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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t杂多 阅览各自责任

極夜

明艾明,原作轴分歧,艾伦ooc

第一次巨人化前后的记忆如艾伦所说,很模糊。阿明只记得自己按计划在枯井底等信号弹,看见之后用小刀划破手掌变身,再然后就是躺在废屋改成的临时营地的床上。天花板几条装饰木条交叉铺着,有些像他以前家里的。阿明从书架上借了本书看,翻着翻着发现自己衣服少了半条袖子,断口很整齐,可能之前是谁把他从巨人里切出来的。手倒是没有异样。过会儿三笠进来,看他醒了,身体都好好的,脑子也没坏,赶紧坐到床边儿上,紧紧抱住他,半天不松手,像他起死回生的那天一样。阿明回给她一个拥抱表示安慰。

他们隔天又试了一次,依然是失败的,韩吉想让他搭小木屋,木材还没凑齐就失控了。他的巨人和艾伦的一样无法说话,只能嗷嗷叫唤,于是没人知道他被埋后颈肉里做了什么噩梦。这次醒来时快傍晚了,楼下有人声,窗外是烧晚饭的篝火。阿明打了招呼,拿上替换衣服去河边洗身体。

巨人化留下诡异的疲乏感,手脚软绵绵的,浸在水里分辨不出是水还是自己,好像他真实的肢体已随着巨人的身体一并蒸发掉,不在这里了。相对地这天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做,阿明并不饿,但还是灌了自己几口河水,把微妙的反胃感压下去,拖身体去吃饭。

艾尔文正给自己从锅里盛煮物,看见阿明来了,挥手招呼,给他也盛了一碗。里面有几块肉,西红柿也加的足,仿佛是在过节,十分违和。让在旁边解释说附近原本是牧场,玛利亚之壁打破后自然被废弃。不过巨人大多对牛羊没有兴趣,雨水又足,它们自己野生化组成社群四处跑。你睡着的时候萨夏去打了一头。

团长听得颇有兴趣,说可以和屯驻兵团合作进行放牧的试验,两人便探讨起未来的图景。阿明闷头喝汤,眼前飘起格里沙在讲家畜养殖经验的白日梦。小三笠在自己身边默默听着,卡露拉则打趣他一个失忆医生为何会有毫不相关的技能。格里沙揉揉头发说也许我父母是农夫吧。阿明站在白日梦的边境,明白这是谎话,如果不是马莱通识教育的知识,那就大概是哪任进击的经验。格里沙的父母在隔离区经营小诊所,父母的父母大抵也如此。那两个人并未做错什么,却接连失去两个孩子。

幻觉里的他仰着头质疑格里沙家畜为什么不会冲撞围栏逃走,这样就不必天天吃干草饲料,山羊有那么大一对角,怎么会被木围栏挡住呢。这时现实里的艾尔文问起他有什么想法,幻觉中断了,格里沙和小三笠都从眼前消失,只有篝火在跳动。阿明陈述完他知道的格里沙的经验便说要去洗碗,有点困了。

团长没多做挽留,宽慰他不必心急,既然艾伦有从失控到成熟的过程的先例,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只是还在过程当中;如果能帮上忙,女王必定不会吝惜;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此这般,为了艾尔迪亚和朋友们。阿明溜回房间,想到既然吉克大概率是敌对人员、岛的存续寄希望于希斯特里亚被变成巨人的未来,险些把晚饭呕出来。

阿明在床上滚了一会儿,毫无睡意,留了字条说自己去墙壁上散步,就戴齐装备出门。没有人会责问他或其他人私自使用立体机动了,他们调查兵团现在是全壁内人类的英雄,接下来也必须继续做这样的英雄,生前死后永远如是。他们在玛利亚之壁东区,从这里望不见西甘西纳的墙壁。城区的灯火微弱,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身后兵团营地发出点点亮光。

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夜空高高地挂着,像在嘲笑人间的变幻莫测。直到后半夜依旧睡不着,他有点放弃了,躺在墙上复习印象中的星座。阿明忽然发觉那时艾伦其实对他讲的什么星相与方位判断方法不上心,最显眼的几个形状无论说多少次他都认不出。艾伦似乎也没追问过他家有无其他关于壁外世界的书和知识,后来再说起来这个梦想,每回都是就那么几句。或许不完全是因为艾伦怕他想不开加入调查兵团找死,他们才没继续讨论的。艾伦想要的真的和他的愿望一样吗?

也许艾伦对什么海和海对面都没有兴趣。

不过艾伦对想要看海的阿明有兴趣。

这次真的把晚饭吐出来了。半消化的胃内容物有些怪味,留在嘴里十分难受。水壶没带上来,阿明只好收拾起自己回房间去。从墙上降下来时也许是终于累了,幻觉连连,格里沙是他,他是格里沙,手按在墙壁上,自言自语说硬质化里面是整排的超大型巨人,但墙壁没有温度,也许是巨人在沉睡,它们出来时才会把大地烧毁踏平。阿明在心里补充,或者超大型巨人也分很多种,并不是所有的都表面滚烫。不过艾尔文的巨人和贝尔托特的性质一样,热度和消耗没法控制得更低,一周前的实验里把巨人的身体躺在地上,韩吉靠近想摸,差点把手皮烫熟。巨人依然是种奇怪的东西,不可捉摸。

阿明很快睡着了。梦里从前的他们三个在城郊互相追着打闹,小时候的他自己跟在小三笠后头,脸红扑扑汗津津,边跑得精疲力尽边笑得龇牙咧嘴,好像那就是他的全世界,去他妈的壁外、人类和未来。

艾伦依旧始终没出现,在梦里他就是艾伦;阿明自己和其他人像走马灯的幻影一样晃来晃去。阿明看见一些他并不记得的事:他们成为朋友的那天,他呆坐着眼看艾伦被无垢巨人吃掉的那天,还有摆着拧巴的表情,跟艾伦说谎、硬推他去偷袭贝尔托特的那天。获得巨人能力后一直如此反反复复,阿明渐渐已经习惯性跳过早饭不吃。三笠并不了解详情,清点装备时还是有点担忧似的凑在他附近,塞纸包好的小饼干在他上衣兜里。

上衣和小饼干都被巨人的身体卷走,挤烂掉了。不过实验很成功。阿明自己过后还是断片的,但据韩吉的记录,他没失控打人,搭了一只木屋,在手指上做出了硬质化的结晶片,最后兵团还尝试了抽脑脊液,虽然这是失败的,液体遇到空气迅速挥发消失了。他与巨人身体同化的程度也低,这次总算完整地给从后脖子拽出来了,不再需要兵长削他手脚之类的大动干戈。

从结论来说,巨人能力每次都在变得更加稳定,照这个势头他们不久就可以重新开始用硬质化做壁挂式打桩机清理壁外巨人。韩吉张开双臂,用以前惯用的那种激动语气鼓舞说,顺便多拘束几个巨人,揭开世界的神秘,就算世界与我们为敌,我们还是巨人,但巨人的神秘是不会变的!!

韩吉是说很快可以去海边了。利威尔在旁边翻译道。

团长的巨人化同样颇为成功,只生成超大型巨人躯体的一部分被证明为可行,然后测算了燃烧软组织的速率和能量放出。晚上艾尔文宣布这次特殊任务提前取得全部预期成果,明天放假,自由探索,后天清晨返程。听众欢呼雀跃。

有新兵老家是这附近的,自由探索十分争气地找到个葡萄酒窖,窖藏完好无损,搬了几桶回营地。104期和很多新加入的还没成年,机不可失,团长兵长是默许的架势,于是互相灌了不少,横七竖八躺地上打盹,雷阵雨来临前长官们不得不解散掉会议赶出来,挨个捡他们回建筑物里。

阿明晕晕乎乎感到有人拎着自己腰在身体侧面,往旁边瞥,看见是艾伦左手夹着自己,右手好像拎着同样喝醉的科尼,仔细看又好像只是拿着个注射器一样的小东西。阿明使劲抹抹眼睛,抱着自己的人其实是韩吉;科尼在念梦话,妈妈再等一下,阿明和始祖一定能救你,救所有人。

他太困了,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动弹,只隔着眼皮看到外头有光亮,身边有人在晃。艾伦把他放到地上,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格外遥远,含混得听不出字句。阿明看见三笠抱着头,蜷缩着跪在不远的屋顶上,让和科尼陪在她两侧,自己手里拿着剩下半管淡黄色液体的注射器,插进一具没有死透的尸体脖子上的血管里。他听见自己在被巨人咬成两半前说,阿明,回头见。然后是剧痛。

阿明弹坐起来,重心一歪,把自己从床上摔到地板。人生头回宿醉像要把脑袋劈成两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汗和泪。身上还穿着昨天喝酒时的制服,衬衫压得皱巴,代替勋章的领带被解下来摆在床头柜上,可能韩吉看出这群小孩酒品不好又多动,生怕他们晚上翻身不慎勒死自己。阿明草草整理好,领带揣兜里,去营地报到,喊迟到的朋友们起床,然后帮忙打包物件准备返回内地。

艾伦活着时的记忆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会议上阿明更多参考格里沙的知识和进击诡异的未来预知,着手准备地鸣威慑和跟马莱敌对国们外交拉锯。他不再做梦,不再想起从前,也打消了给过去的艾伦看记忆、尝试劝他一个人活下去的念头。

(完)

那个人死了。阿明套着个松松垮垮的套头睡衣,杵在艾伦面前,神情凝重地说。

艾伦抱着自己搬办公室的杂物纸箱,看着眼前的人,十分想掉头就走。那些热衷为艾尔迪亚国发光发热的同事们在地鸣之后有无数会要开,这时八成集中在哪个大会议室里加班。偌大一条走廊上就他站中间,被阿明堵着路,前后两百米空空荡荡,只有这个阿明和两人的倒影。

谁死了?艾伦说。

我在海滩上拽来威胁你坐下谈谈时的那个伤员。

你认识?

不认识。

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一个月他都在昏迷,医生说感染厉害...上周终于还是死了。

艾伦哦了一声,手在纸箱底挪了挪,换个姿势,阿明依然插着兜,假装不知道自己穿个睡衣而不是正常外衣,听他箱子里里头墨水瓶和台灯杆之类叮叮当当,没有挪开的迹象,却也没开头其他话题,垂着眼不知看地砖上的哪条裂纹。艾伦绕过他继续搬他的杂物,没走出几步听见背后跟着脚步声,比自己的慢一些,不远不近,走走停停,不过还是跟到了他新房间门口。他把箱子放地上,摸钥匙开锁,箱子踢进去,人也进去,门留着。水壶放到炉子上烧的时候阿明进来了,把门撞上,蹲在角落一把木凳子里发呆。

也算是许久没见,但愿意谈的话题一条也浮现不出来。现实的确如阿明所讲,地鸣能解决的只有地鸣能解决的问题,外面的世界消失了,未来变得狭窄,岛顺着原来的轨道继续向混乱的深渊滑行。艾伦两周前听说阿明的哪个分队围剿了怀疑是让和科尼带领的共和派的据点,死了十几人,没有结果。那两个人大概还活着。阿明也活着。

水开了。艾伦听见阿明跳下地的动静。等该收的文书都放好了,水壶还在火上叫,艾伦过去把还在奋力捣鼓煤气开关的朋友推到一边关了火,给自己倒了水,剩下的装进一只空玻璃罐里,说是给出差同事寄养的金鱼换水用,得晒晒;还有几箱子东西要搬。时间不早,但夏天天长。阿明看艾伦进进出出,神游了一会儿,凑过去鱼缸边,鱼本来漂在水底无所事事,看见人影,浮上来吧唧嘴吃空气,表示饿了。

该喂了。艾伦拎着矿石台灯和几捆衣架进来时阿明说。

鱼食拉开你右手边抽屉就是。想象一下拉开抽屉的自己。再假装你不帮它它就会被我忘掉然后饿死。

阿明真的闭起眼睛拧着眉毛凝固了几秒,什么也没发生:刚刚还说要换水,怎么会饿死呢,不够真实。艾伦走到他旁边,翻出饲料,扔了一撮进鱼缸,再把油纸包收好。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阿明模糊地看着他倒腾,有些困惑,但也很确信。艾伦学着什么人剩下的记忆拍了拍他后背,软软的,隔着薄睡衣有些温暖。阿明没看明白这是在干什么鬼,古怪地瞥他一眼,目送他重新埋头于翻箱倒柜。

也许好好睡一觉手就会长出来了。艾伦说,我可不知道始祖怎么给人接肢体,长出奇怪东西更麻烦。

哦。

你普通外伤都怎么长的?想象一下比较特定的意图。

之前疼了就会自动修复,也没特意想要怎么样的感觉。但是这个,被炸到的时候我昏过去了,急救的不认识,打了好多止痛剂,还当截肢处理,把神经给怎样怎样掉了。阿明在空中比划别人讲给他的示意图的轮廓,两只袖子随着胳膊肘跳动,像两条小尾巴。

......反正就是,今早起来发现没重新长出来。很不方便。所以我想试试你说的这个。

不巧我这儿比较闲,职位是架空的,除了金鱼没有什么需要干的事。

哦。

你回去早点睡吧。

其实我是想试试看有没有杀你的动力。阿明认真地说。你有空吗?

枪在桌子右手倒数第二个抽屉,或者你帮我把桌上明天截止的报告书的字签了。艾伦说。

他又下楼几趟收集忘拿的东西,从杂物库房补充铅笔和小刀,把鱼缸水换掉。门敞着,每次回来阿明也还在屋里打转,看不出向哪一个方向努力的样子。食堂买包子回来,他们默默坐在茶几沙发里,艾伦左手吃着自己的,右手举着阿明的。都吃完了,还是没有什么发生,只有水管子偶尔弄出些动静。阿明泄气了,把被卷起来的袖子放下,说还是回家睡觉去,反正实在不行还有始祖。

他们互相礼节性了道了晚安。阿明慢吞吞从门蹭出去时听见艾伦叫住他。

又什么啊?我困了。阿明嘟囔。

想想你枕头下的枪。艾伦说。

隔天他们偶然在走廊遇上,艾伦去听大陆探索先遣队的编成讨论,阿明带着几个跟班拿着水杯和纸笔往反方向走,看起来完好无损。问题大概解决了。

(完)

这是艾伦第一次踏上新西甘西纳。阿明怕他出于随便什么原因又消失在这地方并闯祸,下船后除去交换通关文件和坐下来吃饭的当口,一路紧紧抓着他手腕。艾伦并无太大所谓,正好没看过地图,由着被他拽着穿过狂热的庆祝现场。天暗了,披着兜帽斗篷,没人认出阿明并过来聊天,很顺畅。

地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由始祖洗脑植入的新的世界的记忆是一个月前。碎石和死尸的清理比预计缓慢许多,新大陆殖民地有名无实,是个不足千人的小村落。没走几步便到了旅馆。地方挺偏僻,店主哀叹说本以为很快这就会成为市中心,没想到移民醉心于庆祝世界大战的胜利,见不到规划阶段的基础建设。今天的客人只有你们俩,和另一个没想好是否要移民,来踩点看看的人。

阿明安慰他事情很快就会好转,说不定下周庆祝就能告一段落。

似乎有些东西是从废墟里回收再利用的。客房门受潮变形,金属部件估计是被雨淋过,里头外面都有一层薄锈。行李放好,艾伦回到门口,跟松垮的锁较劲,想把它弄顺滑一点。

阿明躺床上放空,很快开始没头没尾的小声自言自语:推翻旧王政时我们杀了不少人,宣誓不再欺骗民众,没成功,后来又骗自己相信隐瞒地鸣是最后一次这么做。然而第三个故事无论如何也需要等同于中央宪兵的机构。往坏了想,如果战胜的狂热过去,也许立刻就有封口的必要。马莱残存的任何资料都会与记忆冲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伦对他的哲学问题没兴趣,但隐约听到了并没商量好的事的苗头,回头看向在床上自己双手抱膝成一团缓缓来回翻滚的朋友:第二个还没敲定,怎么就第三个了?

还在想,在想而已。阿明向右侧躺着,脸闷在被子垛里。没确定具体的。

具体的??

大概有五六个后备。

我以为我们已经讲好你来写的第二个故事行不通的话,就把记忆还给所有人,让世界按本来的样子......

然后持续内战分裂下去吗?你想要的是什么,假装尽了职责、同样无法一劳永逸的地鸣,还是让岛上的艾尔迪亚人能在世界上活下去?阿明的声音渐渐冷下去,我也以为我们早就谈妥了这件事。一次不行就再继续尝试,如果在你我任期内也无法解决的话,之后还有其他人。

这天除了晚安再无其他交流。第二天阿明从驻地牵了自己的马,又在市里给艾伦租了一匹,带上文书和食物,两人向贯通殖民区的小溪上游出发,正午前抵达雷贝利欧西北方面的研究所遗迹。拴好马巡视了一圈,发现麦田前竟站着个活人。阿明认出他是同个旅馆的第三个租客,早饭时在大堂打过照面,当时双方走得急,没有搭话。

艾伦识相地借口腹痛从两人旁边走开,就近找了个井口坐,看阿明熟练地跟对方套近乎,不一会儿就天南海北聊起来。租客故作神秘地跟阿明讲解自己的推论。之所以大早上跑来这横尸遍野的郊外来,是因为世界大战的故事和现实对不上,尸体也没以正常的速度腐烂,一定还有什么被隐瞒的秘密;自己小时候家里试图经营猪肉,那牲口死了,烂得可快了,气都没咽就有苍蝇蜂拥上来产卵。这个那个,这个那个。

话说得可长,对方见阿明甚至拿出个本子做记录,频频点头,觉得碰见知音了,几次要打住都没收尾。艾伦饿得去拴马桩的边上给自己拿罐头。吃了小一半,那人讲尽兴了,拍拍裤脚,去河边给自己和阿明打水,问阿明说,你们也打破禁令跑出殖民地范围,来这是要看什么?和我一样不是观光吧?艾伦远远看着阿明流畅地掏枪上膛开保险,对着他后脑开了两枪。

大概是角度问题,头盖骨飞出去,落到河中央沉了。阿明蹲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又摸手腕外侧,确认完没问题就把尸体推得离河床远一点,免得污染水源。艾伦绕过尸体去捡起那俩瓶子把水舀了,一瓶塞到阿明手里,坐旁边吃完自己的罐头,然后拽他起来去拿他那份,以及企划书。

你知道,留到下周也许就不用杀。艾伦说。

万一我们最后决定不干,不就留活口了?

也是。

逻辑不太通顺,但艾伦没说什么。

来荒郊野外有一半原因是担心谈话或吵架被活人听到,实际上却并无话可讲。偶尔有歧义的地方阿明补两句,岛上相关事件他提一嘴。艾伦一个人拿着文书默默地看,想念旅馆的床和靠垫。地鸣的屠杀之后,似乎真正讲正事很少能坚持过连续的三回合。阿明坐边上摆弄废墟里回收来的注射器,拆了装,装了拆,打桶水过来,不时滋滋滋地抽一管。上一个微调整版本的企划书出发前不是没看过,艾伦对着黑麻麻的油墨字很快开始走神。

上一次完整的,不是闲聊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时候?

不算岛与殖民地的公文往来,似乎是地鸣结束,他把自己弄回岛上那会儿。阿明如约在沙滩上等他,人完好无损,衣领浸着一大圈血,前额头发也一缕缕被血痂贴在皮上,注射器针头抵在一个重伤的士兵胳膊窝里,示意他如果不坐下来掏心挖肺地谈一谈,就处决所有反地鸣派的俘虏,附加让这个不认识的人把他吃了。艾伦记得当时已经要累昏过去,对方看着也一个鬼样子,但他答应了,阿明也没有再约时间的意思,就地坐下。沙滩是他们的沙盘。

对话内容没留下印象,就是那个他认识的阿明在讲十分阿明的发言,什么农业资源,九大巨人的管理,内战的管理之类的。不过有一段记忆是清晰的。阿明捏着一枚海螺的破片划拇指背面,边谈条件边划弄,也不是威胁,更像无意识的小动作,血潺潺往外流;等说到从今往后有事互不相瞒之类的条款时,似乎看到了骨头,在肉里面白白的一条,螺片也是瓷白,相互抵着磨蹭,不知是谁在削掉谁,吱吱吱地钝响。远处浪拍到滩涂上也吵得要死。阿明那对蓝眼睛终于看向他了,一字一顿问他是否承诺,从今往后毫无隐瞒,有事说事,他听见自己说好。后面的就断片了。也许是他把阿明捡回到有人接应的地方,也许是阿明搬的他。

都是小伤,重新碰面时自然痕迹也不剩下,海滩上那个重伤员拖了太久,终归没有得救。只是再后来,艾伦发现想不起小时候阿明给自己讲墙壁外世界的幻想时的那副表情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太久,像是别人的记忆。

阿明在喊他过去。

艾伦把企划书找了块石头压好,去帮忙摆弄那具意外得来的新鲜尸体,在腹面一手揽住双膝盖,另一首抓两条胳膊,踹在它的骨盆上面一点,把那人窝成煮熟的虾的形状。阿明把尸体的裤腰往下拉了些,对着捡来的什么笔记在背后依次摸骨头顶着皮形成的突起,从骨盆边缘扪到腰椎背面的尖,念念有词,尝试把针头戳进假想中的骨头之间的缝隙。奋斗了半小时后,总算抽到了淡黄色的液体,应该就是脑脊液。换成艾伦上手折腾了更久,进针的地方扎成蜂窝。

后腰的皮和肌肉依次清理掉,跟马莱留下的笔记核对完解剖结构的记载,尸体就可以烧掉了。黄昏的余晖也渐渐弱下去,升起黑烟不会有人从殖民地看到。

(tbc?)

这是一个月里第四次天黑被人伏击。和前三回不同,似乎只是投机的抢劫者,对他后脖子打了一棍子。阿明醒过来时躺在兵团床上,朝阳照在脸上。身边几个大概是熟人的凑过来给解释了下被打晕后发生的事。阿明看东西模模糊糊,没敢认名字,含糊地打发他们回家。算上地鸣内战时的话类似事件发生太多次,身边人见怪不怪了,这回又轻,没人再问什么便散了。阿明把公文包里的文件草草翻过,没丢,证件在,领口袖口的剃须刀片在,只有现金没了,运气不错。

三天前这事和你流鼻涕有什么关系?

那天开始偶尔就有这个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你被人打头会感冒?艾伦皱着眉听完阿明的简短描述,看他从茶几上抽不知第几张卫生纸在鼻子下头抹,已经蹭得发红起皮了,但清鼻涕还在往下淌,好像他脸上有个漏水的龙头。阿明把纸搓成一小团塞进鼻孔堵上。

大概是脑脊液。阿明说。脑袋下面什么地方破了,漏到鼻子里了。伤口比较微妙一直没修好,不如等着自愈。

艾伦无语,说卫生纸没乱丢吧。他从兜里掏出一袋子纸团对着艾伦晃了晃:你手上那套文件也不要给别人摸到,那个不是水洇的,得找个空场烧掉。阿明带着鼻音认真地解释。可别放进嘴里。

哈?我不吃纸吧。

希斯他爸变巨人的时候,你不是吞了什么脊髓液获得硬化能力的吗,虽然应该是马莱怎样怎样处理过的产品,但万一乱往嘴里放东西也有后果......等等,安全起见,果然还是还给我吧,阿明蹿到他面前,示意文件交过来。复写一份再给你。而且想想好像怪恶心的,体液。

艾伦举着纸,放下也不是,继续看也不是,假装还在读:如果找出其他巨人继承者也像路过抢劫犯正好打到你这么简单就好了。

听说内地屯驻兵团在做全民血检。

没结果。居民倒是对排除外敌更亢奋了,虽然没有外敌。

我想也是,岛上本来就没有严格的户籍系统。

阿明还执意伸着手在他面前,叫他把殖民企划书还回来。艾伦又摸了摸封页上干掉的淡黄色水迹,和被花茶泡过似的,却是从他朋友身上流出来的东西,感觉很诡异。舔了一下手指,自然没尝到什么味道,也无事发生。阿明把企划书抢过去,收到一个布袋里,装进脚边的提包,瞪他。

为什么你那派不赞同派先遣队去回收资料?

同时进行,让一般居民去驻扎,兵团作为物资搬运的辅助,稳定之后以殖民地为据点做探索也方便。再说,很多装置类的遗物直接用在殖民地基建上也好,没有必要个个运回本岛再做决定。

那尸体呢?艾伦问。你说的地上大部分尸体没有腐化,还是死时的样子,一同去侦察的人回来好多去心理咨询什么的。谁会愿意去。

不过事实上本岛也没有迎来和平,远比从前不安全。窗外的空场上有三人一组的卫兵巡逻,再往外围,特洛斯特区靠兵团把守街角维持表面的日常,其他知性巨人去向不明,如果已经被重新继承,落入那一方势力还是未知数。混乱直到反对地鸣做法的艾尔迪亚革命军被彻底镇压大概都不会平息。

相反,如果定下在殖民地开荒就可以把土地据为己有的政策,想要抛弃眼下生活的人必然不是没有。反正是被憎恨的马莱人的尸体,如果始祖再能对记忆动点手脚,也许可以很顺利......和自己一起去考察的年轻人都是单纯的内地士兵,有些人都没在葬礼之外见过遗体,反应激烈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当作参考材料。

可能脊髓液在漏走的缘故,整个人都很累,头还疼,好像四肢和身体都是假的,自己是飘在一片漩涡里的浮萍,被水波推搡,胃里的东西要被挤出来。该讲的话都写在企划书里了,倒也不必挨个在这重复,重复了,艾伦八成也不会听进去。

阿明扯了把衣领,简略概括道,内战可以被开拓殖民地缓解,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也许大家能习惯用尸体堆肥,而不是自杀之类的。

你还挺有信心。

不及你对地鸣的信心。阿明回答得很快。

好像最近的对话大抵都会变成这样的展开。

两人默契地没有继续,后续发生八百遍了,没意思,权当刚才的没讲过。约好明天会议的时间地点,艾伦顺口嘱咐说如果鼻水过两天再不停就去看医生,好像可以拿银剂把创口怎样一下然后粘膜就如何如何,不知道,只是他爸好像干过这种事。阿明点头说知道了。捋了遍包里的东西,又忽然扭头问艾伦:你说,如果我喝点你的脊髓液,能有硬质化吗?就不必老被人按着打了。

你护卫呢?

普通人挨一枪残疾了可怎么办,平时都不一起走。阿明说。

艾伦沉默半天,最后说你真恶心。

(完)

阿明在本岛的挂职挂得过于随便,这天去找楼里艾伦,大门门卫死活不给他进,说安全等级不够。阿明认得对方,之前随地鸣爆发的内战里,他好像也是这么个位置来着;但阿明上个月开始所属变更成了殖民地,对方自然不再认得他,板着面对陌生人的脸。

他自己设计出的安全制度被实施的不错。满城上下办庆典办得心浮气躁,门卫却没有松口的意思。阿明试探了几句发现真溜不进去,比较满意,但这时太碍事了,沮丧更多。他于是去最近的食堂买了杯茶,窝在能监视出入口的角落里守株待兔。时间还早,就零星几个人在卖饭的窗口前徘徊。

到渐渐排起队的时候,在门口瞟见了像是艾伦的人。阿明捧着铁皮杯子没有动,然而对方也许是习惯性扫视有没有人埋伏,迅速看了过来。艾伦摸摸兜,犹豫一小下,径直走了过来。

借我饭票。艾伦说。光带现金了。

你还用这?

没认识的人了。

好像也是记忆修改出来的不方便。阿明不情不愿摸出两张。艾伦拿走小纸片,到窗口那边去晃了,背影看起来精神不错。过了会儿拿了两份盖饭回来,一盘搁他面前,端着另一盘要走,被阿明扥回来,于是坐在他对面。

吃到一半,阿明整理好了思路,说:你在岛还是殖民地?

岛。

那为什么我记得你。

艾伦抬头看了他一眼。可能因为是九大巨人吧。喝口水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别问我。

约好的对话要好好谈?阿明提醒他。

阿明看对面的人用勺子搅和饭跟酱汁,捣来捣去,菜叶子全烂了,好像要碾成年糕才罢手。末了终于挤出一句,把全岛当人质谈出来的算哪门子约好,我不承认。

这话听多了,阿明已经无所谓,不搭理他。艾伦也知道,抱怨完嘟囔说,因为方便。

阿明松了口气。

不是始祖能力有纰漏就行。我问其他人,都不认识你,差点以为他们整蛊我,或者自己疯了。

听说伤亡率很高?新西甘西纳,还有让那边。你回来是说这个?

阿明点头。食堂开始满员了,于是他们把碗里的扒拉完,一起回办公楼。阿明从包里抽出过去一周的新西甘西纳日报,头版是对世界大战大捷的回味。周六挖出了几处军港的指挥所和资料库,抵达殖民地的人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去与死尸合影。几页宣传小册子,绘声绘色描述马莱人的愚蠢和残暴,呼吁移民为殖民地献上人生。

还有一本水彩簿,画了前三分之一,大多是节日的场面,铅笔草稿和淡淡晕开的颜料组成模糊而狰狞的人脸。半个本子被褐色的颜料浸透,仅几页还能翻开,剩下的板结成一块硬东西,得用小刀刮开才行。

我雇的画师。据他弟弟说庆祝集会里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看他在旁边速写,叫他别他妈搞了,他没走,后来就打起来。阿明插话说。

什么时候?

大概十多天前。到这周第一批带去的物资不富裕了,不太聚集了。但昨天出发的时候,有人开始讨论让平民佩枪来鼓舞士气。别说活人,港口出去十公里,连鬼都没有,鼓舞什么士气。

有人吊尸体吗?

那倒没有。也可能殖民地尸体太多,不稀罕吧。

这里昨天有。处决的余兴。

如果就这样也可以,俘虏总归有限,而且改不了记忆,我同意扑杀。但殖民地开始指责同情马莱死者,还有不赞同殖民地兵团指挥的人为假冒艾尔迪亚人的马莱人了,想吊死他们。

本岛也差不多。

艾伦还在翻报纸。阿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努力忘掉报纸上飞舞的大字,只看空白的天花板念叨,记忆修改是因为不做就自杀率居高不下,抹掉巨人的存在,把巨人对岛造成过的损害和近代艾尔迪亚遭受不平等替换成人类的犯行,正当化所有仇恨,当时是相信着这样能够消除过去的恐怖。然而人群再这么亢奋下去,殖民地也好岛也好很快都要自灭。

哦。

就这样?

你想我怎样?兵团指挥我管不到,找别人去。艾伦从报纸里不解地抬眼看他,总不能弄个巨人出来把人都吓傻吧。

这个嘛。阿明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直了。

艾伦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没出声,眼瞧着对方迅速从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印刷纸递过来,封面空白,没法不接。翻开来黑麻麻全是字,打字机的活字混着手写注解,讲的是个自给自足已久的岛国,与因内战而破灭了的神秘外界世界的故事。

还改?你写的?艾伦又往后扫读了几页,跳过章节往后翻,忽然停下: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在凶杀现场写小说。

啊?

艾伦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字里行间零星混着飞溅的血迹。阿明凑过来瞧了瞧,又退回去,礼节性地笑了两声,说是打字机蹭的。艾伦不信,贴近了纸再仔细看,还是血。

殖民地不会已经要全灭了吧,才一个月。

没,是我的血,不小心溅......

两人都沉默了,安静到尴尬。艾伦靠在桌边举着手稿,阿明双手按在膝盖上,盯着对面档案柜玻璃上他俩的倒影,只有窗外树梢的轮廓晃来晃去。阿明清了清嗓子,补充说走火,只是走火,不要动我的脑子,不然不方便,你讲的。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艾伦领他去办了出入证和招待所的住处。

(完)

末世社畜。趣味约会(?)
偶尔有幻觉。

阿明把收集的旧布头抱去匝的时候,艾伦恢复得差不多了,去码头打了电报说自己休假结束,变成出差。他名义上的上司弗洛克从来不管,只要报个信说人还活着就成。艾伦付完邮费,去市场买干粮和野营背包,顺便把马租上。来殖民地时真的是想休假,只带了把够割手的小刀,劈柴不行。还好殖民地如今不缺这些,在市场转转很快凑齐了用品。当初地鸣推进到内陆后,巨人不像最开始那么滚烫,和彻底破坏地表的宣言不同,一路留下不少植被和死人的衣服。只要天气不糟糕,做饭用的燃料不必带。

艾伦回到家,把行装扔进仓库,进门看见门背后堆着一大摞阿明给准备好的棚子用的布,而阿明在餐桌那边捏着几个玻璃管,跟里面的肉汤和苍蝇念叨着什么,打发时间。艾伦发出表示恶心的怪声,接住对方扔过来的行李检查表,坐到对面开始一项项勾掉。

你怎么弄过来的?苍蝇。他对到一半时问。

阿明瞥了他一眼:朋友,朋友的朋友。

艾伦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从文件夹上面探出头看阿明。

和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阿明补充。不关你事,别管,没有别人在干。

于是艾伦没继续问。天亮后他们顺着河岸出发,马拖着两轮拉车,一人驾马,另一人跟行囊和喂马的干草蹲在一起,两小时交换一次,向无人区的深处前进。时间有的是,不必赶路,只有天暗了以后尸体上飘出的磷火作伴。野兽是有的,但地上不腐败的熟肉唾手可得,他们俩又有巨人的气味,深夜里郊狼和狸猫围上来瞧瞧,然后就又走开,没有更多兴趣。如此反复。

如果殖民地座山靠海,本可以不费周折,可惜这一片净是平原。他们慢吞吞地走,花了两天多抵达旧地图上标记的马莱小村落。地平线上终于再看不到一丁点殖民地的人烟,在这里平地落雷也不会有活人目击。

第三天早上,艾伦复习搭棚子的顺序,阿明去从民居的废墟里捡柴回来,烤小香肠,在一村子死人的注视下打发完早餐。谁也没说话。直到艾伦稍微走开一点,准备要切开手掌了,阿明忽然开口:你会变成哪个?有把握吗?要不我离远点?

艾伦愣了一下。没想过。应该没问题。

阿明将信将疑地继续在原地拆行李。还好,出来的是进击,不是异形没有手的始祖。艾伦挑了一间相对完好的废墟,把土灰墙和斜屋顶的瓦片扒拉掉,阁楼保温用的石棉揪出来,只留下木质结构,又借别人家的房梁加固一下,免得之后塌了砸死他们。

阿明绕着房子这敲敲那打打,终于喊说可以了,我去把马牵开。马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不轻,拽着阿明一溜烟跑进附近的小树林。艾伦从拖车上拿出他们准备的布材料,展开来罩到木框架上面,用麻绳大致捆住。

阿明在树林里好说歹说,把最后一个苹果喂给了马,关系重归于好,算把它牵了回来。艾伦已经从巨人脖子里爬出来了,躺在刚弄好的棚子门口望天发呆。巨人和他身上冒着蒸汽,好像这村子里还有两只活着的烟囱。

阿明走到他脑袋旁边,蹲下说,艾伦,起来帮我挪尸体了。

艾伦说了点什么,听不清。阿明把糊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开,发现有一侧脸颊好像被留在巨人里面了,还在慢慢长。他有念叨了几遍,阿明使劲猜,终于猜出来说的是,进击不愿意干,差点被融化掉。

是你不愿意吧?阿明说。

这次没回答了。天上有朵云,轮廓像墙根里折了腰死去的老头,胸前淌着一滩若有若无的血迹。艾伦看着它变幻成其他形状看得入迷。阿明见拽不起来他,就把草帽扣他脸上,站起来干活去了。

碳化的尸体。烤熟的尸体。从肠子开始腐烂过的尸体。风干的尸体。河床边的白骨。人活着时多种多样,死后也有不同的个性。阿明每种都挑几具,绑上麻绳挨个拉进他们搭的布棚子。艾伦躺在门口,看阿明对这个人微笑,因为对方也咧着嘴;安慰那个人实验很快就会结束,那人大约有身孕。过会儿又用严肃的表情说手不要卡在门上,请你抬抬,咱们这样进不去。好不忙活。艾伦坐起来推了把那只干枯的手,拽的人和尸体踉跄跌进门。艾伦听见阿明在屋里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土,说谢谢,现在来躺这里。

又是一阵恶心。艾伦站起来,感觉像刚做了什么噩梦,内容想不起来。阿明从棚子里出来,他早饭之后总共没讲几句话,嗓音还带着早上刚起时的倦怠感,默默取来培养细菌和真菌的液体小瓶,进去,给每个干尸撒一点,出来,把艾伦从门边拽开。两人找来胶布,把棚子漏风的地方封死,又拆了一扇玻璃窗,靠着门框插进土里,然后贴更多胶布在周围。这是观测窗口。

棚子和地面接触的部分是钉死在地面上的。插最后一枚钉子之前,他们再绕着棚子检查一次。阿明取出有苍蝇的小玻璃瓶,手和瓶子伸到棚里面,扒开软木塞,把瓶滚进去,然后把钉子敲上了。

接下来只有等待。

艾伦带马车和一半行李到下游一公里的地方扎营,每天正午守在河边,等有没有阿明顺水流过来的小木筏,和上面的短信。没什么要写的,就是送白纸来。不知是夏天河水太旺,中间湍急,还是阿明用树皮绑小船的技术太烂,一只也没等来。不过他也没看到逃出来的苍蝇,或者为了防止苍蝇扩散的巨人变身爆炸,或者巨人,或者阿明,或者尸体腐败实验的结果。只有他坐在河边,等着什么事发生。

按照马莱遗留的文献,这个季节生蛆需不超过两天,白骨化预期在二十天以下,保险起见,他们带了三十天的粮食。艾伦醒来,数着用来记天数的鹅卵石,清点剩下的食物,搭上篝火,又各数了一遍,确信这是第二十天了。天上的云和河底的尸骨都在尖叫这是第二十天,他们快该汇合了。然而依然没看见阿明,好像也没有看到他篝火的烟。

要做实验的是阿明,说活人看了太多尸体最后都要发狂,大陆未开垦地需要处理才行,而投放食腐动物来消耗尸体的速度过于缓慢,村落之间离得也远,不如用昆虫和细菌。作为前置实验,把尸体围起来,看看效果怎么样。艾伦怎样都无所谓,于是不小心同意了。阿明很快靠旧地图找到建筑物大半幸存下来的山区研究所,摸了书回来,给他讲什么五个阶段啊充气啊之类的,还说马莱的学者管肿胀的尸体叫巨人化。他俩看了几页插图,后来晚饭的米泡在锅里谁也没去煮。真正的巨人看习惯了之后,这是少有的冲击,这两天梦里偶尔还能再看到,不知是太闲,还是因为座标连结所有人,阿明半夜爬起来看试验品,他就透过阿明的眼睛做起噩梦。

第二十五天。阿明在外面。艾伦听见自己念叨,什么都没带来的河水不停息地在旁边吵闹。我们在外面。阿明在外面。我们在外面。

晚上依然是晴。艾伦把帐篷收起来,躺在夜空下一个一个数天上那些光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喂马。鹅卵石重新数两遍,看着河底的水草和几根胫骨发呆。艾伦终于把自己拎起来去喂马,分好草料,忽然发现阿明一声不响正在蹲在拖车尾巴那里喝水。艾伦把干草扔地上,走到阿明旁边使劲打量他。

斗篷没了,大概丢在巨人的脖子里。头发变长了一些,除此之外,还是阿明。阿明正坐在那里喝水,空着的手比了个手势表示都搞定了。

这周我都没看见你做饭的烟。艾伦最后说。

你分行李乱拿的吧,留给我一堆速食罐头,可以不用火。阿明抹了一把脸。

哦...是吗。艾伦支吾。那,短信呢?小船?

没收到?

没有。

阿明念叨了一句上面有好多字要不要赶紧回收。艾伦觉得麻烦,劝他说纸早就泡烂了,无所谓。于是作罢。

换我问了。今天早上那么大爆炸声你没听见?阿明把水壶插进背包,打开摸了摸文件和随身零碎,都在。艾伦挪开了一点,阿明继续往拖车上扔东西。食品大多消耗掉了,听声响有些是空罐头盒,还有大概是书和废墟捡来的日用品。

我昨天睡得晚。艾伦答。

是吗。

是啊。

我远处过来看你躺着,还以为是死了。阿明诚实地说。

不过谁都还没死。他们把马喂好,烤了最后一串香肠,启程回家。

(完)

艾伦到新西甘西纳来了,上次见面已是一年半以前,时间过得飞快。阿明把会草草开完,讲好不需要同行,挎上包跑出门。还有两个小时宵禁。

一年前是家的地方离谈判会场不远不近,未被封锁,巡警在检查三三两两路人的随身物品。阿明从他们身边走过,摸出旧宅的大门钥匙,开门进去。正是约好的时候。

好久不见的朋友果然已经坐在客厅。到处都积着一层尘土,对方只给自己清理出一张椅子。阿明把包斜挎在身上,没脱外套,也拉了凳子用手随便抹抹就坐下。两人相视无言了一小会儿,阿明打破沉默说,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光线问题。艾伦答。

阿明笑了,他这朋友果然没什么变化。以前艾伦回本岛之前在他家把浴室搞得像凶案现场也是用奇怪的理由来搪塞,如今眼看着好像快死了样子,竟还怪起太阳了。不知艾伦是不是看出他没信,改口说是晕船。

阿明从包里捞出个水壶递给他,又站起来去橱柜里找出留下的杂布大略抹了下桌子。

你竟然真跟本岛的兵团混过来了。

嗯。

干嘛挑这时候来,都没法出门玩尽兴。阿明说,港口那边紧张得像要打仗一样,这周什么都干不了了。

街上的不是军人?

谁?

翻路人的包的那些人。制服和港口的独立军不一样,没配武器,但兢兢业业的。我裁纸刀都被收走。

阿明露出同情的表情。我也被拿走过小东西。裁纸刀是全部损失?你被搜身了?

那倒没有,重要的都还在。

这样。阿明若有所思。艾伦从布袋里拿路上买来的饼和炒菜摆出来,和阿明分着吃。

那些是警察,跟独立军平行,不配枪,但是可以抓人。阿明嘴里塞得半满,努力说清话,本岛做比方的话,有点像比较弱的宪兵?总让军队在街上走不太好吧,毕竟独立军明面上的口号是新大陆军政分离,还以旧式的操作就说不过去。

这不是比军队还糟糕,原本有一个问题,现在变成俩了,还多了大义名分。

哈哈,我提到系统早期的样子的时候,你在信里也说过一样的。

因为你总问无聊的事......

哪里是无聊了,阿明抗议道,要不是一般人殖民地和本岛无法自由往返,我也想去海对面看看而不是只在纸面上看哦。艾伦在兵团系统里所以不觉得吧?

我也不是想才......

所以,阿明打断他,为什么不能自由通行啊?明明岛的主张是两侧是同一国?

艾伦被他使劲盯着,感到仿佛自己就有义务非得回答不可一样。实际上如果真要说有义务,这么算下来,那他欠的人和事就太多了。但他们实在交情太长,艾伦想着不要去管,每次还是没忍住。过去一年多里写冗长的回信也好,阿明提出既然要来就偷偷见个面时答应了也好。

和外面街上随便搜人的身的制度差不多吧,差别待遇。

真的就这样?不是别的原因?

哪有别的原因?

艾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况且来都来了,他还有想打探的东西,不然何必选这里而不是旅馆。得在宵禁之前解决掉。反问出口的瞬间有些后悔,赶紧找补道,别什么都问我,我哪知道。

别的原因啊.......比如,视角不同,看到的东西不同。其实,阿明掂量了一下,缓缓说,我一直在想,那一天艾伦把散落在这个家里的古文手稿收起来,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指什么。艾伦说。

你看,你也不是对历史很感兴趣,但借口水土不服回本岛的时候,那是唯一带走了的东西吧。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觉得好看就带走了。什么叫借口,我是真的差点休克。

阿明显然还没有信服,好像被他左右闪避话题搞得烦躁,左手拿着饼往嘴里塞,右手插在挎包里抠弄什么金属的东西,大概是水壶。

其实你能看懂吧?殖民地一年多前破解了古文字,很快艾尔迪亚决定收缴这边所有含有旧文字的物件,连有些店家招牌都给拆掉烧了。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哪知道。艾伦语气毫无起伏,就算知道,你也别打听比较好。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殖民地因为那件事对本岛彻底失去信任,才变成今天这样追求大陆独立的革命军和艾尔迪亚针锋相对的样子不是吗,这就足够重要了。

如果你生活没被影响,那就与你无关。话说,我有想问--

可是我想知道。阿明靠在椅背上,垂着头嘟囔,就算只有你拿走的手稿的最后一页也好。

...。

那天之后我就无法忘记。你烧退了坐在床边反复翻看的那个手稿,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是谁留下的,为什么要带走,郑重地装在那盒子里......阿明一字一句地说,你看了那么多遍,一定还记得内容。哪怕只有最后一页!

艾伦瞥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阿明闪亮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不得到回答就不肯罢休的姿势。

如果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咱们能不能说点别的?他松口道。

阿明听了这话表情顿时明亮起来,但除了期待,不知为什么艾伦还看到了些许恐惧。也许是对未知,也许是对于自己身为无话不谈的发小,竟然死死瞒着他他想知道的事,心底里失望了也说不定。

所以,最后一页是什么?阿明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其实也没什么,艾伦垂下眼,看着桌子。

当初他们一起在这里拟的第四个改写殖民地记忆的故事,或许是追求无法实现的和平的报应,阿明忘了真实的历史,现在竟然在这儿问他自己以前写下的东西。艾伦叹了口气。

只是以前人类逃往帕拉迪岛前对岛的勘测报告,没什么用。当时本岛在收集史料,你又不需要,我就顺便拿走。最后一页是修建岛上护城河的计划,因为怪物身体重,还散发寒气,跳到河里水就结冰,它们无法游泳......

艾伦发觉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抬头发现阿明用手枪指着自己的前额。

双手放桌子上。对方说。

他照办了。

为什么要说谎?阿明好像全身都在颤抖,只有右手端的枪口稳稳地贴在他头前面;左手伸到桌对面,把食指上的戒指脱下来揣到兜里。你还有其他刀片吗?在哪里,艾伦?

没有。他说。你怎么枪没被收走?

为什么要说谎?回答。

因为无关紧要。好吧,我讲实话,把枪收起来,不至于闹成这样。你好奇心过头了,我没恶意,咱们是朋友吧。

阿明没有动。

上面是以前考察的殖民地的矿藏分布,艾尔迪亚不准备放权给你们开采,所以相关资料得回收。当时殖民地心气还很高,你也是,开拓新生活的美好开始,没必要知道,所以我、

“考虑到对始祖的控制在衰弱,如果对本岛的全部人类做同样记忆修改,也许没有第五次机会。新文字最好造字规则和口头转书面规则与现在的完全不同。”阿明复述,“前三次的殖民地自杀率在第三个月会飙升,保险起见,观察六个月。提前继承艾伦巨人的问题留到那之后。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失去记忆的人类迟早重新面临九大巨人的继承争夺,不可摄入脊髓液的道德约束不足以防止意外情况。以上备注。”

最后一页。阿明说。

艾伦沉默许久,说,你怎么回事?

这桌子不平,最后一页垫着空白纸写的。你拿走手稿之后,我找到拓下来了。一年前旧文字破译出来,内容翻译如此。

原来如此!阿明看着桌对面的人哈哈了几声,又马上变回原来空洞的表情,好像瞬间厌倦了自己心里萌生的笑话。原来你一年前忽然变成笔友一样,开始狂给我写信,是因为这个。

你的回信也不短,字又烂,我们每回开会看得头大。阿明说。咱俩写的都是真假参半,算扯平了。

独立军不会是你搞的吧,阿明?正好是一年前?所以你今天带枪走在街上也没有被那警什么玩意找麻烦?艾伦指甲抠在餐桌的木纹里。

阿明不置可否,用枪口戳他额头。

换个地方说话。

(完)

https://writee.org/leaxael/auc4rjjoza 的BE if版

阿明在卫生间外转悠了十分钟,不见室友出来,问也不回话,渐渐担心起来。找出钥匙开门进去,看见洗脸池红红的,跟他一起来殖民地开拓新生活的朋友衣服上也结着深红的痂,正在拿卫生纸擦镜子上的血滴,仿佛清理谋杀现场。

艾伦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是阿明,不是被人私闯民宅,就又回去干他的事。而阿明第一次见这么多血还是小时候他爷爷买了赤贝在家里清理,那是快十年前了,现在顿时被吓得睡意全无;初到殖民地,哪里有医生都还不知道,只能跑上前把艾伦拉到浴缸边坐下,说先别擦了,这怎么回事,我应该做什么,你知道殖民地大夫在哪里?

他朋友迷茫地看着他,张张嘴,没出声,低头想了想,问你不知道?

具体名字忘了。

你...艾伦顿了一下,你昨天干什么了?

谁会想到上陆第一天就出这种事故,我昨天在船上光顾着看地图了。

看地图。艾伦重复。

说得好像你准备更充分一样。

今天是来新西甘西纳第一天?真的假的?

阿明心想坏了事了,如果已经出现幻觉了自己是不是不要离家比较好,别出去一趟回来人没了。但还是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问你还成吗,别睡,要不我先去药店买个止血粉?他室友迷迷糊糊听完这话突然开始笑,还不是很开心的那种,更像哪根筋抽了一样,听着有些不明所以的恶寒。但阿明没有走,还是蹲在他面前。

艾伦笑完说我食物中毒,放着别管死不了。

我怎么没事?

谁知道。

昨天咱俩吃的都是船上的速食。应该是别的原...

不一样,你记错了。

一样的,就是那个....阿明忽然想不起晚饭的内容。那个什么来着。好像是番茄酱面条,又好像是盖饭,也有压缩饼干。记忆蒙着雾。

他试图拨开那团雾,听见朋友对他小声说,对不起。还有几句别的什么。阿明听得稀里糊涂,直到艾伦补充,你没起的时候日用品已经买好了,都没事,不过我今天不出去了。

艾伦像无事发生一样,站起来绕过他,洗脸洗手去了,阿明只好回答说好。

他在房子里晃了一圈。如艾伦所说,吃的用的什么都有。餐桌上摊着一沓手稿,凑近了看,纸看起来颇新,字迹干净,没有晕开,写的却是大陆的古文字,像鬼画符。杂货柜门挂着文件夹,上头写了划,划了写,像是购物清单或者备忘录,有两种笔迹。

阿明去镇上探索一番回来时天色还早,于是收拾了一下屋子前任主人的遗留物,上楼问艾伦要不要,不要就扔了。艾伦说要,找了个盒子把手稿和各种小纸片收了起来。

阿明印象里他这个发小朋友对历史资料没什么兴趣。每次分享有趣的书,都是阿明看书,他看阿明。现在不会是食物中毒烧坏脑子了吧。但阿明还是没说什么,默默看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鬼画符手稿,好像在翻老朋友写来的信。外头光线越来越暗,内容不明的字迹像一团团黑虫。阿明想下楼去了,艾伦忽然叫住他。

怎么?

对不起。

为什么?

我...艾伦省略掉什么,然后说,就提前讲一下。

阿明心底里的某处尖叫着让他问个清楚 。可是问什么?他沉默。

外面怎么样?

挺好的,还没去开拓前线。

也许再过两个月会有殖民地独立运动。

大概吧?今天就听到有人提议了,毕竟地缘资源和本岛不同,未来能自给自足,抛开军政体制,重新开始也是一种做法。

你觉得怎么样?

我?阿明不知道艾伦为什么感兴趣这个,又为什么会问自己。他俩向来离兵团和政治远远的,有意见也只是个人感想。但艾伦执着地等他回答,于是阿明挤出个表情,说对于本岛来说殖民地是资源和同僚的延伸,让它独立就本末倒置了,为了避免未来更大的战争,大概尽早排除比较好吧?

艾伦点点头,说,我也这样想。

阿明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想要找枪来对着自己脑袋扣扳机,或者对着艾伦,或者其他什么人,好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但这是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殖民地拥有的是整个新世界,哪有失去什么一说。

阿明和艾伦简单道别,去海边坐了整晚,天亮时,烦恼被忘却了。

(完)

坐标精度变很差的if,改殖民地记忆时没能跳过阿明,变成 https://writee.org/leaxael/xiu-nian-jia-dan-jia-ban-de-ming-he-ai-di-ming-hou-2 里提到的艾伦按自己的风味来镇压殖民地革命军end。坐标从一开始就是没吉克不好用的场合是这个https://writee.org/leaxael/m5294yy8ji

。。。

纯趣味。二设的if路线ヤヤコシイ
実験は一応合意の上で(ry

做着改记忆的实验时有人敲了大门。艾伦去开了门,是阿明的邻居。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好像听见这附近有什么声音很大的动静,阿明平时一个人住,来问问有没有事。

门关了以后艾伦走回桌边,想起什么,上楼翻找什么东西去了。阿明低头盯着除了照片以外仿佛鬼画符的报纸和书,试图萌生出些感想。过了会儿艾伦下来了,说你的枪有消音器没?借我一下?阿明说没有,你干嘛。对方没答,假装无事发生坐回桌子继续问他关于语言不通材料的感想。

早上阿明起床,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窗外景色,枕头底下没枪,前一段记忆是在靶场,自己看艾伦端着步枪,每发瞄着人形靶子的头打。之后他们回营地睡觉,醒来就是现在了。阿明听了一会儿,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在楼下。摸到楼梯转角探头看,发现是艾伦在厨房敲鸡蛋。阿明走过去问这哪里,我们怎么跑这儿来的。

艾伦打着蛋,没转头:你家,算是兵团安排的住处。

我没印象?

你失忆了。

哦。巨人化实验出差错了?

也是也不是。不过继续实验的一部分,你今天出去转转,回来讲下感想。

那你呢?

我睡觉。

你看见我手枪了吗?

你没有手枪。

阿明听完感觉哪哪都对不上,但仔细看了半天,艾伦的确是艾伦本人,于是还是照办,带着地图和零钱出门晃荡到了日落,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我怎么认识的人还挺多,全城都知道我失忆了。

艾伦和早上一样坐在厨房桌前,手里翻着谁的手稿。笔迹很用力,薄薄的草纸动一下就哗啦啦作响。

你的确朋友不少,怎么样。

从医院里解脱出来之后的话还行。街上好多没见过的小吃和设施,被拉着四处转了好久。但看着天要下雨,也就城区里随便走走。

艾伦沉默了一下,骂了句天气,然后说还有其他感想没有。

于是阿明缓缓问:今年是那年?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不先解释?

你记忆断点之后的四年多,原雷贝利欧,现新西甘西纳。

雷贝利欧?新西甘西纳又是什么?

雷贝利欧是我让你毁过的马莱深水港和城市。

我,我什么??阿明把挎包甩地上,几步走到艾伦面前。对方不以为意,继续注解道,现在是艾尔迪亚在大陆的第一批殖民地,新西甘西纳。还算和平吧?

阿明感到一股眩晕,好像地板是软的。马莱呢?他问。

冷静点。没有马莱了,问题解决了。

为什么?怎么样?什么叫没了?外面的是马莱人?殖民地?雷贝利欧的居民去哪......

马莱和世界始终想要夷平帕拉迪岛,所以一年前我们把人都杀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

说到我们两字时他盯着阿明的眼睛。阿明站在那里,呼吸像是一团气息,在嗓子里头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不肯停。过了漫长的时间,阿明听见自己声音颤抖着问艾伦,那我做了什么?

你帮我一起杀了所有人。艾伦说。

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没动手杀我。

阿明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噩梦?

艾伦跳过提问,继续解说道,事情没有到地鸣就干净地结束。过去一年我们用始祖的力量继续维持殖民地的和平。今天是前置实验,第四次修改记......

阿明绕过他走到厨房吧台的更里侧,艾伦不说了,转过去看见阿明从水池边抽出剔肉刀,仰头对着自己脖子侧面扎进去,血柱直喷到天花板。很快血压就掉下来了,阿明和围着他的一泊血静静地趴在地上,再没动静,只从切口里冒着一点点蒸汽。断了几根肌肉,头不自然地扭向一边,仰头无言地跟艾伦面对面。艾伦起身把餐桌凳子都拉开,找拖把草草拖掉大部分血水,拎起阿明去楼上浴室。残血从脖子断面漏出来,滴滴答答淋了一路。

等把楼下的凶杀现场收拾干净回来,记忆改回来的阿明脖子已经长好了,拿了换洗衣服,正杵在浴室门口。

你昨天问消音器是这么回事。他说。我枪呢?

明天给你。

你抢劫。

我抢劫。再半死一次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堆沙子太累了。

说实话不大行得通吧?阿明笑出声。快听我的改第四个故事吧。

艾伦点头,把他推进浴室,关上门,坐在门外发呆。

(完)

接https://writee.org/leaxael/xiu-nian-jia-dan-jia-ban-de-ming-he-ai-di-ming-hou-2
两个人如此这般san都很低。

动用坐标之后艾伦身体一下子垮掉,阿明家卫生间占用率飙升到全天有一半时间关着门,卫生纸消耗嗖嗖的,仿佛有猫把纸从滚筒上直接扯进马桶一样。据本人说是各个地方粘膜坏掉,程度从流几道鼻血到血性上吐下泻不等,没什么严重的,放着不管就能好。

虽然这话趴在地上说并无太多说服力,阿明掂量了一下,觉得吐血还能记得跑去卫生间吐的话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就把粥和水放到他床头,出门去探风声。

第四次是个朴素的故事。生物同类相食是不正常的,所以在防治传染病的意味上,人类不可以摄入他人的脊髓液。历史里有人打破禁忌,结果产生了怪物。人类舍弃家园,跨海逃到岛上,经历千年后大陆被摧毁,但长久的时间也令怪物自灭。如今人类再次从岛出发来大陆收复失地。除此之外,语言文字系统也被更改。殖民地有建好的居所却充满失传的文字纯属巧合。在这个城市的人们也不互相认识,一切纯属巧合。

阿明想到过去建立的很多人际联系又要第四次重新来过,不免感到一阵疲劳。和前几次一样,他把脑袋放空进入自动模式,任由自己的腿牵着自己在城里转悠。

先路过的是卖甜点的。店主老先生第四次问他是不是新移民,姓啥名啥,冰淇淋吃过没有,想要什么口味,然后谈论临海的气候,说自己老家在山里游猎,这边呆久了想念小时候吃过的山珍。阿明问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老头搓着下巴想了想,说这店虽然是古人遗迹,旧招牌上的字也看不懂,内装修却完全是自己的喜好,感觉是命运的指引。阿明点点头,说的确如此。

店铺的主人们大抵是这样的反应。修改记忆只过了三天,过半的招牌已经换上了新文字,少数选择留下原先的物件,在上面加写新文字,显得有古风。具体是什么古风,说不出来。艾伦没动阿明的记忆,于是他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好像在异国他乡,睁眼瞎,买午饭只能凭印象口头点单。

开拓前线有不少熟人是工作需要和探听阴谋论时偶然结识的,这下归零了,都找回来也要花点时间。阿明以新移民和公务员的身份晃荡,看到熟悉的面孔便上前套套近乎。

这种事做四次也依然不是很习惯。田里的死人倒是一成不变,无数双眼睛在泥土下盯着他,维持着被艾伦和他杀死时的模样,看他前脚恭喜这人结婚生子、后脚跟那人说醋腌黄瓜不比发酵的差之类的无聊话。死后抽搐凝固下来的表情各式各样。阿明把需要聊的天聊完,脱离三两成群歇息的人,靠在开拓地边境的围栏上,过了会儿发现自己的脸在对着一具咧着嘴的尸体回以微笑,感到一阵恶心。

好事也不是没有。和敌国自灭以及土地里有不明尸体的故事相比,住民对清理出的古老遗体的感想是中性偏同情的。山脚下已经有群葬坑在挖了。阿明在笔记上写,自杀率大约会复原回低于本岛的水平,乐观。但是心里又立刻想,只是还太早,之前每一次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平稳。用不了多久,一旦人开始看尸体的眼睛,之后那就和历史什么的没有关系了。

阿明开门回家,看到艾伦正在厨房桌子那逼自己喝粥,头发湿漉漉。艾伦也瞧见室友回来了,问他出去转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的地方。阿明说街上只有我不认字很不方便,收了名片都不知道谁是谁。艾伦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了起来,你编出来的故事,你自己想办法,是你开始的故事,哈哈哈哈。阿明没理他,等他笑完了扶着桌边喘气的时候继续说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艾伦问。

你记得前两周咱们在开拓前线碰到的年轻人吗?那个毫无戒心跟你讲了一堆冰川说和大陆大战说的。

哦。

他问我为什么现代货币上有古老文字。

那当然是印场比较懒啦,两千年都不改一下。

那太奇怪了,所以我回答也许现代文字是艾尔迪亚在近代什么时候改过的。然后他说这真有意思。这部分不知为什么不在新成形的记忆里。没等我继续解释,第三个人凑过来提出了第三种假说,等我走的时候十几个现在互相不认识的人已经组成一个学会了。

艾伦明白过来阿明想说什么,说那也没办法,你的剧本细节挺多,但现在我改起来精度最多这样。

阿明沉思了几秒,说,“现在你”?

距离吉克的死过去太远了,用坐标非常微妙,感觉像在哪里被谁强迫搬了无限久的沙子一样,那个谁还在旁边干看着。反正,既不精确也不持久,感觉再来两三次我就可以死了,不安乐的那种。

也可能是你这个容器快不行了的缘故,阿明坐到他对面,你说,如果我吃了你,这问题会解决吗?

艾伦扒了一口粥吞下去,沉默了半天,抬头看阿明,低头看阿明煮的粥,最后说你在外头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你继承我说不定直接变成用不了坐标,不如维持现状,这不够明显吗。你看见什么了?

阿明不知为何想起阳光下微笑的尸体,尸体嘴里闪闪发光虎牙,开拓地围栏外面无数的扎在泥土里的人们。阿明对艾伦笑了笑,说没看见什么,刚才的当我没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