们的枝叶涂成漆黑,在视野边缘簌簌颤动,仿佛有一股狂风只在树梢吹卷。
简不自觉地耸起肩膀,某种原始的恐惧爬上这个年轻女孩的后脊,她不敢确定那些战栗的树叶究竟真实存在,抑或仅仅是她紧张幻觉的产物。如果这里有风,那雾气就不该这么浓郁才对……
戴米安始终一言不发,挽着她走上城堡门前的阶梯。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仆领先几步,咚咚敲响了三层楼高的大门,阴影中的树叶忽然发出一阵高亢杂乱的巨响,扑扑腾腾地飞离了树梢。
“……啊!”
简低声尖叫,猛地靠在丈夫身上,受惊的鸦群在他们头顶哗然四散,呱呱啼鸣,像一片破裂的乌云溶解在夜幕当中。原来那些拥挤蠢动的东西不是树木,而是成千上万的乌鸦挤在城堡窗前,它们的翅膀呼啦啦搅碎浓雾,凄厉的叫声让简的耳边不住地嗡嗡作响。“……这是、这是,戴米安……”
新娘泫然欲泣,倚着丈夫的肩膀喘息不止。戴米安安慰地抚摸着她冰凉的后颈,似乎是微笑着说道:“别怕,亲爱的,它们又不会吃了你。”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就不能把这里照得更亮一些吗?”
“……没什么,亲爱的,习惯了就好。”
戴米安环着她走入城堡,两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将阴森可怖的黑夜和浓雾统统挡在身后。“……那些是我父亲的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