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雾海

一颗弹簧的界外存档处

点击展开。 原作:漫画《星芒》。HP paro,华裔蛇院徐x鹰院交换生孟。分级:R18/Mature 字数:5k。写于2022年1月。

— – —

1

孟郝和徐未予的初次相识以及初次做爱,都发生在霍格沃茨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前夜。 当然,那时他们还并不知道。孟郝呆在图书馆只是因为他想在回国前尽可能多掌握些魔法;而徐未予刚从霍格莫德回来,不想让满城堡巡视的爱猫老头发现他偷偷夹带了不少违禁品。 撞进门的七年级学生让图书管理员皱了皱眉。徐未予朝她展开一个微笑,拍拍长袍下摆带进来的雪,漫不经心往书架中间走。 他已经看见了孟郝。窗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瘦小,但很专注。学校场地上铺满了雪,将天光反射到城堡的窗中。孟郝的形状在低温的光芒笼罩中燃烧,融化,长出羽毛。 徐未予慢慢地笑了。 孟郝因为门口的动静抬头朝他看过来。他呆呆地向徐未予点点头,当作是打了招呼。 他们不认识。受惠于一些促进巫师与麻瓜友好交流的国际项目,这一学年孟郝和他的朋友小易刚从国内高中过来进入拉文克劳学院做交换生。而徐未予,出生在考文垂的华裔,十一岁与其他英国孩子一起入校,经历过分院帽在他头上自言自语大半天之后喊出斯莱特林的经典环节。 其实他们有很多认识的理由,但直到年末在图书馆相遇的此刻,他们都还未真正说过一句话。 因此孟郝没料到徐未予会走到他身边坐下。 斯莱特林男生随手从书架中间捞了本厚书,摆到桌上也不翻开,只瘫在座位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过节没回家?”他说。 “噢,没。没有。”孟郝脸红了。为什么?因为这个高个子男生长得太英俊?因为这个和本土学生打成一片的华裔斯莱特林竟然也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因为孟郝曾经偷偷在走廊里注意到他,但从未期望他也会注意到自己? 孟郝一样也不会承认。只是冬季的图书馆太暖和了。他想。 “机票很贵吧。”徐未予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 “不是不是。我就想多看看书。”孟郝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低下头去,“复活节前我们就要回国了。但是我还有太多没了解清楚的魔法……” 徐未予看着他的侧脸。“你很喜欢魔法?” “谁会不喜欢?”孟郝惊讶地望向他,“我好羡慕你们,从一年级就能进霍格沃茨。”他看到徐未予没说话,又赶紧说,“啊,我是说我希望自己也能早些来上学就好了。不知道我会被分进什么学院。说不定是和你一……” “你会被分进拉文克劳。”徐未予看着窗外说,仿佛这是像他永远讨厌星期五最后一节课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沉默降临。 孟郝用笔上的鹅毛挠了挠鬓角。他很不确定现在是该换一个话题,还是让沉默继续生长。他应该把这本书读完,因为天快黑了,而晚饭后图书馆就会关闭。但同时他想要与徐未予交谈,就像深冬夜晚归家的人想要靠近壁炉。 万幸徐未予先说话了。 “复活节,哼。”他说,“别对英国的春天抱有什么期待才好。” 孟郝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徐未予吻了他。 他们交换心跳和呼吸。酒精,冰霜,城堡石砖,地窖的水汽,午夜的星辰,所有的气味糅杂成一团光亮的火,柔软得像一个梦。 分开时徐未予的手仍轻轻碰着孟郝的下巴不肯离去。斯莱特林男生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槲寄生枝条丢在桌上,为自己的突然袭击找到了理由。 “圣诞快乐。……你接过吻吗,孟郝?”他问,话语的气息撞在孟郝肿胀发红的唇上。 没有回答。孟郝只觉得头昏目眩,语言的功能已经离他远去了。 好在徐未予实在是个善解人意的家伙。他没让孟郝再多思面对这个尴尬的问题,而是再次亲上他的嘴唇。 十年后的孟郝在两万公里之外也仍然记得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徐未予的脸凑近时,孟郝再次确信这个男生长得真的很好看。徐未予含住他的嘴唇时,孟郝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阖上了。他记得徐未予是怎样不容置疑地抓住他的肩膀和手腕,怎样温柔地用舌尖迫使他张开牙齿,怎样掠夺和侵占,怎样将他微乎其微的反抗视作鼓励,按住他的后脑勺探得更深。 打断这个吻的是一声惊叫。图书管理员平斯夫人怒气冲冲地转过他们背后这排书架,准备怒斥这两个不守规矩发出噪音的亚洲学生,即使除了他们之外整个城堡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徐未予抓起交换生的手,掠过她身边逃跑。冲出图书馆时他放声大笑,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于是孟郝也忍不住开始笑,像徐未予一样越笑越大声。直到他突然回想起来,他还从未对徐未予说过自己的名字。

2

孟郝倚着床边柱,抚摸自己喘得发痛的肋骨。徐未予则坐在寝室的窗沿上像一只猫一样望着窗外陷入沉思,袍子底下的黑色高领毛衣顶部只露出一小部分颈部线条。 “你在看什么?”孟郝问。他知道从这里可以看见那棵高大的光秃秃的柳树,以及苏格兰群山间灰蒙蒙的林地。但也就是这些了。下雪天看不见星星。 “拉文克劳的寝室果然是离天空最近的。”徐未予回头对他一笑,“斯莱特林正好相反。” 他跳下窗子,朝孟郝走过来。 孟郝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猛跳。哦,是的,他是个好孩子,他不应该期待。可看看他周围,这里是英国而不是他的家乡,是苏格兰高地上不可被描绘的某一点而不是城郊的重点高中校区,他在学习魔法而不是写一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习题册。 他们接吻的时候孟郝把所有的疑惑都抛到脑后。徐未予耐心地教给他怎样把人吻得无法呼吸和思考,孟郝晕头转向时他说:“你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对吧?” 孟郝犹豫了片刻才点头。他对此一清二楚。他们都清楚。刚才当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撞进休息室的时候,缩在休息室壁炉前揉着鼻子写论文的小易也清楚了。 易存稚目光炯炯地瞪着不属于这间休息室的高个子斯莱特林男生,“孟郝?” 徐未予并不理睬,径直走向楼梯,可孟郝一瞬间有点紧张。 小易说:“你的进度慢了。明天最好赶一下。”然后他就低下头回到作业里去了。 “明天是圣诞节。过完节再想你的论文吧。”寝室里的徐未予说,用鼻尖碰了碰孟郝的额头。 孟郝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但徐未予接着又从不知道哪个施了空间扩充咒的衣服兜里拎上来整整两大瓶酒,一手一边抓着瓶颈展现给他看。 “这瓶是火焰威士忌。这瓶也是。你选哪边?”

孟郝从未尝过烈酒。通常来说霍格沃茨的圣诞节是个充斥着黄油啤酒和浓浓肉桂味的香料红酒的日子,至少他的拉文克劳同学们这样告诉他。 然而徐未予带来的东西都让他很难抗拒。 好看的脸,无法无天的奔跑,松木香气浸染的长袍,那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凝望自己的眼睛,以及从小在这个城堡里学了七年魔法。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至少肯定不是酒精,孟郝确信。威士忌很苦,又辣又呛,他尝了第一口就咳得狼狈不堪,一口酒全洒在下巴和衣领上。 徐未予笑得很克制,掏出魔杖帮他念了个清理一新。他的魔杖颜色古朴,造型沉稳,看起来甚至像接骨木。 孟郝没有问。他自己的葡萄木魔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杖芯?说来你也不会信,是一根猫头鹰尾羽。他曾渴望自己也能用这支魔杖施放真正的魔法,但总是效力微弱。来到霍格沃茨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很难分清课堂上教授们的赞赏是鼓励还是嘲讽。 别想了。他抓起酒瓶又给自己灌下去一口,顶着辛辣咽掉。血液在烧,头脑被蒸得晕眩,但没有咳嗽。徐未予因此而又微笑了,赞叹地扬起眉毛。 孟郝突然很想吻他,出于怀念或是报复。 他也这么做了。 他从徐未予的口腔中尝到自己舌尖的酒味,还有下午吃的润喉糖青涩的薄荷味,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颗。 他还不是很会接吻,幸好徐未予会宽容地指引他。后果是他们都逐渐躁动起来,那双手像蛇一样在孟郝的腰上游走,最后钻进他的腰带,冰冷的手指激得孟郝浑身的颤栗直冲头顶。 徐未予抓住那条皮带扣,“那么现在我要上你了。可以吗?” 孟郝哑然失笑。“……你没经过我同意就亲了我,还把我带回宿舍来,现在反而要问我可不可以?” 徐未予耸肩,“是你把我带回宿舍的。”他指出,满意地看到孟郝的脸红透了,“还有,我只是问一下。” 随后孟郝的腰带被他扯开,裤子被拽掉,身体被他抛上床。孟郝在自己柔软的四柱床上陷下去又被弹起来,正好看到徐未予埋头到他腿间,隔着内裤嗅了嗅那团微微鼓起的地方。他从下方安抚地看了孟郝一眼,但没藏好他的贪婪。 孟郝的唾沫滚下喉咙,内裤里的鼓包又弹起老高。 “我们要是被人看见……” 徐未予直起身,缓慢地解开裤子,与此同时抓着魔杖的手指一甩,让床帐全松下来罩得严严实实,又随意地念了句“闭耳消听”。 “这下你的室友不会被打扰了。”他说,爬回来压住孟郝。他的魔杖指向孟郝身下。清洁,润滑。清凉的触感在体内滑动,孟郝抓紧了床单。

3

孟郝确信魔法来自于徐未予的嘴唇和手指,否则自己的身体绝不至于不听使唤。嘴唇在他耳边念了惊心动魄的咒语,双手在他皮肤上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而后徐未予举起魔杖——杖身比孟郝的更粗,更红,血管强而有力地搏动;杖芯是欲望——至少这点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在滚烫的喘息中吐出对方的名字。徐未予抓住了他的魔杖,与自己的一同挥舞。直到孟郝找到了正确的咒语。 “徐……”他断续地寻找自己的声音,“快进来,快……” 徐未予在等待的就是此刻。 他进入孟郝时看见云层在破裂,月亮和无数恒星诞生了。蓝色帷幕,书本和拉文克劳寝室的拱顶天花板被他们呼出的火付之一炬,细碎的雪落在男孩后背融化成水珠。他一口一口舔掉。他的父母从不允许他这样品尝圣诞节餐后蛋糕上的糖霜,但现在他想怎样都可以。 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在等这一刻了?在看到孟郝一个人呆在图书馆里,像还未意识到翅膀可以展开的金丝雀时?在交换生结成的小队伍走过庭院,他百无聊赖从魔咒课教室最后排的窗口投下一眼时?甚至在他自己还未真正遇到这个人,他自己还未进入霍格沃茨时? 十一岁拿到那封意料之外的录取通知书后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学一些魔法把戏并不会改变他未来的人生。他的父亲母亲同意送他来,只是因为这或许能开拓新的业务(“有一天你可以把我们家分店开到巫师的聚居区去。伦敦,或者巴黎和柏林?”)。往后他会回到麻瓜大学里修一些类似管理或是西餐制作的专业,继承下他家在考文垂的中餐酒店并迅速结婚生子,直到有一天把分店开到对角巷去。或者巴黎和柏林。 而孟郝,这个在国内小城市重点中学读高二的好学生,十七岁才第一次出国的交换生,这个此前从未接触过魔法,往后也注定不会从事跟英国魔法界沾边的工作的纯种麻瓜,拿的那根小木棍子或许根本没有杖芯,却在不到三个月内赶上了他七年的学习进度,成为每一科教授都拿来当榜样的例子,为亚洲学生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刻板印象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徐未予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妒忌。自己又不是很喜欢魔法。真的,他没说假话,他长得有一丁点像那些口是心非的英国佬吗? 况且,这种情绪,以及其他所有情绪,难道能改变任何事吗?就像哭泣从来不曾为他换来没有歇斯底里争吵的夜晚。 徐未予更凶暴地往孟郝体内冲击,敞开每一寸皮肤享受他本不应得的火热的回应,和紧致却包容他的爱。孟郝张开嘴却被撞得无法发出更多声音,只能抬起手肘挡住眼睛,却又被身上的人拉开。 他要看着孟郝手足无措地体会堕落的一切可能性,被羞耻和快乐撕裂而死。 他也确实看到了。 “徐,”孟郝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呢喃,“未予……我真的,真的不行了……” 魔咒起效了。徐未予射出来,把满腔的浓烈爱意注入孟郝,同时希望这就是世界的终结,因为他几乎是幸福的。 而后他栽倒在枕头上,陷入意识的空白。不知躺了多久,才有人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孟郝的声音问:“未予?……你哭了吗?” 徐未予摇头,坐起来抓过床头的酒瓶灌了自己两口。他没有抹眼泪,而是一把将孟郝向前扯到自己腿上,搂进自己怀里,狂暴地亲吻他,从嘴唇到脖子再往下。 至少眼下孟郝的身体是真实的是他可以触及的。 他们又做了两次。其间小易或许进来找过孟郝,或许没有。孟郝不记得,徐未予不在意。

“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霍格莫德?”临走时徐未予问。他已经将衣装整理好,表情收拾好,用咒语清理过他们的身体和寝室,无人可以察觉出异样,甚至连孟郝都以为两人刚才在床上的纠缠只是一场幻觉。 能够仔细思考前孟郝就点了头,随后才犹豫起来。“这算是——?”他想说“约会”,不过徐未予打断了他。 “或许你听说过那间很有名的尖叫棚屋。绝对不会有人靠近,也就是说……” 孟郝明白了,也脸红了。“我听说那里闹鬼。” “如果真的有鬼,让它们看一看也未尝不可。”徐未予笑了笑,“我们逛完你可以到斯莱特林桌上来吃圣诞晚宴。”他在孟郝额头上落下一吻之后就走了。 孟郝没来得及问出有关“约会”的那句话。他现在读得懂古英语和拉丁语,却一点也读不懂这个人。

-END-

[email protected]君子弹铛铛 长期开放约稿中

点击展开。 原作:《我的团长我的团》,孟烦了+林译,无CP一般向。 字数:6k。写于2020年8月。

— – —

我的手表停止在禅达的某一天早晨六点十三分。 父亲跌倒在租界的街道上死去的时候,它磕在地上,表面的划痕到今天还能分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把它卖了,结果很快它又回到我身边。我戴着它的时候浸过机油,泡过怒江,甚至爬过南天门底下满是污秽的管道。它都令人惊奇地挺过来了,只是多了几道裂纹。 但是那天它的指针停下了。我坐在床边听了一整个晚上秒针前行的声音,黎明到来的时候,秒针发出最后一声响亮的咔嚓,在我听来就像枪声——然后再也不动了。 于是我知道我们的团长死了。 孟烦了不在。从我回到几乎完全空掉的收容站到我离开云南,他都没有再出现过。因此那时他应当在我们的团长身边,目睹行刑的全过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是我希望是这样。我没有勇气去,但他会去。孟烦了永远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发丧前我看见了我们的团长的遗容。他很平静,是我们所有人都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好像等他睡够了睁开眼睛甚至会夸奖一下这场寒酸的葬礼。这之后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大概是哭过,因为半夜在收容站里惊醒时我的头还在疼,嗓子还很哑。我去翻日记,发现从我们被押去审讯的那天起就是空白。 我无数次想像他死时的情形,想找出一个真正的理由。好像只要能证明其在理智与情感上的合理,就能抵消噬人的虚无和自责。可实际上大约没有什么理由。他只是累了,但累极之时仍未能割舍下虞师和我们,还有他执着的对错。 我想着这些理由,无数次一边哭一边想。我没有把手表摘下来。大概也是忘了。

这天又下了雨,起了大雾,默不作声的黑色山峰披麻戴孝。我走到收容站的院子里,发现丧门星蹲在某根柱子底下,小心地看我一眼。收复了西岸之后他也有那么一段时间没回来过。 但他只是来陪我吃个午饭,并告知我一个消息,他也要走了。哦,毕竟他也是还有家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直说,“真伐容易啊,钞票够吗?行李准备得哪能啦?啥神光走?” “就今天。待会就走了。”他说,“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一下烦啦。” 我平静下来,“记得把师……副军座给的军功章带上。” 他点点头,继续看着我。我低头扒饭,把嘴和喉咙和胃都塞满。在我快要哭出来之前他终于转开了视线,挠挠头。 “要不要……要不要带什么话?” “伐用了,他伤得忒结棍,要多休息,过两天我再去看他。” 于是丧门星不再说话了。他收拾好了东西,往门外去。 “哎,”我突然说,“……董刀。” 他回过头来,但大概只能看见我脸上和他一样迷茫。“也没事。就是……想起来叫一下。”我窘迫地搓着手,转身去擦已经收拾得空无一物的桌子。 “我是叫董刀的。”他笑着,“谢啦,长官。走喽,长官。” 然后他穿过整院子的雾气,走了。

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医院。我当然想要见孟烦了,在失去了克虏伯送走了不辣和丧门星之后我更需要见到他。可我没脸请求原谅,没立场寻求安慰。 孟烦了肯定也不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叛徒来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我递交了调离云南的申请报告。他们问我要不要到军部去当参谋。我说请让我上前线。 日本投降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回一趟家乡,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告慰他的灵魂。然后我发现我早就过了长江,身在徐州,中间已经过了三年。 如果不是靠日记,我一点也不记得我们是怎么从南往北打回去的。

在驻地,我们一有时间就组织篮球比赛。许多人打得很好,有组织有纪律。一部分人上学时打过,一部分人从没摸过球,但身体素质不错,学得很快。我和他们一起打过一次,中场时就让手下的排长替了位置。 “团座,你没事吧?” 我说:“你们慢慢打。有点跑不动了。” 他们便继续呼喊着跑动,攻防。我躲进房间里,打开留声机,掩盖哭泣。 我无法不又想起禅达的收容所里一团糟乱的篮球训练。虽然一个无药可救的孩子在呼出最后几口气,一个无能为力的医生在撕裂自己,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决定与我们割席,一个焦虑的瘸子对我们冷嘲热讽,一位生死未卜的假团长牵着所有人的心。而我的朋友们在烈日下像一群猎犬,死盯住一颗耗子一样乱窜的球。他们还在笑。对我笑。不是嘲笑。每一个人的脸都比他们还在时更清晰。 终场哨声响了。我整理好自己,披上外套出门,将记忆关在门后的阴影里。 “谁赢啦,小吴?”我问我的副官,虽然在场人的表情一目了然。 “二营机枪连。”小吴挥着拳喝倒彩,“名堂多,老犯规!” “我可没听见裁判吹哨啊。” “那是裁判偏袒他们!”这个年轻人指着我们的参谋。 “你清醒一点。张参谋放着你们特务连不偏袒,去偏袒人家机枪连?” 他哑火了,又把怨气转向迎上来的机枪连连长,“叫你们的人集合过来,颁奖啦。” “团座见笑,见笑。”连长笑呵呵的,那几个擦汗的士兵也在他身后列队。 我们团。眼下的我们团斗志昂扬,一心报国,装备齐全,全没有一点炮灰的样子。可我与他们的快乐总像是隔了无形的林雾,影影绰绰,透着另一些人的影子。 “打得很好。”我说,把师里犒劳军官的美国烟和罐头塞进他们手中,“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去跟师里,军里的打。等拿了军功,你们回家继续打。” 他们骄傲的神情里便又多了期待。只有我知道这并不一定能实现,我们甚至不一定能活过下一次战斗。但我说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如果我们的龙团长还在,定然会斥责我这样搞是玩物丧志,丢了警惕,是要拿命来偿的。然而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法狠下心来。哪怕只是做出一个很小的决定也可能会有人死,我们的人,或者敌人——现在都是中国人。如果我要带这些人去送死,就不能不在他们活着时略微补偿一些。 后来他们果然都死了。这些记忆随着阵亡名单一同到来,我已经分不清这样的补偿带来的是一些安慰还是更大的痛苦。 下一次停下来驻扎的时候,我继续组织篮球赛。

在夜晚我会一直工作到筋疲力尽,来不及走到床边躺下的时候就趴倒在书桌上睡。腰背会痛,笔迹会乱,我还摔坏了三只钢笔——后来夜间办公只好尽量改用铅笔——但比起在黑暗中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所有死去的人,总还是要好多了。 虽然实际上也没多少作用。因为我总梦见他们。在那些炮火纷飞的梦里他们四处地跑,回家乡,去未曾去过的地方,我呼叫他们,却谁也不回应。为了确认他们不是幻影,我便也跑起来,去追他们。 最终那些幻影都消失了。我坐下来,然后我的面前逐渐浮现另一个我的影子。那影子变得清晰而坚实,变得比我更像我,而我矮下去,虚弱下去。我知道这就是死了,但感到轻松坦然。因为一个更好的“我”就在那里,“我”将会活下去,“我”将会不再羞愧不再恐惧。 直到这个更好的“我”长出另一个人的脸。一个年轻的北平佬的脸。 我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直接摔到地上。断成两截的铅笔木屑戳进了我的掌心。 值班的卫兵冲进来扶我。我困惑地看着他们。他们是谁?我的朋友们呢?——我把他们都忘在什么地方了? 房间里又挤进来三四个慌慌张张的家伙,大概准备一起把我扛到床上躺着。我奋力挣脱,试图站起来,“我没事,先别管我……那什么,要打决战了,你们回自己位置上继续准备。” 突然一阵沉默。 “我们已经从徐州撤出来了,团座。”一个卫兵小声跟我说。 张参谋捅了他一下,“是突围。” “对,突围。”副官小吴说。 我愣了一会,才觉出掌心的刺痛。我低头去拔掉细小的木屑。“好的。撤了吧,撤了也好。”

从徐州撤退很难。与从缅甸撤回国内时不同,现在我们周围都是友军,却都像一帮争相踩踏的蚂蚁。从秋天起就有各种流言在队伍里传播。动摇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理解,我的士兵在路上太疲乏。连我也觉得极度疲惫。我们时而被要求停下来掩护主力撤退,挖好战壕权当自己的坟墓,时而被要求在夜间抛弃阵地狂奔。我们路过被自己的军队抢夺的村庄,被自己的炮火轰炸的难民。 我们在赴一条未知的路,只知背后是南京,却不知前方有什么。

电报接线员等我说话,回复师里的命令。而我举着望远镜从碉堡的枪眼里眺望,看两军之间一棵被炸得断成两截的树干被冬季的沙尘缓慢风干。 “奉命死守,绝不后退。”我说。

很多时候我都怀疑,从我的手表停止的那一刻起,我其实也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虚空之中也曾有声音引诱我,放弃吧。死亡并不足惧,甚至可以说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唯一一处令人安心的归处。获得永恒的安宁,割舍掉的只是痛苦和疲惫。 我不是没想过自杀。我想过很多次,也在日记上记录下每一次。 ……但我怕痛。即使脑死亡是极其迅速的过程,但在那之前呢?子弹撕裂皮肤时的痛苦是怎样的我仍然记得。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下不了手。 算了吧。我怕的是别的。我死时是谁?死得有什么意义?谁会记得我呢?一个毫无建树的副团长,南天门战役里唯一的作用是折损了一个排的兵力才冲进树堡。一个擅长告密的督导,在我们团长的死刑判决里填充了最多的证据。一个无用的团长,上任之后半年多时间都带着士兵四处奔袭,却没与日军正面打过一次战。 我不再敢问意义。我只是在惩罚自己活着。我给自己找无数理由活着。最初时日寇未除,而后来一整个团的人都在看着我。我太知道目睹自己团长死去的士兵会是什么样子。

孟烦了出现在我们阵地前的那一天,我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瘦了,头发胡子乱七八糟,半个月没打理过,腮帮上还有可疑的勒痕。一个上校团长,在他破烂脏污的衬衫外套着挂了勋章的军官制服。据说红色军队会优待俘虏,宽大处理,但他这副模样几乎毫无说服力。 我想揍他,我想给他整理一下领口,我想拥抱他。但是我的士兵都堵在门外探头探脑,大概是怕他冷不丁抽出刀来刺杀我。 我把他们赶走,去拿罐头安排晚饭。 我难得地感到高兴和快乐起来。上一次有机会为孟烦了感到高兴已经是在好几年前,得知他父母就在江对岸的时候。事后想来他那时也是很高兴的,这种积极的情绪对他来说是一种反常,他甚至开始变得友善温顺,义无反顾。 如果你有一个争宠的兄弟姐妹在某天忽然放弃了对你恶语相向而变得温情脉脉,你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你隐约不安,但是你又想,我们毕竟还是亲兄弟。 我们走下阶梯到吃饭的地方去。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你的部队怎么样了?多少人活下来了?我接到的情报讲你们部队情况不明,疑似被俘。我晓得你孟烦了是不会投降的,死都不会。所以那时候我老老担心……” 他突然停下,抓住我的手腕。我下意识也握住他的手,激动地抬头看着他。 “投降吧,阿译。”他焦急而恳切地说。 我愣住了。前后士兵的目光也唰地集中过来。 “不要再打了,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为了什么呢?”他说得很快,“我们这么打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的确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北平佬孟烦了,他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消解一切意义。不过他已经变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怪我的背叛,这我知道。可他甚至不再愤怒。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从虚无中重新找到了意义。 我的投降也将会是他的新的意义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好人,是真的。他们优待俘虏,宽大处理,都是真的。我的人很多都还活着,都加入他们的部队了。他们很开心,因为那里不一样,他们有……”他四下张望,似乎在找词,“白菜,粉条子,还有猪肉。我们可以吃上猪肉白菜炖粉条啦,想吃多少吃多少。” 所有人都在看着,带着或掩饰或不加掩饰的认同和渴望。孟烦了总是能轻易获得我努力很久才能得到的东西。 “你也来吧。”他用力握住我的两只手,“我们一起。” 我知道他的意思。一起,像过去那样。我们曾经为了活命和取暖紧靠在一起。 但是和我们一起的其他许多人呢? 孟烦了又揪住我的长风衣领子,“不要再打了。我只剩你这一个朋友了。” 他费了很大力气,咬牙切齿才说出这句话来。 很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把我称作朋友。我本应该高兴。我确实高兴。如果我注定回不了家乡,葬身何处都比不上活着的老朋友心里的一个位置。 “……烦啦,”我嗫嚅了很久,然后说,“禅达在下雨吗?” 对这个问题他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也开始犯傻啦?脑子没问题吧?我们早不在云南了!” 我悲伤地看着他,直到看得他也悲伤起来。虽然我此时们站在昏暗的楼梯上,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最后我只说:“让我……我考虑一下。” 一声拉动枪栓的喀拉脆响。我的副官小吴站在楼梯上,他的手枪已经抵住了孟烦了的后脑勺。 “放开我们团长。”他压低了愤怒的声音。 孟烦了于是惶惶然把手垂下去。 “这是个叛徒,团长。我现在就毙了他。” “把枪放下,吴副官。”我说,“这是我朋友。” 而叛徒是我。 小吴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把孟烦了拽到身后,推他往楼梯下边走。孟烦了还想继续说话,我摇摇头。“张参谋,麻烦带孟团长去吃东西。你们都去。我休息一下。” 孟烦了被推拽着向下,而我逆着他们的方向独自上楼。 “阿译,”他大声说,“我等着你。” 我朝他笑笑。 指挥室相比起我的房间并不大,但门锁结实,我不用担心被打扰。 在我来得及关门之前小吴钻了进来。他很少有看起来这么严肃的时候,手放在枪套上。“我知道您下不去手,团座。我马上带几个人押他去师里。该怎么处置由上面说了算。” 我回过头走向他,捏他的脸。他忍着没有喊痛。 “吴天华,”我说,“你是湖北人。” “是,团座。宜昌的,团座。”小吴口齿不清地说。 “回家去吧。这仗也打了很久了,等有时间你该回去看看家里人。” 他的眼圈红了。我无言地帮他扯扯领子,又拉拉上衣下摆,拍掉肩章上的灰。“我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电话机和电报机。” 然后我一脚把他踹出指挥室,关上门。 我在屋里坐了二十分钟,接着开始写遗书。一份给我的士兵,一份给孟烦了。 留给我的部下们的话很简单。破坏通讯线路,不要泄露信息;控制心存反对的官兵,不要出现伤亡;好好活着;等等等等。 另一份则花了很长时间。写到一半时我发现自己忘了本来要说什么,于是撕掉了,对着另一张空白信笺发呆。 “吾友孟烦了——” 我想像他脚下踩着坦克,那不再令他恐惧的庞然大物,对他的士兵喊话,喊得他们从麻木惊惧中重新找回自己,然后一起走向我们的敌人,整建制的生命得以保留。我们的敌人用大盆的饺子迎接他。他与新的朋友把酒言欢。一个上校团长,肯定是在新的军营里重新习惯了在战壕里摸爬滚打的生活,才会搞得军容仪表一团糟。 事实证明孟烦了才是更像他的那个人。我输给他了。 我所选的,我所做的,全都毫无意义。我以为在这荒谬无情的世界里尊严和生命都是值得奉献的,为了更多人的尊严和生命。但是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我看不见他们,也追不上他们。 我永远,永远,永远成为不了我们曾经的团长那样的人。理想和我的朋友只有一个活着。 我的手抖得几乎写不下去。对于哭泣我本该算一个很有经验的男人,但这一次仍旧吓到了我自己。号哭爆发得一塌糊涂,直到我胸口发闷,四肢发凉。 我匆匆划完这封信最后扭曲的签名,丢开笔,抽泣着,抖抖索索地抽出腰间的勃朗宁。 或许,我能想像跟孟烦了一起活下去吗?与人不同的孟烦了和比人不弱的我? 我曾思念他像思念我的兄弟,嫉妒他像嫉妒我的兄弟。他曾刺痛我像刺痛另一个自己,保护我像保护另一个自己。我们曾分享过很多东西。仅存的食物,仅存的容身之所,仅存的阵地和弹药,仅存的战友,仅存的我们的团长在血与泥中为我们点燃的希望。在他身上孟烦了看见与人不同,我则看见比人不弱。 ……但是不行。 当孟烦了踏进那扇门时我就明白,活着的他将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而我对他也同样。仅存的我们将活成两座墓碑。 那么不如仅仅有一座墓碑吧。 手指抚摸枪身时冰冷的钢铁让我冷静了些。不过非但没有让那念头消失,反倒使炮弹爆炸后留下的嗡鸣声更响。在缅甸的热带丛林里我拿到生平第一把枪,生平打出的第一颗子弹差点要了孟烦了的命。现在这把勃朗宁手枪还在我手里,它的第一颗子弹呼啸着绕地球数圈,也该回来了。 信纸上仍旧只留下一些废话。我把信叠好,塞进信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块停止的手表,扔在上边压着。 我曾找人修理过,换发条,换齿轮,可它就是不走。它的气数已尽,倒很适合用来压遗书。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再看一眼我仅存的朋友孟烦了——漫长的战争中我最初的朋友,最后的兄弟。

在一生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当中,我最终的遗憾是没敢走上前拥抱他。因为我会立刻失去胸中气若游丝的勇气。

-END-

[email protected]君子弹铛铛 长期开放约稿中

点击展开。 又名<事后想来我为什么跟男人逛了一天街>。 原作:漫画《星芒》。 易存稚+牧椋,无CP一般向。字数:11k。 写于2020年5-8月。

– – –

易存稚走出门,把屋内舒适的初夏寒凉关在身后,去赴一个饭局。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炎热的地面上生长的灰蒙蒙的城市建筑,踏进酒店的时候也没停下。包间门一打开,他一迈步往里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人个子很高,头发染了绿色,穿着时髦,在室内也并不把帽子和墨镜摘下来。他有些惊讶地扬着眉毛,但表情维持得很好。 哦,易存稚想,我见过这个人。

牧椋觉得这小个子男生兜帽底下那双黑眼睛花了一秒和他对视,又花了一秒把他看透。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不过这一次牧椋只是耐心忍受着,直到对方开口。 “这里是TOW的包间吗?”易存稚问。 牧椋笑笑,“看见我还不清楚?” “不好意思,您哪位?” 昨晚牧椋又喝多了,还没缓过来,现在突突跳的太阳穴又猛跳了一下。 此时气定神闲补觉的鼓手、拿筷子敲碗碟奏哀乐的贝斯手以及一直低头跟男朋友发消息并断断续续发出傻笑的队长,全都齐刷刷往这边看过来。 “谁呀?” “来要签名的小粉丝。”牧椋面带笑容地准备关门。 易存稚一个弯腰钻过他的胳膊闪现到包间里,“哟,大家晚上好。” 经纪人一惊一乍地从两部手机里抬起头。“欢迎大词人大驾光临!” 包间里响起丁零当啷敲杯沿的声音和欢呼。 牧椋揉了揉太阳穴。 乐队在来这座城市巡演之前就决定好了要见见他们的合作者。上个月在网上发布的新单曲大获成功,里面绝对有作词的一份功劳。 总体上来讲,这顿饭还是吃得挺愉快的。牧椋早就知道易存稚这人看似三无,但跟乐队里的人很合得来,虽然不怎么笑,却也不会吐太尴尬的槽。 只不过笑话有点冷。 “易存稚是笔名?” “不,是我的真名。” “我当时还真的以为请了位老头子来着。”颜少说。 队长及时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羊排,经纪人迅速跟进打圆场,“感觉很有文化。很好听。” “没错,所以我一直坚持用真名。” “……” 聊天聊死了。 “开玩笑的。其实我真名叫李二狗。” 颜少笑得打嗝,手里羊排差点甩到天花板上。但是没人跟着他笑,所以三秒钟之后他强行停下了。 “开玩笑的。”最后易存稚终于又说。 牧椋慈爱地看着他们胡闹,云淡风轻地抿了两口酒。 易存稚又转向他:“刚才我也是在开玩笑。你的名字很难忘记的,牧椋。” “没事。”他还是笑着,给小易杯里倒了半杯酒。“敬你一杯。期待下次合作。”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脸上还明明白白写着记仇两个字。

这天晚上易存稚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抵挡住记仇者牧椋的猛灌。之后他陪乐队的人去KTV吼到半夜,又一起吃了顿烧烤。回家躺下的时候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快到凌晨两点。 然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按理来说,词作者不是他的固定职业,没必要那么上心去维持;但他们给的钱实在太多了。维持长期合作关系,能减少一点经济压力。 敲门声响起来时他才从被子底下钻出半个头来,隔着眼皮感觉到了一点光,所以猜想已经到早上了。 “谁啊?”他的嗓音和心情都阴沉沉的。 “物业。查水表。” 易存稚翻下床,裹着毯子和满身的起床气去开门。今天他非要当面吐槽这个烂梗不可。 结果开门之后,又是那位一头绿毛的高个子站在门口,正摘了墨镜朝他浅浅一笑。 “哟,早上好。” 易存稚感到大脑背叛了自己,宕机了一瞬间。两秒后他把这归结为睡眠不足,并试图把来者关在门外。 对方反应极快,一只手立刻搭住了门沿。 那双手上有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戒指保护,但那毕竟还是玩音乐的人的手。 属于一个挺有人气的流行乐队的成员。 并且,根据长相判断,手主人的粉丝绝对不会少。 小易起床气都凉掉了一半,堪堪刹住。 “我不是来仇杀你的。”牧椋一边趁机往里挤一边解释道,“我有事相求。” “一般来讲,比较礼貌的做法是提前预约?” “我的确发过消息。” 易存稚按亮手机屏幕,发现了一条凌晨四点的信息。 而现在是早上七点半。WTF。 “你的时差真该倒倒了。如果我说今天没空呢?” “不可能。我们专门挑了你第二天有空的时候约饭局,就是怕怠慢了。” 易存稚从不把脏话说出口,哪怕他再想。谁也不能让他破了规矩。 牧椋的微笑里带了得胜的傲慢,接着把小易没问出来的问题也给回答了: “一个搞音乐的来找一个写词的,还能有什么事?”

十分钟之后,易存稚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餐。牧椋跟在旁边,继续解释他的计划。 虽然键盘手的打扮跟前一天相比已经算是相对精简,然而还是在方圆五米之内形成了一层跟居民区小巷非常不搭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小布尔乔亚气场。 易存稚使劲抹着脑门上一缕翘起的头发,“我总结一下。你接了个私活,要写这个城市的宣传曲,所以找我来陪你逛大街。” “对。乐队搭今晚的飞机就走,我们时间很少。”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半夜,想找一个男人,陪你逛街。” “确实是我半夜突发奇想。”他竟然痛快承认了。 “重点不是这个。……算了。其他人没空吗?” 牧椋叹了口气,露出知己难遇的愁苦表情。但装得不太像。 “你觉得他们有谁会陪一个男人逛街?” 你们的好队长说不定就会陪男朋友逛?易存稚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就会想?” “昨晚你说你不太喜欢现在住的这个城市。” “我说过?” “烧烤摊上说的。当时你拒绝了这边的特色烤蜂蛹。” “……我可能是说过,我可能比自己记得的还要醉。所以呢?” “哦,好像忘记告诉你了,这里凑巧是我老家。” 易存稚眯起眼盯着和善地微笑着的男人,想要从他脸上找出记仇的痕迹。 “没有熟读并全文背诵您的百度百科,我很抱歉?” “谢谢,道歉我收下了。总之,他们都挺喜欢这儿的。但我知道你不喜欢。”牧椋又说,“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 易存稚看着他像拆龙虾一样熟练地把油条扯碎了扔进粥碗里,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往下问比较好。 “总之就是大少爷微服私访体验民情这个剧情对吧。” “说得对,老易。” “臣不会捧这种哏的。” “那朕只好封你个妃子当当了。” 易存稚战术性后仰,“你自己OOC不要拖我下水啊。” 什么叫舍命陪君子,这才没到半小时,他都快被逼成吐槽角色了。 牧椋吃完了,擦干净嘴,脸上又挂起笑容。 “说实话也没什么好访的,这里什么烂人破事我没见过。就是出来找找灵感,早完事早收工。你来定方向。” “为什么?” “要我定,我会直接上飞机走人。” “好吧。我们先来谈谈预付款。” “非常适合在饭桌上谈的话题。”牧椋低头按了几下手机,然后小易手机上跳出提示,对方给他转了一笔钱。 易存稚站起来。“走走走。时间不等人。”

08:12 在旅游城市寻找出众的艺术灵感,第一条守则:不要去大景区。 没有用。本地人除了赚游客钱的基本都不会专门往那些地方走。正相反,本地人越多的地方才越有一个城市的独特气息。 所以易存稚和牧椋直接去了早高峰的地铁站。 两个不用上班的人占了一条长凳,在人流当中像两颗鹅卵石一样巍然不动。 “我上高中那会儿摄像头不像现在这么多,地铁站是个很好的地方。唉,真怀念。”牧椋顶着嘈杂大声说。他戴着墨镜和黑色的口罩,说这话的口气颇像个颐养天年出门遛弯的黑手党退休大佬。 易存稚并不打算问他干过什么。 “我有时候来这里坐坐。看看人。”小易说,“减压。毕竟我不用上班。” 一个顶着一周分量黑眼圈的上班族路过他们身边,听到这话恨恨地瞪了小易一眼。 牧椋斜倚在大理石柱子上,“然后呢?你能看到什么?” 易存稚按下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穷人。富人。年轻人,不再年轻的人。”他转了转头,“疲惫的人,充满干劲的人。失去希望的人,满怀希望的人。” 然后他望向牧椋。“得不到答案的人,不在乎答案的人。” 牧椋感觉到易存稚将目光的焦距拉得很长,望着他的眼睛时像在凝视一面镜子,一片海,或是一道深渊。 “你是神婆吗。”牧椋笑道。 他很想抽烟。但是地铁站禁烟,而他也不再是十七岁了。 小易不置可否,结束了录音,把手机和双手都揣回卫衣前边的兜里。 “怎么样,你有曲子了吗?” “没呢。下一站去哪?” “十九中。” 牧椋坐着没动,只抬了一下眉毛。“这回你想起查我资料了?” “什么?哦,那是你母校?” “……”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离得比较近,而且我喜欢他们的校服。” 这话听起来真假难辨。见牧椋还没有动身的意思,易存稚又说,“你让我决定的。你付钱了。” 这回牧椋笑了。“我看起来像缺那点钱吗?” 通常来讲,听到牧椋这么说话的人都会直接逃命。但是易存稚看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大少爷,你到底要不要写歌?” 两人僵持了几秒,直到牧椋移开视线,推了推墨镜。 他早知道这小个子不仅笑话够冷,还从来不吝惜用话语刺痛别人。 “你保证能交得出我要的词?” “不相信我的技术,至少也相信我的职业道德吧。”

08:46 十九中校门紧闭,自动门内外还加了两层防撞路障,只有墙内的樟树还慷慨洒出一片绿荫。牧椋算了算,这树已经比他记忆里的高了整整一层楼。 “省重点岂是想进就能进的。”牧椋说,“还是走吧,叔叔给你买糖吃。” 小易没理他,还站在校门口跟人发消息。牧椋仗着身高歪头过去瞟,被他闪开了。 “我可走了啊。”他警告道。 小易抬起头,但却是在向校门招手。牧椋朝那边望去,正瞧见有个男人小跑到门卫室前边,跟值班门卫说了几句话之后,电动门缓缓移开了一道缝。 “劳烦你亲自来接人了。”小易说。 “没事,今天不用带早读。”来者摆摆手说。 看来是位老师。牧椋没见过这个人,但毕竟他已经从这所中学毕业快十年了。 他们被领进校门之后,易存稚才介绍说:“这位是王老师,我大学同学。这位是——”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师特别热情,“我是你们乐队的老粉了。前天演唱会我也在场的!哎……牧牧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 易存稚拿拳头遮住了嘴。 “笑什么笑,这是爱称懂吗。你是粉丝吗,不许笑!”王老师说着双手捧过来一张一看就是刚刚用办公室打印机彩印出来的乐队专辑封面。 “噗。”易存稚说。 牧椋保持围笑签完了名,还接受了粉丝王老师的一个拥抱。等王老师背过身去带路,他才缓缓把和蔼的目光转向小易。 “意外收获啊,牧牧老师。”易存稚视他的杀意为无物。这大概是一种超能力。 不过没有关系,这一趟有的是机会跟他慢慢算账。 一节课的时间里他们随意逛了逛。牧椋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因为中学时代留给他的回忆并不特别美好。即使是空气里弥漫着的他很熟悉的气息,那种轻盈凉爽的初夏的气味,也叫人心里不舒服。 快下课时,王老师送他们从学校出来。告别之后牧椋终于收了营业笑容。 “我毫无感觉。”他随意挑了条长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丝卷了一根,啪嚓拿打火机点了。“这趟白跑了。” “这倒不会。我逛得挺开心的。” 牧椋觉得王老师看起来也挺开心的,所以不开心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咬着烟嘴猛吸一口。 “谁说到哪儿都要有感觉的?”易存稚安慰他,“要是缪斯女神满天乱飞,生发水企业就都该倒闭了。” 牧椋笑了笑,没接话。但他又卷了一支烟。“你抽烟吗?” 小易接了,弯腰让他帮忙点上,然后熟练地抽了一口,“平时我也常在操场围墙外边散步,假装自己还没有高中毕业。” “你可以直接走进去啊。不用装就能以假乱真。” 说实话,易存稚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逃课抽烟的中学生。 换句话说,让牧椋想起了荒唐的自己。 小易看着他,慢慢地,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你不是吧。”牧椋说。 “也就那么一两次吧,趁放学的时候。要不是今天你也来,都不需要找王老师。” 牧椋张开嘴对着他呼出一个烟圈。易存稚稍一偏头躲开,也喷了一口烟把那个圈儿吹散了。 他们都没笑,也不再说话,直到在校门口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才站起来往前走。

10:09 牧椋相信易存稚这种人会喜欢给人惊喜,因此上出租车前就往耳朵里塞了耳机,还在出租车上舒舒服服补了个觉。巡演并不会让他睡眠不好,但他的家乡会。他试图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但每一次都还是会。 而旅途令人安心。在到达终点之前他做不了任何事,因此也就不用做任何事。至于在家乡的土地上远行——怎么说呢,是逃离还是回归,只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 他任由这些古怪的念头在脑袋里漫无边际地转,昏昏沉沉做了些梦。易存稚把他拽下车的时候他在阳光里站了半天,甩了甩头才清醒过来。 他看了看这个地方,取下墨镜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盯着易存稚。 “你平时真的喜欢来这种地方逛?”牧椋试图找到一种不那么伤人的委婉语气。 “挺安静的,”易存稚说,“风水也不错。” “是啊,能不好吗。” 牧椋望着头顶几个大字:平安公墓。 这得算是惊吓。 不过他好歹也是玩乐队的,还是摇滚乐队,还用着一个非主流的乐队名。大清早逛墓园根本算不得什么特别离经叛道的体验。 他们顶着太阳慢慢往通向东边山丘的阶梯上走。 “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易存稚停在一座墓碑前,弯下腰去看上面刻的文字,“但告诉我们的很少。所以完全可以……” “推理?演绎法什么的吗,易洛克?” “我称之为胡编,牧牧老师。” “……什么叫胡编,示范一个看看?”牧椋说。他在一座摆着新鲜花束的墓碑前停下,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小易走到他身边,但是半天也没有说话。 牧椋微笑地看着他,轻声问,“编不出来?” “当着面编排人家是不礼貌的,牧牧老师。”易存稚也鞠了一躬,然后很快转身走人。 牧椋伸出长腿绊了他一趔趄。易存稚差点亲到地面,他后腿一踹以示报复。 站直以后易存稚把手机举到面前继续录音。 “生于六十年代,我们父母那一辈的。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岁。立碑的是兄弟姐妹,没有妻儿。地上有最近烧过纸的痕迹——到现在还有人会经常探望,如果来的不是家人,那就是有念念不忘的朋友,括弧,广义。所以我猜是家里的大哥,为了接济家里人忙于打拼事业,虽然心里有了挂念的对象,然而没来得及结婚……” 牧椋扬起眉毛看他,拍了两下手掌,“熟练。如果不知道,还会以为真的是你朋友……”他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当我没说过。” “没事。你确实可以把他们都当作是我的朋友,反正也没人会跳起来表示反对。” 易存稚又一次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 “她跟我们差不多大。” 牧椋点头。实际上,这个年轻女孩跟他同岁,但是死于两年前。是什么害死了她? “无外乎疾病和意外。”易存稚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擅自回答他心里的问题。 “或许是自杀呢?” “那也是被杀死的。” “哈。否定自由意志是好的哀悼方式吗?” 易存稚转头望向他,“这么说来你已经有一个故事了。” 牧椋站着,什么也没说。易存稚也没追下去,只是说:“走吧。” “我好伤心,走不动路了。”牧椋说,伸出一只手来,“扶我一下,爱卿。” 易存稚对着他冷笑两声以表不屑,但还是像陪小朋友过家家一样忍辱负重地搀住他。 他们下山。 牧椋说,“她可能去外地上了大学,在外地工作,死后葬回家乡。也可能从来都没有出过这座城市。” “这不行啊,”易存稚说,“要编好一个故事的话你至少得决定到底是哪一种走向。” “我怎么知道。” “……”易存稚难得地叹了口气。“一早我就想问了,今天你是来找灵感,还是来找共鸣的?” “来找你玩。”牧椋终于把笑容又戴回脸上。 他确实在玩,经过大门口的守卫时装出一脸沉痛,整个人差不多都靠在易存稚身上。小易配合他:“节哀顺变,节哀顺变。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站在城郊路边等出租车过来的时候,他们远望着山下的城市。 牧椋突然问,“你为什么留在这个城市?” “这里挺好的。物价不贵;离我朋友呆的地方不远不近,打扰不到,有什么事也可以照应一下。”易存稚说。 “别的呢?” “没了。” 牧椋的目光越过墨镜的上沿望着他。 易存稚耸肩,“还能有什么呢?我不太喜欢这里,但是哪儿都一样。” “说得也是。反正你随时可以走。只要一走,就跟你没关系了。但是有的人即使跑到天边,也注定要埋葬在这里。” “牧牧老师啊。”易存稚转过身去,望着田地向远处延伸,“我们还活着,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决定自己的归宿吗。” “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会的。至少我们逃跑过。”易存稚说,当某种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来时他突然话题一转,“拿这个句子当下一首歌标题怎么样?” 牧椋笑了笑,“又土又中二。不过还不错。” “傲娇也是你的人设吗?” “这都被你发现了,不易老师。” “不敢当不敢当,”易存稚扭过头去,“你可能找错人了。” “不要傲娇嘛。” “这叫自知之明!” 一通乱聊之后他们终于等来了回城的出租车。上车之后牧椋就把耳机戴上,准备再补个觉。他打了个哈欠,“接下来去哪?” “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吧。你挑个地方?” “不是说好今天都由你定的吗?” “实不相瞒,平时我基本只在家自己做,或者点外卖。” “你不是还出门逛吗?”牧椋怀疑地瞥他。 易存稚摆摆手,“在外边也可以点外卖。” 牧椋往后一仰,右手捂住心口。 易存稚踩了他一脚。

12:54 这是条挺热闹的商圈后街。下了出租车之后,他们左手边是一家门上挂着米白色半帘的居酒屋,右边则是一家意大利文名字的西餐厅。 易存稚跟自己打了个赌,赌牧椋选的是哪一边。不过当然了,选哪边他都不会有意见的。 牧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劳您尊驾,这边请。” 易存稚跟着他往前又迈了两步,停在一家烧烤大排档门口。牧椋推开雾蒙蒙的玻璃门,一摆手向他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易存稚越过肩膀往后一指,“我请客的话。” “这可是三十年老店,不易老师,本地特色,经典风味,不得不品尝——” “倒不是怀疑你的眼光,牧牧老师,只是你的人设一下子偏离得有点远,我得消化消化。” “进来消化点别的。”牧椋说,接着口气又柔和下来,摆出他最拿手的亲切笑容,“信我一次啦。” 两人隔着眼镜和墨镜对视。最后小易耸耸肩,“信你一次吧。” 牧椋笑吟吟地领他进了门,笑吟吟地跟老板问了刚才订好的座位,笑吟吟地用本地话点了几个菜,连菜单都没拿起来。 易存稚原本出于友情(?)而决定搁置的怀疑迅速地又回来了。 “我不会吃看不出原料的菜的。”他宣布。 “本宫又不会对你下毒手,易妃。我上中学的时候经常和人来吃,现在不也身强力壮。” 吐槽归吐槽,这里没有托儿使尽浑身解数招徕过往路人,老板做生意也很随缘,但店里客人不少。总之不像是宰游客的黑店,而是真的有那么一些人气。 易存稚撬开了椰汁的瓶盖,决定安于现状了。音响在放怀旧金曲串烧。他无意识地跟着周华健的《朋友》哼了两句。 “有这种朋友吗?”牧椋随口问,“一生一起走的这种。”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感兴趣了,牧牧老师。” “谁让你那么神秘迷人,不易老师。” 易存稚不为所动地撑着脸,视线朝窗外的街道上转过去。“用比较流行的叫法,基友稍微有那么一两个吧。” 牧椋优雅地抿一口易拉罐里的啤酒,一脸礼貌而不失同情的微笑,像在看赶时髦学习网络用语的老大爷。 “谁敢说一生呢。”易存稚说,“昨天写的稿子我今天看都会嫌弃,谁敢说人不会变呢。” 牧椋偏了偏脑袋,很难说是在否定还是认同。“了解深了就会知道,某些人的某些地方,确实是很难改变的。” “是啊。所以会成为朋友嘛。” 易存稚与牧椋面对面,眼神错开没看对方,说话时想着自己的事,然后一起沉默。 他们互相都知晓对方的一些情报,不外乎是搜索引擎上随时可以查到的那些,但也心照不宣地不会问下去。两人都不太像会有亲近好友的人。只要不问,无论那些关系似是而非还是坚实如铁,都不会受到检验。 歌曲滑过去了。 牧椋举起他的啤酒罐伸过桌面,易存稚举起椰汁跟他碰了碰。没有祝词,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敬给各自认为是朋友的人。 牧椋想说些别的,最后只说,“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会愉快的,”易存稚朝他笑了笑,“如果我今天没被你毒死的话。” “你竟然还在误会我,好伤心。” 此时菜终于上来了。一份干锅牛腩,两碟普通的炒菜,一盘油炸黄金馒头。 “不够吃你再加。”牧椋拿筷子绕桌一划。 易存稚缓缓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东西能毒死人?” “都说了我没准备给你下毒!” “那你一直笑什么!” “点自己爱吃的菜开心了不能笑吗!”牧椋戳起炸得酥脆的馒头沾满炼奶,一整个往嘴里塞。 “注意一下偶像包袱,牧牧老师。这要是给迷妹迷弟小王老师什么的看见了,心得碎成什么样。” “也就只有你在看,你不会心碎的。” 易存稚不演痛心疾首了。“嘴里有食物的时候不要说话。” 牧椋吃得很慢。易存稚吃饱合掌谢谢款待的时候他还在对面细嚼慢咽,甚至一边吃一边放空,眼神不知道飘向何方。 易存稚就由他去了。 等牧椋叉着最后一个馒头把第三碟炼奶碟底也刮干净之后,易存稚才伸手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然后递了自己的手机过去。 “起了个草稿,请牧牧老师雅正。” 牧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瞟一眼易存稚。“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看得太透不好。” “所以呢?”易存稚无所谓地给自己叠纸巾玩,“我靠这个活。” 牧椋摸着下巴思考,哼起几个音调。 “行,我有曲子了。”他站起来,把手机丢还给易存稚,“走吧。” “去哪?” “去找一架琴。”

14:28 商场四楼的走道中央摆着一架杂牌钢琴。 牧椋走过去,按了几下琴键听音准,然后一撩衣摆坐下,手放回键盘上,开始弹奏。 易存稚在接到作词委托的时候去过一次TOW的录音室。主唱,也就是队长沈骏给他讲了对那首歌的构想,而键盘手,也就是牧椋,在电钢琴上给他演示了最初的旋律。 无论去过多少次演唱会音乐会,看过多少录制视频,近距离观察一个人演奏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镜头的切换剪辑,会损伤乐手与乐器的同调感。打动人心的是纯粹的音乐,而非人。亲眼看见手指按下琴键,才会知道自己是被这声音与谁联通了。 所以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弹琴的人。 一曲演奏完毕,牧椋双手悬空。周围有人鼓掌,此起彼伏的手机闪光灯终于消停了一些。 “Bravo.”易存稚放下录像的手机,“但这是肖邦吧。我还以为你准备弹你的曲子呢。” “是肖邦。离别曲。亲爱的肖邦让我终于有点思乡的感觉了。”他说,“你呢?会让你觉得想家的曲子有没有?” 易存稚抬头望着明亮的天顶,少见地陷入犹豫当中。 “有的吧……”他说。 牧椋等着,少见地施舍了一回仁慈,等他从思乡的愁绪或是某段时光里抽身出来。 直到那东西落下,易存稚垂下视线,终于一口气说完,“当年我MP3里存的第一首歌是甲壳虫的《Let It Be》,就这个吧。” “好选择。练过这个。”牧椋便接着弹下去。边弹边唱。到最后周围拍照摄像的男男女女也打着拍子加入起来。 易存稚礼貌地只是哼唱,不想表现得太沉醉。然而即使听过无数遍,这熟悉的歌声给他带来的震颤仍是真实的。 他没有说的是他在从前和如今压力最大的那些时候都会一遍一遍放这首歌,跟着节奏调整呼吸。十年前是因为歌词和旋律——他把不断重复的let it be这句话当作祷告词;十年后是因为他会想到当年自己跟着MP3默念歌词时坐在他身边的人和穿过教室窗户的暮色中漂浮的灰尘。 他允许自己在这首歌舒展而柔和的忧愁里走一小下神。 键盘手站起来谢幕的时候得到了更多的欢呼和掌声。同时他已经不可避免地被认出来了,所以接着就是一轮粉丝签名合影环节。不过脱身的时候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易存稚扬着眉毛看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扣回头上,决定还是不要拿吐槽打断他。 “我的曲子毕竟是商业机密,不好在这里弹。”牧椋说,“不易老师,屈尊再多走几步路?” “我没意见。”易存稚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位帅哥的人设还能夸张到什么地方去。”

15:04 酒吧老板刚开门迎接午后的热浪,外边小台阶上已经站着两位客人了。 牧椋抬手冲他打招呼。“下午好啊,老板。今天开门又晚了。” 男人把手里端的一盆绿植放置在门边,“晚几分钟也会有贵客上门的。随缘就好。” “借老板这里的钢琴用一用行吗?”牧椋一边往里走一边取掉了帽子和墨镜。 老板微微颔首表示准了,悠然飘回吧台后边。 这是一间清吧,店里装潢很素雅,搭配的品味却是不俗,更像一间高档书店或者咖啡馆,看起来客人不会多。如果需要一个安静且可靠的地方,确实最好不过。 牧椋几步穿过店内,在驻唱区的钢琴边坐下,从不知哪里掏出一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不用录音,我先琢磨一下,之后会发你确定好的demo。”他对易存稚说,习惯性地摸口袋,停下来,又叹口气,“真可惜这里禁烟。” “吸烟对身体不好。”老板说。 牧椋笑了笑,“卖酒的就不要说这个了吧。” “牧牧老师觉得烟嗓更适合自己的风格。”易存稚说,坐到吧台边。 老板没有笑,而牧椋举起戴满指环的手,隔着半间酒吧朝他比了个中指。 易存稚回以双手比心。 牧椋又转向老板,“给我照着老样子来就行。” “你刚才在外头喝过酒了吧,”老板说,“一身酒气。” “但是我不会拒绝好酒。我朋友的话——” “请给我酒单上最便宜的。”易存稚说。 牧椋没理他,仍对着老板,“你看着来个特调吧。” 易存稚锲而不舍地打岔,“其实我不太习惯喝酒,如果有低度数的软饮更好,比如说可乐。” “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老板气定神闲地听他们瞎扯,“我知道了,都没有问题。” 易存稚看着他往半杯冰块里榨了半只青柠,略调些白朗姆,又吨吨吨倒了大半杯可乐,顶上加了点鲜奶油,整个一搅,端上来。连量杯也没用,不知道是因为老板自认手法娴熟,还是因为他根本心不在焉。 易存稚尝了一口,扬起眉毛,“真的不错,酒味很淡。” “这一杯加的朗姆比较少,”老板说。“未成年人还是不应该喝那么多酒。” 易存稚对他笑笑。“我工作挺久了。” “哦,是吗?”老板没有表现得很惊讶,“那我可以放心了,看来牧椋没有拐带未成年人。” 嫌疑人牧椋从驻唱区发出一声嘲笑。 老板淡淡地继续说,“有时候要当心,有很多水果味的高度鸡尾酒也不容易尝出来。” 真会照顾人。 说话间老板又摆出一只矮杯,刷刷削了一块冰,丢进杯里再倒酒。 “麦芽威士忌纯饮,牧椋先生的。” 没人答话。乐队键盘手牧椋正用脚打着拍子,弹几个音,往笔记本上记几笔,低着头,入神得眼睛都不眨了。 易存稚把酒杯给他端过去,放在钢琴沿上。 牧椋停下笔,两指掂起杯子边缘稍许抿了一点,做了个鬼脸,“啊。还是老味道,真让人不爽。”然后他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灌进嘴里。 小易咂咂嘴,“威士忌不就是威士忌的味道吗。” “这是态度问题。你看老板像个正经做生意的吗?”牧椋朝窗边一指。老板已经不知从哪里捡出一本书,往临街窗边的沙发上一坐,安静地陷进自己的世界里了——不像老板,倒像是出来度假的,时间怎么消磨也用不完。 易存稚正要发表类似的见解,牧椋却抢先了,“像谁家的老爹,管天管地的。” “我都听见了哦。”老板说。 牧椋向他举杯,“谢谢老板款待。”他消停了一会儿,又问易存稚,“你盯着我干嘛?” “你喝上头了吧。” “闭嘴。” “醉了。都变成傲娇了。” 老板插话,“解酒药在你们右手边的酒柜,从下往上数第二格。” “谢谢老板,不过我暂时不……不易老师你站住,你要干什么?醉了又怎么样,让我趁着灵感燃烧写完这一段不好吗!”

…… 牧椋仿佛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成了个巨大的傲娇。他浑身一抖,醒了,发现自己半躺在酒吧的宽沙发里,手机在上衣口袋深处发出无声的震动。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只玻璃杯,里边残余的淡金色液体应该是蜂蜜水而不是酒。 他摸出手机来瞥了一眼,是队长打来的。 牧椋接了。对面一片嘈杂,大约是队长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酒店的马路边。 沈骏问他,“我们准备去机场了。你在哪儿呢?” 牧椋揉了揉脸,清醒了些。“我正过去。一个小时之后机场见。” 他挂掉电话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人影从沙发后面探过身。“你醒了?” 牧椋仰头望着易存稚。他看见一种本不该出现的同情在那副眼镜后闪烁。 太近了。如果放在一天前,他将会本能地对此报以饱含毒液的微笑和揶揄。但此时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他默许了这种距离,并在沉默良久后说,“我该走了。” 小易点头,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啊,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牧椋把面前桌上的笔记本塞回口袋。午后的光线已经暗了很多,但店里除了他们之外依然没有第三个客人。老板还坐在窗边看小说,他们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抬起头,挑了挑眉毛。 牧椋还有些头晕,不过这种真心实意的关切目光仍让他觉得烦躁。 “下回再见了,老板。”他推开门就走了。 而易存稚还站在门内。“有机会我介绍朋友过来。”他是认真的。 于是老板笑了,端起咖啡杯向他致意。“Merci, 期待有一天见到你的朋友。”

17:49 两人穿过街道,走上天桥,过街打车。牧椋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唰啦撕了一页下来递给易存稚。“记得把我圈出来的地方再改改。” “记得发我demo。”易存稚回道,接了那页纸折好。 然后他突然停在天桥中央。 牧椋回头的时候他说,“我该从这边回去了。就送你到这里。” “这里?” “这里是中点啊。” “你是什么中国特色谢尔顿吗!” 牧椋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了,不过他还没玩够。他吸了口气,尝试酝酿一点离别的气氛出来,再故意打碎它。 但是易存稚没给他这个机会,“赶紧走,会想你的。” “说好了啊。” “每天都想总行了吧。” 牧椋被酸得忍不住啧啧两声,“倒也不用每天都想。” “谁让牧牧老师长得好看唱歌又好听呢。” 牧椋笑笑,走回来。易存稚伸手同他握手,却被他拉进怀里拥抱了一下。 “保重啦。” “保不了,我吃什么都减重。”小个子男生的声音闷在牧椋的肩膀下边。 易存稚,不放过每一个讲冷笑话的机会。 然后他的肋骨下边就挨了狠狠一戳。对方转身跑远了。 牧椋,有仇必报。 “你是什么……小学生吗!”易存稚弯腰捂着被戳痛的地方龇牙咧嘴,受到来往路人愉快的围观。 罪魁祸首此时已经远在天桥另一端了。 “Arrivederci, amico mio!”牧椋冲他一挥帽子,跑下天桥。 这人酒劲还没过吧。易存稚冲着那个影子挥手的时候想。

出租车混进晚高峰的车流。戴上耳机睡觉之前,牧椋往窗外瞥了一眼。外边是他很熟悉的这座城市傍晚的街道和天桥,而易存稚的影子还停留在天桥中央。 不虚此行。他得到了一首歌,还交上了一个朋友——或者是对手。 反正对他俩来说都差不多。 牧椋闭上眼睛,头一回在离开这座城市时心中没有升起复仇的快感。 只是平静。

而在上方,易存稚踩着被晒得发烫的地面,横越过车流,回他暂时的安身之地。 他哼起那支还不完整的曲子。 这座城市在他看来依旧很陌生。不过现在至少更可亲一些了。

-END-

[email protected]君子弹铛铛 长期开放约稿中

点击展开。 Summary: 搞艺术的不适合家养。短篇。写于2020年3月。

– – –

我养了一个作家。 作家的叫声听起来很有意思。他高兴时写散文,不高兴时写小说。下雪时他会盯着窗外天空的一角说:“悲伤的结晶掩埋了大地。你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我愉快地挑出佳句抄下来,下一次聚会上跟朋友们分享。 只不过他吃得太多了,每三天我就需要去书店采购一次。 一开始我买什么书他都吃。但不久只后他的口味变刁了。 他学会了把喜爱的书偷偷留下来,储藏到玻璃屋子深处,留待以后继续品味。他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他的玻璃屋子是透明的。至于那些不太感兴趣的书,他扫一遍,吐出一大团文艺批评,就堆在玻璃房子外,扔成一座山。 我把他吐出来的文章搜集好,集结出版。越有才华、越受追捧的作家说出来的话越珍贵。这就是作家的价值。

有一天作家突然问我:“请帮我带一本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回来吧。我在一本书里读到了他,觉得很感兴趣。” 我不太乐意,但这是作家第一次向我提出要求。我一定是太溺爱他了,才会在下一次去书店的时候找到这本书仔细看了看。 据我所知,这个作者不像作家,倒像个刺猬。果不其然,书页里写满了刺人的政治。我为作家担忧起来。众所周知作家不会死,这种生物最宝贵也最脆弱的部位就是头脑。高昂的情绪和激进的理论很容易搅乱他们敏感的大脑,让他们陷入疯狂。 我只希望我的作家好好活在我专门建造的玻璃房子里,隔几天给我念念新写的十四行诗,对着他新读的书做一番古怪但有趣的评论。我绝不能拿他冒险,更别说拿一本名字里带“癌症”的书回去。 但是自从我委婉拒绝了他挑选书的要求,作家就陷入了一种负面情绪。他不作诗和散文了,只在玻璃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踱步,“从没有未来,只有不断重复的历史。” 我搞不懂他说的话,只好去请教研究这种生物的专家。 专家果然发现了许多问题。我专门造的玻璃房子太明亮,而且空气太清洁,灵感含量过低,可能会导致作家窒息。这种生物原本适合生活在阴暗的陋室里,像蘑菇一样生长,靠捕捉空气里的灵感存活。 我恍然大悟,又多花钱买了一根网线接进玻璃房子,用来给作家周围的空气里灌输灵感。 作家迅速地回复了精神,甚至还胖了一圈。原先用来看书的时间里他时而刷刷论坛,时而登录一下社交网络,带着他原先那种专注的神态。 我安心多了。

直到某个下着雷雨的夜晚,我被一声大吼吓得从被子里跳起来。是作家在呐喊。 我披上衣服冲到他的玻璃房子前。“闭上嘴吧,你不知道现在是睡觉时间吗?” “下着暴风雨,”他不肯降低那惊恐又愤怒的声音,“在外面,就在那里!” 我打了个哈欠。“那又怎样?你在这里很安全。” “我还有无数同胞不能安歇!” “你是说野生的族群?”我说,“别闹。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望着我,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更大声地呼喝起来。我从未听过他作这样长,这样激愤的文章。更令我难过的是,他在批判我。他对于暴风雨无能为力,却批评建造房屋的我。 “你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如果不是我,你原本的命运就是像他们一样,呆在暴风雨中发霉的陋室里当一朵蘑菇!” “我宁可那样!我感到无能为力,无法安然入睡,除非与他们同在!” 作家激动地向我冲过来,但是撞在玻璃墙上。 他很疑惑,伸出手去摸透明的玻璃,好像才发现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层东西。“这是什么?” “你住的地方。” “放我出去!”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他说不定明天就会钻进我的墙壁里筑巢,或者跳进咖啡壶里溺死自己。更糟糕的是直接跑到外边去,成为邻居的作家。 我爱这个作家,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但我的作家最终还是病了。网线里潜藏着凶恶的病毒,愤怒这种病逐渐使他的头脑发生了改变。他吐出的文艺批评越来越激进。他不关心夏花和秋叶,不作浪漫小说,而专要去用带刺的杂文冒犯一些读者。 这将我置于非常尴尬的境地。我不能挑出他的名言与朋友分享,因为现在他的名气不佳,书越来越难卖,甚至遭到了抵制。 有一天我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写写诗吗?至少保持中立,别夹带私货了。” 他不屑地看着我。 “除非我不能再爱。” “这是爱吗?你爱的还是我吗?是真的爱还是假的爱?你背叛我了。难道你不明白,我有多爱你,多珍惜你?而仅仅因为我不关心窗外的事,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我爱你,”他说,“我愿意写万千的诗篇歌颂你。可我仍然看得到暴风雨,我无法不去关心!而仅仅因为我爱真相,你就不再爱我了吗?” 然后他继续专注在屏幕上,发出刺耳的批评声。 当我终于听出一点线索,发觉他要作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长篇小说时,不得不再一次请来了专家。 专家告诉我,我的作家已经度过青春期,开始性成熟了,过多分泌的同理心导致了怒火;这是普遍的生理现象。 “为他的健康着想,最简单的办法是切除声带。” 我有些为难。即使作家反对我,我也不是那么残酷的人。 “那他就不能再给我产出新作品了。我只想他创作的时候少带点个人情绪。有更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的。”专家点点头,“一个小小的阉割手术可以从根本上解决你们的问题。安全而且简便。”

为了准备这场手术,我下了大力气。 我不再给作家投喂新书。我把他偷偷储存的书本都翻出来,将那些危害他的毒物烧成灰,细心地扫掉,埋葬,不让一粒灰尘落进我的作家的玻璃房子。他四处打转,在卫生纸上默写还记得的片段文字。 我降低了网线的速度。他躺在他的屋子里,发出窒息的咳喘。“给我听些新闻报道,”他哀求我,“我得知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 “你已经病了。污浊的信息会让你痛苦忧郁。” 最终,他在这场漫长的麻醉当中耗光了自己的精力和怒火。是时候下手了。 我仔细地从他的词库里摘除掉有危险的部分,也就是几乎全部的动词和所有负面意义的形容词。我留下一些美好的名词,以及你,我,他,她,它。 手术很成功,作家不闹事了。这样对谁都好。 他躺在床上,几周后慢慢地恢复了。而我重新挑选了一条更贵的网线,只会传输清新健康的信息。我心情好的时候,买一些便宜的,合我心意的八卦小报送给他当零食。他吃下去,郑重地谢过我,就回床上躺着。 瞧,他学会感恩了。 很久之后我才发现,他也不再说话了。

转眼又是冬天。我走到作家住的地方,敲敲玻璃屋子。 作家从窗户里探出头时我问:“下雪了。你有诗吗?” 他木然地摇摇头。“雪,嗯,不太暖和。我形容不出来。” “行吧。那么你最近准备写点什么小说吗?文章?评论?诗?” “明天再说。”他缩回去,刷短视频和热门八卦去了,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我很失望。我原本只想拥有一个有趣的作家,他属于我,爱我,给我平淡的生活制造点乐趣。而我尽职尽责地回报以保护。谁知道他在精心呵护下也会病得这样深,变得这样无聊呢? 我叹了口气:“大概有趣的灵魂确实只能万里挑一。”我从别的地方听来了这句话,很像一个真正有趣的作家会说的。 总之,作家不是种好宠物。我决定下次养养看画家,或者音乐家。

-END-

[email protected]君子弹铛铛 长期开放约稿中

点击展开。 Summary:卢卡被下药了。维洛不可能坐视不管。 分级:R18/Explicit 字数:14k。 写于2017年,搞北道的时候给自己做的饭并进行了一些人体练习。发生在一切说清之后——也或许没有说清,也没有发生。

上楼时维洛·缪勒森感到了片刻的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对待会可能看到的东西做好了准备。那些幻想出来的不堪画面不停地挤到眼前,叫她跨上楼梯的步子都有些不稳。 光是想想他望着别的什么人笑着,露出那种和气而深邃的目光来,她都会心烦意乱,像心口被撕出了不规则的边儿。 但是她不得不去推门。这件荒唐事必须得结束掉。 门被锁上了。啊,得了,她受够了。 然而当她嘭一声几乎把门板甩到墙上去的时候,维洛困惑地扬起眉毛,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屋里的三人都转过头来:两个年轻的女人端坐在桌前,抹着浓艳的妆,露出一大半的胸脯,正惊恐地望着她。而卢卡坐在方桌另一端,双手握拳放在桌上,见她进来时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 “谢谢你们的情报,两位女士。你们可以走了。”他站起来,朝门口挥挥手。 维洛满头雾水地侧身让两人从她身边通过,匆匆下楼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库丘克说看见你偷偷带着她们俩来这儿……” 卢卡没说话,只是朝她走过来。他咬紧了牙齿,脸庞慢慢泛起一种奇怪的红色。“维洛,”他说,声音很小,打着颤,“带我……带我回去……” 然后他身子一歪,摔了下去。幸而维洛反应过来扶住了他,可她还是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老天,你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她一边把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肩上一边抱怨着,“喂,别想蒙混过去,那两个女人究竟是谁?” “我不认识她们。”卢卡随着她朝外走,弓着腰,几乎是在用脚尖一步步前行。用余光她可以看见他皱着眉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他身上有股酒味,还有一丝可疑的草药味。 “你看起来真的不太好。确定不需要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吗?” “不,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回去我再跟你解释。”他说,之后就垂下脑袋不再言语了。 这让维洛更加焦躁不安。她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卢卡下楼来到街上,在暮色里拦下一辆马车。

卢卡让她在书房中间等候,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角落拉开橱柜,挑出两三只或大或小的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玻璃杯里。他的手抖得厉害,却竟然一点没有洒出来。最后他摇了摇那只杯子,一口吞掉了里面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维洛问,“你的脑袋好像在冒烟。” “正常现象。”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正常了,“他们给我的酒里放了东西。” 维洛一时没明白过来。 “等等……是库丘克?他叫我去找你,就是想让我看到你控制不住。”她气坏了。她知道那两个人不喜欢卢卡,但她从来都把父亲的朋友都当成自己的朋友,从不相信有人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但最好还是别让你父亲难做。”卢卡摸着自己的胸口,倾听了一会儿,“该死,这是强效剂,比普通配方的效果要厉害。大约是从黑市搞来的。” 她着急起来,心脏嗵嗵地跳着。“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魔法师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没关系,至少现在我清醒些了。等撑过一晚,药效会自然消失的。” 说完他摇晃了两下,倒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面墙,以此支撑自己,差点撞倒了桌沿的一摞笔记本。 维洛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臂,却被他挡开了。现在他的脸红得像被泼了一层鲜血,汗水簌簌地往下淌。 “你先走吧,维洛,让我单独呆一会儿,”他说,嗓音粗哑,仿佛很难受,“我会把……这个麻烦……解决。”他倒进扶手椅,整个人缩在里面。 维洛回过神来,轻轻弯下腰来抚摸他的肩膀,想告诉他自己乐意帮忙。但他一哆嗦,肩膀缩开了。 这让她胸腔里的某处微微刺痛了一下。 “你父亲还在等你。”他语速很快地说,眼睛躲着她,“快走吧。眼下我打算马上自己解决,所以大概得拜托你稍微回避。” 一股火从她心间烧起来,叫人忍无可忍。她起身,两步跨到门边,却没有往外走,而是咣当把门摔上了。 卢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她揪住衣领拖进内室。他的床很宽,但和书桌一样到处堆满了书,只有一半可以睡人的空间。她把那些东西都扫开,将屋主人扔到床上。 “等等!”他喊道,实际上听起来只是微弱的抗议。维洛本也没打算听,只用膝盖压住他的腹部,从领口开始撕开他的衣服。 他想要反抗,慌乱地挥舞双手,妄图阻止她的动作,整张脸连带脖子和耳朵尖都泛起红色来。 可惜就算在平常他也没有胜算。维洛知道他的法术对自己不会有效果,这是他交给自己戒指时发过誓的,因此轻松地按住他的两只手腕,继续解开他的外套和衬衫纽扣,直到让他瘦削的锁骨,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肚脐下的腹部,全部暴露在她面前。 卢卡的手不再挣扎了,而是放在脸上挡住眼睛,似乎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羞耻心。他全身都抖得很厉害,裸露出来的皮肤像秋天的山林一样被泛滥的红色染满了。她的手指不小心滑过时总是会被烫一下。 “停下……”他说,声音尖了些,也哆嗦得更厉害了,“你想干什么,维洛?今天你还没看够我的笑话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于是停了一会儿,从愤怒的眩晕感里清醒了些。 “不,不是那样。”自己的喉咙也沙哑起来了,她不得不微微一咽口水,“我不走。我可以帮你,呃,‘解决问题’。” “别……那样不好,”他总算把手放低了些,露出眼睛来,可目光还是躲着她,“你不会喜欢的。” 维洛干脆扔开他的两只手腕,俯下身捧住他的颧骨强迫他直视自己。 他紧抿着嘴控制自己的气息,只不过越是努力,越是有微小的喉音从牙缝间钻出来。颤动的睫毛和湿润的眼睛使这个人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无助。 他们的脸贴得这样紧,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愣了一刹那,深吸气,因为他的味道而有些眩晕。他的呼吸里留有淡淡的酒味。除此之外的气味都是她已经很熟悉的:干燥的墨渍,旧羊皮纸,提神的熏香,茶,发间的汗水,秋日阳光下晒过的衬衫。 另一种火焰从更下方的深渊里烧上来,一瞬间她又有些晕头转向。但这比愤怒的感觉尝起来要令人渴望得多——类似平日里这个人的手指触碰到自己时的感觉。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我还会怕你吗?”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担心……会让我们都觉得难堪……” “我不在乎。我就是喜欢……喜欢靠近你。”她说,“我想……像这样……”她把额前的头发用手指捋到耳后,然后低头去吻他。 在此之前她曾好几次尊敬地吻卢卡的手背,为了安抚他而吻他的额角,而现在是她第一次因为某种酝酿了许久的自私理由亲吻这个人的嘴唇。 当一阵微小的酥痒感从唇舌间爆炸开的瞬间,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也震颤着产生共鸣,点燃了的导火索烧向全身,直窜向指尖。她感觉脑子放空了,好像理智已经被烧尽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嘴唇的触感带来的欢欣。 不幸的是,除了有样学样地把嘴唇贴在一起磨蹭和吸吮,她并不知道还应该干什么。她弄得一团糟。先是一开始撞到门牙,接着又在胡乱尝试牙齿的效用时咬痛了他。她清楚地听见他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腰向上顶了顶。 她有些内疚,却出于贪婪和固执不愿放弃,反而吻得更深,身体压着他,与他贴得更紧。她从喉咙里发出音调上扬的呜咽,急切地想告诉卢卡自己的感受,也想听到他的回答;想永远也不放开他,也想叫他抓紧自己。 令她感到开心的是,卢卡顶着她乱七八糟的攻势将嘴张得更开,放任她的舌头四处探索。他每呼吸一次都更像在发出一声叹息。他抓住她的手腕,却似乎没打算推开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侧脸,小心地拂过蜷起的发梢。 她意识到卢卡在安抚自己,就像每一次帮忙压制住她身体里那头狼一样。 她喘着气,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最后一次用虎牙擦过他的上唇,退开去舔了舔自己嘴角的津液,然后温顺地拿鼻尖蹭蹭他。 卢卡闭着眼睛,又用手指捂住了脸。“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抗拒你。”他呢喃着,沉默片刻之后,竟然又低低地笑出来了,“听你刚才的口气,别人还会以为你很熟悉这种……操作呢。” 维洛觉得脸红了。“……实际上,我是不太清楚。”艾莉诺.霍塔伦小姐只跟她讲过男女身上长的东西不一样,刚说到更暧昧些的部分就昂着头噔噔噔走了。根据维洛自己的观察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猜测,这个过程大致上就是两人关上门脱掉衣服滚在一起,就像他们现在要干的这样。 “可谁都有第一次,勤学苦练才是更重要的,对不对?”她把声调拉得低低的,模仿他的语气,同时报复性地伸开腿跨坐到他腿上,开始解他的长裤。两腿间那处惊人的凸起似乎更明显了些。今晚他身上那股男性气味的源头就在那里。 他的上半身几乎是弹起来的,仍然不顾一切地要按住她的手。“不要,维洛。”任谁也无法说清他现在脸上泛起的红色里有多少是羞耻导致的。 “为什么?”她开始觉得委屈了,“你怕我做不好吗?”她不想再退回去,不想从他身边离开,不想而且也不能。 他喘息着,仍然要平复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 “听我说,我一直希望……希望可以尽我所能,让你最初的体验留下好的印象。你应当得到最棒的……完美的回忆。我不想你觉得难过,觉得不舒服,觉得……害怕。在平时我可以做到,但是现在,现在恐怕不行……我很难克制住自己,所以一定会伤着你的。我不想那样。”他这时总算抬起头来直视着她了,“维洛,我爱你。” 这句话,还有他那双睁大了的恳切的蓝眼睛,都叫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四处冲撞,想要摆脱牢笼,带着她一起蹦跳到天上去。她感觉耳边轰响,好像自己被战场上的炮弹炸聋了,只听得见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很高兴。”最后她呆呆地说,感觉自己看起来一定傻极了。“可是……刚才我亲你的时候,”她又问,“你觉得难受吗?” “一点都不。”这一次他答得飞快。她忍不住去捏他的两边脸颊,弄得他几乎叫起疼来。 “那我又怎么会那么想,你这个笨蛋!”她怒气冲冲地质问,“在你眼里你的骑士有那么柔弱吗,嗯,公爵大人?” 在他无言以对的时候,她的双手直接钻进他的衣服底下环住他的腰,脑袋则抵在他的颈窝间。“你不想伤着我,难道我就能看着你受苦?我怎么能放着不管,叫你一个人去自己‘解决’?” 她的耳朵紧贴着卢卡光裸的胸膛,能听见他心脏的疯狂跳动,以及血液隆隆地冲刷过颈动脉的声音。他浑身紧绷,不住地微微颤抖,而且烫得厉害,几乎像被烧红的铁那样浑身发光。 但他仍然有力气推开她。在她来得及绝望前他已经寻到了她的手握住——连他的指尖也变得滚烫了,仿佛平时的冰冷全是一种错觉。 卢卡凝视她时用的是那种表情,于是她立刻知道这个人已经打定了什么主意,并且没人能够动摇了。 她眨眨眼想看得更清些,末了却发现他的脸已经与自己近在咫尺,近到他们额前垂落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她感到他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托着她的头使她更近地直面自己,然后大拇指划过下唇,轻柔地扳开她的下颌。 真奇怪,这样小的动作就叫她整个人动弹不得,脑海空白。 这一次轮到他来吻住她。他很小心地轻吮她嘴唇的每个角落,然后侧过头完全将她封堵住,舌头探进来,邀请她与自己共舞。 而现在所有这些属于他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升温了,闻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甜,只一丝就足够令她再次发狂。她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已经在这气息里迷醉了。 这个吻很长,犹豫又坚定,温和又带着热烈的渴望。维洛发现自己与卢卡十指交握,紧紧扣在一起。另一只手还空着,于是她抚摸他的脖子,然后向下摸过他的锁骨,胸膛,肋骨,小腹,直到—— 他低沉地呻吟一声,猛然一颤,随即推开了自己。 “对不起。”他似乎立刻就对这个动作感到后悔。 她回过神来,一手撑住床,再一次凑近他。“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你那么害羞,”她舔了舔发麻的嘴唇,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却好像很有经验?”这回轮到她来揶揄他了。 他转开视线:“……荒岩塔的藏书里有时候会提到。” “不是你自己去找的?”她咧开嘴。 “请相信我并不想翻译那些东西,拜托……唯一的好消息是,我还可以把插图可以留给别人。” ”噢,还有插图?他们竟然会留下那种资料吗?也就是说刚才你是在模仿六千年前的方法吻我?” “超乎想象地多……唉,不过你大概会惊讶于六千年来……我们没有多大改变。” “所以,实际上你也是第一次。” “……是。”现在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懊恼了。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你学到的东西。”她期待地说,“你还学了点别的什么吗?” “我们先说好……”卢卡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明白吗?” “啊,是的,当然了,都听你的。”她拉过他们握着的手,偏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一个非常不正式的吻手礼,“反过来讲,你也不许再跑了。面对现实吧,公爵大人。” 说着她把他按回靠垫上去,开始摘下自己的领结,褪掉皮革马甲,只剩下薄薄的衬衣,两团乳房轻松地挂在底下,有点儿痒——今天没有训练,因此在中午之后她也就没再束住胸口。 这期间卢卡眼神炯炯地盯着她的身体,于是她顺着那目光往下看。胸口的确有两点凸出来了。她拉开衬衣领口研究了一会儿,觉得是比往常红了很多。奇怪的是,知道这里是他注目的焦点倒让她兴奋不已。 今晚本来就不太正常。 “哦,你喜欢这里?”她拉出下摆,作势要脱衣服往上掀一掀。刚露出腹部,卢卡就呼吸一紧,身子别扭地动了几下。然后她放开手,他才松了口气。 太有意思了。她又掀了一次。 “求求你别折磨我了。”他拿手掌盖住脸,声音闷闷的。 “听你的。” 维洛坐到他身侧,终于拉开他的腰带,两三下就扯掉了那条裤子和里边的内裤。 有什么东西弹了出来,像本来隐藏在毛发间的一株植物。 艾莉诺·霍塔伦小姐把这形容成“男人身上的怪物”。不过照维洛自己的意见,“它”并不吓人,只不过皮肤下怒张的血管和暗沉的颜色显得像是正憋了一股蛮劲,放在卢卡身上有些怪异。要知道他身体上的其他任何器官,包括牙齿和拳头,都是完全不带攻击性的。因此这东西就像是剧院舞台的幕布后忽然探出来一座刚从前线下来的黑铁铸成的火炮。 “别这么盯着它……你好像在研究猎物。”他看起来羞耻极了,又似乎对自己很恼火。 “没那么糟,”她安慰他,思考着该怎么措辞,“它看起来还挺乖的,嗯,也比你精神饱满多了。” 卢卡叹口气:“这就是麻烦的源头……” “没有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维洛若有所思地说,“所以,现在我该怎么为卢克里奥二世殿下排忧解难?” 他艰难地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你刚才叫它什么?” “仔细想想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说不定有一天你儿子会叫这个名字呢。我们得……谨慎一点。”她歪歪头,“‘精神饱满的卢克里奥二世殿下’,就这么决定了。” 随即她便上了两只手围住“它”,四下抚摸探索,令他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来反驳。沉甸甸的,但触感不错。 他浑身绷直了,胸口上下起伏,两手覆到她的手背上,僵硬地引导她用手掌盖住顶部旋转,另一只手拨开皱褶围成一圈,缓慢地上下抚慰,拂过突出的血管。 “只要……只要用手就可以了吗?”她问。她的心脏跳得厉害,下腹一阵酸胀,两腿间的某处也在不住地跳。她本能地知道她自己同样渴望着这种抚慰,渴望卢卡来触碰她。 他在很久之后才艰难地点点头。“只用手……够了。”他的眼睛眯起来,已经失去了焦距。他张开嘴喘息,声音越来越粗,听起来愉快的感觉已经压倒了痛苦。 但她并不觉得够了。她略一思考,低下头,试着用脸贴住“它”蹭了蹭。 卢卡的声音高了些。他望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维洛手里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 “别这样,维洛……”他沙哑地低声请求,“你不需要这样做的……”然而她把空出来的手穿过毛发探向根部,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支离破碎地蹦出几个词来。“天哪……维洛,维洛……”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啊,维洛娜……” 她的手陡然握紧了。他叫了一声,腰向上一挺。有东西迸射出来,像栗树开出的花,大部分落在了她的侧脸上,耳朵上和头发里。 “对不起,很疼吗?”她有些不知所措,补救地轻揉着仍在轻微抽搐喷吐出白色粘液的栗树干。 他平躺着喘气,很久都没有说话。于是她爬过去,两手撑在他脑袋旁边,从上方俯视他。“我的真名……你怎么……?”她问。 “我听到他们那样叫你了。前些日子……我也跟你父亲谈过一次,关于你。他说了很多你以前的事,但还是不高兴……不高兴我为你辩护。”他看起来很羞愧,抬手用衣袖擦掉她侧脸上沾到的液体,“对不起,我没能忍住……” 她倾身下去,乳房隔着衬衫压在他胸口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再叫一次。”她请求道。 卢卡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不喜欢……” “不,是的,我是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那么叫。以前我会生气,因为他们总嘲笑我的名字,说我要是老爹的儿子他会更开心。可如果是你,那就没有关系……”她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为了你我可以穿上裙子,而你照样会认为我是你唯一的骑士。” 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在哽咽,泪水开始涌出来。“……这是我妈妈起的名字。”大概今天她的确是喝得多了些。 不过那没有关系,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哭。 “很好的名字,维洛娜。”卢卡摸上她的后颈把她拉向自己,然后温柔地吻她,从眼角到唇角。“维洛娜,”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你知道……很可爱的女孩儿名字,颤音后边还有一个美妙的鼻音……”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摸着她肌肉结实的腰腹,穿过空荡荡的衬衫逐渐往上,直到罩住她的一侧乳房,满当当地抓在手里,接着揉捏起来,手指在她的肌肤上弹跳。“瞧,”他的脸依旧很红,但坚持着把这句话说完了,“我的确一直都很高兴你是个女孩子……” 自己的身体里传来里激昂的乐声。她短促地叹息,用虎牙咬了一下他的鼻梁,接着搂住他的脖子回吻过去,伸出舌头狂热且黏腻地缠住他,直到唾液从他们的嘴角滴落下来。她仍对这样的撒娇感到有些难为情,但她不在乎。卢卡会明白,卢卡会喜欢,卢卡会因此颤栗。 事实也是如此。他以愉快的轻哼回应她,开始不断地小幅度摆动腰和臀部,偶尔碰到她的大腿就强自镇定一会儿,没过不久又难以忍耐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下一摸,这才发现他的麻烦还完全没有解决——不如说这麻烦反而更大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她嘟哝道,但是没打算等他提出指导意见。他肯定又只会叫她用手,用手……可她有了些更令人兴奋的想法——几乎完全出于本能地,她解掉自己的腰带褪下裤子,甩到房间另一头,跨坐上去,用屁股把“它”整根压在他的小腹上,左右摆动,使“它”滑进自己两腿间的那道缝隙里,嵌入一个更合适的位置,随后握住探出头来的红通通的顶端,开始前前后后地摆动臀部在上边磨蹭起来。 这显然又一次出乎他的预料。他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他不像刚才那般困窘无助了,甚至渐渐地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让她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此时摩擦已经带来了无比欢欣的感觉,如泉水一样从他们身体接合的地方潺潺涌向全身,让她忍不住小声地呼喊起来。 “疼吗?”卢卡立刻问,听起来有些紧张,撑起上半身靠近她,一只手抚摸着她衬衫下的腰。 “有点儿怪,但是……很舒服……”她回答,话一出口便忍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了,“嗯,非常,非常舒服……” 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脏极猛烈地砰然一跳。这大概令他的理智离崩塌的边缘又近了好长一步。卢卡轻啄她的嘴唇,掀起她的衬衫,两只手罩住她胸前不断晃动的肉团,像刚才一样画着圈揉按,同时埋头到她手臂后边,温暖的舌尖从肩胛骨开始一寸一寸舔过左胸外侧那道伤疤,留下一道潮湿的水路,回到正面之后立刻又挑起一侧乳尖舔舐起来,下巴上短硬的胡子刮蹭着周围。那感觉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她的乳头立刻在他舌尖胀起来,另一侧也在一瞬间痒得难以忍耐——幸而他又提供了手指将它罩住,不断地搓捏着。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触觉能变得如此敏感。好几处同时产生的欢欣让她觉得自己成了浪潮汹涌的海,必须不断地用力呼气才不至于溺毙。她头昏脑胀地咬住衬衫下摆,让卢卡得以完全解放双手:随着她摆动腰部的节奏抚摸她紧实的小腹,安慰般上下轻抚她窄窄的后背,手指掠过那两道狭长交错的疤痕,接着停留在最底下,一圈一圈地按揉她的后臀和大腿根。而她只觉得头昏脑胀,更快更用力地拿下身磨蹭他,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无措地搭住他瘦削的肩膀支撑自己,否则她一定会很快瘫软在他身上。 那阵热气顶得她几乎失去理智,干脆唰一下从头顶扯掉衬衫,用光裸的双臂紧搂住胸前的脑袋,陷入一个柔情的醉梦之中:她的卢卡像个孩子般温顺地依偎在自己的怀抱里,又在迫切地占领她身上最要害的部位,兴致高昂地服侍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叫她快乐。 当她还在为此迷醉的时候,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悄探进他们胯部紧贴着的地方,分开入口处的两片软肉,按住她长久以来感觉到突突跳着向她报告愉悦信号的那一点,用他弹惯了琴键的手指轻柔地挑动起来。 再一次地,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尖叫出如此高的声调。她的海洋沸腾了,倏忽间升到了最高点向着夜幕喷发出最深处的泉水。头顶上所有的星星汇聚在一起,又同时炸开,在虚无中湮灭了。 在她感到下身一湿的时候,他也屏住呼吸,一挺腰再次射了出来,液体尽数落在他的腹部。 维洛整个人倒下去,大汗淋漓地伏在卢卡胸口,可又觉得不够,于是挪了挪身子,将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这下她只觉得全身无力,再也不想动了。 他们就那样拥抱着,听着对方狂乱的心跳,缠着对方的手指,躺在一起大声呼吸。 “我从没想到……”魔法师长叹一声,“你比看上去要柔软得多。” “你也比看上去更……”她红着脸思考了一会儿,“更……嗯……有力气。” 卢卡窘迫地清清嗓子,只说了一句:“药的缘故。”可她还是听出来了些别的东西:他有点儿开心。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轻轻抚摸着,于是将脑袋偏过去,贴着他宽大的手掌。 从这里可以看见他单薄苍白的肩上有红红的指印,还有两三道细而弯曲的血痕。是刚才自己无意间掐出来的吗?维洛感到有些愧疚,却也感觉到那头狼见了血之后更加躁动起来了。她往前抬起头,想要舔掉那点血。 但是这时卢卡环住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她安置在被褥上,换成他自己在上面。“休息一下吧。”他说,在她的左胸内侧,心脏的部位,落下一个吻,用一只手盖住她光裸的小腹摩挲,动作缓慢而意味深长。这两下激起的涟漪令她轻抽一口气,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 最后他停下来,凝视着她两腿间稀疏的金色毛发覆盖下的秘地。她几乎从未见过卢卡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他仍身在雪原上,跋涉数百里后才找到了未熄灭的一丛篝火。那火焰如此鲜明地映在他眼睛里,以致她感到那道目光所落之处轻易地被再一次点燃了。这让她难以抑制地觉得羞耻,喉咙里也滚出一点呻吟声来。 “我看过些资料,”他慢慢地说,“……但这是第一次实践。如果我弄疼你,一定要立刻……” “你说过这句话了,而且我们都已经实践大半个晚上了!” “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最后的重点。还有,你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问这个做什么?”她反问。 他的脸立刻又红了:“作为参考……” “嗯?”非常值得怀疑。 “啊,你知道的,霍塔伦女士应该告诉过你,这种活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是会让你怀上孩子的。”他说完顿了好一会儿,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在奋力摆脱奔涌的欲望对他的影响。“我必须……必须再小心些。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但服药会有副作用,魔法也更危险……” 她张开嘴,却立刻被他打断了。 “我知道你总是乐意冒险,亲爱的小猎犬,可是……别对我说这和我没关系,”他的嘴唇哆嗦着,“……没有什么比你更值得我在乎的了。” 刚才被他吻过的胸口处又蔓延开一阵温暖,往上一直烧到她的耳朵尖。她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身子。 “要是我不打算告诉你呢?”她的心咚咚跳着。 “维洛。” “如果情况不妙,你就不打算做到最后了,对吗?” “不,只是会……会在最后一步更小心一点……”他慌张起来,“也就是,不在里面……” 她大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见过这位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大贤者,皇室首席,三一学会高级研究员口吃成这样的人。 “可我是为了帮你才脱光了躺在这儿的!”她怒吼,虽然,好吧,她自己也知道其中有多少私心,“你自己的麻烦要怎么办?” “我会有办法……” “卢卡!你答应过我要说实话的!” “那么你也得告诉我那个时间。” “不要。”她生气地撅起嘴,摆动赤裸的双腿踢他的肩膀和手臂。她知道自己只是在任性,知道自己其实很高兴卢卡在乎她远甚于任何人。但现在她急不可耐地想要他抛开一切理智和顾虑来吻她,拥抱她,与她一起燃烧融化消失殆尽。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他失落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他还很痛苦,维洛知道,已经过了那么久,射出来两次,他的麻烦依旧硬挺着不肯妥协,只能自己用手安抚。她觉得喉咙很干,吞咽了一下,差一点就重新跳起来把他按在身下,即使再做一遍刚才的事情也好…… 但这时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火光和原本的理智都没有消失。她感到他分开她的双腿,抬起一只脚,在脚踝上亲了一下。那个吻缓慢滑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内侧和根部,而她发现自己除了急促地呼吸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他没有起身,嘴唇贴着她的肌肤径直往下,直到鼻尖没入她的体毛,呼吸拂过火热又潮湿的下体;额前的头发落下来,扫过她的下腹,胡茬则刺激着她最敏感的地方,皮肤上的痒一直传到心里。 他伸出舌头往外侧的软肉舔了上去。这触碰又湿又暖,仿佛南风吹来时降下的微雨中麦田的波浪。她躺着,紧紧闭上眼睛,时深时浅地低声碎吟,几乎什么都忘记了,全身心只专注于卢卡给她的甜蜜感觉。颤栗顺着她体内的无数根琴弦传达到每一寸角落,再随着她的每一声叹息蒸发到空中。 一小块仍然清醒的意识仍然为此感到羞耻不安,不断提醒她已经将最脆弱的,连自己也不甚了解的要害暴露在外了。实际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紧张。并非是她不信任卢卡——只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时刻灵光一现,做出些叫人吃惊的事情来。但是无论理智怎样发出警报,最后都只把她的兴奋推向更高处。 趁她神魂颠倒的时候,他的舌头又悄悄分开了那扇门,接着他的手也悄悄转移到下边,手指向上寻找到了最敏感的那一点,准确地抵上指腹画起圈来。 她高喊出声,本能地弓起脊背,浑身颤抖。 他亲吻她的大腿内侧安慰她,在她稍稍平静下来一点儿后,他的嘴唇凑过去替代了手指的位置,将那点含在唇间,轻巧地运用舌头来回拨弄。 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很快就要被击倒了。“骗子……你这讨厌的骗子!”她无力地控诉道,“这绝对是……是魔法……你骗不了我的!” 魔法师从金色麦田下的沟壑中抬起半张脸来。他漂亮的蓝眼睛同她对视,显得那样无辜又忧郁;但他的舌头可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只能伸出手揪住他的头发,想的是推开他,却只把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同时两条腿缠上他的脖子,挺身迎向波浪。两种同样的渴望撕扯着她,既想要立刻达到顶峰,又想要这感觉永远持续下去。 他空闲出来的手指已经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这时非常小心地顺着节奏顶入半个指节。 她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但还没等她觉得疼,他就退了出去,颇有心机地继续绕着湿滑的入口打转。 “疼?”他扬起头来问,不停喘息着。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下巴上的胡子也全被打湿了。 “你这个混蛋……”泪水盈满她的眼眶,“一点都不疼!问我些别的!”问她想不想继续,想不想要更多。否则她就要发疯了。 “你上一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维洛一脚踏在他肩膀上。这一次她浑身乏力,因此只啪嗒一声软绵绵地碰到他的皮肤,脚踝就被他按下去夹在手臂下。 他俯下身来,眼睛里的火种燃烧得愈发旺盛明亮了,手指一动,探入得比先前更深了些。 这与剑刃划开血肉的感觉不同,她好像被从身体中间撕扯开了。她几乎窒息,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咬紧牙,一声也不肯吐露出来。这很徒劳,卢卡从来不会漏过这些细节。他立刻停下动作,亲吻吮吸她汗湿的锁骨,沿路经过肩膀和脖颈,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身体,使她慢慢放松。这时他才再次向里前进了一小截,灵巧又轻盈地一弯,触到了深处的某一点。 她仍咬着牙,一瞬间却觉得头脑炸出一片空白,像是被强烈的灯光闪了眼睛,再也止不住喉咙里的声音了。 他将手指缓慢地抽出一些,又推入进去,大拇指按在前端代替了舌头,用甜蜜柔和的方式揉着。她渐渐感到自己又乘在起伏的浪头上。 “感觉怎么样?”他最后问,“没关系,我还能克制自己。无论怎样,我向你保证……无论怎样都会使你满足……” “别废话……要是你……你不敢来,”她放低声音说,“我就强暴你。”如果自己不是肚皮朝上张着双腿躺在他面前,这威胁也许会听起来更可信一些。 他低声笑了,似乎觉得这听起来很可爱。他与她额头互抵,呼吸拂过她的脸:“一个骑士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又说:“况且你爱我。” 她只能呜咽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拿手臂遮住眼睛。他则把她烧得火热的耳垂含在唇间。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她可以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在双腿间加快速度。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今晚的目的,沮丧地咬着嘴唇。 “别,”她说,“别留在外边……我……满月前五天……” “什么?” “上一次结束时是满月前五天,”她说得很快,“半个月前——行吗?” “……看来,”卢卡眨眨眼,“满月的确会给你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 她还在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就感到某个火热坚硬的东西顶了上来。 “啊,但现在我们不需要担心了。”他说,“感谢圣光之父的慈悲……现在我要进去了,好吗?” 维洛点头。 “这肯定会疼。来,放松些……天呐,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她知道是自己的身体使那双眼睛里多出了一点贪婪,使那双手多出一些冲动,使他薄薄的肌肉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使他胸腔里燃起火。他如同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年轻男人一样狂热,先前的慌乱与尴尬再也见不着踪影了。 他开始钻入她的身体。 “疼……好疼!”她嘶声喊道。疼痛和费力的程度都不输于跟野猪摔跤。 于是卢卡缓慢地停在那里,任由她骂着,任由她的手指掐着他的上臂,指甲陷入皮肤。 他轻声告诉她不要害怕,吻掉她眼角的泪水,与此同时用手掌摩挲她的臀部,当感受到她放松下来时又分秒必争地前进了一些——仍然不算很深。她又叫起来,感到顶端的边缘刚刮蹭过入口,疼痛里夹着奇异的酥痒感。然后他闭上眼睛,喉结滚了滚,开始后退,再次带起疼痛和加深了的美妙的感觉。 她愤怒地咬他的肩膀,力道全用在一侧的虎牙上。当她尝到一丝鲜血的铁锈味时,卢卡浑身一颤,又一次往前挺进去,顶端在她体内抽动了几下。黏稠的腥味弥漫起来。 “对不起……”他低喃道,“不应该……不应该这样快的……” 她可不想听这些。趁他虚弱下来愣神的时候她环住他的背一滚,想重新把他压在下边。 然后他们就从床上摔了下去。刚才被从床头扫到地上的几本硬皮书十分硌人。 “快,”她贴过去拽他,“咱们再来。” 卢卡却没站起来,而是背靠床脚,拉着她的手。“停一停,”他虚弱地笑了笑,晃晃脑袋,汗湿的头发在额前摆动,“这是第三回了。说实话……” “哦,”维洛说,“可我瞧着你还挺精神的。”她伸手摸到下边直立的粗树干上,意味深长地抚摸着。 他闭上眼睛,牙齿间逸出叹息。“药效还没过。可我已经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还能怎样呢?“……都听你的。”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乖女孩儿,”他气喘吁吁的,牵起她的两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肩头。 他们在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手稿中间接吻。 她分开腿坐在卢卡身上,双腿盘绕住卢卡的腰,上身则依偎在卢卡的怀抱里,被卢卡的气味和温度裹住。下体一收一缩的,刚才被浅浅射进去的东西往外渗出许多,让她感觉自己像浸泡在泉眼里。 在那难以言喻的欲望推动下,她扭着腰,不知不觉又把屁股压到那硬邦邦热乎乎的东西上磨蹭起来。但现在这不能令她满足了。卢卡还在像在安慰一个孩子那样来回抚摸她的背脊。她则完全堵住他的嘴唇,舌头扫过他的上牙床,同时抓着他的两手引到自己胸前。 于是卢卡的气息就乱了,双手依她的心意动作起来。他开始咬她的耳垂,呼出的空气和他呼吸时特有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叫她快乐得嗯了好几声,浑身酥麻。 “……也许你也被下药了,嗯?”他笑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正在揉捻她的两边乳头。 “你的错……”她又开始忍不住声音尖细地呜咽,“都是你……” “是的……是的。”他说,几乎发出低沉的喉音来,像只大公猫,“我的错……没有办法抵抗你这样向我撒娇。” 她只能捶他的肩膀,然后晃动臀部用酸胀的下体猛蹭他。现在这已经远远不够了,所以她支起身体,握住那根硬树干,再次对准自己。 “这儿……是这儿吗?”她有些紧张。刚才他是怎么进去的?这里明明根本没有入口,只要稍微用力都会很疼。 卢卡托着她的臀部稍稍调整位置。“我想就是这里……像刚才一样,你可以先放松,好——” 但是不等他说完,她已经坐了下去,使他滑入更深处去了。两人同时发出痛苦的声音。 “别……不要动,”卢卡看起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时只能尽量安慰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我慢慢出来,好吗?别怕……天哪,你要把我夹断在里边了。”他脸色苍白,还试图开个玩笑,接着又焦急地低下头吻她的睫毛。“哦,不要哭,小猎犬……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已经有些习惯被入侵的疼痛了,逐渐开始享受起被一路深入时摩擦产生的感觉。她也从不是会因为痛苦而哭泣的人,可她的泪水就是不自觉地掉下来。 “叫……叫我的名字……”她要求道,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 “哦,维洛娜,”他用唱安眠曲般的口吻低声道,“别怕,维洛娜,没事的……” 这时他终于完整地退出来了,发出粘着黏糊液体的声音以及腥味。他松了口气,今晚第无数次问道:“还难受吗?” 她根本没打算回答,而是扑上去啃咬他的嘴唇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然后再一次坐下去将他迎入体内。 卢卡紧闭上眼睛,向后仰起脑袋。 她停在那儿,喘息着,等到膨胀的不适感消退了些才开始动。她不想马上让他拔出来,因此只是摆动臀部,使他在里面转动,触碰到四周敏感的肉。 卢卡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大了。他的手指猛然收缩,掐紧了她的屁股和大腿根,刺激得她也本能地缩紧下体。 他们又一次一同叹息起来。卢卡从容了些,又或许是的确消耗得太多,他并没有立刻就释放。 接着他们开始默契地配合行动。维洛扭动屁股的时候,他便随着节奏往上顶。她抱着他的脑袋疯狂亲吻,他便全权照顾她胸前一下一下抖动的乳房,还有下边不安而躁动的敏感点。 “告诉我……”他终于改变了要求,“要是你觉得舒服,告诉我。” “我已经……说过一次……” “我还想听。”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她,因为迷恋和疲倦而微眯着,深处闪烁着灼灼的光,“告诉我……如果你爱我的话。” 清楚卢卡在期待自己这么做反而令她扭捏起来。但她无法拒绝。“……很舒服。” 他顶撞上来的力度一下大了。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你会……开心吗?” “我……”她喘着气,“开心……” “你爱我吗?” “……哦,闭嘴吧!”她恼怒地揉乱他的头发,借此掩饰慌乱和羞涩。卢卡没再追问,一边吻她一边低低笑起来。当然了,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好吧,她的优势从不在言语上,而是在行动上。因此她彻底放纵自己向他打开,身体压着他上下耸动,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直到卢卡再一次同她一起呻吟起来。 她好像在原野上奔跑。她就是那匹狼,只听见脑中回响着的某种呼唤。她放声呼号回应耳边的声音和隐约抚摸过脊背的风,一直到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她要到达世界的尽头去,在那里有某人在等她。她要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拥抱他,撕裂他,亲吻他,饮他的血……最后同他一起死去。 “我们一起,好吗?”她听见那个声音说,“我想和你一起……” 她猛力点头。 卢卡将她搂得更紧,手臂几乎嵌进她的肋骨。他猛然向上挺了几下腰,每一下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扭动着,放纵那烧化的黄金一般的热度流淌过全身。 那感觉来得比前几次要更强烈。这一次她在意识模糊中被推向太阳。太阳那无数道炽热的光芒包裹着她,触碰她浑身的皮肤。她燃烧起来了,化为纯粹的火焰。原来“灵魂归入太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想,然后抱紧了颤栗不止的卢卡。太阳的灵魂也在等着她呢。 她叫着他的名字,喊声一定大得让地面上的所有人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黑暗重新降落回他们身边的时候,她的神智也终于回归自己的躯壳。 卢卡仍将她搂在怀里没有放手,但已经从头到尾都软下来了。 嗓子哑得厉害,她吞咽了好几下才说得出话来。下边又酸又胀,还湿漉漉的,像一片沼泽。她摸了摸,发现那些液体还在往外渗,一下子脸又红了。幸好她还能够站起来。她把卢卡架起来扶回床上去, “好些了吗?”她问,拉起他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躺到他臂弯里。 卢卡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我以为我做了个放肆至极的梦。不过如果是在梦里的话,我可不愿意停下来……能遇到你是多么幸运的事啊。每一秒,维洛娜,”他说这话时侧过脸在她发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醒着的每一秒我都想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维洛没有说话,脸烧得火热,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悄悄地,几乎不出声地说:“我也……我也爱你。”说完她立刻觉得又后悔又恼火,迅速把脸埋下去,生怕他真的听到了。 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维洛伸直脖子望过去,发现他的眼皮阖上了,呼吸也放缓下来;他太累,已经睡着了。她忍不住有些生气地揪着他的脸颊捏了捏。卢卡轻哼一声,皱起眉,鹿一般长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她只好叹口气,从角落里拽过被冷遇了半天的被子盖在他们两人身上,才靠回枕头上去,搂过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软乎乎的胸前。 就好像卢卡的那些话进入她的耳朵之后就一直在血管里来回奔涌似的,她浑身洋溢着暖洋洋的感觉,好几次发现自己又在咀嚼其中的某个词,以至于忍不住吃吃地笑,哼起歌来,手指一圈圈地拨弄他的黑头发。而她的公爵大人只以沉眠中缓慢悠长的呼吸声回应她。 半梦半醒间她打定了主意,那句话得在他醒来之后再说一次,才能算扯平了。

-END-

[email protected]君子弹铛铛 长期开放约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