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今天主要是学习如何挑选牛仔裤,还是只忙半天。十三行的人还是不少,但是比昨天要稍微逊色一些。今天只转了四五个档口。十三行其实准确滴来说是新中国大厦,但是一般人们也会把挨在旁边的红遍天一起说,通常十三行——这个时候对比的对象就是广州另外两个大型批发市场,白马服装城和沙河。这两个市场做的都是便宜货,而十三行则是贵货。新中国3-7层,红遍天b1-b2,楼道里写满了“专业买手,电话xxxx”,专业买手就是专门在十三行打货的人。大楼对面整整一天街的店面都是小档口,或者十三行档口的仓库。再隔一条街就是胶袋厂。

牛仔裤根据版型可以大致分为:小脚裤 烟管裤 直筒裤 拖地裤 哈伦裤 喇叭裤(小大) 马蹄裤 弯刀裤 男友裤(大直筒)老爹裤。

一看裤脚二看裤长。裤脚缩得最小、最紧身的就是小脚裤,比小脚裤的裤脚更宽、裤长更短的是烟管裤。现在市面上的八分裤九分裤基本上都是烟管裤。有的烟管裤还会在前面或后面的裤脚上微微开衩。裤线笔直地下来的是直筒裤,直筒裤也分为小直筒和大直筒,拖地裤的裤管裤脚最为肥大,老爹裤是在宽裤脚的基础上把上面的裤筒也加大,但是没有拖地裤那么长。哈伦裤比老爹裤要窄一点,裤腿短一点,裤脚也要往里收。哈伦裤还可以与工装裤结合,裤脚改成松紧的,这几年也比较流行。男友裤比哈伦裤长,比直筒裤宽,比拖地裤短。喇叭裤和其他几种裤型截然区分,她的裤腿是往外张开的,根据张开幅度分为小喇叭和大喇叭。除此之外,牛仔裤还可以在裤脚上出花样,比如马蹄裤就是弧形裤脚,开叉裤就是裤脚开衩,通常和喇叭裤、直筒裤结合,适合搭配厚底鞋或尖头鞋。弯刀裤是比较特别的版型,两边裤线是向外拱的弧线。上手多了才能一眼就能看出各个款的版型。贵的货版型正,码数正,便宜货容易码数偏,比如明明是28的裤子,25的人才能穿。不同的厂擅长不同的版型,哪个厂适合做什么货都是通过下游客户的上身效果来判断。比如川渝地区的客户没法做miss fen家的直筒裤,因为他家的直筒裤都是大版型,裤腿偏长,小个子女生穿不了,但穿他家的烟管裤和小直筒就刚刚好。

洗水是最复杂的一道程序,也是最考验服装人眼力和经验的一步。洗水厂是独立于牛仔裤生产厂家之外的,往往好几个牛仔裤厂共用一个洗水厂。判断洗水最简单的方法是看牛仔裤的颜色纯不纯。举个反例,洗水不好的便宜牛仔裤上面都是“雪花斑斑”,蓝色白色分布不均,纹路杂乱。而洗水好的牛仔裤一般都颜色纯净,看着让人不会眼花。不过有时也不能一概而论,曾经几年流行过怀旧风,洗水偏黄,夹杂着蓝色,这个时候初学者的经验就不太能准确判断。春季款和秋季款的洗水也有差异,春季款的颜色更浅,秋季款更偏向牛仔蓝、藏青等深蓝色。黑色白色等纯色牛仔裤则是另一套方法。即使是白色,不同洗水厂出来的颜色也有极大差异,有的白是死白,有的就是洋气的纯白。黑色同样,有的厂出来的裤子颜色发灰,有的就显得比较简单高级。一般来说黑裤子和白裤子都不是一个牛仔裤档口的主打,每次打货可能也就配上两三个颜色不同的版。牛仔裤的一次洗水周期大概要三四天,再加上面料加工等程序所以牛仔裤的排单意味着要等上7-10天。

牛仔裤的面料分为有弹和无弹。有弹力的面料被厂家炒作为四面弹、万向弹。一般来说身材中等或偏胖的人更喜欢有弹力的面料。瘦的人更喜欢无弹或微弹,因为无弹面料更容易洗水上色,做出来也更有型。但同样是无弹的面料,好的面料一摸一揉,手感柔顺;差的面料就会硬得硌手。除此之外,商户还会拎起一条裤子,扯扯它的裤头,看牛仔裤裤头的拉锁、纽扣、缝线的做工好不好。有的厂包工包料,不用亲自去跑辅料市场。艾乐帆家的厂虽然又自己的洗水厂,但是版型设计没有原创性,往往是去别的厂家的档口拿点货加上微信,然后东抄抄西抄抄,等别人家出完才能出货。

揉、扯、捏、顺,几道步骤下来打货商户基本上就能把握一条牛仔裤的质量,优衣库的牛仔裤是洗水好、做工好、面料好、价格便宜的典范,而路边女装精品店的牛仔裤有的面料硌手,有的洗水差,还有的颜色不干净。根据阿飞哥的经验,装修、洗水、做工就是决定一个档口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养客户。客户一进来,导购就需要知道他家还缺什么货,需要推什么版给他卖才最合适,时时留心他的眼睛看着哪里。导购为了凸显牛仔裤,一般上衣搭配都很简单,通常都是纯色上衣。导购必须身材合适——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最重要的是穿上自己厂/档口的裤子要好看。通常客户最心动的都是导购身上的版。

三个一开洗水厂的,很多家裤子都在他家厂洗水,比如花匣子,虽然到处找版,利润加的高。不过花匣子家最大的优势也就在版型,别人家仿得再好也很难有哪个味道。我们家一开始想做三个一,但是他家厂大,很多牛仔裤商户都做他家的货,且不乏大客,因此一开始不愿意给我家做,给钱也不干,宁愿把货优先分给别人也不给你。但后来我家逐渐做起来了,客户多,一天批发量也大,三个一家就另外把标改成闪耀给我们做,后来做的好了,每次能批几万几千条裤子,成了他家的大客,随便退换货,想欠账就欠账。并且反而闪耀做开了——想做三个一的就做闪耀。有专门卖吊牌的地方,小弟就在库房换吊牌。闪耀家的店长叫阿秋,专给我家做。不过闪耀这两年也位置尴尬了起来。原先他家开在红遍天的地下,专门招待老客户,平时也没什么人,老板就决定把那个档口关了,新开了一个叫ma,在新中国楼上 。只是ma的生意比不上三个一。而且疫情封控期间,我家返回去了将近十万的货。老板就给阿秋很大的压力,天天说阿丘,你这客户能不能行了,量又跑不起来,还天天返货。所以我妈让我多和阿秋聊聊。

去ma家的时候,我注意到阿飞哥一直在和阿秋说别人家的货如何,比如古月家卖出去十万多条裤子,三个一家的洗水这两年不行了等等。一方面厂家也愿意通过和商户沟通来套别人家货怎么样,另一方面,针对阿飞哥这个新晋商户来说,他既想聊话题,透露信息——拉近距离。他曾经给厂家送牛肉干、茶叶,几千块钱。阿飞哥最开始干的时候,在广州呆了整整两年,整个十三行都跑遍了,只有在淡季的时候偶尔回趟成都。但是这也存在一个问题,他在十三行看的爆版可能发回家根本卖不动。所以他后来便改变战术,一年就来广州几次。

零星几个点:女装和牛仔裤生意不一样,都是做的散客的,因为很少有做女装的二批档口只上一个厂家的货,一般都是东打一点西打一点。但牛仔裤则相反,散客是不招人待见的,因为散客只要现货,听到排单大多数扭头就走。

今天早上八点半,和阿飞哥慧慧姐一起去十三行。我们住的地方离十三行就隔了两条街,是在越秀和荔湾的交界处,周边全都是老房子。街上有不少穿着打扮很洋气的人在行色匆匆地赶路。

我们先去的是“红遍天”的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新中国大厦就是十三行,“红遍天”是在“新中国”旁边的另一栋楼。红遍天的档口面积要大一些,但是人没有那么多。第一个去的档口是miss fen,店里有三五个人,一个导购一个老板,还有零星几个顾客在看货。货架上没什么裤子,所有的版都堆在桌子上。阿飞哥和嫂子两个人拎起一条裤子,先扯扯裤头,然后顺着看看裤脚,再往腿上比划比划。牛仔裤一看洗水,而看颜色,三看面料。洗水是牛仔裤特有的加工程序,指的是通过化学物品对牛仔裤进行各种漂染和清洗,不过具体怎么看我目前也不太懂。看好之后就在和老板的微信群里点名要哪个版,这个版要什么号,多少手。这家店的客人都在四十岁左右,老板也是四五十岁。大客是老板接,其他的就是导购接待。大客就是全版都上的客户,意思是厂家新出的所有版全都要,发的不好再退回来,这些客户都是厂家优先接待的主推,有的货比较紧俏,不够凑满十套码,就会先满足大客,散客之间互相匀一匀。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姐姐化着精致的妆,走进来之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抱怨为什么昨天的某个版只给另一个客人发不给她发,老板好声好气解释一通,大概也是记混了。老板没说两句,就忙着接电话回微信去了。

之后又去转了红遍天的其他几家我们家在做的厂家,都没什么人。不过这是因为这些厂家全都有自己固定的老客户,老客户直接在微信上要货,省得再来广州跑一趟。新中国的档口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场面。人多得走都走不动。这些人则大多都是散客,也有一些是想来看看平时不做的厂家在卖什么裤子,而且想要抢爆版的话肯定是优先现场的客户。生意最好的有一家叫花匣子,做的是韩系的,而我们家大多都是欧货。韩货面向25-30岁左右的客户群,样式简洁,颜色高级,面料无弹;欧货面向30-50岁,裤子和腰带上零零碎碎的挂件、装饰比较多。很难说哪个群体更有购买力,年轻人数量大,但手上没多少钱;中年人手上钱多,但活力不高。我们家档口希望在今年稍稍下探。话说回来,虽然新中国人挤人,但是档口费也高,一个月就要30w,而这还不算开支的大头。真正花钱的是制版费、设计师工资等研发上的费用,加起来要将近一百万。

很多家档口上都贴着招导购、招小弟的a4纸,同时还不允许拍照。如果客户看上什么版,都是先加上导购的微信,厂家自己拍图然后发过来。来现场看货的都是些散客——不拿全版的都是散客。要想成为大客,首先要花时间、精力、资本来养自己的客户群,然后才有底气找厂家拿货,否则人家只会给你推些“死板”——压根卖不动的版,反正新人也看不出来。只有大客户才有权利先欠款再拿货,按月结款,而且等到年底才会都结清;散客都只能结现金。每个刚干批发的人都要经历这样一个受厂家气的过程。而代嘉尔之所以不做我家的生意,也是因为我家还不是他家的全版客户,自然享受不到优先待遇。客户和厂家都是要慢慢养的,越是着急越是会垂头丧气。这两天虽然看起来十三行的人乌泱乌泱的,但谁知道现在厂家推出来的是不是爆版,说不定只是忽悠散客的四版。等到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今年不同往年的最大特点是开年后所有厂家基本都没有现货。十二月的前半个月虽然是放开了,但是所有二批档口和下游客户都阳在家里没法出门,厂家自然也没法做货,基本上做了一两万条裤子就都给工人放假回家了。没想到后半个月大家纷纷出门,生意有好起来了,年前备的货全都卖空了。年后还有一两天这些二批档口就要开门,结果家家都没货,赶紧跑到广州找厂家要货,结果厂家也没货,因为工厂直到正月十五才开工,开工之后还要再去洗水,于是每个客户基本都要排单。牛仔裤因为要洗水,排单会久一些,大概十天左右,女装的话基本一两天就可以。卖得好的货会在第二天补单。不过十三行也不是每天人都这么多,一般打货都是春款一次,秋款一次。我表哥他们习惯在季节中间来,这时候人少,可以仔细看版。我爸当时每次打货都要在广州呆上十天半个月,每天都来档口,看看新版和补单,上手摸摸,如果打回来的货卖得不好是要被家里档口打电话痛骂的。

干批发的另一个术语是铺货。铺货是不管我手头有没有钱,厂家有什么版我就上什么版,但是我卖不掉的还会再反回来。一般小档口的话,做三四个厂家,每个厂家做三四个爆版基本就足够了,这样自己能赚到钱,一天卖上几百条裤子,厂家也乐意。否则上太多版的话一方面自己的档口风格不统一,客户群体不扎实,另一方面厂家也不愿意自己的货不突出。

最后去艾乐帆家的仓库坐了会。虽然是仓库,但是空荡荡的。导购云姐解释道,年前她家本来备了一万五千条裤子,摞得满满当当的,结果卖的一条不剩。云姐原来是另一家厂家的导购,后来这家厂在红遍天的档口拆了,她就来艾乐帆家了。艾乐帆的老板娘迪迪姐是哈尔滨人,嫁到了成都,有自己的工厂和设计师。而有的厂家,比如古月,是在别的厂里订货。她说话干脆利落,我问她能不能去她的厂里打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看就成了,觉得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做不了什么裤子。我心里听了自然是有些不服气,但也承认自己什么技术都没有,确实在厂里只能干看着。

阿飞哥今天带我看的几家大部分都是我家和他家都做的几个厂。几个欧货的厂都是我爸介绍给阿飞的,而韩货的则是反过来。他们家做的量一般都不大,都是在一个厂家里拿三四个版,一个版25-28拿十套。我家做的都比较大,基本都是全版。因此这些厂家的老板对我们也都格外客气。今天走在路上,阿飞哥突然问我怎么看待人人平等这句话。我自然是打了一番太极,但还没等我真正打出来,他就自己答道,这个社会根本就不存在平等。

十三行到下午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人了,货被抢的差不多了,于是客户也都回去了。档口里基本就剩下导购开单子、老板核对账单了。档口一般是七点半开门,晚上五点到六点拉闸门收摊关门。

晚上和古月老板娘的妹妹张玉吃了顿饭。张玉的姐姐一直守在厂里,负责研发和设计,从不出厂门,这些二批客户没人见过老板的真容。而张玉就守在档口和客户沟通联系。席上张玉提起他们是在2017年底北京那次清退之后才来的广州。他们原先在大红门开档口做二批,和我们家的联系在于二者都做过一个厂家的货。后来大红门拆迁,他和他姐姐前后跑了天津、河北四五个市场,都没做下来,最终决定去广州开厂子,这就是“古月·2018”这个牌子的由来。这就意味着之前积累的客源基本都不算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我爸“侯老大”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你家出什么版我就全上什么版,因此他们夫妻俩也格外给我面子。不过张玉并没有细说具体困难是什么,她倒是格外强调这一行是多么的辛苦,然而这也并非是作为一个厂家老板在诉苦,而是巧妙地把曾经的二批老板经验嫁接过来。张玉是个很能吃苦,同时也很聪明的人,基本上全程主导对话走向。在饭局末尾她低声讲到,饭桌上的话需要小心,因为很多同行都在这里请客吃饭,没准无心之言就被别人听到,因此也能理解她的滴水不漏。

一天下来走得腰疼腿疼。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旅馆,头脑冷静下来了。十三行里闹哄哄的音乐,人挤人在抢货,推包货车轱辘轱辘地在街上没有一刻停下来,旁边阿飞哥在仔细分析某些术语和潜规则,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初入服装批发行业的新人,甚至在想如果自己开档口要怎么进货、怎么找厂家,但实际上阿飞哥的那一套理论未必是真理,我应该是个观察者,我的最初目的是要探究物与人是如何联系起来的。具体来说,服装批发行业的各个关系网及其运行规则是如何围绕牛仔裤这一特殊的物展开的。阿飞哥是一个在批发市场屡遭挫折,但又极具野心和头脑的年轻人。这就造成他一方面观察敏锐,心思细腻,善于和厂家打交道,但另一方面也会不免愤世嫉俗,忿忿于厂家的拜高踩低,以资本度人,同时又忍不住畅想如果自己有了足够的资本傍身,把自己的档口做成品牌化会怎样。这种心态是任何一个在十三行闯荡的人所无法避免的。如果没有闯劲,那么就会慢慢沉沦,逐渐被市场淘汰;但如果眼高手低,只有投资失败一条死路。

产品丰富,进屋之后想尽办法看他要什么,介绍好几个版,

这是我第三次来广州,却是第一次来打货。本来是想扩展一下研究视阈,从一个小档口往外扩展,想去中山的厂子里看看。正巧我的表哥阿飞也要去十三行打货,我妈就叫他带着我一起。阿飞哥是两三年前开始做牛仔裤批发生意的,一开始是由我爸带他去接触厂家,之后便自己在成都开了个档口,如果不是因为疫情的影响,生意肯定会更好。阿飞哥是个观察敏锐、很有头脑的年轻人。虽说最初是我爸带着他,但是他和嫂子已经在十三行摸出点自己的门路来,甚至反过来给我爸妈介绍了几家新厂子。而我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摸摸这些厂的底。

自然,我一个完全不懂的新人,哪晓得和厂家沟通。主要原因是有两个新厂家在我妈付完钱后还不出货。我家自诩是个生意不算小的大档口,从来都是我家先赊账,等卖完货再补款,甚至卖的不好还会退回来,从未有过钱货不能两讫的情况,这便叫人着急起来,于是我便肩负着探查原因的重任。当然,说是这么说,我妈也没想着我真的能成功。在广州落地后,阿飞哥和嫂子请我在周边吃了一顿饭,饭局上正好聊起了这件事。原来其中一个厂家“代嘉尔”在固安的市场上已经有两家在做了,而且每家做的量都还不小,厂家不愿意在同一个市场内引起自己的内部竞争,这就叫做控货。针对控货有大致三种解决方式:1)换标。厂家仍然供货,但是要换一个标。这种情况很常见,比如固安市场有另一家牛仔裤档口“简一”是我家的竞争对手,但是他家老板的姐姐开的厂也叫“简一”,虽然在同一市场内是竞争关系,但我家还是想她家厂的货,于是他姐姐就把“简一”的厂标换成“古妹”重新卖给我家。2)骗货。我家谎称自己的档口不在固安市场,而是在上海成都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等厂家把货发到假收货地后,立即叫工仔把货转运到真正的档口所在地。但这种方式不长久,毕竟纸包不住火,同一市场的其他家档口总会发现。3)自己做大做强,等到市场里其他档口都做垮了之后,趁着这个厂家的空档期强势插入。

在我飞广州的时候我爸妈也没闲着,继续在和代嘉尔的老板娘周旋。老板娘很客气地解释说,不是不给我们家做,而是这两天十三行刚开张,人多得不得了,招呼现金客都来不及,自然顾不上远在北边的新客。而且现在厂里根本没有现货,发的都是年前备下的货,等到正月十五工人来上班、厂里开工才能有货。我爸妈接受了这套说辞,于是决定用换标的方式来做他家货。不过也不是非做不可,还得让我具体看他家情况如何。

我爷爷是昨天晚上七点半去世的。前两天从天津开车赶回来,我爷爷躺在床上,睁眼睛看了我们。他的眼睛黑洞洞的,瞳孔大得出奇。脸颊上的肉垂了下来,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我看着他,仿佛在看这一个陌生的怪物侵占着床榻。我表哥和我弟泣不成声,我大伯和我爸红了眼圈,而我则像一个陌生人在那里罚站,挤都挤不出一滴眼泪。这倒也不能怪我,毕竟我和爷爷之间也没太多感情。我仅剩的印象就是小学的时候他带我去坐公交上学。之后便移交给我弟。之前我爷爷瘫痪在轮椅上的时候也是我弟和我表哥在搀着他走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不愿主动去做。中间我又连着一两年没回家,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熟悉的影像在逐渐褪色消逝,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干涸、老迈、昏沉、仅剩一丝人气儿的陌生人。死亡是生命最终的异化,它将我们熟悉的人不容拒绝地卷走,仅剩一副怪异的躯壳。尽管我对我爷爷没有太多情感,但我必须要承认的是,这是一次珍贵的预演。所有我熟悉的、依赖的人都会经历这样一种异化,而我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昨晚吃了饭我爸就打电话给我妈说我爷爷估计不好了,叫她赶紧带着我和我弟下来。我换了条裤子,我妈让我弟再多写几道题,结果还有十几分钟到家的时候我爸就说我爷爷走了。车还没停稳我弟就冲了下去,我妈紧随其后,我还得把我的小包带上,稍微磨蹭了一会。刚下车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爸瞪了我一眼。怪我什么?怪我前天表演得不够好?怪我昨天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急切?我弟一进屋就开始痛苦,抱着头蹲在地上。我看到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蜡黄的人,张着黑洞洞的嘴,双目紧闭。我爷爷穿这一件藏青色的polo领针织衫,下身还戴着尿不湿,袜子和裤子还穿得好好的。大姑说她刚去厨房洗了个手,回头就发现爷爷走了。我们回来后一天所有人还都说爷爷好了,估计又像夏天一样,只是惊险地绕着鬼门关走了一圈,却没想到这次是真的走了。我大姑说爷爷就像睡着一样,我不禁有些疑惑,难道安详的死者都是这般的吗?我在恍惚中听到此起彼伏的几阵哭声,最大声的竟然是我奶奶。前两天回来的时候我奶奶还说,老头子你要走的话走快点,结果昨天一直在呜呜地干嚎。我坐到我奶奶身边抱紧她,控制不住地悲从中来。眼泪落下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情感表演的任务。所有人都在或高或低地哭泣,而这一切的中心角色却仿佛只是一个供大家展示的物件。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却很少有人直视他。在我们到家不久,大伯和表伯他们就用几张黄纸盖住爷爷的脸。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那张脸,就被彻底阻隔了视线。我盯着我爷爷裸露在外面的枯黄的手,我妈使眼色让我扭过头。但我着实好奇,毕竟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第一次面对无法以主语来自称的智人,我在写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他还是它来表示那个躺在床上的智人。

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除了那几个表伯之外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大姑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妈哽咽着在发表感言。每个人都表演得恰如其分,只有我在沉默。我大伯和我爸在联系火葬场和卖棺材的。我爷爷生前也算是个体制内人员,必须有火葬场开的死亡证明才能让我奶奶继续领他的退休工资。我大姑把我爷爷裤子上的拉链和系绳圈都剪个干净,据说这样才能让死者走的时候不被绊住。到了九十点,收殓尸体的人到了。他们给爷爷穿好寿衣,几个人一起把他从床上抬到铁板上。这时的爷爷已经完全是个陌生的客体了。他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寿衣,寿衣上是大大小小的团字,外面还套着黑金色的衣服,裤子也是同款,只有鞋子还是我熟悉的棉鞋。他脸上的黄纸又多蒙了几层。我爷爷的几个后辈依次磕了头。有些人还想直接跳过我让我弟来磕头,我大伯喊了我的名字,我才走上前。我妈和我大妈是基督徒,被允许只用鞠躬。随后我大伯和我爸他们拎着铁板上的把手,将我爷爷缓缓地沉到棺材内,最后合上棺椁。他们又用铁杆子架起了“奠”的幕布,幕布前是摆着香油的方桌,幕布后就是躺着遗体的棺材。这便暂时搞了一段落。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带我们下来。我困得不行,在楼上开了空调就开始睡觉。我睡得并不安慰,早上天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楼下传来一阵奏乐声,还有炸雷一样的炮仗声。我能听出来有小号圆号和大鼓、小镲,中午去楼下看的时候才发现有两个小号。我开始以为是丧乐,后来发现应该是有客人来的时候就会奏乐。怪不得我很难从中分辨出哀愁之意,不过确实有几分庄严肃穆,旋律也较为悠扬悦耳,不过圆号的吹奏水平确实不行。他们演奏的曲目有好几首,每首大概都在两分钟以内,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确定到底要吹哪首的。我下去之后才发现男乐手的乐器都生锈了,也怪不得声音发涩,鼓手的倒是还好。不过这样一个农村小型乐队确实让我感到十分新鲜。来访的客人大多拎着黄纸,每个人来了之后会先在放桌前磕个头,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用毛笔在红纸上记着来客的名字。中午请了几个厨子做饭,在屋外搭了一个大红棚子,所有人都端着塑料碗吃饭。吃饭之后几个大人在我爷爷的尸体旁打牌聊天。我和小侄子、阿运哥哥和嫂子下去遛弯。今天出了太阳,阳光却并不强烈,天气暖洋洋的。我下了大路,走在田埂上,回头看着何楼村,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阵乐声。小号声在淡淡的雾气中变得模糊悠远,仿佛是真的在送我爷爷走一程。

我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我爷爷的死亡是一场父权的狂欢。男人团结一心,彼此叫着对方的名字,互相寒暄,热闹地安排着丧葬的具体事宜。女人只需要用哭声点缀,具体是谁在哭、在哪哭全然不重要。我跑到楼上呆了好一会,也没有人想起我这个五服以内的直系孙女。烧纸、磕头都是男人的事务,甚至有个人直接说我爷爷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我大姑哭得再真情实感,也和我一样都失去了姓名,或者说,我们在宗法结构中本来就不具有什么位置。我和我弟坐在一起的时候,丧葬仪礼的细节也只讲给我弟听,哪怕我就在他旁边。所有人,包括我妈,都默认他是宗法制的接班人,迟早有一天会接手这些仪礼。除此之外,丧服也分男女亲疏。直系男性亲属都是戴麻帽系麻绳,所有女眷和外戚都是戴白毛巾。重孙一代是戴红毛巾。麻帽帽顶是三角形的,没有帽檐,边下缀着的的棉花球根据五服距离而依次递减,我爸和我大伯是三个,我弟是两个。我妈为我扎好白毛巾,但是我实在不想就此认输。后来我爸又让我妈给我了一顶麻帽,说是为我留的,我这才戴上。麻帽戴上去很闷很扎,本来我昨天晚上就没有洗头,戴上之后头皮和头发一起发痒。下午四点半升棺,所有后代都要去幕布前的香案上放着的牌位磕头。磕完头是山人把子孙的名字唱一遍,再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经文,东南西北各点一下。我仔细地听着,非常确认在第一遍念的时候没有我的名字,没有大姑的名字,没有依然的名字,有且只有五个男性子孙。我在心底冷笑着,愤怒压过了其他一切情感。女性永远是父权宗法结构中的透明人。女性明明才是维系宗法延续最重要的力量,但一旦确认诞有男性子嗣,女性的 名字和位置就被立刻抹杀。这是最恶毒、也是绵延最持久的一种卸磨杀驴。何必向这样一种制度妥协?既然他们不承认我,那我又何必承认他们?说我是个只会选择逃跑的懦夫也好,总之我永远与父权制不共戴天。

在升官之后棺材被打开了,所有人都依次走过去,看我爷爷最后一眼。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被裹挟着往前走,只来得及瞥一眼,只记得干枯的一颗头颅,之后便再也没机会了:棺材被合上了。合棺之前我奶奶还紧紧地拉着我爷爷的手,恸哭失声。子孙又得再跪一遍,听山人念名字。我跪在排位前,眼睛只注意到案底的我爷爷的那双鞋。他现在被层层累累的象征物包裹着,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而只有这双棉鞋还是他原来穿的那双。我心里这才有了所谓“遗物”的概念,这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羁绊。想想心里酸涩,可能是出于感伤和遗憾的情绪,忍不住流了几滴眼泪。

夜里十一点半,月亮带着猎户座从屋后转到屋前,木星是最亮的那个,金星是闪着金光的,在老家的天空比北京要更明显。所有人又被叫出来。八个火葬场来的人把棺材从屋里抬到屋外。子孙又要再磕一次头,抬棺材的人每接触一次棺材就要磕一次头。抬棺材的人找了一个得有三四米长的横梁架在棺材上,横梁的两头分别挂着四个扁担,每个扁担两个人抬。之所以要赶着夜里去火葬场是因为新冠之后老人大量死亡,火葬场每天要排队200个,甚至有前一天烧不完的还有拖到后一天,必须趁早去才能烧上。等到十二点零二分,子孙列好两队,扶着棺材的两边,从屋前绕道屋后,向火葬场派来的灵车出发。村里不让灵车进村,他们便停在了进村那条极为陡峭的路边,正好在村大队的门口。我跟在我妈后面,本来我应该站在我弟后面,我气不过,拍拍我弟,让他站我后面。我们一行人穿着丧服,晃晃悠悠地围着棺材行进,每走两步路边就会燃起一小串鞭炮。我们出了村子后,头顶是猎户座和月亮,脸上映着月光,脑后是接连炸起的烟花所点燃的火光,照得前路亮如白昼。

把棺材送上车后,除了那四个男性子嗣其他人便会去睡觉了。早上四五点的时候骨灰烧完了,大概是在六点左右,我爸他们把骨灰葬到山上。本来我也应该去的,但是我大伯他们说一切从简,便也没叫醒我们。其实在爷爷死后的一个小时后,众人所哀悼的对象就已经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他被代表的象征物——牌位、棺材,等等。事死如事生恐怕也需要考虑这一层因素在:之所以能够像爱护活人一样爱护死人,是因为死人的肉体被深深隐匿起来,留下来的不过是象征之物,而这些象征之物完全可以与活人状态相等同性地连结起来,掩盖了死亡的肉体,但无时无刻不昭示着死亡的事实。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2022年年末了。我蹲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刚刚猫过来挠门,陪她玩了一会,回来之后发现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年终总结,才醒悟过来自己今年还没有写。

上半年先和雅茜去了趟海南,呆了小一个礼拜,然后就回了北京。在海南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正准备和雅茜去岛那边看日落,海口疾控中心突然打电话叫我去做核酸——这几乎奠定了我整个上半年的基调,每次出去玩的时候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做核酸,有时甚至一天要做两三次核酸。外公这个时候正好做了胃癌手术,切除全胃,整个春节都在北京休养。过了大概一两个月就迎来了本科结束的倒计时。开学前一两个月一直在写毕业论文,等到了五月份的时候大家开始一窝蜂地找人拍照。我记得很清楚,是五一假之后学校开始封校,后来的一个月几乎把学校里的各个角落都挖了个遍,那个月估计是我这四年来去静园去得频率最多的一个月。后来学五门口支起了好多个红色帐篷,可惜那个时候我因为担心和焦虑、已经提前回家了。当时留校的不少人都说在学五大排档喝酒聊天时那段时间最快乐的日子。我还记得那天我坐在车上正要去什么地方,可能正好是在调研的时候,看见雅茜和海涛说要去大排档喝酒。之后我给他们发的消息便石沉大海,隔了好一会才回上一两条。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那个晚上我看着自己的消息一串串地停在那里,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雅茜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但是也没有太多改变,毕竟在活生生的朋友面前总不好一直捧着手机聊天。我现在好像写得冠冕堂皇,但当时确实有几分怨怼,尤其是那个时候我总怀疑自己在他们两个人心里的分量——这种怀疑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那个时候确实感情也没有多深。

我一早就计划毕业之后跑遍南方。本来是打算和雅茜两个人去云南,结果晓琨非要加入进来,最后是六个人浩浩荡荡在大理和丽江租车兜风,我还被她们教会了打麻将,虽然现在把规则也忘得差不多了。接着我又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广州。自己在广州舒舒服服呆了五天,就又去广西找海涛和雅茜他们。在南宁的那几天又闷又热,只有桂林米粉让我恋恋不忘。

九月份开学,确实认识了一些新的“角色”——我还不愿意称他/她们为朋友,总觉得离我最外圈的防线还有不少距离,更不要提中间的和最内层的了。最内的防线是最坚固的,或许多多少少地和海涛、雅茜他们泄露过,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的内心到底在渴望什么、惧怕什么。好吧,呆了两个多月,疫情有严峻起来,连着开了两次班会催促同学们回家,因为担心学校控制不住。当然,第一次的时候所有人都情绪低迷,仿佛看不到任何希望,无论是病毒变异还是疫情封控。从11.16开始封校,万柳三天不进不出,后来开放闭环班车,接连封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要两点一线地去图书馆、回万柳,哦,还要做核酸。过了一个礼拜,大家纷纷起义,又是举白纸,又是在墙上写字,局势突然扭转了起来,封了三年,猛地又说要放开了。先是一天一检改成两天一检,出入校的闭环班车解散,恢复园区往返的权限【12.7】,后是不查核酸,恢复自动审批【12.11】,再后来是昨天恢复常态化。所有的一切都在半个月内彻底拆除,仿佛是做梦一样。我是12.11那天下午回的天津,第二天我弟感染,过了一个礼拜,12.20的时候我开始嗓子干痛,第二天开始发烧,直到今天感觉差不多康复,不过声带还是尚未闭合,嗓音有的时候会不受自己控制。

我不喜欢看那些图片或文字的分享总结,或者说点开看了也不想点赞。他/她们和我都没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也无所谓他们过得好不好。只是昨天看到林上发的那条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郁闷。我对自己写到,原来我不是见不得他好,而是见不得他的好里压根没有我。是的,一点我的痕迹都没有。虽然如果要我发照片的话,九张里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他。然而我还是心里沮丧。今年的后两个月我几乎都是在这种沮丧的情绪中度过的。我此前并没有因为他而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思来想去,八成是因为在图书馆的一个月里总是和他在一起,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依恋感。林上不是一个能给人提供积极情绪价值的人,但我又克制不住——至少是在这两个月里——地期待他的回应,所以最后倒霉的总是我。好在在家歇了一个月,空间上的距离使我暂时不再执着于这段关系。

这一年比上一年有什么变化吗?似乎向外拓展了一段关系,好像更能敞开一些,但是在本质上我还是那个蜷缩着的刺猬,甚至还更阴郁了一些。我似乎没有变得更勇敢,但是更愿意独自面对自己,尽管在有依靠的时候我也会尽力去找同伴。不过我确信的是交朋友的欲望在不断下降,但是如果有机会并且契合的话我仍然会尽力争取——即使结局并不完美,也没什么好更多在乎的。

【12.13】 早上起来有些头疼,打开电脑也没什么精力去写论文。昨天夜里我弟说头疼,我妈大呼小叫地起来给他冲药。我睡在一旁,没去想,结果起床之后太阳穴有些胀痛,眼睛也酸得睁不开。

过了一天之后好些了,已经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12.21】 昨晚洗澡的时候嗓子就有点扁桃体发炎的症状。躺在床上时头有点烧,脚却忽冷忽热。我不知怎的开始回忆起和王赫的聊天记录,想着想着身上开始微微冒汗,一动念头就开始身上发热,连鼻尖都沁出一点汗。斜了门了,看来帅哥应该是新冠康复指定特效药。

早上起来之后,果不其然地开始咽痛,但是没有特别剧烈。这倒是没出什么意料。胳膊和腿也开始有些酸疼,不过回家这几天两髌几乎每天都疼,也没太当回事。只是这胳膊,直到现在都还在酸疼,连着手、胸腔都在微微发疼。总体来说,这些疼痛都是可以忍受的。我不能判断这是不是新冠,我也不想去测抗原,因为在症状早期测出来总是不准的。如果测出来是阴性,我真不知道侯剑锋和我妈该如何反应。

这些症状连带了情绪上的波动。我开始想哭,觉得委屈——这当然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委屈,而是侯剑锋昨晚突然回了天津。实话说吧,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过这个父亲。二十多年的回忆,我找不出来一个他主动为我做的好事。这个人存在有什么必要?一个女性最大的不幸就是沾上男人,而我的不幸从出生就已经注定。

【12.22】 昨晚七点多泡了脚,八点多就躺在床上。上床之前准备好满满一大瓶水放在床头。泡脚之前就身体发冷,泡脚确实出了一些汗,但是上床之后还是有点冷。过了一会开始发烫,心跳很快。我打开apple music,放着巴赫的钢琴曲,感觉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开始出汗,出汗的时候心跳又快了起来。我咽了咽唾沫,出汗的感觉变得强烈起来,于是起身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再躺下继续发汗。就这样重复了有大概四五次,也去了四五次厕所,直到十二点都没怎么睡着。但是十二点半左右我清楚地意识到烧快退了。发烧的时候头倒不是很疼,但是很晕,而且动弹不得。明明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感觉却像是天旋地转。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概在十二点左右,我侧卧在床上,明显地发觉头很沉重。但出了一会汗之后便没有这种感觉。由此便是一觉到天明,中间醒了一次,看了眼手机,5:39,我爸我妈也起来了。

睡醒之后嗓子开始很痛。如果昨天是20分,今天就有80分。吞咽变得十分艰难,但是也还可以忍受,毕竟每次扁桃体发炎都是这样过来的。嗓子疼了一天,柠檬水喝了,西红柿吃了,似乎有所好转?我也无法确切地感知。我甚至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奥密克戎,因为我既没有高烧,也没有狂咳。这可能是我一直尊敬地称呼其为奥密克戎祖宗?保持敬意,心有虔诚。当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是也可以理解。我昨晚真的在胸前画了十字。

【12.25】 昨天和前天嗓子都很痛,吞咽极其困难,甚至连带着头也很痛——只要一低头或者仰头,太阳穴就像要炸裂了一样,得使劲按住才能止痛。前天晚上开始吃阿莫西林,吃完药之后感觉进程像加速了一样,今天起来之后嗓子不痛了,但是从昨晚开始鼻子有点堵,后来就变成了咳嗽。上午的时候还是偶尔咳嗽两声,中午吃完饭之后连话都说不出来,而且一直有痰咳不出来,只能咽下去,结果到午睡前都很痛苦。晚饭之后开始变得爱打喷嚏,打完喷嚏流鼻涕。这个时候测了一下抗原,终于是两道杠了——之前连着三天测都是阴的,搞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扁桃体发炎。

这几天胃口一直不是很好,饭量减半,什么菜都不香,扒拉两下就觉得腻了。汤也喝不了两口。唯一坚持吃的是鸡蛋,这是补充蛋白质的信念在支撑着我。今天是圣诞节,晚上特意在好利来点了一个小蛋糕,结果没吃几口就腻的不行。不是奶油的问题,我确定不是植物奶油;也不是黄桃的问题,那几块黄桃吃下去还蛮解腻的,只能是我胃口的问题。连我之前最喜欢吃的蓝莓酥都刚入口便想吐出来。我味觉倒没什么衰退,嗅觉似乎也还好,只是这两天实在吃不下东西,竟然也没有饥饿感。

我可以确定的是我的身体是存在性欲的,但是每次产生性欲时内心却毫无波澜,只是感觉下体微有酸软,阴道口略有潮湿。自慰的时候会有粘液分泌,更细节的感觉却忘得差不多了,因为在拥有按摩棒之后再也没有试过用手揉搓和挤压。

之前因为北京封控,快递点封停,还担心我的按摩棒会不会一直滞留在路上。不想退掉重买,因为这种在宿舍独处的时机千载难逢。半个月前我的室友们都先后回了家,因为担心北京疫情形势一直不会好转,导致封校封城,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过年都回不了家。我之前也有回去的打算,但一方面是担心学业,另一方面是还想多和林上呆在一起(已经破灭),也就没挪窝。北京的疫情倒是一直都没怎么变好,清华和北大这两天一直在有零星的新增——听说清华都已经破百了。好在过了几天北京就开始有放开的趋势,大概也就在三四天前,我的按摩棒才刚收货三天。这两天个人居家防护/疗愈的消息甚嚣尘上,连我们小区居委会都开始发“90秒学会新冠抗原自测”。形势瞬息万变,前一天还在举白纸写红字抗议,后一天突然就莫名其妙放松了管控。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布洛芬和维c片在网上纷纷售罄,每个人的家里都备着各种各样的药盒和自测盒。谁能想到啊,就在差不多半个月前,我还会因为《再不放开就真的来不及了》的文章而焦虑难安,只觉得未来晦暗不明,生活再难有希望,每次和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带着忿忿和烦躁。而现在,我已经三天没做核酸了,照样稳稳当当地坐班车来图书馆,朝九晚十,三点一线,生活的秩序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第一次用按摩棒是在周六。系里那天晚上放了《末路狂花》,肖上上带了一大瓶威士忌过去,给我用纸杯倒了一小半。我坐在林上的旁边,在黑暗中小口小口地抿着。威士忌实在太辣,一口下去,喉咙立刻灼烧起来,嘴唇都是麻的,我不得不攥紧手心来缓解那种刺激感。喝着喝着竟然也停不下来了。喝完半杯,Louise正好一枪崩掉性骚扰司机的油车轮胎,一种熟悉的晕眩感缓缓袭来。我想继续沉浸在这种黑甜之中,于是拜托林上再帮我要半杯。第二个半杯喝完,我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脑袋,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头不是很疼,但是四肢沉重地抬不起来。放映结束后,灯开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穿上衣服。林上问我还好吗,我点了点头。我当然可以如常行动,只是我想扮演一个“病人”/sick role,以博得他的同情。可惜我的算盘落空。我一个人靠在教室外面,等着林上和肖上上她们一起收拾好出来。走在去班车的路上的时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上好像试着扶了我一下,但肖上上从后面插了过来,挤在我们中间,于是他便放下手。在班车上,我紧紧地抱着柱子,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依靠。上次和海涛喝完之后,我还可以任性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嘀嘀咕咕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斜斜地站在这边,歪着头,闭着眼睛,听林上和肖上上站在对面快乐地聊天。我感觉自己泡在苦涩的压抑之中:他竟然不走过来关心我。虽然第二天肖上上告诉我林上一直在看我,但他强调这是对同学的关心,而我的状态确实看起来不太好。

回到宿舍之后,正好看见海涛给我发消息。当时心里只剩唯一的强烈的冲动:我想见见他。刚和他连上视频,我就绷不住哭了出来。我一只手用纸巾擦卸妆油,一只手擦眼泪。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很滑稽,忍不住又想笑。我们两个在视频里大声嚷嚷,各说各的,但是这样让我似乎感觉好了一些。挂了视频之后,我决定用按摩棒抚慰一下自己。

其实就算那天不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我也依然会用按摩棒自慰,因为当天上午我就拆了快递,给按摩棒充好电,准备在晚上试试效果。洗完澡后,我在床上铺好塑料袋当垫子,拉好窗帘,脱掉睡裤和内裤,虔敬地摁开按摩棒。可惜我在酒后状态实在不行,胳膊腿全都动不了,整个人都仿佛被自己的身体囚禁。按摩棒的吮吸档其实也是震动,我先沿着阴道瓣游走了一圈,停在哪哪就立刻泛起一阵酸疼,阴道口那里也是一样。于是我又换了一个档位,这次主要停在阴道口顶端。还不到一两秒,我就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小腿外侧肌肉又酸又软,连带着脚掌也没了力气。这种感觉让人并不好受。我皱着眉头,侧躺着,浅浅地吸着气,难受地呻吟着。我真的很好奇色情片女演员是怎么发出富有节奏而清晰有力的叫床声的,因为我当时的呻吟声和磕到小脚趾的痛呼声似乎差不了多少。虽然身体软成一滩蜷缩在一起,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没有感受到某种高潮,甚至我不确定自己的反应算不算高潮。我甚至连上VPN打开pornhub找了一个色情片看了起来,但是我实在受不了镜头里出现任何阴茎、精液或者相关的东西,点开还不到一分钟就立刻关上。摸了一下阴道,我的阴道瓣紧闭着,干干涩涩,再一碰还有一点发疼。我一看时间,快要一点了,于是索然无味地把按摩棒收起来,刷完牙就上床睡觉。

到了第二天,酒精好像还在我身体里发挥着作用。一整天下来身体都还是很沉重,和林上一起回去的时候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心里却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激动的感觉。晚上的比赛波兰输了,林上还说他明天不去学校,我在刷牙的时候情绪低落到谷底。不过周一他倒是又来了,我雀跃了一些,但是又因为他在吃饭的时候没和我坐在一起而有些难过。晚上十一点,我正在马克杯里泡着找宇昕要来的阿宽面皮,林上又约我赌球。我打开世界杯球赛,神使鬼差地伸手去拿我的按摩棒。老实说,日本和克罗地亚在上半场踢的都不怎么样,绕着球门转来转去,一个球都没进。解说员的点评成了我自慰的背景音。这次我聚焦在阴道口顶端,吮吸档一档。这次感觉倒有些不同,我能感受到按摩棒在微微发热(这是它自带的功能,上次却没体验到)。我把腿抬在桌子上,这样能缓解一些小腿的酸胀感。很难描述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小腹、下体一直到小腿的肌肉都似乎在微微颤抖,不过没有像上次一样难受,是一种在可接受范围内的快感。我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湿,但是按摩棒口确实亮晶晶的。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到十五分钟,我绕着阴道口周围按来按去。之所以一直用阴道口这个词,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阴蒂在哪,而且以按摩棒的震动力度我也不敢直接去碰阴蒂。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快要尿了出来。或许这是潮吹?我心里想着,放松了一下肌肉,结果这种液体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我难耐地夹着腿,温热的液体像小溪一样一股一股地缓缓流出,幸好垫了一张塑料袋,但还漏了不少到椅子上和地板上。我不确定这种液体的成分是什么。是尿吗?我仔细地嗅闻,发现没有任何味道,颜色也近乎透明。好像是水一样。我很确定这不是阴道分泌液,因为后者是黏的,而且很快就会干掉。于是我去了一趟厕所,在排尿中确定了这种液体大约就是尿,但是和平时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我满心疑惑,却又找不到人去倾诉。海涛显然不行,他在本质上还是个彻彻底底的直男。我去问了雅茜,她也没有类似的经验。翻了一下淘宝评论区,我大概能判断自己应该是高潮了。似乎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体会到强烈的快感——至少我没有因此感受到有多么快乐。性高潮到底是什么?只是身体的某种刺激-反应现象?难道分泌液体就算是高潮了?每次在自慰的时候我都只纯粹地感受到自己的器官在作出一些变化,心里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想别的事情:我所思所想的全部都是我高潮了吗?我怎么才能做到让自己高潮?听上去我的心像是被性高潮的理念所绑架了一样。买入按摩棒就是为了完成性高潮的任务。性快感甚至像是一种人人口耳相传的神话,只闻其声不见其身。几次自慰经验都没有真正让我感受到某种快感,电视剧里演的飘飘欲仙感让我看得满腹不解。性是这样一件美妙的事吗?这种困惑几乎要成为一种性焦虑——因为自己无法感受到性快感的焦虑。之前王恒说我是性冷淡的时候我还有些清高和自豪,然而一旦开始自慰,这种自傲便烟消云散。不可否认的是,自慰让我在另一个意义上爱上了自己的身体。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阴阜不好看,尤其是在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看到一个在美国读本科的女生剃光了自己的阴毛。但是在自慰过程中,我发现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尽管性高潮的问题笼罩了上来,并覆盖其上。

一觉睡起来头还是有些疼,四肢酸软,手指都抬不动。我原先还想着是不是应该把我失忆好了的事告诉李云鹤,却猛然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找过我。我失忆后,他从未主动关心过我的情况。每次都是在学校里偶然遇到之后才聊上几句。好没劲。我躺在床上,找到和李云鹤的聊天框,点进去,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其实设不设都一样,他总归也不会找我,但是我还是喜欢这种精神胜利的错觉。

我翻了个身,找到欣欣和同门师姐妹,挨个和她们报平安。失忆了一遭,倒是什么东西都没发生变化,甚至我的论文和报告都没受影响。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又一次失败了:我没能真正放下对李云鹤的执迷,甚至也没放下对立早的依赖,结果是这两个东西我一个都得不到。这次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失忆,下次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我慢慢下了床,肚子很饿,却提不起任何吃东西的尽头,连水也不想喝。我蹲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感觉快要喘不上气来。抬不起腿,走不动路,呼吸都成了一件让人疲惫的事。我这次不打算再去找立早了,反正他也不能真正地帮到我,找了也没什么意思。

回忆起往事不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曾迫切地想让自己遗忘的其实是某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如今被带回来了,与之裹挟在一起的种种故事、情绪便纷至沓来。我的脑海中充斥着杂乱的片段,但唯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我依然很痛苦。失忆这一件事只让我意识到,无论怎样,我依然会被李云鹤吸引,然后重蹈覆辙般地被他无意识地刺伤。孤独哲学家一遍又一遍推演着思想实验,却永远指向同一个悖谬性困局;溺水者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抓着稻草浮出水面,却总是会被海浪迎头击沉。然而我不想再继续了。失败一次——又或者说两次,已经超过了我所能负载的最大程度的难过。我对自己苦笑了一下,兴许下一次不是失忆,而是提着刀朝李云鹤乱砍一通,然后潇洒地自我了结。

犹豫了半晌,我还是发微信告诉张立早我已经想起来了。他那边很快地回复了我,一边为我庆祝,一边又旁敲侧击地问我到底是什么原因。算了,破罐破摔好了。我把他叫出来一起喝酒。这家酒吧在学校侧门不远的地方,容量不大,人也不多。我在本科的时候就去过几次,也是和张立早一起。头一次去还是因为他失恋,我和思韵,就是之前那个和我们经常一起玩的女生,一边听着立早在絮絮叨叨,一边嗑着花生换着酒喝。思韵后来被立早烦得受不了,每次立早说话都嗯嗯啊啊地随便敷衍过去,然后偷偷和我咬耳朵吐槽。可怜我还在努力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捧哏,于是后来便逐渐变成我和立早两个人去喝酒。思韵现在在香港,每天除了要上课,还得昏天黑地地找实习做报表,很少和我们聊闲话了。明明是三个人的群,变成我和立早两个人在你唱我答,慢慢地也就转向私聊了。我有时很担心思韵,每次看到她发点海边的照片、健身的日记,才稍稍放下心来。如今情形倒变了,成了我找他大倒苦水。不过我对李云鹤的感情思韵也是知道的,虽然她和李云鹤也不是很熟,她常常是安静地听我期期艾艾,然后深深地拥抱我。

我刚推门,就看见立早坐在角落里喝着白开水。 “怎么没点?”我一边脱了大衣落座一边问他。 他抬起眼睛,耸耸肩,“等你来喽。” 他总是这样,我时常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一样围着他转。但我这次忍不住停下来反思——我是不是对立早太严格了。这种严格是不是也是某种过高期待的投射。是的,我在这次失忆之后反应过来,我是对立早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我忍不住地想从他那里索取更多,也一厢情愿地把多余的情感投射到他身上。这样可不好。

我慢慢地啜着鸡尾酒,在来的路上打的草稿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立早也喝了一口,突然问:“是不是和李云鹤有关?”

我有些讶异。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立早笑了笑,抬了抬眉毛,慢慢讲道,“你之前就和我说过啊。只不过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呢。”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失忆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的放下呢?

两杯下肚,我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晕眩感和疲惫感。我很想挨在立早身边,靠着他,或者扯着他的胳膊搂在怀里。这绝不是因为我被他迷住了又或是怎样,我只是真的很想靠在什么人身上罢了。我好累,我真的撑不住了。但我清醒的意识控制住了我的肉体。我和立早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朋友,我清楚地明白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每次我和他聊到兴头上口嗨一两句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泼冷水,要么是不接话茬,要么是让我去找思韵。不错,我不是没有找他做我对象的打算,然而我无法承受又一次的失望和拒绝了。我只是安静地把头磕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立早见我有些支撑不住,便去吧台结账走人。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穿衣服。我其实是能平稳地走路的,但是我在潜意识却不想这样。我只想像一个醉鬼一样东迈一步西迈一步,以祈求激起立早的一些同情。不得不说,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还是奏效了的。立早很担心地问我还能不能行,过来扶住了我。真好,我在心底偷偷高兴了一下,心安理得地把头靠在他身上。

从发现失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靠着曾经的自己的笔记和文献速成了专业内容。幸好虽然本科四年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但是日常学习已经慢慢步入正轨。有时我在上课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种想法:是不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因为失忆失去了什么吗?又或者说,缺少一段时空中所构建的关系丛会切实地影响我的生活世界吗——这样做作的表达正是我这个月以来学习的成果。所有人都默认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依照某种惯性的方式和我打交道。尽管在认知上我只是他们的陌生人,但我并没有清楚地告诉他们,叫他们重新地正视我,反而顺从地滑入这样平整而温和的安排的怀抱。我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也无力去推翻一切重来。换句话说,无论失忆与否,只要王安枝这个角色还在,王安枝的世界就能如常运转。

我曾经开玩笑地问张立早,他愿不愿意重新认识失忆了的、还停留在高中毕业的我。他眨了眨眼,答道,现在不就是在重新认识的过程嘛。很难说这个答案让我满意,因为他并没有将我的缺失视作缺失,而是某种自我的暂时性撤离。某种程度上讲,这样想也没错,但他彻底忽视了我自己所体认的无时无刻又无处不在的陌生感。可恨他一开始便戴着温情脉脉的面具,使我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在前半个月,我时时感念张立早对我的关切,到了后半个月,我逐渐回过味来:他从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他确实知道我在焦虑,但无法给出能抚慰我的回应。他确实是个良善的好人,我无法苛责他,可是我的痛苦也有一半来自于他。我贪恋他对我的好,却又时时埋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我的心还没彻底热乎起来就迅速抽身。

我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和前男友分手之前还不是彻底如此。我原先总相信着人与人总能和谐共处,而沟通能解决一切的人际关系问题,就像西部世界里德妹一直口口声声地说着”I choose to see the beauty of the world”一样。但在我和前男友分手前夕,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眼神很久没有停在我的身上,我们至少有一个月没有接过吻,一起回家的时候好像在赛跑,比谁更快地脱离对方。我在日记里质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好像就在他生日前一天,我和他提了分手。似乎是从哪开始,我便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一旦某段感情无法达到我的期待和目标,我就会立刻壮士断腕,一了百了。

这样一来,我把张立早和李云鹤的聊天记录删光也不是不能理解。当断则断,以免夜长梦多。可是没能想到的是,我在失忆后还是和张立早玩得不错。我的确刚刚有一种冲动,想要再把和张立早的聊天删干净。但我转念一想,至少缺了四年共处的我还没有对他抱有太多期望,留着也就留着。

但是李云鹤是不一样的。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绝望感。我和他相处时所有的快乐都会一滴不剩地转化成苦闷和心酸。不过是短短一个月而已,还是在我有意与他保持距离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躲着他,仿佛是潜意识里的举动一般,有时在食堂里刚看见他的后脑勺,我旋即扭身出去到别的食堂吃饭。我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直到我偶然间看到李云鹤自己写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还是张立早发给我的,还是我们正好聊到之前一起旅行的经历,正在畅想去海边呢,他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声。我好奇地问他发生了什么,原来是李云鹤把自己这几年林林总总的游记集结成文章发在朋友圈,张立早正好想了起来,就转给我看。我本来是有些抗拒的,本能地想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但是按捺不住,还是点开看了起来。

他拍了很多照片,每个地方都有小小的几行备注。他的文字轻松写意,但又明显地带有克制。随性而精致在这篇文章里交织,每一行每一段都在宣告其主人在肆意挥霍自己的自傲和才华。我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双手,啃着自己的指甲。心脏咚咚咚地在我单薄的胸膛里跳动,胃在一阵一阵地剧烈收缩。我意识到了,我对李云鹤永远都是一种无望的欣赏。他距离我太远,有意无意地将我轻轻推到一边;而每次拔腿靠近他时,我自己的心灵都会被他的光芒击溃。我够不到他,他也不愿意让我触碰。李云鹤从不愧于自己向周围泼洒善意和冷漠的行为,我只是碰巧沾染,一不小心又沉沦其中罢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但是也正因此,我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绝望的脉动。

这是一种熟悉的痛苦,因为这篇文章就是在我失忆那天发出去的,而我当时的状况和现在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