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ferRubyCherry

=LRC 一个一般通过简中逃兵同人女的囤文处,现在开始试着搞一点点原创了。*注意:本站内文均加预警折叠,如果可以接受预警内容想要观看内文的话点击左侧黑色三角图标即可展开内文。

《只有回忆席地而坐》

特殊备注:用@sunser 的原创设定写的东西。背景简单提及:在空难事故调查组工作的女主人公有一位导师,导师在一次空难中丧生。她在脱离导师后独立调查的第一起空难就是夺走了她的导师的性命的空难。

之前朋友搞的这个设定其实是以游戏截图一样的画面呈现的。在画面中所出现的导师与其说是鬼魂,不如说是记忆中的图像出现在了现实生活当中,受女主人公的意识所形成。这样的图像能和女主人公对话,但是不能给出答案,因为这样一种图像不能被女主人公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所塑造出来。所以一切都只能靠着她自己去摸索与寻找。

事实上写这篇就是因为喜欢这样的设定(当然除却一点隐藏在背后的私人原因),至于有没有除了朋友以外的人看根本无关紧要,她喜欢就好。但是偏偏就是随便发平台上存个档都怎么发都发不出去频繁被夹,很烦躁。所以我偏偏要发。

一片黑暗,两方橙黄色,三条影子,只有她在未开灯的室内如此细数。事实上这间仓库并不在机场,因而很是安静:没有气流声与轰鸣。她在归家路途中走向其他地方,期间穿过一条小路,在此期间暂且没有某种更为宏大的叙事将她淹没,但她知道她必须走进那样的叙事里,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放在从前,她的导师应当会成为这么一种宏大叙事中独一无二的部分,而她也从不有意掩饰:他教会了我许多,他带给我极大的影响。但是现在他以另外一种形象出现,而她知道这里除了她自己与这么一个鬼魂以外就什么都没有:鬼魂。这个形容大约不太准确,死者与鬼魂,两种用词仍有差距,放在天平上那就是前者重后者轻。古埃及的神明用羽毛作为参照物丈量人心,而这一标准放在现在似乎并不适用。她做了一次深呼吸,伴着胸腔的一起一伏,充满噪点的黑色身影出现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还是不对,还是不对,世界上就不存在鬼魂,否则应当会有无数漆黑的或苍白的魂魄围绕在海上或陆地上的残骸四周:远东有付丧神,这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其实她更像是在一口井边,试图看清井中有什么,又准备放下水桶。但目前来说什么也没有,只有塑料水桶落在水面上发出的水花溅出的声音。纠结种种说法着实没有意义,她最经常做的还是直接询问对方是否知道什么,然而大多数时候没有收获。最终她会发现和记忆中的形象对话不会再有更大收获(“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不太清楚呢”,诸如此类的对话出现过很多次),因为这么一个更类似于记忆聚合体的存在无法为她判断对错,无法帮她复盘到最后一步。仓库,可以看到黄昏时分阳光的仓库,这么一个落脚处的出现是受本能驱使的结果,她在这里把某些东西拿出来,看一遍,最后再放回去。不放回去是不可能的,而她不能不放回去。如果不放回去,她在梦中就会被悲伤淹没。一位空难调查员的导师死于一场空难,这就是起因。

但这不重要。她会在这么一个布满噪点的黑色身影每每为她念念不忘而惊叹的时候重复自己以前的评价:这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而我还要查出真相。她要把沉入海底的锚拉上来,于是会等待着黑色身影的主动出现,“如果你想起了什么细节,就告诉我。”她用力拉扯沉重的铁链,等待着沉底的金属锚的松动——事实上是她不止步于等待。不可能如此,她必须在导师缺席的前提下进行空难的调查。这是第一次,但没有时间留给她去等待,自然也是没有用以悲伤的时间。公祭的画面在电视上播报:两百人的死。镜头留给悲伤的人们,在移动时途径中央的石碑。二百个人名在石碑上有序罗列但仍旧密密麻麻,太多了,太多了。在她眼中石碑上的文字本不该动,但现在却都变成小小的虫。它们重新组合,一次又一次组成她熟知的名字。不必重组,在她这么想的一瞬间这样的重新组合又停止了。他是两百个人中的一个,但永远不会只是统计数据里的二百分之一。重组停止了。电视机的屏幕无从阻隔近乎满溢而出的悲痛,恸哭便在耳边而不受百分之五十以下音量的影响。她再次深呼吸,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电视机旁边,使得她抬头。他们之间有的不是对话……对话不是单方面的事情,而记忆无从对时间线上新的延伸发表更多感想,于是只有沉默。

她说:“举国上下都在哀悼两百个人的死。当然啦,你也在里面。”

她说:“没关系,人们不是因为统计数据哭的,你也不会只是个统计数据。”

她说:“不过我快为统计数据哭了,太多了。哈哈,找到原因迫在眉睫。”

她说:“想到什么了就告诉我,我要去检查残骸了。”

她没有等到黑色身影的回应。事实上,她不会把太多时间花费在与被噪点填满的影子的对话上,而她的——导师,还是这么说,不是记忆的一部分也不是鬼魂,就是她的导师:他,他对自身的形象并无任何介怀,只是记忆本身推导出形象出现的原因在于不能仔细去想象的,他自身身体现在真正的模样。现在的他没有五官,面部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白色,泛着金属色的光泽,全身布满噪点。她未亲眼看过遗体,但在看过机体残骸后便已经能料想到会是怎样的死相。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完全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没有人会拿生命逝去的事情去比较胆量的高低。她只能说:我没法像你那么淡然,我还要查出是什么杀死了你。他们当然会谈论死,谈论这场浩劫本身。他们都知道要调查的是什么,要做的是什么,才会具备着有棱有角,在旁人眼中显得过分锐利的坦然。她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她要准备出发了,不过反而是这个时候他先开口:下雨天,好烂的天气,想要喝一杯茶。黑色的身影依旧在雨天受困,最终无法安稳着陆。当然也是受到外界的影响,近日的确总是阴雨绵绵。上一次她是这么说:对啊,天气很烂。遇难的好天气。这一次稍有不同,她在临走之前草草倒了一杯茶,并在倒水的时候察觉这是昨夜的茶包。但无所谓。她看着自己的杯子,洁白的杯底没有一点茶垢。杯刷很好用,她曾经直截了当地告知她的导师他应该购买一个杯刷,否则马克杯内侧的茶垢最后大约就要永远洗不掉。但是他们太忙了,他更是,于是办公桌的状况并未有所改善,更不用说他的马克杯。在离开办公室时他对此保持拖拖拉拉的秉性,挥手道“回来再说回来再说”。再也没有“回来再说了”。还有两分钟可用,这两分钟足够让她把红褐色的茶水盯出一个漩涡。也许这一次她可以把杯子递过去:喝吧。但她比谁都知道这样没有用。这都要凉了,喝吧。他还在桌子旁,仿佛先前说的想要喝茶并不是他想要一般。她一饮而尽。该走了。


她还是要这么说:两百人的死并非是七十亿分之二百,并不是汪洋大海中相同的两百滴水珠,是死本身发生了两百次,是与这两百人相连的、不相连的更多人一同淌下的眼泪汇聚成更大的海洋,而不流泪的人让发声卷为有声的浪涛。她闭上眼睛,发觉自己的导师也会死两百次,仿佛要以一次又一次的死作为还原真相的拼图。她不哭,她怎么会哭?但她感到自己的眼眶是那么的滚烫,如临火山口一般的热度让她感到眼球要干瘪。而在这时,她的导师站在她的床头,似乎伸出了手,要放在她的额头上,与此同时好像还要调侃她:哦,哎,没有我还真是不行。你家里有乙酰氨基酚吗,吃一片就够了。她仰头,她的导师好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中摇晃,五根手指似摇晃的树枝,好似会生长,要将她完整的包覆。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当然知道查出真相刻不容缓,我不会在可能留有他遗物的残骸面前停留太久,更不可能去翻找,因为这不是最重要的事。嗡——她的整个大脑烧起来了,果不其然过度劳累让她开始发烧,流不出的眼泪被体内的高温蒸干了。

《提问箱关键词/关键句原创故事三则》

如题目所示,内容为以投至提问箱的关键词/关键句为主题的原创故事三则。 背景大多不相同,唯一相同之处是奇怪的电波口味。 [有兴趣可以:](https://www.pomeet.com/H3sJaGV4

《自杀性不袭击》 关键词:玫瑰花装点的露台,香槟色的粼光,柄上镶嵌珍珠与猫眼石的手枪

这香槟色的鱼尾裙是很衬她的肤色,而裙子表面又缝上了那么多亮晶晶的米珠,于是她还真像是一尾披着香槟色粼光的鱼。鱼游到我身边,她首先要我别着急,让我先将窗帘拉开一道狭长缝隙仔细看对面:楼房与楼房离得近,能清楚看见对面露台上有一人正在拉小提琴,而雪白的爱奥尼亚柱旁玫瑰开得极艳。他站得不稳,拉得也相当不好,像极了用琴弦锯木头,根本就没有一首完整的曲子,我仿佛能看见无数颤抖着的音符。杀了他。她把手枪递给我,我接过,手枪握把表面的珍珠与猫眼石是很硌手,又让我觉得掌心滑溜溜。我抓着一只鱼,但我不能用一只鱼杀人,于是我同鱼对峙。枪管口黑洞洞,将死未死的鱼似乎要睁眼。她又要游来,紧贴我背后,教我如何开枪。她说杀人本身并不困难,真正困难之处在于如何脱身,但今天关于如何脱身一件事不必担心,因为她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打点好,只需我扣下扳机。我并不清楚她所说的打点好是什么意思,因为圆桌上的酒杯内还有刚醒的红酒,而鱼尾裙与高跟鞋同拔腿就跑并不搭调。也不知是不是因担心如何逃脱这件事,我总觉得手枪的扳机不知怎么的就显得重而硬,甚至无法将它向后拉扯哪怕一点。我忽然想到她每日晚上都做炖菜,要提前备好汤汁,于是锅内浓稠的汤汁便咕噜咕噜地冒泡,她很轻很轻地吹银色的汤勺里正滚烫的汤汁,总让我想到教堂穹顶上吹泡泡的天使。她是天使吗?显然不是。当然,我不是不信任她:她收养我、给我住处并让我接受教育,哪怕我知晓她一定另有图谋,我也无法否认她曾向我倾注过的这些好意。但她确实不是,因为鱼只会吐泡泡,而不是吹泡泡。吐泡泡和吹泡泡不一样。

现在,那双冰凉的手就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要更仔细地教我。我看她,她笑我太笨拙,且若不是因腾不出另一只手应当就要轻刮我的鼻尖:她总这么做。我的手现在便不是手,是她手中待组装的装置而任她摆弄。她要我放轻松,手臂不要紧绷,不要那样紧张地发力,肩膀也不要向内拧巴着,那样开枪后很有可能会受伤。她的手臂贴紧我的,她低头把下巴靠在我的肩窝,说我甚至可以闭着眼开枪。我更觉得奇怪,因为我总觉得或许那人不会一直在露台上拉小提琴,那人说不定会感觉到危险然后逃回屋内。然而没有,在我打开窗户并立刻开枪时那人也没有离开。那人近乎都没有动,我甚至怀疑那人其实失明,才会对此毫无察觉。后坐力撞击我的身体,我感到扣动扳机的食指痛极了,然后我再三确认那人确实是死了。那子弹应当打中了心脏,血又流了很多。我对出血量一事没更多概念,不过这样一看整个露台上就像是开了更多的玫瑰。我要把枪还给她,接着问她我们要怎么走,为什么那人一点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是我叫他来的。我要他在原地一动不动拉小提琴,一步都不许动。他和我约好要用命换钱,用他这条命换一袋子的金币给他的家人。他的一只腿被车碾坏了,没有人愿意让他上台表演,他的妻子生病,他的孩子挨饿,他觉得自己是家人的负担,于是就想寻死。于是我帮他,他说又不希望让妻子伤心,要我之后上门去说他和别的女人远走高飞了,留了袋金币作为弥补。”

“他应该是不想让他的妻子自责,但这也太假了。”

“是呀,他拉一年多的琴才能赚一袋金币,而他被乐团赶出去也有两三年了,哪里来的金币呢?所以我不会把金币留给她的妻子。当然,一个断了腿的男人也不太可能和别的女人远走高飞,他更有可能是出了门时被车又撞了一次,然后死了。”

“你不给他钱?你骗了他。”

“不,不,我会说正是因为他不小心走到了路中间,让市长那好车的车轮没有陷进前面的水坑里。市长让我拿来了钱,要我好好谢谢他……一袋金币这么多的钱。”

“这比先前的假话荒谬得多!”

“你说得对,但这可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市长不太可能给那么多金币,也许最多就几枚金币吧!但我也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一袋子金币,他很难赚到这么多钱的。”

“但他的一辈子都没了。”

“他的一辈子确实没了,可他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深呼吸》 关键句:“相互厌恶的两个人在电梯里被困了五个小时。”

我的手里拿着一把塑料餐刀,他的手里拿着装了热咖啡的马克杯。如此相比他的武器更占优势,但由于我们都被困在电梯里无法出去,我们都拥有不光明的前途。最开始时我猛敲电梯上的警铃,但是声音只在电梯里响,让我对其功用深表怀疑。他对着监控摄像头大翻白眼,我靠着电梯门用食指摩擦塑料餐刀的锯齿。我们坐在同一电梯的原因是我要逃过和自己在同一办公间的同事的庆生会,而他在的那一层茶水间停水,就到这一层接水。我正是因他就在茶水间而不得不另寻避难处,但现在想来当时还不如硬着头皮缩在茶水间角落和假装和坏了的饮水机大战三百回合。先前我不愿和他独处若干分钟,现在我要和他独处若干小时:我不做任何保守的估计,而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继续用手指摩擦摩擦,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完全是故意惹他烦,果不其然他让我不要再弄,并且问我为什么会手里攥了把塑料餐刀进客厅。

在不懈努力下,我翻了个比他刚才翻的白眼更大的白眼,也并没有说管不着。即便我厌恶他的程度尚未超过厌恶自己的程度,但那也排在第二位。我知电梯闷不死人,上方一定有通风口,但我也珍惜自己吸入的每一口氧气并争取用更多二氧化碳堵住他的嘴。在这时我倒是突然想起我当时到底是为什么讨厌他:我讨厌他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因为有时候讨厌一个人讨厌到最后就是讨厌一个概念本身,具体的内容都会被遗忘,我所讨厌的对象本身都要成为杂质了*。果然他问我是不是早饭吃蛋糕,所以才拿了这种餐刀,又说了一堆诸如人造奶油对健康无益,蛋糕顶的果子都是染色的快坏了的李子之类的话。我索性说我早餐吃了两块蛋糕,是昨晚八点在楼下面包店买的,临期买一送一。

噢。他短暂地停顿,我这就觉得自己计谋得逞,因为我知晓他总买楼下的蛋糕,就算没有买一送一活动也经常买。不错,他也该闭嘴了。电梯里的手机信号实在太差,我无法靠刷手机转移注意力,此时此刻外面也没什么叮叮咣咣的声响,大约修电梯的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到。我无比希望他就此结束话题,留给相互厌恶的彼此一片自由呼吸的空间:我知道他也讨厌我,原因本身也不重要。还是那句话,讨厌一个人到某种程度后,讨厌的对象本身反而成了杂质。情感本身才是最纯粹的东西。我想到早上被我扔到垃圾桶里的蛋糕,因为面对着一些人的脸我实在是难以下咽。我受不了这类尴尬的庆生活动,更不需说某X姓女子自一星期前就在工作组小群内疯狂做着“记得给我送生日礼物”的旁敲侧击。我难以忍受这种东西,于是找了借口躲开。不过我没有忘记在垃圾桶里多扔了别的垃圾把蛋糕盖住,就是怕有人会看到。现在想来我无意间把塑料餐刀拿在手里说不定就是因为潜意识料到自己会被困在电梯里,至少我可以把塑料餐刀折成两段,就有塑料制品特有的尖尖角。这样一来,这尖尖角就比热咖啡更有用了。他咕咚咕咚灌咖啡,显然一副过后就要进办公室全神贯注干活的模样。这也让人烦躁,我想不出这有什么需要鼓足劲加油干的必要。

我看到你部门的XXX在过生日。他又开始说话,一听他说话我就想把塑料餐刀横着塞进他的嘴里让他闭嘴。但我不能,我点头,试图看看这个话题能否结束,不过我猜他会哪壶不开提哪壶,问我怎么没和他们在一块。我已经准备好要折餐刀,因为我心情的确很差。见鬼的蛋糕,见鬼的凝聚力,见鬼的礼物开箱环节。可他竟然没问,这太阳大约是打西边出来了。我想他下一句话会是你是不是看XXX不大顺眼,那时再把餐刀塞他嘴里也不迟。奇了怪了,他也没说,而是继续喝咖啡。

我不知道咖啡还热不热,不过他大概还没喝完一半。这时我突然想到我有快一个月没喝咖啡,就是因为看他喜欢喝咖啡所以我有意规避,有一星期里和让我昏昏欲睡或头痛的戒断反应单打独斗,现在成功胜出。其实我习惯早上吃便利店的三明治配咖啡,现在就剩三明治。而我的三明治还没吃。但是我低血糖的老毛病暂且没犯,我的身体足够争气,我只是觉得疲劳,于是不站着而是在电梯间角落坐下。坐下来后我感觉好多了,而且坐下来后我就可以盯着别的地方看:眼不见心不烦。但他好像真的以为我要犯病了,于是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真空包装的小蛋糕。我记得这种蛋糕极其难吃,内里掉渣外皮甜到发腻,而他应该是在地铁上被人挤来挤去,这包装居然还有点皱了。

不过这蛋糕再怎么样也比被我扔到垃圾桶里的强。我还是接过这块蛋糕,在下午一两点电梯修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吃。这太当然了,我怎么会吃?但是在电梯里过的时间实在是太长,我的情感都在被消耗。于是我的厌恶本身也被消耗,从一种毫无杂质的厌恶变成了一种含有杂质的厌恶,变成了一种对事不对人的厌恶了。

(无意义补充:他讨厌“我”的地方是我遇到自己十分厌恶的人与事时也宁可以厌恶自己为代价披虚假面皮去面对,于是在这么一个状况下,他似乎对“我”的厌恶也转变成了一种带有杂质的厌恶了。)

(关于杂质的那句话本身灵感来源于“爱情的对象是一种杂质,它只会降低爱的纯度——爱情应当且必须与自身为目标”。)

《三人行》 关键词:彩旗与雪山,巨大的神明,女科学家

圣诞快乐。雪山不能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也不能迈步走开,就只能开口说话。但没人应答它,以前倒是有很多在山脚、半山腰与山顶喊话的人,但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白雪本身吸走。而越是没人说话,山就越要自言自语,每说一个字就有雪飘下来,说得越多就落得越多,山上有一颗彩色的小点好似已经陷入盐堆里。奇妙,人本身都不同,但把视野拓宽至无限就看上去都差不多,只是现在发亮的雪白里只有一个彩色的点。戴着护目镜的女人以登山镐作为支撑吭哧吭哧向上爬,一句话也不说。她很早便知晓这山的脾性,但就是什么都不说,就好似在和谁赌气。于是这山就继续重复着节日的祝福,一刻也不停歇。雪越下越大,但不至于成为暴风雪:这祝福的确只是祝福,其中没有夹杂一点诅咒。

真的一点诅咒也没有。这里真的越来越冷,女人用厚厚的登山手套把双手裹着,然而双手还是要冻僵。她的黑色面罩上有雪,护目镜凹陷的塑料镜框缝隙里也有雪,而要是这雪能变成针刺,反倒能让女人心里好受一点。为什么不是冰刺落下来,非得是这么柔软的雪?这雪本身很柔软,也只会在落到地上时才会被人以双脚夯实,本身一点也不重。谁能想到这样美好又轻飘的东西也能杀人?当然,这一种说话就是过分天真的美化了,无论是登山者还是科学家,没有谁会真的认为雪不会杀人。可要不是他这么说,女人也是不会相信一座山会说话,会送上节日的祝福,会效仿着用小彩灯装饰的圣诞树往自己身上挂满彩旗。山说彩旗是从彩虹那儿借来的,女人仰头去看时,看出那是各种颜色的登山服了。山当然不会缝缝补补,于是那些本就破烂的登山服依旧保持残破的模样,没有风就动不起来,在空中静静地低垂着。女人把面罩向下拉扯,在这近乎要冰冻了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呼吸:权当是这雪山仍留有一种不自知的慈悲,此时此刻她的口腔内也不会迅速冷下去,仍要保持着温暖与潮湿,于是她的舌头能继续抵着上颚,发出轻微的咋舌声,“我不过圣诞节。因为我不信教,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我不过圣诞节。”她再度重复,之后就不服输地继续一步一步向上爬。她的鞋底与积雪摩擦,而这些嵌入鞋底纹路的白雪本身又像是要留住她,要把她向下拖拽,不断推挤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时雪就变小了一些,显然是因为这雪山正要思考如何回答。

女人保有一种隐秘的期待:如若这山嘲笑她,那她就有足够的理由向一座因天真单纯的残忍而让许多人葬身于此的雪山复仇;如若这山怜悯她,那她就能反过来攻击这座山所具有的、既杀生又具有所谓悲悯情怀的双重标准。当然,它也很有可能会漠不关心,要是一句话都不说那就是再好不过,因为这样雪就会停下,而她就能继续向上攀登,指不定到了山顶上就能找到让这雪山永远闭嘴的方法。或许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本身就是大实话,只是这三尺没人说得清具体有多高。女人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与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里的“三”就不该泛指多数。倒不是说不知道考试选择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这都是语文书下标注的重点内容,考试要考),而是总觉得“一定得是三个人一起才行”,就像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那人倒也同意她的说法,却不是从这个角度考虑,而是从别的角度去说。他又是怎么说的?女人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了。如此看来,还是这山的错,要不是这山非得把人留下,非得寻个说话的人,她就还有机会问问对方为什么非得是三个人不可了。但是现在女人还是觉得越来越冷,因为这座山还在说话,不嘲笑、不怜悯,也不是纯粹的漠不关心,这座山问她是否累了,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护目镜没有戴好,她这被打湿了的睫毛都要冻住。在这时,她忽然明白那人为什么会再也回不去了。其他人都说这世界日新月异,有新的高峰等待你去征服,有新的物质等待你去发现,快跑起来。毕竟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谁问他们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这么说来,她绝不可能原谅这么一种将他者生命悄然吞噬的残忍,可她的确想稍作歇息。如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那她就真的是在神明的加护之下感受到永恒的平静。这神必然比雪山本身更大,所以这平静就像是倾倒入巨大容器中无穷无尽的蜜酒,没有干涸的时候了。

《半块绿豆糕》 关键词:绿豆糕、万圣节灯笼、双胞胎姐弟。

阿来的父亲在矿上做工,阿来的母亲就在家里做豆腐。母亲做的极其水灵,雪白肌肤一样的嫩,手指放上去都要抖动的,但她的手比豆腐粗糙得多。泡醋的花生米、浇了薄薄一层卤汁的肉碎都是她用豆腐换来的。没有肉碎的时候他们掰了煮好的地瓜就着酱菜吃,有甜有咸。这里的地瓜都不是那种一口咬下去水水的,口感扎实绵密,甚至有点豆沙似的沙沙的口感,甚至甜得烧心。甜得烧心这个词是阿来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阿来的父亲经常这么说,但看他吃地瓜的时候也没见他不舒服,于是她就把这理解为好话,当他是在夸地瓜真的很甜,甜到心里了(老师让他们写“父母的话甜丝丝的,似雨滴流入我的心田”)。

后来阿来知道烧心是什么意思了,别人说她父亲是喝酒喝多把心给烧坏了。她记得父亲是在母亲正挑着豆腐去酒馆换吃食的时候死的,那时自己在做什么?她也记不大清,应当是和弟弟阿去在屋后院玩耍:用树枝下五子棋,还有可能是在揪石磨旁那头驴尾巴上的毛。现在想来她很后悔,要不是她顾着下五子棋,要不是她顾着去逗弄好脾气的、每日勤勤恳恳磨豆腐的老驴,说不定父亲就不会死啦。当然,写是写父亲,她叫的其实还是爹和娘,所以那时她是喊着“爹”然后进了屋,她的弟弟阿去则是喊着“娘”然后跑向了酒馆。有人说他们姐弟俩的名字起得不好,他们的父亲是个老实人,恐怕就是被他们两人克死的。其实这种话以前也就有人说,因为阿来瘦高瘦高的,像根长竹竿,脸又是发青一样的白,平日都是穿着个工字背心和宽腿短裤,“没一点女孩的样子”。阿去的脸倒是像个红苹果,但他留了长发,梳了小辫,又不爱说话,“不像个男孩子”。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父亲头七那天阿去发了高烧,母亲用被子把阿去捂得严严实实也不好使,于是阿来背着弟弟去走去县城的诊所。

说来奇怪,那天晚上月亮非常亮,又一点风都没有,地面像是被雪白的潮水淹没了。阿来背着弟弟阿去,走时只听到自己在路上踩过石头与枯叶子的沙沙声。她感到阿去浑身发烫,自己就像是背着个小太阳。阿来真的很喜欢阿去:原因有很多。阿去是她的弟弟,阿去十分懂事乖巧,阿去……所以她走得很急,越走越急,就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在这个时候,她真的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地,同时还有一个人从路的另一头走来。那人一看就不是从村里来的,因为他穿的不是批发来的T恤搭磨白了的牛仔裤,也不是配黑布裤的花衣裳。那人穿得奇奇怪怪,手里提着黑灯笼。黑灯笼,纸糊的圆滚滚的黑灯笼,旁边还粘了翅膀一样的东西。阿来想绕开他,可是这条路实在是太窄了,她绕不开,那人从口袋里里拿出了一整笼的绿豆糕——一整笼?小口袋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呢?阿来想,这人才是村里人说的巫婆。但哪有男的巫婆?

没等她细想,阿去就从她的背上下了。是的,他是自己的下去的,看上去他就是自己想要到那个男人身边去的。阿来使劲地拉扯他,可是怎么都拉不动,阿去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男人身边去。嫦娥喝了药,就会到天上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要是阿去吃了那块绿豆糕,肯定也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在阿去咬着绿豆糕的时候,她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剩下那半块绿豆糕就因为这上下门牙一紧闭,掉到了地上。但阿去还是跟着男人走了。阿来想,自己肯定是不会就这么回去的,要不然就不会有人管阿去了,更不用说她要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去,大家肯定都说是她害得阿去不见了……虽然这么说也不完全错。阿来想,那我肯定得把阿去找回来。阿来出发了。

《碎冰之国》 原作:《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 角色:加丘、梅洛尼 角色关系:CP

是碳酸滴约稿!瓜冰瓜相关。 主线梗为“梦到瓜消失的冰某一天在对着对方的背影伸手时被对方抓住手”,虽然事实上主线梗是隐藏的串在珠子里的线(你在说什么…… 是我流非常规瓜冰瓜关系,也擅自塞了别的梗进去。 ​​​​

他们说:你仍年轻,仍有许多事可以做。然而留了一头蓝色卷发的男孩还是要走,因为他发觉透过极狭窄窗户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曾变过。他没有地方可以去。后来他有地方可以去,他比街头野猫能去的地方多得多,于是其他人就说他本来就像是从精怪故事集里走出来的孩子,果然最后还是带着冷气与冰花离开了。男孩不在乎,后来又不用自己原来的名字,索性就要成为冰,后来遇到的人就按他本人的意思叫他加丘。加丘,加丘,骑着摩托的男人也这么叫他,平日这么叫时还像是要故意惹恼他,会用过分亲昵的语气,要用浓稠的蜂蜜来拌冰。名字本身是什么倒没那么重要,名字本身就是代号,重点在于其他,所以男孩也就几乎没有能按捺住的时候,都要对方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如今景色本身姑且还算祥和: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在噗噜噗噜地吹泡泡,泡泡表面浮着的虹色油膜还在轻轻地转。只是事实上是个长相古怪的孩子在男人背后吹,这情景在旁人眼中就显得很是诡异了。男孩一时间找不到方法,伸手时让自己的手里先有冰花,之后手掌再收紧,之后就是哗啦哗啦地到处都是冰冻的肥皂泡。冰冻的肥皂泡有太多太多,彩光流动的透明薄壁上经啪嚓几声结出冰花,那孩子慌乱,随即这拿了吹管的手就抖起来。它看上去真的像是要哭了,表面覆着竖线的眼睛就挤在一起。

时间也到啦。男孩知道男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这孩子还是要被“回收”。男人的替身靠寻母体孕育畸形模样的新生儿,之后以母体的养分养活自己,学习学习再学习,之后就要把目标杀死。但是杀死目标的孩子要怎么处理?不可能都留着。男人坐在摩托车车座垫,手指灵活地在“电脑”键盘上动。回车,那孩子以前吃母亲的血肉,现在自己被重新分解为方块,也不知是谁吃掉了他。可能男人本身也还是孩子,于是这么一个孩子最终也成为他的养料。男孩并非第一次看见如此场景,但仍是无所适从,只得盯着地上的冰冻肥皂泡。有那么几个还在空中的肥皂泡也被冻住,不过这么些变冷变脆的肥皂泡又很快都破裂。好多好多薄的、塑料一样的亮晶晶的碎片。肥皂泡要破掉,这么一个孩子也要碎成许许多多细碎的方块,之后就要被回收。男孩不确定这么一堆方块消失的具体过程,也许这些方块就是凭空消失的,就如同他们都有的精神的投影:替身是这样的;也许这些方块的的确确也有被进一步分解吸收的过程,就像是逐渐融化得小,最后一点也不剩的冰块。男孩从未从头看到尾,他自然而然地盯着地面上这些发光的一片片冰冻肥皂泡的碎片,想起梅洛尼总会对长相古怪、有着皮胶质感紫色皮肤的孩子(们)说“我也爱你”,之后这么一个孩子就不再完整。好一个骗子,哪会有爱孩子但最后还是把孩子“吃”掉的父亲或母亲?男孩本是这么想,但又意识到其实许许多多人的父母本质不也是这样,于是就想这恐怕也很好解释。

但他还是不看,他从没从头看到尾,所以他只听到男人的声音而不知对方脸上有何表情。如若说对方是做着拆解那孩童凭某种精神力量具现化身体的工作,那他就是要把对方的声音给拆解:他更擅长让冰花聚集再迸裂,而拆解声音一事几乎要落在他精神的盲区(除非男人又故意要说些让他难以理解的俚语让他焦躁,那样他就什么都弄得懂)。男人说他也爱对方,但语气听上去又太随意,要比直接用牙齿拆包装纸还随意,这让男孩感到内心躁动。其实想来这也是很怪的,男孩杀过人,男人也杀过人——需强调的是男人也早就亲手杀过人了,并非什么时候都靠孩子去做——但男孩对于杀死别的什么东西可就没有记忆:非人形的东西。在男孩的认知里那紫色皮肤头顶有尖刺的孩子本身也不算人,全然是仅靠着母体血液成长起来的畸形儿。然而也正是这样,他才会留有微妙的怜悯之心了。男孩的父母放弃照顾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孩子,男孩起初诅咒他们,但后来偶尔也有自我怀疑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打自出生那一刻起就成了附着在什么人身上的肿瘤,非得这么一刀两断才行。本来这么一点肉块落了地就要失去营养来源死掉,可他却是生了根,长得更快。或许我和它也没什么区别。在男孩有意避开目光的那段时间里,也不知是第几个靠着娃娃脸的力量生出的孩子也消失不见了。

男人对他的有意回避产生误解,以为男孩是也想吹泡泡。你要玩?男人手里就拿着小小塑料瓶,塑料瓶从男人的左手滚到右手再往回,包在瓶子外侧的塑料纸因瓶子滚动被碾得嘎吱嘎吱地响。吹泡泡要有蘸水的东西,不过估计就是被男人随便地塞进瓶子里。随意,多随意,看上去和先前刚买来时没多大区别的、干干净净的瓶子里早就乱成一团啦(男人自己就是这样的),男孩都能迅速想象出泡泡水沾满塑料柄的滑溜溜感触。他拧开盖子,果不其然那吹泡泡用的东西就在里头,用劣质软塑料做的柄都被强行压弯了一点。他倒也不太在意,取出来以后就把这柄又掰直了一点,又能继续吹泡泡。泡泡当然是怎么吹都会有的,只要泡泡水还在,总能有泡泡冒出来。但还是有技巧,太急的话吹的就是一连串细碎的泡泡,慢一些才会有单独的一颗大泡泡出来:那样的泡泡才最适合冻起来。

男人没看他,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不知是在干些什么。他们都不加入对方,但又都很自在。事实上现在他们在一栋教堂背面的阴影处,那儿没有后门也没有彩窗,教徒们从前门进从前门出,侧门又都锁上,也就没有人会过来,这样看来他们是可以说些什么的,可他们依旧什么都不说。不同于平日他们在队友面前留下的印象,其实他们独处时时常就是这样不怎么说话,要是让其他人见到恐怕也要有点惊诧了。其实现在他们也早就做好善后工作,应当早些回到据点去汇报,然后就要在沙发上坐下熬着一天天的日子过。之所以这么形容并非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难过,为自己的生活已从常人的轨道上脱离而愤懑,他们天生就是如此,先前也是这么熬的,不过是从在一个地方熬换到了另一个地方。好在这一种形容没有让男孩知道,要是让男孩知道他非得把“熬”这一个字挖出来好好探究一番:为什么非得是熬而不能是煮?熬确实是要收汁,而人们一般也说女巫做药水是“熬”出来的。

可是煮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在锅里煮得浑身发热哇。米兰人未必不怕冷而西西里人未必不怕热,所以男孩本人也未必不怕冷,放到他过往的日子里这道理也使用。他从未对过去日子里的寒冬有所适应,一点也不习惯,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无比珍惜现在这么一个吹泡泡的时候。因为方才这么一个回收娃娃脸孕育的孩子的过程又让他想到糟糕极了的梦:都是碎掉,先前说男人靠这孩子碎掉的血肉活下去,现在男人则是就在自己面前碎掉然后完全消失。肥皂泡是这样,皮肤发紫的孩子是这样,这实在是可怕。后来有一日他又因餐厅天花板顶上吊扇转动发出的声音和频闪的日光灯(可别人都说这灯没坏,正常得很)而狂躁不止,男人又是想办法让他安定下来,在这安定下来的过程里他就喘着粗气把那个梦给讲出来。男人一点都不在意,就当是普通的梦,甚至觉得他可能是因没真正直面过娃娃脸的回收工作所以反而有糟糕的联想,或许看多了就没有感觉。他太想告诉男人这不是看多不看多的问题,可是那时他的身体动不了,正在剧烈发抖,要是真动起来就是要把周围的东西全都破坏了,于是他咬牙控制自己,男人拿起汤勺,汤勺里正有一口烩饭,金属汤勺就抵着他的牙关。这喂饭算是什么?哄小孩?不过他仍是咬牙切齿地把那口饭吃掉,近乎要把金属汤勺也一并嚼碎了。而现在的他一点事儿都没有,还能在这里悠闲地吹泡泡,不过这景象本身也着实虚幻,就和肥皂泡一般一戳就破。他透过肥皂泡的彩色去看男人的脸时,就觉得他好像在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啦。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自己伸出了手,在这个时候也伸出手要去触摸男人的身影,而男人这时在肥皂泡里显现的模样就是扭曲着放大:靠近,男人握住他的手了。

这么一个动作也早就和那噩梦后续的影响重叠在一起,只是这一种重叠就发生在男孩的潜意识里,而他又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于是这种重叠就只能靠着冗长的叙述去拼接。有一次他被暗杀对象死前交来的援兵紧追不舍,冬天的时候他就真选择一口气冲破冰层跃进湖里:显而易见的鲁莽举动,对后果全然没有一点考量,或许男孩自己天然对寒冰有归属感,而白色相簿完全就是把他塞进了一个雪做的套子里。是有装在套子里的人,那他就是被雪做的套子牢牢套住,雪的内里却还是温热的——这是他跳入冰湖的原因,而那些追兵显然也想不到,于是一个两个地在湖边对着冰窟窿大骂,但没有谁愿意下来。这很吵,隔着冰面与湖水去听还是很吵,更不用说他本来就很容易因一些小小的吵闹而歇斯底里,不过这些人很快就走了,大约是觉得这小毛孩掉进水里恐怕抓上来也很难留活口。这时他才想起来:这雪做的套子终究不是严丝合缝的。它有气孔啊!要不然自己要如何呼吸?这时候水就咕咚咕咚地往里面灌。刺骨的含义把套子里的温暖全都挤了出去,他挣扎着向上浮,突然感觉有人在拉他。这是谁,是回过头来再来看他死没死透的追兵吗?他下意识地要甩掉这只手,不过仔细一感觉,这手小却有力,用了要掐断他手腕地力度把他向上拽,之后他就硬生生被从冰水里拔了出来。好在他不是落在冰面上而是地上,否则他可能还得把冰面压碎,落到湖里再受苦一次。男人坐在橄榄树下,落在地上的果子无人要,他便一颗一颗地往冰面上丢。鲜绿色的果子在冰面上咚咚地敲,让他生烦,于是他拖着骨头缝里都冻起来的身体往前走,要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要他安静。可是先前呼吸困难让他集中不了注意力,白色相簿的失效害得他浑身湿漉漉又发抖,于是他这拽住衣领的动作也就一点威慑力也没有,最后他就只能这么问,因为他也好奇对方是如何追过来的:你从哪里搞来了我的血?谁给你的?

男人似乎早就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期待已久,双眼忙不迭地眨了又眨,把答案马上拿出来:上次你流鼻血流得很厉害,整个纸团都湿漉漉的,我就存起来了。但止血一分钟就够,你记得掐住自己鼻翼两边的软骨,不要仰头,要是实在不喜欢就拿夹衣服的大夹子夹,你就能腾出看漫画杂志的手了。

哦,恶心,你真恶心。

男孩的脸紧紧地皱起来,男人一点儿都不在意,就是拍了拍摩托车的坐垫要他赶紧上来。男人当然没带毛巾,于是要他自己看着办。他们上车时,男孩仍抖得厉害,所幸现在还不到雪刚化的时候,因此不至于更冷,但他为了报复,近乎要把男人的腰给勒断了。摩托车在雪上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男孩的上下两排牙齿仍撞着,也是咯吱咯吱作响。但是现在天地间的景象的确漂亮,天空不完全是灰色的,反倒因为一点阳光呈现出透光的质感,地面也是发亮的,他们都活了下来,似乎就是把冰做的看似不可推翻的王国给击垮,只留下一地碎冰。他们很快就从碎冰之国的废墟中间欢快地扬长而去。这看起来就是欢快的故事,可是男孩回到安全屋与男人一同休息时又被噩梦所困,男人又在他面前消失,而他就是双手使劲去抓,却又都是徒劳。他惊醒时一身冷汗,此时此刻他甚至产生一种古怪的念头,便是要用白色相簿把自己身上这些汗珠都冻住,然后就连皮带肉撕下来,这样就不会恐惧。他太厌恶自己会浑身颤抖,而现在男人正巧是背对着他睡,这还让他有了对方正是背对着自己走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联想。于是他又伸出手去了,又要做那尝试,而他竟觉得他说不定真的会抓不住。

但男人一下子便翻过身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多奇怪,男孩平日对男人揉自己的脑袋、拍自己的肩膀看上去多有抵触,但凡碰一下都要大叫一声,但现在这紧握近乎要把他的手指一并揉在一起,一只手的手指近乎要从五根变成一团了。可他不会大叫,也不想,他感到异常安心,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谁身上本有的肿瘤,一种很天然的、回归母体的安心感让他的呼吸不再急促。他紧握着男人的手,之后就安稳地睡了过去。梦中的碎冰之国亮堂堂,男人用摩托车带着他向着发光的地平线出发,而黑色的噩梦早就被抛在后头,被沉入深深的冰湖底部了。

fin.

《最后一只蝴蝶》 原作:《女神异闻录2》 角色:周防达哉、天野舞耶 角色关系:CP

达舞耶相关,舞耶姐第一人称注意。 是p2罚主线剧情结束后相关的内容,有很多捏造的东西。 一些灵感来源之类的标注在结尾了。

这些孩子喜欢进小钢珠店。他们把头发染了鲜艳的颜色,或是梳了夸张的飞机头,又都喜欢把自己那覆满薄薄一层肌肉的双腿塞入长到拖地的制服裤里。他们是总惹老师生气的问题少年,总要大小眼看人,应当经常逃课,或是在国文课上翘着脚呼呼大睡,但好歹能在自己的衣服背后用丙烯颜料工工整整地写上四个汉字。这样的孩子太常见,所以就算我不再见到这样的孩子,我也能自己写出诸多符合他们生活细节的文字。但所谓的‘不良’具体要如何说,我真能将一个人放进一个词语限定的方框里吗?我不能如此,我一直希望自己总有一天能拥有开阔的视野,能变得更有包容性,于是我自己将这方框拆解,那些孩子与小钢珠就从方框里掉出去。我记得英语里有一种说法是“thinking outside the box”,虽然这里要说的不是思维定势而是刻板印象,但那跳出去的感觉也是相近的。

不过说是这些孩子那些孩子,其实我想提到的就只有一人。这句话本是累赘,因为这类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本没有必要去揭什么谜底,观众也就只有自己一人。但我希望能将一切完整地保留下来,包括我这试图顾左右而言他,试图使用种种暗喻掩盖自己懦弱本性的行径。因为他像太阳,而我更像影子,我抬头可见阿波罗就用金色的四轮马车载着太阳经过,于是我的影子也有了金边。我并非是因自己的影子不再是完全灰暗而欢喜,只为他的闪耀而感到欢欣。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不会消失,没有谁能真正地离它而去,总能看见它,所以我也决定直接将他的名字写下,再也不称呼他为‘Déjà vu少年’了。这么一个称呼本身极有可能在时间的流逝中带有美化的效果,我要是只留下这个称呼,恐怕以后我的记忆里所留的就是这么一种虚无缥缈的、什么东西都能将其触发的影像:只要一点火,我就觉得红衣的少年会出现。他的所作所为都将被我遗忘,我只会把一些美好但本身并不属于他的成分添加上去,而这些笔触本身毫无必要。

周防达哉是他的名字,而如今只要我愿意,也还能见到他。但现在的周防达哉是他,又不是他。阿波罗,手持银弓的阿波罗,会弹金色七弦琴的阿波罗。阿尔特弥斯是他的双胞胎妹妹,然而从科学角度看日与月的关系不似光影那般平等。有光就有影,有影必然意味着光在某一处,可月亮的光辉是从太阳那儿来的。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内心有所缺失,使用过这般力量的人都知晓面具就是面具,面具不是脸,当然是能换下的,而现在的他,现在这个世界的达哉也不过是从未戴上过这个面具罢了。换个角度说,没有面具本身说不定也算是戴着一种面具,无形的面具,仍能用来将我们与他者区分开来,更不用说人与人之间若只靠是否能利用Persona的力量来区分实在是太傲慢。们都说月桂是祭祀阿波罗的圣物,可谁又能保证神明会回应每一场祭祀?我知道无论是否献上月桂,阿波罗都不会再回来。

而人死了以后也是不会变成星星的。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就是去了战场,之后就再也不回来。我之所以会再度想起他,不只是因为我想到‘不再回来的人们’,也是因为先前达哉看见平平时又是在一瞬内表现出痛苦的模样。是的,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发生的,现在的我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接受我的父亲认定有些东西比他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的事实,他肯定比谁都清楚一个人的死不仅代表着一个人的死,无论如何我的父亲都会认为自己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然后再回到战火纷飞的国家,所以最后还是没能回来。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从战地回来时一定会和我讲他的见闻,同时将一枚弹壳递给了我。那枚弹壳表面的金色已经被许多划痕切割得不再完整,又被烟熏过,上面的黑色就再也洗不掉。我想父亲应该是想让我知晓生命与和平的可贵,但现在我只是感到无比遗憾。这很矛盾,我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我很平静,可我仍旧感到很遗憾。我为我无法阻止他感到遗憾,又为自己有想阻止他的念头感到厌恶。

再说说达哉。我后来又去七姐妹学园做采访:运动会很热闹,而我的目的是采访高校明星运动选手,要在其他学生将其团团围住之前拦下他。说来很巧,那时他应是早就毕业了,可我仍在运动场见到他。我当然是不可能认错,不过他不是穿着红色的外套,而是朴素的灰蓝色短袖上衣与长裤,我差点以为时间已经一下过去好几年,达哉已经当上刑警了。我从嬉笑打闹的学生之间穿过去后看得更清楚了,他正套着乳胶手套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掉落在裁判台旁的弹壳。这时我发现周防克哉站在他旁边,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于是我就等他说完了才过去,与他打了声招呼。他似乎仍对先前发生的事情印象很深,于是看我与达哉的眼神显得复杂。我想他可能是既想起了那个吻,又想起了之后事情的发展,所以表现出了突然涨红了脸又迅速低垂眼帘的模样。其实他们兄弟俩很相像,尤其是在克制情感这一方面像极了。他们都是不说出口的,极其隐忍。只是也许因为哥哥年长才更有经验,所以更不容易露出马脚,而弟弟……就算只有那么小的一道裂缝,那些沉重的痛苦与岩浆一样滚烫的情感也能从缝隙里透出。总之,我问克哉是在让自己的弟弟做什么,他就说要当刑警的话也要接触接触现场鉴识的工作,衣服当然也不是警服,不过是颜色像而已。旧的警服擅自自留也是违反规定的。

但是为什么是在这儿捡弹壳呢?我问。因为这显得太不协调,而我也注意到有些女学生正窃窃私语着围观。这时是克哉显露出困扰的模样——看来这本身不是他的主意,他说本来应该要去河岸边,就当那些碎石块是重要的证物,可达哉非得说来这里,似乎不是这儿就不行。这种事情要是旁人看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大约很快就要和朋友发手机邮件说这有多么奇怪了:学校里引人注目的学生和一个戴了墨镜的男人在裁判台旁一本正经地捡没人要的弹壳。其实以前的时候是有学生会去捡弹壳的,但是都是小学生与国中生捡,到了高中就没有谁会这么做。不过我倒总觉得从这一种表现上我又隐约看到了那个大男孩的影子,尽管这种古怪本身很无厘头,带来的也是轻松的氛围,也的的确确让我想起了那个总执拗着性子的大男孩,自己有在旁人看来非常怪的坚持。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他其实就只是想要发令枪留下的弹壳呢,刚好要模拟,而捡弹壳又很严谨,不是吗?这时克哉一愣,随后就笑起来,而那大男孩捡了弹壳放进“证物袋”里就更不吭气了。先前他还会低声问他的哥哥一些关于取证的事情,比如除了鞋套以外是否还能有什么好的替代品,现在就什么都不说,像是要赌气。他起身时抬头,和我的视线短暂交错,而我因他其实不会记得我,本是要别开脸去不看他的,可他不知怎么的就朝我走过来,一把把那个装了弹壳的小小塑料袋塞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我感受不到掌纹和手指的触感,那手就是滑溜溜的,鱼一样的又从我的右手中逃开了。我看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这弹壳交给我了,因为他在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也显得诧异,甚至还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对着我很是草率地低声道歉后就快步走开,而克哉也说了抱歉,之后就一边止不住地说教,一边也离开了。大约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火药的气味挥之不去,所有的记忆都混合在一起。耀眼的阳光照在弹壳表面,让这黄铜色的弹壳闪闪发光:这或许就是太阳那棱状光芒的碎片,也是很宝贵的证据。这弹壳证明了存在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他在某些方面仍有重合。或许之后我不会再见到他,可我又将永远记得。

说起来,有金色那就要有银色,有阳光就有月光。那个黑发的文静少年先前确实也说过自己不知为何想要把那打火机送给达哉,可是达哉拒绝了。现在想想,这么一种不知为何和他把发令枪的弹壳强行交给我的不知为何也实在是太像了。不过直到达哉离开的时候我也没有机会问他拒绝的原因。其实拒绝的原因显而易见,只是我无法深入地去想那些抽象的情感,只能靠着去想象那些过分具体的部分(譬如这打火机本身与什么约定有关,他们是在哪儿吃过饭,要如何一起结伴回家)来强迫自己忽略其中深藏的悲痛。他必然是害怕大家在想起过去的回忆后让一切继续脱轨。

可我依旧想知道更加具体的内容,在我失去那个夏天后,我也永远地失去了与他产生共鸣的机会。我们都有将某些东西保留下来的习惯,而我也不会有意掩饰。所以我会在那个铁制的、扁扁的铅笔盒里放上一颗金色的弹壳和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我不用铅笔盒放笔,我的万年笔总是直接夹在衣服口袋的边缘,这样在我找到合适采访对象的时候我就能快速地拿起笔。当我打开这个铅笔盒时,我就是在打开一扇门,或是一扇窗,但是永远不会有蝴蝶飞出来。

我很清楚最后一只蝴蝶在几年前就已经飞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fin.

一些必要的补充

本文结尾处灵感的来源是迟子建在访谈里说过的一段话,我印象很深,在这里放一下:

写《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我总是能从一些悲惨的事物当中联想到丰富的细节,比如说我确实保存着爱人生前的一个剃须刀盒。每一个女人都渴望幸福,我觉得幸福不能以时间的长短去衡量,我想上帝也许给我的就是这样几年的幸福,也许还会有我晚年未知的幸福,那我不知道,所以在这篇小说的结尾,我让这个剃须刀盒里飞出了一只蝴蝶,而这只蝴蝶飞了一圈后,落到她的无名指上,就像给她戴了一只蓝宝石的戒指。现实生活当中蝴蝶不会飞得如此准确,但是在小说里就可以。

当然,另一个来源是P2结尾动画里那只金色的蝴蝶。

《一片真心》 原作:《逆转裁判》 角色:成步堂龙一、绫里真宵 角色关系:CB

是 @一碗冰片加柠檬 的约稿!提供了梗“真宵拿过了成步堂放在桌上的勾玉,看到了他心上的枷锁”。是成步堂和真宵的CB向故事。 故事发生在2代3代这样模糊的时间段里。

现在成步堂龙一在办公桌后头窝着奋笔疾书,时不时要起身到后方书架上取下大部头翻阅:吃力得很,每看一部份就好像是要把红砖从正中央劈成两半。此时倒也可以有些普通的闲聊,先前真宵就问过成步堂是蘑菇派还是竹笋派*,而后两人就着哪种更好吃而有过小小的辩论。工作当然没耽误,只是后面还要多点嘴巴吧唧吧唧嚼着零食的声音。巧克力用代可可脂加工而成,那种显著过了头的甜味反倒惹人怀旧,饼干也够香,边工作边吃总会不小心吃过头。真宵可以吃完后毫不顾忌地舔舔手指头,一点巧克力也不愿放过,成步堂就只能抽点面巾纸擦擦手,以防把留了碎屑的手指印留在文件上。其实他们之前一起步行回事务所的路上手里就已经提着东西,在这之前也奢侈一把,在法院休息室旁的售卖机买了两个猪排三明治:沙拉酱厚厚一层,生菜还算爽口,双重夹击包覆了酥脆的炸猪排,坐在石阶上时还能毫无吃相地比谁吃得更快。

但今天要说的也不是小零食和正餐的事,真宵左看看右看看,看见先前被成步堂随身带着的勾玉就放在办公桌上。勾玉幽幽地泛光,线条圆润,与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些勾玉长得一模一样。绫里家的人都见多了这样的东西,但这不妨碍她一见到就忍不住去拿。她的伸手显得比猫拨桌子边上东西要光明正大得多,成步堂也没拦她,一切都顺顺利利。她随意地将勾玉放在掌心把玩,本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勾玉里亮闪闪的光。她也是下意识地要为这勾玉补充灵力,而之前她也帮成步堂这么做过,不过现在看来这勾玉活力十足。其实用活力十足这个词形容勾玉也不太对,因为勾玉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看来都不是活物,不过真宵总觉得其实它们都是活着的,至少死者的灵魂都寄托在上面。她想到了自己的姐姐,至少她和自己的姐姐从未面对面地举起勾玉:姐妹之间本来就心有灵犀,不需要去看。这让她忽然感到忧郁,当一个人不在人世的时候,你就总觉得她的碎片散落在了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世界这么大,似乎你一辈子都捡不完这些碎片,于是对方就不再显得完整了。真宵又要摸摸勾玉的边缘,接着就把勾玉放在眼前,要透过这绿莹莹的勾玉看成步堂。要是这么看,大约这蓝刺猬也能变个颜色!真宵是这么想的,因而也就瞪大了眼。

可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也不是纯粹的、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翠绿色的人影,而是脱离了这么一层绿色的人像。这时成步堂似乎是起了身站立在她面前,而悲哀的浪潮也只是刚好到了退去的时候,灰白的浮沫又都残留着。悲哀的浪潮迟早还会回来。在这一瞬间她无法转移视线,她感到自己这本拿着勾玉的手指都紧绷,掌心也发凉,因为她看见男人的胸前也有枷锁。她本觉得自己和成步堂离得很近,然而这心灵枷锁连同锁链在他们中间横着,她便觉得两人是被拉到很远的地方——跳棋棋子不都是这样?一副塑料制的、因时常使用而外壳被磨损的跳棋,当她和她的姐姐还在仓院之里居住的时候,除了修行以外也有别的娱乐。从城市来的占卜杂志和漫画杂志很有趣,跳棋也好玩。起初她们倒是经常一起玩跳棋,但后来她自己还是更爱对着小石子弹弹珠……之所以说是跳棋,是因为跳棋棋子要一步一步跨过对方向前跳,然后就不知道对方的棋子要到哪儿去了。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像下跳棋,因为玩跳棋时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对方棋子的地盘都占领了,可是心灵枷锁不都是为了被解开而存在。解开也未必是好事,这很复杂。拉面的汤头有层次感是很好,但人心有“层次感”就有点糟糕。这时她才发现成步堂注意到了动静,放下笔抬起了头。他看上去很是疲惫,但显而易见这疲惫不知是因工作而产生。他是在笑,但这无奈的笑反倒起不了安抚的作用,因为这笑里还带有一种恳求的意味:不要再看了。她是很想知道要如何去除缠绕在成步堂心头上的枷锁,然而他一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便觉得不去触碰反而是好事。

大约是顺应着她的这么一瞬的想法,现在在她眼前出现的再也不是心头有枷锁的成步堂了,没有锁链没有锁头,就只有被勾玉带弧度的表面映照至变形的、带了浅绿色的人影:刺猬头大变样,看上去是很滑稽,她自己也觉得现在应该要笑。可她当然是笑不出来的。她感到心头沉甸甸的,这重量也牵引着她低下头,很难再抬起来。她把那勾玉放了回去。成步堂没说话,而她也不说,于是那勾玉继续在办公桌一角发光。在白天的时候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几乎不开灯,也就是为了省下点电费,但伴着黄昏到来太阳西沉,桌面上扇形的、火红的光也逐渐偏移,偏移到了她本刻意不再去看的那勾玉上去。红与绿的古怪搭配使得整个勾玉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暗色,甚至有些像颜料盒里其中颜色不那么干净的一格。

是的,她又忍不住去看那勾玉,一下就想到人心或许就没有这么晶莹剔透。当然,她也记得自己见过雪一样白的人心,只是有厚度的白雪上也总会有脚印,而雪也总会化……啊!下雪!这时她想到以前在仓院之里时她是如何和姐姐度过冬天的。她马上想到的并非是玩雪,因为她们平日修炼就总是要受冻(主要是在瀑布底下修炼,否则她就不会看到消防局的水管就想到“修行时的冲凉”了),要有了个温暖的地方就总想钻进去。房间里的被炉已经摆好,桌上的盘里也放了几枚橘子,她自己的双脚和姐姐的双脚在被炉底下暖和的空间里轻轻相碰,同时伴着剥橘子皮的声音。她喜欢这剥橘子皮的声音,也喜欢橘子皮脱离一瓣瓣橘子果肉时伴着汁水一同出来的柑橘的清香气味。橘子皮当然不能吃,那味道会是苦的,但这么一种淡淡的苦味和甜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就很好了。她不劳而获,姐姐把橘子瓣儿塞进她的嘴里,而她之后就可以把脑袋靠在桌板上,发出愉快地叹气。这个被炉本身自然不是严丝合缝的,但是确实似乎把冬日的一小部分给锁入其中。她想起姐姐把双臂平放在桌板上,脑袋也倚靠着,柔软的长发垂落下来,她就会伸出手指去卷着玩。此时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竟然把一件事的细节记得如此清楚,而每当她看到与这冬日有相关的任何一点东西,完整的记忆就会儿被连根拔起,就像从地里拔出一连串的小土豆。她难以处理成步堂现在所面临的悲伤: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悲伤有多么难以承受,所以反而难以处理。他们失去同一人,同样怀念同样珍惜同样悲痛,而他们都知晓心灵上的枷锁难以破除。

那我们买被炉吧。她突然就这么问,于是他们就一同选择不再去碰那勾玉:被炉比这勾玉本身温暖得多,勾玉的光还是不能让掌心暖和一点的。“但现在可还没到冬天哇。”成步堂这时终究是把书合上,放下笔,“等到冬天再说。”未雨绸缪嘛,她一边这么说,一边要去掏放在塑料袋里的洋芋片。在撕开塑料包装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何感到内心轻松了许多,她那颗本来有些沉重的心自己也开出了小小的口子,于是那些本难以承受的东西就能暂且拿出,让这颗心不至于沉底。成步堂也去拿,于是他们的手都在塑料包装内窸窸窣窣轻轻动,争着去拿薄薄的洋芋片。洋芋片很香,裹了点盐粒,他们都各自抓一把放入口中,最后又都嘎吱嘎吱地嚼。

这时成步堂忽然就发现这袋洋芋片也没剩多少了,就要让她多留点,在抬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又突然想到勾玉的东西。那时他并未留意真宵那儿的动静,他也对自己的表情毫无自觉:他拿着勾玉的时候从不看自己,而他自己看自己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他就在想真宵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想要买被炉——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不过他是看不出来的,而现在他也不可能去用吃了薯片的手去拿勾玉,他对这遗留之物也保留有一份珍惜,更不用说维持现状是更容易的事情。于是他要继续吃,但是吃到肚里的洋芋片肯定是回不来的,于是他只能继续去拆洋芋片,去拆新的一包,又或者去用指尖使劲地去粘覆盖在塑料包装内侧的调味粉末。人都是这样的,而这薯片也足够香,足够咸,肯定比眼泪要更咸。

于是他们都不会再哭了。

fin.

*蘑菇派与竹笋派:两种日本明治出品的巧克力加饼干的零食,分别是蘑菇山和竹笋乡。两种零食的爱好者时常争论哪一种会更好吃。

《狗绳》 原作:《大逆转裁判》角色:沃尔特克斯、克里姆特 角色关系:CP

[代餐来源:](https://weibo.com/1826577753/IoAP8y3GR?type=comment) 与其说是CP不如说是假CP,而且CP风味不浓厚,更像是奇怪的共犯故事。 而且很短真的很短完全是因为吃到代餐的即兴发挥() 请谨慎地看。

克里姆特此刻并非身着那身标志性的检事服,红与白总要他比太阳更明亮。检事徽章在床头柜安睡,被打磨出圆弧状表面的红宝石仍闭着眼不醒来,而亮晶晶的金色衬底躲在雪白十字状装饰下,太阳暂且隐匿于黑暗,于是克里姆特把自己罩进黑斗篷里,以黑暗面对黑暗,只是不愿有什么斑点粘附于光亮表面。不过想归想不愿归不愿,独角兽头顶极其优美的尖角总要将他提醒:这都是自愿,我不过是将你的自愿无限延长,只是将你的自愿同时变成我的自愿。火红太阳现今终究不得不露出一小半部分,只是从边缘部分要开始变得惨白,每每克里姆特面对沃尔特克斯就等同于要把自己变成一片白纸。白纸本来平整,之后任凭对方书写,最后被揉皱,之后若有用再摊平来,只有褶皱里藏了深爱之人的姓名。如若说沃尔特克斯真有什么仁慈之处,那便是知晓真相但不把这样的许多道褶皱拆解,不去把组成这些姓名的字符拣出。他可太清楚在这之前克里姆特就会自己折磨自己,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但今天他要问:我亲爱的克里姆特,你为什么给它拴上了狗绳?

这一问算是随性,只是因沃尔特克斯想克里姆特是出色的训犬人,又如此爱他的狗(甚至不愿告知自己它的名字),似乎本不该对它平添束缚。然而克里姆特似乎一瞬间便紧张,那抓了狗绳的右手又是下意识地收紧数次而从未放松。沃尔特克斯不紧不慢,问他这狗是不是不怎么听话,是否要换另一只狗?当然不会去要别家贵族的猎犬,只是可以再找一只。你仍旧可以将一只狗崽从小养到大,你也知道它们成长的速度很快——比人要快得多,班吉克斯家也不知是花了多少时间与精力才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兄弟俩。这样的一段话要让克里姆特牙齿上下碰撞打颤,只是旁人看不出这是因害怕还是因愤怒打颤。克里姆特收绳,再收绳,他亲爱的巴尔蒙格背脊紧绷,身体向后微微弓起。巴尔蒙格向来乖顺之后也要乖顺,而这一点沃尔特克斯并不知晓。沃尔特克斯知晓狗没有犯罪的动机,但不知忠诚的狗要为主人消灭威胁。克里姆特后来才说总归是要控制它,让它去制裁该制裁的人,而沃尔特克斯又要说它向来如此,和你一样。于是火红的太阳又要变得惨白下去,但克里姆特永远不会忘记在带着巴尔蒙格与沃尔特克斯会面的时候要收紧狗绳。他的精神愈发靠近崩溃的边缘,愈发要失去保持愤怒的能力,然而他亲爱的巴尔蒙格十分了解他,十分爱他,于是就替他保持愤怒,要在某一日克里姆特仍牵着绳的时候用力挣脱,扑向他面前的人。巴尔蒙格见过画像数次,然而狗本身不会知晓肖像画的含义,仅是把独角兽的气味同加于身体的痛感联系起来,一人的疼痛就要是自己的疼痛,自己的疼痛就是威胁,而破坏比维持现状容易得多。

克里姆特不说话,只有巴尔蒙格好似是面对沃尔特克斯身后黑暗的树林呜呜地叫,而不是要对着沃尔特克斯发出警告了。

《而冰雪从未彷徨》

原作:《光·遇》 角色:音韵季白鸟团长、魔法季领队 角色关系:CP

拉郎警告。是音韵季白鸟团长x魔法季领队,起因是觉得同为流浪者的马戏团团长和魔法吉普赛人这个组合很有趣,想看看有什么有趣的可能性。 一个两人相遇的if,充满我流捏造。 很雷人很雷人,谨慎()骂我请在我背后骂(( ​​​​

在这儿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而灵魂本身不需要睡眠,所以男人从来不闭眼,总是站立在水中央的土地上等待光之子的到来。光之子们要来这里寻找烛火,也要来这儿看那些神奇的魔法道具。女人掰着指头算,试图算出自己在这儿到底呆了几天。未果,因为这儿的天色没有变化,而她不会在木头上划线做记号。其实这也没那么重要。如羽翼的蓝白色斗篷让她向上飞,让她能坐在高指着半边天空的船头。她向下看,要看是谁会去拿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道具。真有人要吗?真的有,要不然她就不会来到这里。一阵大风把她带来,而她又感觉到奇妙的灵魂的共振,她体内浅蓝色的内核又在轻微颤抖,要告诉她有同她相似的存在在这儿徘徊,于是她没有选择立即转身就走:要是在其他时候,她不会在无人的土地上久留。倒不是所谓门票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马戏团绝不对着没人的空地表演。她走了许久,才看见有人,有发光的小小人儿乘着小船向天上飞,于是她也跟着去坐,这才来到这被人遗忘的方舟旁。当她抖动斗篷,在沙丘上方滑翔时,她越发感到那灵魂的内核要让她的躯体重新变回虚化的光,要离开自己的身体飞到另一个地方去。答案显而易见,有灵魂在这儿停留,那男人身体内的浅蓝色内核也几近是要飞出。然而他看上去不迷惘,不在原地来回踱步,见到发光的小小人儿就和他们轻轻挥挥手,指引着他们向前走。第一天,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看遍方舟。男人本身不是话多的人,最初还是她先问的这儿有没有其他人。男人说:没有了,他们都回到天上去了。来自过往的灵魂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必追问。她当然可以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回去”,但没什么必要。她知晓男人同他那些现在已经回到天上的同伴是善用魔法的流浪者,从热爱魔法的国度乘船四处流浪,然后遇到可怕生物船只全毁,最终索性在这里定居。魔法,什么样的魔法,我能踩着这么高的高跷走,虽然不能走在流沙里,但只要地面够结实就没问题。男人念念咒语,就半浮在空中。

这可真的是作弊了。之后她表演抛球,男人就用法术让球自己在空中旋转:小球还发光。比试结束得快,她倒要看看这船里到底还藏了什么东西。她飞上方舟半边甲板,发现小小帐篷下有光,光从石罐子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里面就有许多魔法结晶,那些坐船来的发光的小家伙都围着它。起初她不知道这些彩色的发光结晶有什么用,只觉得好看,所以才去问守护这方舟的人,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那些让斗篷恢复能量与让人通体发光的还算实用,可那些让人变高变矮的看上去真的不知能干什么——还有随机变的,对最终效果不负任何责任。不过那些发光的小家伙倒是都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她也就不说什么,就看他们在原地变大变小。其实这还挺好玩,不过那些魔法的结晶于女人来说更像是用以抄捷径的道具,是不会去用的。如果想要彩虹,大家可以拿起七种颜色的缎带一起舞动,还能做出会流动的彩虹……当然,也不是说魔法就不好,只是和她喜爱的戏法不是一路子的东西。后来她四处闲逛,误打误撞进了满是螃蟹的洞窟,里面又像是迷宫,她绕了好半天才出来。她同男人说起这洞窟,不过也不知他是否在笑:他戴面具,于是要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毕竟嘴角向上勾不像是在拉扯系了铃铛的细绳,总不可能连带着有声响,于是你就不知道他是否在笑。之后没什么发光的小家伙来,他们就去了没有作物的田地。她看到田地背后的水池仍是漆黑一片,而男人说这儿曾有一口井,挖得不深,但有不需魔法净化也清澈的水,与现在他身旁的水一样蓝。

“但我看不出这儿有过井。”

“风沙很大。”

“你们会用法术驱赶沙尘暴吗?”

“可以,但是不能持续很久。”

“是因为星星总归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吗?”

“是。它们不会在人间停留太久。”

那时她本要问男人如果用了魔杖是否还能发动更大的法术,让这方舟上方天空中的灰绿色暂且被驱赶,但还是没问:介于先前比试的结果,现今她对魔法有着微妙情绪——也不只是这原因,现今她是没法从这天色看出时间的流逝,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倒是觉得正是因为这天色不怎么好,所以这方舟更像是明珠……这样说又不对,难道说一旦这儿的天空变得湛蓝,天气变得晴朗,再也没什么风沙会迷了人的眼,这方舟就不够好看了吗?不过天气如何似乎对灵魂本身也无影响。他们不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风沙只会穿透他们的身体,并不会让人眼睛疼。奇妙的是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反倒觉得眼睛有点疼了。多么怪,明明外界的东西再也伤不了她,而生前的她坚不可摧,总能把快乐带给同伴与其他的人,现在反而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将她刺穿。那浅蓝色的内核又骤然收紧,那带着欢悦的共振也消失了。她开始在想这男人是否也有过相似的感触,是否也会在想到自己的那些同伴时有这样一种“收紧”的疼痛。男人是因船只被毁而来了这儿,那么先前他受伤时所遭受的疼痛和这样的疼痛要如何比较?晚上(就当是晚上吧!)的时候他们就着生前的习惯生活,发光的小家伙们四散开去,在附近的沙丘上滑行,又或者是弹琴:有弹得极好的,也有更像是让竖琴弦嘣嘣弹的。有时也有忽然大叫几声的,于是有光圈似的东西从沙丘顶端嗡嗡嗡地缓慢扩散开。男人倒都习惯了,把视线放远到了小家伙们玩耍的地方,她就问山头上的可怕生物是不是就是毁了方舟的龙。男人对此不介意,就是点头点头。他们都烤火,实则火焰光芒同灵体自身带的光芒混合在一起,奇妙的光泽就一点一点流动起来,停滞的钟表指针也就动了起来。她伸出手指,手指直接去碰火苗:冬季的雪对火的情感很复杂。火让雪化,但光本身又很好,能把人点亮,让人向上飞。不过她伸手指的动作其实还是带点迟疑的,男人是下意识地把她往回拽,结果这动作也带了犹豫。哦,他们的烤火本身都是带点假意的,无非是明知在白雪上印不出新足迹而做徒劳尝试。但流浪者的共性是火总是安全的。男人把手松开,她也把手收了回去。“哎呀,”她想,“这烤火的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是不够安静,我一点也不习惯。”后来她的意识中断了一段时间,不过这应该不算是睡觉。她知道灵魂不需睡眠,真有睡的时候就是永远安眠的时候。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别睡来得好。

可那时我也不做梦,我在做些什么?她只知道男人绝不睡,男人身上具有一种她不具备的循规蹈矩。她知道男人每日先等待那群小家伙的到来,给他们一些小小的任务,之后就去发光的罐子那儿释放法术培育魔法结晶,接着要绕着方舟绕一圈,看看石灯、三角旗帜和蜡烛是否都亮着,最后再回到他本来待着的地方。先前前往田地无非是因为一次意外,她有理由相信男人可能是想不到她还会亲自前往满是螃蟹的洞窟转上一圈。这有什么?那些螃蟹已经伤不了我了。她想不明白,不过既然男人都不愿让她伸手碰虚的火焰,大约也觉得和螃蟹打斗对自己没好处。她突然想起魔法的事情,看来不是一路子的东西就很难走到一起去。哦,人也是这样的。不过这不妨碍她她飞到天上去,然后在缓慢降落的途中专心地看广阔沙地上那一个小小的点逐渐变大。一个点,带着发光十字星的点,向着固定的方向移动。她会轻轻地抬手,让斗篷形成鸟儿翅膀似的模样,接着她总就能轻飘飘地自男人上方滑行过去。有时她觉得很怪,灵魂应当是刮不起风的,但是男人总能感觉到,就会扶着那整整齐齐围好的头巾抬头看她。她都不会停在男人面前,而是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沙地上停着。在那儿她就比男人更高,男人看她就像是看一只雪白的鸟儿,而鸟儿过一会儿就要展翅飞走了。

他又要到先前去过的地方再转一圈啦。女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还是要同他再走一会儿。男人习惯了,她也习惯,于是他们越走越远,离那从山中间开出一条航道的小船越来越远,最终到了沙丘上。当他们站在这儿向下望,便能看清整艘发光的、其中有小小市集开张的方舟,而一群又一群雪白的鸟要轮流落在发光的浅紫色顶棚上。一群鸟来了,另一群鸟就飞走。其实天空王国别的地方也有白鸟:晨岛有,而晨岛的白鸟不总是在飞,总有要落在浅黄色的沙丘上稍作停歇的时候,细沙上就有树枝枝丫一样的小小印痕:多么小的一簇簇。这一簇簇开得很好看,只是等风吹来,沙丘上的沙子便被叠出一层又一层的褶皱,最后这些树枝枝丫就消失了,也没人能看出曾经有鸟儿在这里停过。这么看来,沙丘一旦变多,又都有相似的模样,就没有谁能将它们一一区分。可是在这里的沙丘最开始的时候都不是沙丘,每一座沙丘之下都曾有不同模样的房屋,又有不同的人住在里头。但知道归知道,哪有人能像是因远古灵魂的托梦而经历其过往一样光看着光秃秃的沙丘就看出它的过去?不能。她想,哪怕这曾被掩埋的珍珠终究从厚厚的沙中显现,光将黄沙做的帷幕给划开,那这里也实在是太荒芜。这里的观众太少,马戏团无法唱独角戏,也不能对着对面的山头表演抛球与踩独轮车的戏法。她想:天上的星座有那么多,每一个星座又由许多的星组成,更不用说我的同伴们都在天上。我也是时候该走啦。正是因为她是马戏团的团长,而他是魔法旅人们的领队,所以她绝不会邀请男人与她同行,不会问他是否要完成光之子的心愿,和她一起回到天上去。是的,他们都总是在流浪的路上,于是她就十分清楚两人之间的共性与差异了。她天生自由而之后也永远自由,而他是自由地放弃了变得自由的权利,要继续守护这么一艘方舟,等待新的旅人的到来了。

这的确让人失落,她从冬季走入春天里,却发现这里的春天反倒比冬季少了生机。她绝非要否定男人的努力,至少这方舟的确成了被遗弃土地上最闪耀的一颗明珠。但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安静,她所能忍受的也就是只有雪花落地与冰面微微开裂声音的寂静。先前他们还要在天空王国巡演,到了霞谷:还能听到欢呼声,然而观众看台上空无一人。大约是仍有渴望欢乐的灵魂在这儿徘徊,于是他们还是把所有的戏法都表演了一遍。当他们放下手里的种种道具时,那欢呼声与掌声也就消失了。她对这地方记忆很深,她记得自己来过这儿,而这儿不仅有着她熟悉的冬日的模样,还有永不消逝的灿烂的霞光:天气冷时人们穿了厚重的长袍围着披肩,搓着冻红了的手等表演者闪亮登场。她想起许多人都会让自己的孩子骑在自己的双肩上,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但这儿就比霞谷还要安静得多,连这样的欢呼声也没有。是的,这儿还有别人在,还有盛着小船前来的光之子。但这不一样,光之子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就算开了口发出的也几乎是模仿其他动物的鸣叫。这片土地倒是在反复提醒她,提醒她这儿也没有她想要的观众,那些有机会成为她的观众的人大多被掩盖在风沙之下,或是倒在残垣断壁旁,也有的在死在周围有冥龙徘徊的石窟里了。

她眨了眨眼,而奇妙的是明明是在风沙之中,她那长长的睫毛上反倒像是要冻起一层霜。“我要走啦。”这句话不是对男人说的,是对方舟本身说的。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确很美,而经魔法的作用能让元素的灵魂装点大地的确妙不可言。但就像她不会因为魔法能让球漂浮起来就放弃练习抛球的戏法一样,她还是要走的。她想,人间很美好,但是没有观众,有观众也是看不到我的。有人觉得为了观众表演就是被束缚,但我觉得被无人欣赏的表演束缚更愁人。走了,该走了。她向后撤了一步,男人没有向前去,而是看着她轻轻跃起而悬浮于空中。在这时天空上方好像有雪要落下来,可暮土这儿从来没有雪的,而她的双臂向上抬,让她显得更像是要展翅的飞鸟——她不是像飞鸟,她就要变成飞鸟了。她的双臂被发光的柔软羽毛覆盖,她雪白的、又有两簇翘起而如鸟类长羽的发也即将成为羽毛的一部分。现在,男人看见的就是近乎和人一般高的鸟儿了,鸟儿的双眼同雪花一般亮晶晶,双眼下方的金色三角衬得羽毛更洁白。男人当然不会伸手去摸这雪白的鸟,而是挥挥手,让她回到天上去,让她回到比这儿更为自由的地方。

从半空中向下看,方舟自身木制的部分因太暗而摸不清具体轮廓,只能隐约看见那些发光的壁画与旗帜。方舟上不是所有地方都闪闪发光,于是在远处看这这星座本身都显得断断续续。她与男人,与只有他一人守护的断断续续的星座告别。天上的星座都被冻得亮晶晶的,让人想起埋在雪地里的圆葡萄。而当这飞鸟想起了那些圆葡萄时,她就要带着羽毛间蓬松蓬松的雪回到天上去了。

fin.

没有必要的补充

起因是觉得马戏团团长和魔法吉普赛(?)人领队这样的组合很有趣,又想看看大地上流浪者的共性与不同,所以就摸了。有意去刻画了两种流浪者的区别,有互相能理解的地方和无法互通的地方。马戏团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魔法吉普赛人最后在落难之处定居开魔法市集。白鸟喜欢热闹,最后毕业停留的地点是霞谷,在看到观众看台空无一人而又听到观众欢呼声时不知道会怎么想。私心的部分是觉得魔法季领队只有自己一人没有回到天上去,总归是太寂寞啦。

但是感觉白鸟那么自由,是不会在同一处停留的。雪白的鸟儿,雪白的鸟儿,最后还是要回到天上去的。最后幻化成鸟的部分是我的捏造,我觉得白鸟团长很适合这样的形象……是我流捏造。请原谅。

感谢你看这篇捏造很多的拉郎看到这里,如果能让你看到一点新的有趣的可能性我就满足了。谢谢。

《蛇蜕》 原作:《大逆转裁判》 角色:亚双义一真、巴洛克·班吉克斯 角色关系:CP

是@天文学女巫 约的亚双巴洛!按照要求最后一段没有公开! 按照“爱也累,恨也累,不爱不恨没滋味”的感觉写的!不过写完后大约是百分之七八十的隐约没滋味过渡到爱恨都很累(?)写得也很开心! ​​​​

沃尔特克斯把来路不明的东洋人交给巴洛克·班吉克斯。彼时巴洛克对东洋人并无特殊感情,在排斥东洋人这点上抱有一种极其微妙的的一视同仁,便是职责还要恪守:沃尔特克斯不负责照顾东洋人,于是一切事情还是交由巴洛克去办。现在东洋人与巴洛克一同坐马车,自然是面对面坐。在白天马车车厢里没有煤油灯,阳光照不进来时还是浅浅一层阴影占据大部分地盘:阳光照不化这么一片阴影。失了忆的东洋人一言不发低头,而所谓伦敦的死神在他对面坐,这样一看马车本身倒是更像是冥河上的船:东洋人拿不出三个金币,但有独角兽相助替他付款,死神竟还要来亲自划桨,让这船驶向生的一岸——从东洋人的角度来说也没错,他被发现时饥肠辘辘而没有干净的衣服,脑袋又受了伤,显然一副偷渡客的模样。这很幸运了。只是东洋人的执念自然不只值三个金币的价,东洋人实在是太想要到伦敦来了。

巴洛克领他进门后就让他先沐浴,而他先去找合适的衣物。衣柜里旧衣服叠整齐放在深处,常穿的就一件件挂在上头。巴洛克取旧衣服时真就像是把记忆重看:他的旧衣服是和自己哥哥的旧衣服放在一块,因为这些衣服都没人穿。只是现在算破例。巴洛克找了白衬衫,他去德国留学时带了这件去衣服去,之后又带回来。现在东洋人有衣服可换,于是他身上那套来自远东之国的黑色制服就要交给洗衣妇。之后他沐浴完换了衣服,应巴洛克先前的要求去他的书房找他报告,并回答那些关于大不列颠帝国的法律问题。巴洛克看一切都还算稳妥,便让他离开了。黄昏时东洋人漫无目的地在班吉克斯宅邸的后花园散步,可见不远处河流旁洗衣妇正用木棒有力地捶打盆中的衣物。这却是唤起一些细微的记忆,东洋人想到在自己的故乡女人们也如此洗衣,于是就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去想在不同的国家她们都有一双厚的、生了茧子而粗糙的手,因浸泡于冰冷的水中而发红,这让东洋人有点感伤,他想自己必然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的,但他现在想不起来。东洋人看洗衣妇,而这时是巴洛克在看他。巴洛克自己心里也觉得怪:打自那时候起,自己就不喜欢日本人了。他对外人说是“不喜欢”和“讨厌”,但事实上用这两个词很难概括其中的情感。巴洛克又想起漆黑的小巷与那男人,还有在纸上留下的笔迹工整的汉字和另一人写下的歪歪扭扭的汉字与像是绘画图案一般的假名。这又让巴洛克的内心升起一种恨意,也不知为何这种恨意驱使着他快步走到了东洋人身边。东洋人肤色偏白些许,穿着白色衬衣,然而这东洋人并不像是雪白的瓷器:雪白的瓷器落到地上就碎了,直觉告诉巴洛克这东洋人绝不是这么容易会被打碎的。但抹了粉的石像也会碎,并且抹了粉就有加了点虚假的意思。可这白色可不是虚假的,巴洛克总觉得那白色已经渗入其中。

当然,巴洛克也不是因这东洋人通晓法律而与自己有了共同话题才放松警惕,与此相反那更显得东洋人可疑——一个远渡重洋来到伦敦的东洋人,显然接受过教育,又对司法领域的知识了解甚多,来的时候却是落魄的模样。再想到先前来了伦敦做交换生的那小刺猬头日本人,至少还是收了沃尔特克斯卿的资助,相对比起来真的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那这东洋人会更像什么?巴洛克不继续想,可他又觉得东洋人看向他时目光中自然而然带着种冰冷,他甚至怀疑有那种似活物一般的碎冰正向他凑近:一只只眼要盯着他,要以视线对他进行一番审问。可这冰冷中又没有那种露骨的敌意,而东洋人面对他时又低头而将身体前倾,表现出有礼的模样,显然不是有意要冒犯他。可是这真的很怪,东洋人越是表现出有礼节的、节制的模样,那在他心中那本已经被按捺下去的、来路不明的恨意就越会向上浮。这是不应该的,巴洛克自己有所克制,就不再理会东洋人,要转过身往回走。

班吉克斯家的宅邸里仍旧保留一幅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肖像画,就挂在左右两边阶梯交叉处的墙壁上。人们说亲爱的克里姆特像太阳,但从不说巴洛克像月亮或星星。伦敦的死神似乎比夜空的黑暗本身还要阴暗,眉间的疤痕又要在这漆黑部分的中央撕扯出巨大的口子:伦敦的死神,内里似乎也不柔软,于是过路人都探入其中做各种试探,最终得出的结论为“死神终究是死神,死神要带着他的银色镰刀来了”,而镰刀上斑驳的污痕还是从银器上来的。巴洛克在肖像画面前仰望,东西两侧长长阶梯旁的墙面嵌了两扇窗,橙红的光就流淌到他的脚底。在这个时候看,所谓伦敦的死神反倒比通体洁白的东洋人更有一点温度。等东洋人从花园回到屋内的时候,月亮就已经升上去,而班吉克斯家的宅子内十分冷清:没有人谈天也没有狗叫声,现在也就只有餐厅里亮着。东洋人这时没见到巴洛克的影子,也能料想到对方应该是按某种规矩而不会与自己在一张桌上吃饭,是自己先吃了,然后就上去。这时他正保有一种冷静的迟疑,因为班吉克斯家为数不多的几个仆人正都双手持着托盘,在餐桌旁整整齐齐地站立着等待,于是他也不坐下,也在长长位于餐桌末端的座位旁等待。

脚步声从上往下来,要在深色细绒地毯上摩擦。巴洛克瞧见东洋人仍在等待时反而有一点惊讶,只是又没多说,只是让他坐。坐,巴洛克在前面这头,东洋人在后面那头,中间以一盘盘菜肴相隔。同大多数维多利亚贵族家族相比这晚饭已算不上丰盛,但这对于东洋人来说真算得上是晚宴。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鸡肉料理,而用起刀叉还是熟练,金属刀叉也不在盘上发出一点声响。如此看来,他的确出身于一个不错的家庭……他英语也说得很好,父母也许来此留过学,也许能借此去找资料。巴洛克心里如此想,却又觉得沃尔特克斯卿反倒不急于查明东洋人的真实身份——那他也不会有意去查。是的,巴洛克不说话,东洋人也不说话,而他们吃饭时咀嚼的声音也小,这样一看真像是幽灵与死神共用晚餐。这时东洋人倒是稍微分了一点点心,在想这餐厅实在是太大,而这位检察官先前应当就是自己在这里用餐,又或者是不回来……?

“明天和我去现场。”说正事前却是一点铺垫也没有,巴洛克的开口很唐突:起因是觉得这东洋人也许能派上用场。托拜厄斯·格雷格森足够卖命,只是他自己本身从来不说苏格兰场永远缺人手。明天就去?东洋人是真的没料到,但巴洛克说这句话自然不是邀请,完全就是决定好了的命令。于是这晚餐就很理所当然的结束,而东洋人本来也不想动那包了猪肉馅的苹果木烤鸡(这就摆在桌子最中间)。巴洛克的酒杯放在书房,书房本身仿佛就还有半边酒窖塞了进去,同他的办公室一样。东洋人进去时竟感到有一点好奇心要起死回生——相对单纯而无害的好奇心,而事实上这样一种好奇心本不该继续存在了。东洋人仿佛要灵魂出窍,冷静的那部分灵魂在听巴洛克交代案情,而受本能支配的肉身则对这近乎没有个人物品陈列的书房有古怪的探索欲。东洋人没有记忆,现在就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走,而这白茫茫还不是大雪形成的,于是你甚至都不知道这白色是从哪儿来的,更加不知道往哪里走。于是现在的东洋人是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现在产生的情感:我为什么对巴洛克·班吉克斯有下意识的好奇乃至更深的探索欲?为什么当我进入这班吉克斯家的宅邸反倒有种走进某两人过去的感觉——一人与我极其亲近,另一人则是曾与我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而有过短暂但愉快的交流。他当然听清了巴洛克的要求,知晓明天自己要做点什么,只是与此同时这么一些情感正要穿针引线,将某些被分离的部分再度缝合在一起。

这必然要带来疼痛,但要是没有疼痛,反倒是要少了点什么。次日查案时东洋人换了合身的新衣(因为那衬衫终究是大了一点),他在后而巴洛克在前,调查现场与询问相关人员时他替巴洛克做所有的记录。在他们要离开时,巴洛克当然要看看他记录得怎么样,就要他把笔记本拿来。因火烧而岌岌可危的木房子现在又开始在抖动,巴洛克要拿笔记本就连人带笔记本一起拉拽过来,之后又是停了很久才松开:连拉带拽是持续到了两人都到屋外的时候。巴洛克戴着白手套,而他也戴着,更不可能体会到那类手掌掌心相贴时汗津津的感觉。

(基于稿主的要求,此处不公开发表文段的最后一段)

《当满天星落在山丘上》 原作:《光·遇》 角色:魔法季领队先祖(和其他该季节先祖) 角色关系:CB

是魔法季相关的短篇,主要是魔法季领队先祖(给任务的那位)的视角。 不过全篇含有大量捏造内容,基础为游戏内的主干剧情和方舟上的壁画。 总之都是我流想法不要当真。 如果可以接受请↓ (点击三角图标即可展开文本)

为方舟掌舵的男人先见到蓝白色的云,再见到赭石色的山头。此时来自异国的旅人要么在甲板上要么在船舱里,不管是透过哪儿看到的月亮都很圆。雪白的月亮这时还没被云遮住,就像两层黑夜包被的珍珠裸露在外头:一层黑夜当然就在天上,另一层黑夜则是不被光芒照亮的土地,他们又到了一片前人未踏足的地方。男人近乎看呆了,因为即便他们去过那么多地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离天空那么近。天空既在方舟之下又在方舟之上,似乎月亮就触手可及。但舵盘还在男人手中,他不能撒手不管奔向月亮,况且也奔不上去,于是他这么想:只要自己的同伴看清了月亮,又或者是爬上了桅杆与月亮相碰,自己也就满足。但他还来不及去听同伴们的感想,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气流席卷过来,又有震耳欲聋的吼声。这时掌舵的男人才注意到,先前在甲板上流动的不是什么月光,是什么生物的眼睛投出的蓝色光芒。他们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谁都以为这就是透过云层倾泻下来的月光。现在,这所谓的光就变得鲜红,而吼声又逼得更近。巨大的生物击毁了方舟,但并未去追伴着方舟一起坠落的旅人,反倒是扭转过身,又向着深蓝色的山头去,漆黑多足的身体在云层中缓慢地游动,又很快消失不见了。那山头本身更像孤岛,同邻近的土地相隔那么多云朵,而山头之下的部分又一点都看不见,山上没有植物没有动物,完全就是被死寂包围,那生物又为什么要在这儿徘徊?异国的旅人不知天空王国的某片土地已被暗黑生物侵袭,而大多数时候这样的生物是一只伴着一只出现的。

男人和他的同伴早就晕了过去,而即便这松软的沙地可作些许缓冲,粗糙的沙子也擦破了他们的脸颊。当他们不省人事时,又有长相古怪的螃蟹在他们周围打转,若他们有一点要醒来的模样,就两眼发红,要把他们击翻在地。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螃蟹也有那么大的力量。男人最醒来,他浑身疼得厉害,近乎要散架,而舵盘竟然还在他身旁而没有被击飞到远处去。但这舵盘显然是再也没法安回方舟上,男人也顾不上拍掉袍子上的细沙,而是先环顾四周。于他而言这就是无比陌生的土地,而这陌生的土地似乎又笼罩在一片诡谲的黑暗之中,魔法的光辉也无从将其穿透。他首先让手心聚集光芒,其次小心翼翼踏出一步,要去看看同伴们都到了那里去。在这时他发现这圆形的土地又与其他地方之间正隔着一圈死水,而他又口干舌燥,本想掬上一捧喝一喝用以解渴(从前他们总是那么做,都是喝山泉与湖中的水),但他一把手指探入水中,就总觉得身上发冷,仔细一看这水又是漆黑的,怎么也看不到底。这水一定是不能喝的,男人便放弃,首先试图跨过这么一个黑色的的圈,要先去找找同伴。他极其小心,但他身穿长袍,本来就难以大幅度地迈开腿,于是他在成功避开漆黑死水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男人首先绕着半边淹没在沙中的船体看了一圈,这才发现方舟坏得太厉害,仿佛就是被闪电从正中央劈成了两段,他走到裂缝里找,而在连接着夹板的梯子下正有人半倚靠着木板,整个身体蜷缩在缀着流苏的驼色斗篷里:还不是晕过去,是睡着了。男人叫醒了她,她这才慌张地起身,要和他一起去找找剩下的同伴。

于是他们一起走,找到的同伴越多队伍就越长,而他们之中有一位还真的就是乐天过了头,醒来以后便躲在其中一艘在沙中的沉船的阴影里,等大家都走过去时突然探身弹跳举起双臂,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又自然会有胆子比较小的上前去以拳捶打:但也就是毛毛雨级别的了,好在没用火球术一类的戏法。总之,当同伴们都找到,天色也不早——不,他们这才发现在这么一个地方白天与黑色的分界并不明显,天色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样的阴沉,都是墨绿色与深黑色相互重叠起来的模样。他们一起躲在方舟残骸之中,透过缝隙向远处望去。其他船只的残骸也就在沙中。被沙淹没的船只有大有小,而其中最小的船只尤其让人伤感。小的船只像是大船的孩子,而不管在哪儿都会有早夭的孩子。男人想起当方舟还在空中平稳飞行时,他们向下俯瞰耀眼的霞光:这霞光永不消失,而光滑的冰面与洁白的雪似乎是把这霞光向内反射,像是把整座城市装在了水晶球里,而水晶球里就只有这样的光芒。他们本以为这城市应当被欢声笑语笼罩,因为永不入夜的城市最适合人们玩乐,但当他们让方舟稍稍靠近城市时才发现并没有庆典,没有音乐奏响,连雪落下的声音也没有。这的的确确是被锁在水晶球里的城市了。而最奇怪的便是这建筑看上去是左右对称的,却又有半边部分残缺得严重,柱子都要少一节。男人不知这城的城主是谁,要是让他猜,他倒是会猜有两个:这左右对称的建筑,确实像是一体中分裂出的左右两部分,说不定这城的城主还是双生子。这样的回忆让男人不再伤感,他与同伴得开始想办法熬过漫长夜晚。这儿风实在太大。男人和同伴们在沙中行走,捡了断了的桅杆和开裂的木板到方舟旁,这下才有了可燃物。是的,魔法的火焰也得有可燃物才能烧起来,蓄着棉花似的蓬松胡须的老人走来,对着这些木头打了个响指,噼噼啪啪地,火便燃起来了。他们在狭小的避难处伸手取暖,而这儿离那山头很远,也听不见那可怕生物的叫声了。

同伴们开始说见闻。带着法师帽的说不远处有下陷的平地,倒是很适合耕种,而另一位带着垂耳帽的则说那螃蟹洞很是吓人,自己还试图装成螃蟹的模样行走,可最后还是被掀翻在地,这就引得大家欢快地笑了起来,要他在这火堆旁再模仿一次。他拿大伙没办法,于是便抖抖披风,缩着脖子在原地快速来回横跳,做出滑稽的模样。这时他们确实都不再刻意想方舟被毁的事情,对那凶恶的生物也暂且没有什么怨恨:他们天生就是乐观派,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留下的就是轨迹随性的旅行。随后,他们在残骸中寻找装着干粮的袋子,最终在底部货舱塌陷的部分找到了,好在袋子并未泡进那黑色的水里。男人同他的同伴再三强调那水是绝对不能碰的,而现在他们又找不到净化的方法。那问题来了,哪里能有干净的水呢?所幸他们的羊皮水壶里还有水,而他们可以轮换着解渴,然而他们迟早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如速战速决。若是从前,他们在夜晚就要围着篝火舞蹈,或是用魔法放烟火,但现在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么一个时候,他们都看向了队伍的领头人,看着站在黑色水潭边上的男人。

男人说:去把魔杖找来吧。他们便都各自去找,并希望这样的冲击没有让魔杖折断。对他们而言,自己的魔杖都十分珍贵。这倒不是因为制作魔杖所使用的木材有多稀有,而是这些魔杖上总寄托了点什么:有系了铃铛的,那铃铛是身为匠人的友人亲自打造的;有上面附着着精美纹路的,那纹路是在家乡的爱人亲自雕刻的。这些价值不能用价格衡量。最终,他们在崩塌的船舱中找到木箱,魔杖就在里面。所有人的的魔杖都用厚厚的布料裹上好几层,用结实的木板上下夹紧,再用绳子缠上几圈,这样魔杖便不会受到磕碰。对于这些来自魔法国度的人来说,当他们出生时就要人手一根魔杖,而大多数情况下这根魔杖会陪伴他们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们拆开绳索时也很小心,最终都取出自己的魔杖,没有谁的魔杖是折断了的。男人的魔杖比其他人的都要长一些,弯曲的杖头中间镶嵌着橙红色的十字星。暮土的天空中似乎没有星星,但是当男人举起魔杖时,天空中似乎隐约也有亮晶晶的星星出现。

星星落下来了。如同远古壁画上的描绘,星星从天而降,人们簇拥在星星的身旁。善用魔法的人能暂时请来星星与自己相伴,星辰所在的土地变了模样。最开始时星星落到漆黑的水中,星星上覆盖的光芒似乎呲出了不灭的火光,让水的颜色发生了改变。没有过多久,水就变得澄清起来,最后就是极其干净的碧蓝色。男人在施法,其余人则是试探性地将手指伸入水中:没有问题。而当他们能让手掌都浸入这冰凉之中,还要掬着一捧水时,男人所在的圆形土地也发生了改变。那儿不是光秃秃的,而是长出了茂密的青草与花朵。那些球形的花朵毛绒绒的,开出各种各样的颜色。男人低下身去,用手轻轻地把它们拢在了一起,那些花朵也就轻轻抖动。荒芜的土地因为星星与魔法的到来恢复了一点生机,而船只残骸上那些未损的石灯也被点亮了。他们的船只仍旧破损,但现在从远处看倒像是一道很短的星路,似乎正要带谁回家。虽然他们无法回家,但至少还能在星路下栖居。其余人清理出了一片空地,要搭起临时的帐篷,男人也就过去了:悬浮的法术在这时很是惯用,于是他们很快就搭起了彩色的帐篷,只是仍旧较为简陋,比不上在故乡时常见的那些,从中随意挑选一顶都比临时搭建起来的好看。它们都挂满流苏与月牙的装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所有人都累坏了,于是在搭好帐篷后,就都裹着毯子钻进去准备入睡。起先他们说要轮流守夜,因为尽管螃蟹怕火而龙又在很远的山头上,但终归是不保险,但男人说大家都受了惊,有的还受了一点伤,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反正明天还得早起,早起去看那块下陷的、适合耕作的平地。

其他人拗不过他,就都睡下去,不久后帐篷中便传出平稳的呼吸声与时大时小的鼾声,偶尔掺有几句梦话。男人自己一人在篝火旁,坐在原木上看四周。现在实在是太安静了,男人想起他们曾去过的许多地方都比这要热闹许多,有的更是在夜晚也无人入睡,而是要跳舞到天亮。男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当他们的方舟还完好时经过的地方,想到被晨光笼罩的沙洲、被日光抚平的碧绿平原和被霞光照耀的雪地,他们惊喜地发现在天空王国这些地区的时间流动都似乎被定格了,并没有明显的白天与黑夜之分。不过当时的惊喜现在也需要变成沮丧,因为这样就意味着这片荒芜的、被墨绿色天空笼罩的土地永远都不会有光,而魔法唤来的星辰也不会停留很久,它们迟早要回到天上去。想到这里,男人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在帐篷中睡着的同伴,他忽然有些伤感:星星迟早要回到天上去,而他们也一样,回到天上时也不能把魔杖带走。男人也知自己不再像年轻人那样有活力,当他伸出自己那双总会藏在长袖中的手观察时,便能注意到这手指侧边与手掌上的痕迹。老木头做的魔杖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上磨出一片粗糙纸页似的茧,是时间剪了书页黏在了他的手上,而到了书页剪完的那天,他的生命应当也就走到尽头。他不因此而沮丧,而是想起自己的同伴们身上也有了这样的预兆,眼角会有细纹,动作会稍显迟钝,有时还会忘了咒语。当然,在他的同伴当中也有还很年轻的,那灵魂之中热烈的火焰正烧得旺,他又是无比的希望这火焰能永远燃烧下去。只是他自己也知道并不会有永远,魔法也无从维持永恒。也就在这么一个时候,先前升起的篝火熄灭了。

男人发出一声叹息,正要把先前劈好而堆在一旁的木柴搬来,再用魔杖在上方撒上一点火星子,但突然觉得周围似乎有东西被点亮了。不,确切地说并非是什么东西被点亮,而是自己眼前的那片天空亮起来了。男人起初疑惑极了,想着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彩色的星星,后来听到嘭嘭的声响才知道这就是在放烟花。哪来的烟花?还是说这不是烟花,是信号弹?可这里也没有看到士兵。男人回转过身,才发现帐篷中的同伴早就都钻了出来,手里都拿着魔杖,而魔杖的尖端尚且放光。这时他才发觉同伴们都戴着面具,根本就没有摘下,看来都是早有预谋。他们是这么说的:或许这里的夜空还是太暗了点。放心吧,这一点烟花是引不来山头上的大家伙的。不过男人现在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那十分真实的鼾声……一定是有人睡下了。这时,那带着尖顶帽的年轻人悄悄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支奇妙的短哨,他终于想起来这似乎是一支可以模仿声音的短哨。这位年轻人说“听多了当然也就学会了”,其他人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天空终于比先前要亮一些,而不再是灰蒙蒙乃至夹杂深灰与深黑的墨绿色,即便是卷着砂砾的风也因为彩色的光芒而显得迷人一点,把砂砾装点成了类似于彩色光点一样的东西。彩色的风刮过来,戴着面纱的女人便说要是能在这儿让市集重新开张,那她就要把长长的彩旗系在船头上。

当然,烟花并未持续很久,因为使用魔法要耗费精力,而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男人已经十分满足,而不去想那件让人悲伤的事:他并非是为了追求永恒而活着的。这样一点烟花放出去就真像是满天星要落下来,并且落在了本来仅有沙子流动的山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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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 原作:《逆转裁判》 角色:成步堂龙一、叶樱院绫美/叶樱院彩芽 角色关系:CP

是@真夜中林檎 的约稿!是成绫/成彩,正文使用的是绫美这个名字。 大概是发生在3之后一两个月内的故事,离成参与到某个案件中还有一小段时间,一切都还算平静。有很多捏造的内容。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 (想要查看正文点击三角号图标即可展开文本!)​​​​

叶樱院绫美自小在寺院长大,在很久后才学会化妆。修行人也有出寺院的时候,而毘忌尼是托人把东西带上山来:寺院位于山间而出行不怎么方便,时不时有人上山来送生活必需品,而毘忌尼这次就叫这人顺便带点东西到山上——女孩子要用的口红呀,粉底呀,睫毛膏呀,都得带到山上来。绫美说不必如此,而她下山去学校的时候本来也就不化妆。毘忌尼又爽朗地插着腰笑,说那还是开心最重要,但东西就这么备着,到你想用的时候还能用得上!绫美回自己的屋子,在藤织的圆垫上跪坐,要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将一个个瓶瓶罐罐与小圆盘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即便不用也要放得规整。但这么些东西派上用场的时刻来得快,她在别的地方进行梳妆打扮,而这又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美柳千奈美与叶樱院绫美为双生姐妹,相貌近乎一模一样,互换身份应当也没人能认出。她踏入陌生家中,本要跟着千奈美上楼去,但搭着红木楼梯扶手的手不知为何老是抓不稳。千奈美房间不大不小,刚好中间盛着天鹅羽毛一般白的床,枕头呈现出房屋主人似乎并不拥有的柔软弧度。坐。千奈美笑盈盈,让绫美在梳妆台前做好,温柔地抚平乌黑长发而后让她闭眼。千奈美缺少灵力但善用魔法:魔法使用的熟练要归功于从小用到大,就得是如此才能惹人愿意付出。绫美轻轻闭眼,也就在这么一个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姐姐温柔无比,要把长发上的毛糙抚平小小的结给结开,尽管这么做也只是为之后涂上染发膏做准备。绫美睁眼一看,现在的她便和千奈美是一模一样了。那时绫美便从自己姐姐的只言片语中收获信息,试图搭起那男子的形象。姐姐说他固执蠢笨,用傻笑做出乐天派的模样,让她一点也不舒服,但绫美却觉得爱笑的人就很好,后面亲眼见了更觉得好,况且“笨蛋不会犯感冒”……也不对,他可一点也不笨的!

之所以说起过去的事情并不是真要一个跃起掉入往事中去,叶樱院绫美后来极少主动去忆起那日子,那其中包含有太多沉重的成分了:那真情实感越强烈她便越痛苦,而这痛苦她又舍不得放掉,就只能像这样在半空中悬而未决。说起这件事,也仅是单纯从“装扮”的角度出发,要去说那男人日后的的确确具备了看穿真相的能力,能从那近乎一样的外表之下找到最柔软真挚的心:双手受伤也没关系,男人早就习惯在砂砾中寻真相的珍珠。当她因做伪证而入罪服刑时,成步堂龙一总会来看她。起先心结的开解尚未让他们的相处立刻变得自然,还是拘谨,男人身着蓝色西装,在她面前举起听筒时也显得浑身紧绷,而她也难以直视对方,因为就同先前一样,这目光越是真诚她也越痛苦,让她总觉得自己还有未偿还的罪。但后来成步堂龙一先走出来,他很愿意把先前说过一次的话再说一遍:你和我所想的一样,之后就要把她的优点挨个列出来,仿佛是在法庭上陈列证物,这反而让她害了羞,让他不用再说,对方这才瞬间后劲上涌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笑别过脸,耳尖上也要发红,先问她的近况,然后去找了一点日常的事情来说:你最近怎么样?会不会太累?真宵要去修行所以来不了,但她让我替她和你问声好,说等你出来的时候还要再一起去修行。她现在可以说是完全不怕冷了!其实叶樱院绫美本来过得没有那么好,有时女囚需要去洗衣服、做纸箱,而她会主动要求多做一些活,以获得减刑的机会,于是休息的时间就被压缩,但她在成步堂龙一面前还是要说谎,否则那近乎是生根在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要把她给吞下去。然而她又忘了这男人本就能看穿人心,现在就要把证据摆上台面了……哎呀,她也只能困窘地笑笑,在对方这么做之前先老实承认。成步堂龙一是很想握住她的手,先前那短暂的共处时光中他时常以双手包着她那握着伞柄的白皙的手,而他别着身子这么做就害得两人都没法以直线走路,最后两人都笑出了声。但现在他不能如此,只能隔着玻璃去碰,倒是叶樱院绫美先安慰他:我没问题,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时间也的的确确过得很快,探视的时间也持续不了多久。男人倒是不舍得,但他也知晓自己就算把这门口的警卫给看穿也不能凭空生出探视的时间。大家都一样。他手里还拿着听筒,手指在黑色听筒的塑料壳子上直打转,叶樱院绫美却先放下听筒让他去。于是男人也就走了,想着下周或下下周也许还能来。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恩师留下的法律事务所不能荒废,还需要妥善经营,尽管现在这事务所里也就只有他自己一人。但这也没什么,真宵要修行,仓院之里又有那么多的事情,只是成步堂龙一很久没有自己一人吃豆酱拉面了,有点不习惯。探视完绫美也差不多到饭点,他和其他下班的上班族和学生一起挤电车。成步堂龙一拉着拉环站稳,在沙丁鱼罐头似的电车车厢中还是摇摇晃晃。乘车时无事可做,他也就在开始看站在他附近的人了: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看,那样就太没礼貌。他看到一个女学生,穿着制服,身高不足以够到横杆上的拉环,他总觉得要不是车厢里人多,这女学生就要倒下去。但仔细向下看,就会发现这女孩站得很稳,最多也就是伴随着车厢的微微震动而摇晃几下,手里正拿着本文库本细细地看。他所在的角度是看不清文库本的封面的,更不用说他从封底隐约的模样上判断女学生肯定包了书皮……停了。有人下去,车厢里人短暂地少了一些而后又来得更多。如果说这车厢是一碗拉面,那么这碗拉面的面汤续得太快了,即便是大胃王也喝不净。

总之,他能确认这文库本包了一层书皮,上面满是八重樱的图案,很是风雅。这时成步堂龙一突然想起了叶樱院绫美,大约是因为这女孩看上去就显得温柔(她的脸上笑容平和),而且也同样留着长长的、柔顺的黑发,只是没有进行额外编发。成步堂龙一便不由自主地想叶樱院绫美是否有上学,他想到这里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对方过去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诚然,要是想当然地希望叶樱院绫美就应该去过普通女孩那样的生活反倒是对她的一种不尊重,但他的心中也确实有一种隐秘的期待,便是他和叶樱院绫美能早日一起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正常与普通不等同,他并不希望再有什么非日常的事情继续发生:一个人的坚强并不是靠被苦难折磨来体现的,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他记不太清那女学生是什么时候下的车,因为他当然不会一直盯着对方看,而他还因进入回忆中而失了神,更不会知道得更多。之后他就自己一人去吃豆酱拉面,也就不需要叫外送了,因为只有他自己在,没必要自己一人窝在事务所里吃。于是他就直接去了店里,这才看到长桌边挤满了人。那他也就只能站着吃。

成步堂龙一自己一人抱着汤碗唏哩呼噜地吃面。晚上的风冷了一些,在风刮得更厉害时他感到自己头上的汗都被这风浸得冰凉凉的,但身上又不受这冰凉影响,是因为喝了热汤而浑身热起来。豆酱拉面的汤底永远很咸,但正是这点让他永远也吃不腻,所以很快这汤碗就要见底,之后他就要去自动售卖机那边买瓶冰的乌龙茶,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去半瓶,然后就要回去了。成步堂龙一先前没多少自己的时间,在绝大多数时候他身边都有别人,也就只有要睡觉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独处,但现在他要让自己快一些适应这样一个人过的日子。成步堂龙一当然有目标,这目标还在越变越大,现在他又想着什么时候能带着绫美也一起来吃,但说不定她会觉得这汤底太咸……

唉!不过倒不是吃东西这件事本身重要,最重要的当然是其中附加的情感价值,他确实很想和对方分享一些两人分开之后自己体会到的新事物,也希望对方能与自己分享,只可惜现在时候还没到。想到这里,成步堂龙一恰巧吸溜完最后一撮面,汤也没剩多少,油脂与残余的酱料也浮着。他盯着汤碗看也不是为了照镜子,只是在想自己这眼眶发热很有可能是因自己都是趁热吃面,都不怎么等面条冷下去一点。他突然记起一件事,先前真宵和他一起吃面,说汤咸时说的是“这汤咸得眼泪混进去都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就直接说哪有人会特地流眼泪进去的。“那就加几勺辣酱,辣到流眼泪就可以!”真宵灵机一动,脑袋胖仿佛要有灯泡,而自己就把这灯泡旁的绳子往下一拉,灯泡就灭了:那样就不算豆酱拉面啦,而且这店里可没有额外的特调辣酱。然而他心里现在就是有种古怪的欲望,想要真的弄几勺辣酱放进这所剩无几的面汤里,然后自己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地全都喝下去,然后自己就会理所当然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但他当然没这么做,也没办法这么做。

他结了账后就离开,很凉的晚风让他本来红了的眼眶又不红了。自动售卖机里的乌龙茶没了,他就换成了易拉罐装的绿茶。都是冰的,可他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又在想自己知道的东西不够多,而他又很害怕遗忘,他发现自己似乎记不清一点小细节,就是他和叶樱院绫美在一起时本该发现的那些事情。他记得他们一起去买过画材,聊过天,也一起去吃过饭,看过电影,一定会聊到各自喜欢什么,自己还不到拉着她的手就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地步。她很经常笑,温柔,见到路边有人遛狗都会不由自主地小声招呼,但是他想要想到一些更为琐碎的东西,因为那些琐碎才组成了生活。他发现自己想不起叶樱院绫美具体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饮料,不知道她日常有哪些爱好——这当然不怪他,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但他依旧感到沮丧。这下,他竟然是一口气把绿茶喝完了,就直接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易拉罐在空荡荡的垃圾桶里叮叮当当地响,转了几个圈,很快就掉到底部。他本来是要回到事务所去,但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绕了远路。他看到儿童公园的沙地里已经只有等父母来接的孩子,便利店门口有骑摩托的童颜年轻人被警察误认为是学生,现在也已经有人喝得大醉,是跌跌撞撞地走。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又是可以分享的,而他十分希望对方能亲自进行感受。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叶樱院绫美,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即便她自己说时间过得很快,他也觉得太慢。

太慢了,真的太慢了。成步堂龙一拿出钥匙,打开事务所的大门。事务所里灯暗着,里面没有人。受了先前案件的影响,他都是先开灯,在门口扫视一遍,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才进门了。他要看案件的卷宗,做复盘:上次杀人事件的复盘是必须的。平日他都是按流程走,而绫里千寻当然教过他要怎么写报告,但现在他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写起,从哪里看起,也不知要如何自省去找自己的过失。他想知道这悲剧能否有扭转的余地,又在想既然都能有灵媒这般玄妙而并不完全按世间法则运转的东西,那是不是还能有什么别的不讲道理的东西?这样的想法就危险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更不能去说“只要仓院流的家族之间的斗争不停止,舞子的死就是必然的,因而神乃木必须这么做”这样的话。他当然知道杀了人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不按法律办事法律就变得不可信,可是他又感到不甘心:绫美与神乃木,都是一心一意希望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可怎么会这样?舞子是最爱她的两个孩子的,她本应该与真宵再见一面。要怪罪谁好?他显然可以怪美柳千奈美,说她是万恶之源,说她毁了一切,就算死了也不安宁,要闹得生者平静的生活天翻地覆,日后只要怨恨她,心里就能好受一些。但这没有意义,成步堂龙一的手指因用力而要把纸张直接撑出皱巴巴的痕迹。而他也没问过绫美她是否怨恨自己的姐姐,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否。他自己很清楚,揭穿了对方的诡计,解救本被她设计陷害的绫美,让她的灵魂永远活在不甘里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的惩罚(哪怕一些人被毁坏的生活早就无法重建了)。而要是真对她恨之入骨,恐怕就要变成和她一样的人。他想象到绫美会怎么说了,“在她眼里显得无比软弱的、对她的一点点宽恕也可以是对她的惩罚。她永远是我的姐姐,但我永远不会变成她那样的人。”

他希望自己能把这曾将除魔头巾赠予他的女孩抱入怀中,希望借此能帮她承担那些沉重无比的心事。他仍记得自己使用勾玉时瞧见的她心上的锁,那沉重的链条把她锁得死死的,他不敢想象她究竟背负这一切背负了多久。但他现在做不到,而到了探视的时间他也只能隔着玻璃看她,最多便是隔着玻璃手掌与手指相碰。他很想做个乐天派,能不继续在忧郁感伤中来回打转,但他确实只能自己去消化这些东西,这是旁人解决不了的。于是他继续工作,试图把报告书写好,哪怕这报告书并不会呈给他的恩师看,而以前的时候都是会先给她,让她看看,然后再修改的。这样的事情,他也还没来得及和绫美说。之前他让绫美无罪,后来探视的时候绫美说他是了不起的律师,而他始终在想的是也该让她知道知道自己最没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对,那次她还不在现场。自己被当成了嫌疑犯,上法庭时还犯了重感冒,动不动就流鼻涕和哭哭啼啼,没个正型。他想,或许下次去探视的时候他可以说说以前的事(当然,只选取其中有趣的部分说),而她或许也可以说一点,他也想知道自己所珍爱的女孩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要是坐了电车,会不会靠看书打发时间?要是看的话会看文库本还是看杂志?当然,也可能因为晕车而不看。想到这些后,他又对之后的日子有了一些小小的期盼,于是又翻起了法典和卷宗,决定今晚至少得把这报告的一部分给先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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