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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瑪門回來之前,我就已經叫人捎個信給他說我先走了。

回了拜修殿,哈尼雅一見了我,興奮地眼睛都笑成了縫兒:“父親居然走出來了,真開心。”瑪門那把鐮刀的破壞力我是很清楚的,可我居然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我也感到奇怪。

哈尼雅站窗邊看星空。碧色的星光灑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淡淡的光暈中。他將長髮輕繫在身後,幾縷紅絲直而碎地落在耳旁,襯著美麗的側顏,百合瓣一般的肌膚。就連帶翼上柔軟的羽毛,也在夜光中顫抖。

我微微抬頭:“想家了?”

“想人,但是不大想回去。這裡很好玩。”

“想你天父了?”

“嗯。還有神,加百列殿下,拉斐爾殿下,尚達奉殿下,然德基爾殿下,摩羅乃,愛爾 麥蒂……太多了。啊,還有一個銀色長髮的大哥。”

“銀色長髮的大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可能還是叔叔伯伯呢。我只在第六天替別人加翼的時候看見他的身影。”

“天界哪有什麼銀髮的神族……我怎麼沒見過?”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蹲在祭壇旁邊,頭髮比祭壇的水還晶亮……只不過隔得太遠我沒看清他的長相,只知道他的嘴唇和臉都沒血色,看去不大好接近。”

“你小心點不要被別人騙了。”

“不會的。”哈尼雅跑到我身邊,“父親,我以後一定要多來魔界,我還要去海底,人界……把我所能到的地方全部走過,然後學會最好的東西帶回去。我,你,還有天父,一家三口一定要振興天界,把那群腐朽的小混帳給教訓一通。”  “傻小子,你還在怨瑪門。”

“是他太過分。”

“瑪門在有些方面還是很懂事的,他怎麼說也比你大。”

“父親,你又偏他。”

我撥了撥他束起的紅髮,微笑道:“什麼時候變成小醋缸子了?我好好和你說,以後你出去打拼,我和你天父就窩在聖浮里亞養老,你去帶了新東西,就弄來給我們兩個老頭子看,好吧?”

“神啊!保佑我父親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抱著被子把他裹住,勒得他直叫喚。

鬧了一陣,他忽然翻身過來,雙手伏在我的肩上:“你不會不要我和天父吧?”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是為了你和你天父麼。”

哈尼雅心滿意足地笑笑,靠在我身上淺淺入睡。

他仍是少不更事的年紀,還會有一些奇怪的強迫症,例如叫我承諾一些事。其實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就像當年的我總逼那個人對我作出承諾。

他說過,無論遇到什麼事,就算我要殺了他,他都不會放手。

他說過,他會讓我把所有不愉快都忘掉,會把他能給的快樂統統給我。沒人能分開我們,誰也不能。

他還說過,他會永遠愛我。

我摸摸腦袋,確認自己沒發燒。但是那一年我絕對燒壞了,這麼八點檔的台詞居然都相信,還感動得淚如瀑布,恨不得為他跳河以表我心永恆。

我把哈尼雅平放在床頭,蓋上被子。

披著衣服走上陽台,外面很冷。

從窗口看著對面的卡德殿,裡面燈火仍亮著,路西法應該在和莉莉絲親熱吧。想想我確實老活在過去,現在他們的生活那叫浪漫又甜蜜,所有夫妻最嚮往的相處模式他們都來玩個遍。哪像那一年,我跟他兩個嫩得要命,為個老婆老公的稱呼都可以吵很久。當時我曾經在手心裡悄悄寫上他名字,用他喝過的牛奶杯泡咖啡,緊抱他穿過的衣服不肯放下,在他剛離開的沙發上坐下……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裡面的燈忽然熄滅了,落地窗簾掀開,有人出現在寬闊的陽台上。路西法端了一杯牛奶放在窗台上,卻猛地抬頭看到我。

在瑪門那的事弄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對於下次該如何面對路西法,我想了一整個下午,也練了一整個下午,所以這會兒見了他,很自然地就笑了出來:“陛下,這麼晚還沒睡?”

路西法點點頭,有些恍然。

“莉莉絲陛下睡了嗎?”

“剛睡。”

親熱前後都要洗澡,路西法有這種習慣。見他頭髮微濕,脖子上還搭了一條浴巾,我原想打趣他一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路西法隔了半天才點頭:“你不睡麼。”

“陛下先睡吧。”

“我不睏。”路西法倚靠在陽台上,眼中滿盈了星光,“……你回去以後應該比較忙吧?”

“還好。”我撲撲翅膀,金黃的羽毛落了幾片,飄入黑暗中,“陛下一個人喝牛奶,也不替我準備一杯?”

路西法喝到一半忽然停了:“介意我過來麼。”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當然不。”

他展翅飛過來,停在我的面前。夜風揚起他的髮絲,儘管他表情淡漠,但暗紅色的眼還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黑暗氣息。一抹銀色月光中,他的黑羽比夜色還要深暗,卻因羽毛表面平滑而泛著明亮的光澤。

我第一次看見路西法把黑色六翼都展開的樣子,這讓我想起了當時在第六天看見他展翅的某一個瞬間。

當時我就覺得,連聖浮里亞都容不下他的翅膀。

而此時此刻,他的六支羽翼在空中緩緩舞動,就像連地獄的夜幕都已被他龐大的黑色翅膀吞沒……

在月色下凝望著我,眼睛猶如深紅的寶石,背著光也微微發亮。抬頭和他對視的瞬即,我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到——現在的路西法,並不是染黑了頭髮和羽翼的路西斐爾,而是駕馭著整個地獄的權利極位者,魔王路西法。

不過他只在那裡待了小片刻,就把牛奶遞到我的面前:“我只喝了一口,你用這一邊喝就可以了。”

我接過牛奶杯,一時有些出神。他喝過的那一邊還有奶汁順著透明杯壁流下。我把杯子轉了一圈,中邪一樣含住他喝的那一處杯口,沒有舔,也沒有喝,就只是這麼輕輕含著。

路西法睜大眼看著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立刻仰頭喝了一口牛奶。

彼此的距離不遠,我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臉,他年輕而白皙的皮膚,精緻如畫的臉龐。我晃晃腦袋,把牛奶杯放回他的手中:“陛下,我想我得睡了。”

然後飛速轉身,逃也似的往房裡跑去。

“伊撒爾。”

他在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眼眶幾乎是立刻模糊。

“伊撒爾。”他的聲音被涼風吹得微微顫抖,“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我深深吸氣,鼻間被冰涼空氣刺得發疼:“我的父親。”

隔了很久,路西法才回話:“那你知不知道,伊撒爾在古老的天語中是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

“是‘太陽的光輝’。”

“沒錯。你是光明之子,這從你出生的時候已是定數。當初你母親做出占卜結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兩人無法共存於一個世界。在知道你是米迦勒的時候,我曾經想過,或許一切可以改變。但是我錯了。”

我回頭,看著小雪粒從天上紛紛揚揚落下,溶化在地面。

“我跟莉莉絲瑪門過得很幸福,你知道麼?”

“我知道。”

“所以,不要再做那些無意義的事了。”

“我做什麼了?”

“今天下午和我情緒化地發洩脾氣,到處打聽我的消息,我就是去一趟史米爾城,你也要問個清楚……殿下,我妻子都不曾這樣關心我。”

一時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都發現了。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任何企圖,我只是……我知道我來這裡是錯誤的,當初也不知為什麼,神派下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就……”自己反而開始語無倫次,我頓了頓,理清思路,長長吐一口氣,“我會離開。”

“我早已走出來了。”路西法站在黑暗中,笑容苦澀,“你為什麼還要將我拉下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破裂。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我靠在他的頸間,紅髮絲絲縷縷落在他的黑衣上。黑夜中只有我們呼吸聲,深深淺淺迴盪在寂寞的空氣中。

“我不要求多的,請讓我抱你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捨不得離開。即便是再多說一個字,也會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深深感激命運讓我能再觸碰他。

這種幸福就像脆弱的水晶杯,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早已能勇敢地面對失去他的生活,早已習慣在一個人的夜晚微笑著想他。現在我只希望能常常看到他微笑,看他神采飛揚地談論自己的夢想,未來,希望。

至於是不是我的,那不再重要。

知道這樣做是在背叛神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可是還是無法控制,將整個臉埋入他的懷中。

路西法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你知道麼,我已經不再是神族了。我有了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我屬於魔界和黑暗。而你,米迦勒,是我的敵人。當初你將我從創世山上推下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麼。”

冷空氣包圍著我們,冰花細細碎碎,落了路西法滿肩,又固執地不肯化去。 無法解釋。

很想告訴他一切。可是以現在的身份,我什麼都不能說。說了又能如何,我離不開天界,他離不開魔界,注定要遺忘彼此,還不如少一些眷戀的負荷。

“既然選了,就走下去,不要後悔。”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我不後悔。”我抬頭看著他,咽喉中似乎塞了沙粒,“路西法陛下,你已經把魔界發展成了一個人人嚮往的理想國度,你真的很偉大。我對你的仰慕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變過。”

所以也知道,我已經成為過去了。

路西法凝視著我的雙眼。

其實很清楚,多看他一眼,自己就會多痛苦一些。可是,只要一和他的視線對上,便再也無法挪開。

“今天的事,請當作沒有發生過……對不起。”我輕聲說。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就只是憑著衝動抱我一下,卻不知道我又要用多久的時間才能忘記。”路西法沒看著我,只是望著飄著細雪的星空淡淡嘆了一口氣,“……又一個七千年麼。”

星辰在夜中旋轉顫抖,六瓣冰花於冷風中重疊飛舞。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我靠近一些,握住他的手,漸漸加重了力道。而他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從我來到魔界後就一直冷淡的眼神不見了。他用溫柔卻憂傷的眼神看著我,微微側過頭,嘴唇便覆在我略微顫抖的唇上。

那一瞬間,像是靈魂已被這一個淺淺的吻抽離,到了另一個世界。理性在崩塌的同時,排山倒海的眷戀將我整個人淹沒。我捧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回應,很快就與他濕吻到不能自己。

這一個晚上很美麗,也很令人害怕。

因為,沒有人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

……

雖然羅德歐加幾乎沒有白晝可言,但是常年燈火通明,看燈盞的數量便知道是幾點。所以我知道,次日我醒的很早。

金色和黑色的羽毛散落在柔軟的被褥中,大紅的地毯上。路西法赤身摟著我,黑色的羽翼將我們兩人包住。我就一直靠在他的胸口,看著他,直到他醒來再裝睡,見他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一件外套,替我掖好被子,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再展翼飛出寢宮。

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在陽台發生的事,更覺得這張床四四方方空曠清冷,只敢用被子把自己赤裸的身體裹起來……

其實,和他發生關係並不是我一開始的意願。雖然和他接了吻,但接吻和身體出軌是兩層意思。我當時是想,吻過他就趕緊離開。

只是我們雖然分手多年,但身體上的契合度卻絲毫沒減。兩人很自然地在陽台上一路親回了臥房,又在臥房自然地脫光了衣服。等意識到我們玩得太上火後,他已經覆在我身上準備進行最後一步。

我捂著頭和眼睛,不願意再回想當時的情景。

可是,前一夜的記憶猶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我的腦海……

“不,不要了。對不起,今天我頭太昏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推他的胸膛,想要從尷尬的情形中解脫。

他並沒有強迫我,也沒有離開。只是埋下頭來繼續深吻我,手指溫柔地在我身上流連,並且套弄取悅我。只要被他觸碰的地方都像是不再聽大腦指揮一樣,麻木地顫抖著。沒過多久他見我放鬆了防備,又一次將重量放下來。我再次警醒著想推開他,他依然頂在入口處不退不進,與我持續著長時間的接吻,撫摸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每次我反抗一點,他就往裡面進入一些,我再次反抗,他就會再次深入。他的身下堅硬滾燙,但意志力好得驚人,就像是一台機器一樣很知分寸。

路西法的尺寸一向是短時間內難以適應的東西,身體有被撕裂的痛苦,我竟完全沒察覺自己正在被一絲絲攻陷,只是下意識往後退縮。沒想到他再往前輕輕一頂,竟就停了下來。

頓時飽脹得像是身體都快無法承受,我急促地呼吸:“我說了不要做啊。你……你進去了多少?”

路西法撥開我額前的髮,像是哄孩子一樣微微笑了:“大概三分之一吧。要我退出來麼?”

有一種精神錯亂做了大錯事的感覺,我搖搖頭:“出去,現在就出去。”

原本扭動著下身想要離開,但不小心拉動了他的腿,他一個不穩往前靠了一些,反而又進去了一段。我臉上一陣冰涼,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

“現在進去了一半,其實做不做都沒什麼區別了。”

雖然這樣說,他還是往外抽了一些,但並沒有全退出去,反倒握住我的分身開始套弄起來,輕輕一笑:“小閃電居然長這麼大了。”

“住嘴!它從來都沒有小過!”我臉上發熱,但很快就因為路西法熟練的技巧粗喘起來。一波接一波的快感滾滾而來,讓我幾次差點射出來。

很晚才察覺到路西法的呼吸也有些亂了。等真發現的時候,他已一邊取悅我,一邊緩慢而溫柔地插了進來。這一回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沒再退讓,只是抓著我反抗的手,一直進入了最深處。

像是心臟都被填滿了,我提著一口氣,還沒有機會說話,他已經抽離出去,又沉重飽滿地進入。循序漸進地,他加快了速度,加重了力道……

這場原本只是模擬和試探的性愛,到最後還是變成了真槍實彈。

而且,路西法變成魔族以後不僅性別從雙性變成了男性,連體質都變了。一般魔族有多強,他墮落後就會翻倍,到天亮的時候,說自己是身心疲憊也不足為過。

我用手背蓋住全部視線,想著自己被他一次次霸道佔領的瞬間,還有他在興奮時忘情親 吻我耳垂的樣子,居然會有一種極度羞恥的感覺,強烈到讓我幾乎忘記了歡愛時的快感。只恨不得自己趕緊忘記所有的事。

忽然,我意識到了這種羞恥感來自於何處。

——那是住在對面宮殿裡的莉莉絲,還有此時不知道在哪裡瘋鬧的瑪門。

這樣被激情與性衝昏了頭腦,到最後的結果還會是一樣。

儘管他已經走了,房門開著,周圍一個看守的魔族也沒有。我卻被囚禁在這充滿他味道的監獄裡,毫無抵抗之力地淪落為他的俘虜。

已經成為了大天使長又如何,當上天界副君又如何,路西法已經變成了敵人、魔王又如何……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即便生活在天堂,長了六支可以穿越七天七獄的黃金之翼,最終,我也依然飛不出他的牢籠。

晚上,瑪門來接我們去歌劇院。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王子服,肩膀上還帶著金片,難得看上去不那麼邪氣,有了幾分縮小版路西法的味道。

一路乘著馬車而去,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雪比前一日大了些,白皚皚撒鹽一樣落下,染白了擎天柱,古老的鐘樓和巨大的六芒星。街道微濕,走著走著會聽到嚓嚓的碎雪聲。道路兩旁立著銀製的圓柱,柱頂蹲著地獄犬的塑像,口中叼著金星絲線,連接在半空,中間掛著繁複的金花,上面寫著街道的名字。

歌劇院整體是銀白帶金色,門口種著一排排葉片會發光的樹,樹頂還漂浮著上下擺動的蠟燭。歌劇院門口有不少長椅,供行人休息。

我們直接在歌劇院門口停下,瑪門先下車,站在院門前,負手而立。我跟哈尼雅及其他天使隨後下來。瑪門手腕彎曲,放在胸前,向我抬起手肘:“女士請。” “瑪門殿下真風趣。”

瑪門愣了愣,瞇著眼湊過來說:“你在別人面前就裝吧,看我一會兒把你打回原形。” 我們似乎來遲了些,已鮮少有人往裡面走去。我搖搖頭,伸手扣住瑪門的手臂,手套和衣服一黑一白對比倒明顯。瑪門奸笑一下,回頭衝哈尼雅挑挑下巴:“兒子你也跟緊了。”

哈尼雅不高興了:“你真失禮!”

瑪門兩耳通風,拖著我就往裡面走。

剛到門口,一個女惡魔快速走過來。瑪門自動往旁邊站了站,微笑著伸出手。女惡魔受寵若驚,牽著裙子行了個屈膝禮,面帶桃花地進去了。

我看著那離去的女惡魔,對瑪門說:“你優點挺多。”

“你說得像在努力發現我優點一樣。”

哈尼雅說:“這是他僅剩的優點。”

“哈尼雅殿下,我只對女人這樣。所以我對你也可以這麼好。”

“你……

瑪門臭屁地哼了一聲,把神族的邀請函掏出來給侍衛。

我和他一路進去,問:“怎麼我的邀請函在你那裡?”

“幫你保管了,誰叫你是我老婆了?”

“唉,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晚上月亮很美。”

“今天晚上有月亮麼。”

“沒有。”

“……”

歌劇院分三部分:音樂廳,戲劇廳,餐廳。通往音樂廳的行廊上,處處站著英雄雕像。雕像手中捧銀盤,盤中擺著稀稀拉拉的魔法小顆粒,發出劈啪的燃燒聲,火焰跳躍。 我們進入音樂廳,停在門口,廳堂裡一片漆黑。大紅的幔布用絲絨緞子挽起,寬闊的舞台頂上垂下絲線,吊著暗紅的燈,樂隊站在舞台邊緣,剛奏了個開頭。舞台正對著的觀眾席密密麻麻坐滿人,左右兩邊是貴賓席,離我們最近的左右座位上下各三層,再近一些是兩層,每層的台子都雕滿獨具匠心的圖紋。離舞台最近的是貴族席,只有兩個華美的包間,絲簾上還有金獅的雕像。

瑪門帶著我繞道往後走,上了三層,路過不少貴婦人和小姐時,這小子幾乎快被青睞的目光淹沒。

隨從都在外層,地獄七君及其妻室坐在左邊的貴族席,其他地位較高的人都坐在右邊。瑪門帶著我去左邊打招呼,所有人都轉過來看著我們。

薩麥爾忽然站起來說:“瑪門小王子,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難得你們也遲到。”坐在旁邊一層的賓客都往這裡看來。

瑪門:“還沒開始,怕什麼。”

亞巴頓:“不,你遲到有兩點不對,一是對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的不尊重。二是會給在座的女士小姐們帶來不便。”瑪門哦了一聲,沒說話,倒回頭看看哈尼雅。

哈尼雅最見不得別人玩金面,這會心裡不爽就直接說了:“那依閣下的意思,打算怎麼做?”

阿撒茲勒:“按道理說,你應該離開這裡。”

“走就是了。”哈尼雅有些發窘地拉拉我的手臂。我剛想說話,阿撒茲勒就說:“不過,你都已經進來了,再出去,還會打擾年輕女士們,就請站這裡,等歌劇結束吧。” 後面的人開始輕聲發笑。

哈尼雅窘到進退兩難。

路西法端著一杯酒,輕輕倚在沙發上,眼望舞台。莉莉絲坐在他身邊,一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我算明白了。這一幫人早串通好的。

我笑:“阿撒茲勒殿下,聽說今天來的是最具傳奇色彩的頂尖舞團。”

“是的,你將看到魔界最優秀的芭蕾舞。”

“芭蕾舞很優雅,皇家的貴族們一定都很喜歡。”

“是的。”

“魔族的紳士們風度不凡,女士們優雅迷人,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確實令人欽佩。”

“殿下說得沒錯。”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

“那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的魔界貴族,一定不會做出刁難別族,欺負孩子這種低級的事。你們的這個笑話我領悟了,但哈尼雅還只是個孩子他聽不懂才較真了,真是失禮。”我推了推哈尼雅,“兒子,快給別人道歉。”

“啊,是這樣嗎,對,對不起。”哈尼雅反省也很快。

眾人啞然。

這會兒連莉莉絲也在看我。

路西法輕吐一口氣,搖搖頭轉過頭去。 阿撒茲勒頓了頓說:“呃,是的。”

我在瑪門的腰上狠狠,狠狠捏了一把,聽到他倒抽氣以後,滿意地拉著哈尼雅往前走:“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快去坐下謝謝他們。”然後我把他帶到原本瑪門的位置上坐下。

雙簧管節奏婉轉動聽,溫柔略帶幾絲滄桑,一群穿著白天鵝衣裳的魔族芭蕾舞者赫然浮現在眼前。

我對這個著名的劇本其實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某王子愛上某變成白天鵝的公主,還錯把黑天鵝當作白天鵝。結局有兩個,一個是傳統白雪公主結局,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另一種是白天鵝被氣跑後王子找到她就跳了湖,兩人淒美的被淹死後再淒美地一起變成天鵝衝出水面飛出去。也不知道魔界會選哪一種。

序幕開始。

背景和燈光都是用魔法製造而成,舞台上出現城堡與湖水的幻境,在靜靜的湖畔,公主奧杰塔正在採摘鮮花。突然,由墮天使扮演的魔王羅特巴爾特披著黑色斗篷出現,揮一揮袖口,就把公主變成了白天鵝。奧杰塔身體不受控制似地搖擺,悲傷地蜷縮成一團,光漸漸暗下,場景切換。

第一幕,第一場。眾舞者上場,場景是王子齊格弗里德成年的生日宴會,王宮的花園中。這個舞團果然很強悍,女演員都穿著尖鞋,腳背與小腿拉出筆直的線條,畫面感也很強,而且,他們還用魔法把芭蕾舞鞋尖木塊撞舞台的聲音消音了,看上去更加唯美。 我看了看路西法,他撐著下巴看得起勁。莉莉絲纏上他的手臂,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我看她們跳,自己都有腳痛得感覺了。”

路西法寵膩地摸摸她的臉:“她們都已經習慣的,不用擔心。”

莉莉絲把臉湊到路西法側臉旁:“轉過來。”

路西法回頭,她飛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後靠在他的身上,那真是無比小鳥依人。

舞台上,王子和宮女們尋歡作樂,王后穿著雍容的舞裙出場,勃然大怒,命王子早日成婚,歡樂的舞蹈被終止了。

這時,王子看見一群天鵝在空中掠過,王子就告別了朋友,向天鵝飛走的方向追去。

然後換到第二場。

夜,湖面上一群天鵝在默默的漂游。她們都是中了魔王的魔法被禁錮的姑娘。

王子來到湖邊,天鵝群振翅掠過湖面。大提琴緩緩響起,白天鵝上了岸,變成了白裙的姑娘,奧杰塔的美麗令王子深深著迷。豎琴和弦樂交織而起,奧杰塔踮足慢慢走到王子身邊,訴說了自己不幸的故事,並告訴他只有忠貞的愛情才可以將自己從詛咒中解禁。 接下來響起了搞笑的音樂,四小天鵝舞曲。雖說是“小”天鵝,可台上的魔族女子哪怕只是小女孩,身材都好到要暴。四個姑娘一樣高,跳起來的高度也都完全一樣。在他們的陪襯下,王子感動不已,握住她的手與她進行了《天鵝湖》中最出名最優美的雙人舞,並向她山盟海誓。

肢體柔軟的幅度,悠然輕靈的音樂震撼在場的男男女女,周圍的情侶都抱在了一起,只有莉莉絲突然冒出一句:“他們跳得這麼費勁,地板不會破嗎?”

這一句話煞倒了所有人,只有路西法溫柔地搖頭。

其實……她的想法倒是和我差不多。只是我不會問而已。

魔王再次出現分開了兩人,奧杰塔掩面悲傷地離開舞台。

接下來是第二幕。

城堡中,王子挑新娘的舞會上。齊格弗里德在眾多美人中徘徊,卻無心挑選任何人。就在這時,魔王帶著她的女兒奧吉莉來到了舞會。

莉莉絲回頭看看薩麥爾,笑道:“你妻子上去了。”

薩麥爾笑吟吟地看著台上的女子:“老婆終於肯回來了。”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哎,替你鬱悶一把,女兒為個男人跑了,老婆為了好玩跑了。”

薩麥爾惡狠狠瞪他一眼,又惡狠狠瞪瑪門一眼。瑪門厚臉皮一笑,繼續看舞。

原來黑天鵝奧吉莉亞的扮演者是薩麥爾的髮妻。在這裡看不大清楚她的容貌,只看清她個子比較高。興許是因為她純黑的舞裙和筆直的背脊,她站在人群中竟比白天鵝還顯眼。

莉莉絲:“這個奧吉莉亞很漂亮。”

阿撒茲勒不冷不熱地:“祝這兇女人的三十二轉能成功。”

薩麥爾:“你是嫉妒。”

莉莉絲拉了拉路西法的衣領:“什麼是三十二轉?”

“黑天鵝以單足尖旋轉三十二次,是芭蕾舞裡最困難的舞技。”

“這麼說,黑天鵝比白天鵝還難演?”

“是這樣。黑天鵝的舞者必須是功力最高深的。不過,你們都沒發現黑白天鵝的問題麼?”

莉莉絲看看舞台上的黑天鵝,搖搖頭。所有人都疑惑了。

路西法微笑:“等演完再說吧。”

三十二轉是舞者決勝負的關鍵。成功了可以獲得掌聲鮮花,失敗了就會被嘲笑得一無是處。

黑天鵝站在舞台中央,她慢慢抬起一條腿,雙手展開,指尖翻出極柔美的形狀。周圍的眼中露出了羨艷的神色,奧吉莉亞微微瞇著眼,妖艷地將目光投到王子身上。王子痴迷地看著她,白色的足尖往前邁了一步。

黑色的舞鞋與白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奧吉莉亞踢了踢腿,鞋尖與地板碰撞的瞬間,驚人速度的旋轉開始,黑天鵝在舞蹈中如同張揚的火鳳,交叉的舞鞋緞帶漆黑如夜,飄逸著,飛舞著,彈跳著,燃燒著深紫邪惡的火焰。

人美只是一小部分,那是心靈碰撞的舞蹈。

黑天鵝沒有翅膀,可是她展臂時的一瞬,整個音樂廳就似被陰邪黑暗的雙翼疾速籠罩。

震撼人心的三十二轉倏然停下,久久不絕的掌聲響起。在開始旋轉的那一剎那,她的微笑充滿自信,表演之後,她顯得放鬆而陶醉——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中,而不是掌聲。 驕傲的黑天鵝清清冷冷地一笑,黑暗迅速淹沒了一切。

舞台中空竟傳出喑啞的女子聲:

“我是魔王的女兒,是世界的黑暗之魂。

“我命中注定要使人類恐懼,是難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這就是我,夜之魔女!

“我是在暗中吹滅燈火的嘴。

“我是霧,你是星。你不過是光明中的一點,而我卻是黑夜中永久的黑暗。

“畏懼吧,臣服吧!”

顛覆了傳統舞劇的《天鵝湖》。

齊格弗里王子失了心一般被震得後退一步,終於低下高貴的頭,微微俯身,發誓永遠忠於她。

王子背棄了原來對奧杰塔的誓言。

這時,雪白的身影在窗外閃過,王子知道被騙後萬分懊惱,立刻衝出城堡奔向湖邊。

第二幕在人們對黑天鵝驚豔的演出中結束。

第三幕開始。

王子追隨到天鵝湖旁,周圍蔓延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人心的黑暗。他哀求著白天鵝的朋友們,詢問她的下落。

這時奧杰塔從一顆巨樹後走過來,依然是一副溫軟柔妍的模樣。

她直直地看著他,伸出一隻手臂,輕輕舞動。

而我終於發現路西法說的是什麼——這兩個舞蹈演員,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以婉柔的舞姿詢問他的心,他堅定地告訴她,他一直愛他沒變過。

她問他,你是否有愛過奧吉莉亞。

他依然堅定地否認,他說他是錯把奧吉莉亞當成她。

奧杰塔一步步走近他,白色的羽毛從身上一根根褪落,漆夜染黑了她的髮,她的衣裳。

黑天鵝在黑暗中低低一笑,展開雙翅飛離天鵝湖。

王子大驚,忙想追去,卻猛地被從天而降的巨鳥攔住。

那是魔王的化身。

魔王猛揮翅膀,一個俯衝,將齊格弗里德王子推進了天鵝湖。

舞台的右上空頂,黑天鵝拋下自己雪白的紗衣,果斷而堅決。

紗衣輕飄飄落下,一端漂起,另一端也慢慢落下,遮掩了因齊格弗里德的跌落而散開的漣漪。魔王抬頭看著女兒。

黑天鵝露出妖嬈邪魅的微笑。

謝幕。

全場譁然。哈尼雅輕輕攥著我的衣角。

隔了許久,雷動的掌聲才突然響起,且越來越大,幾乎要將音樂廳掀翻。路西法靠在沙發背上,優雅地鼓掌。我跟著鼓掌,卻禁不住去看他。

突然,他回頭看看我,嘴角揚起,眼中毫無波瀾。

我立刻轉移視線,笑了笑說:“薩麥爾殿下的夫人挺厲害的,演出了黑天鵝的妖艷與白天鵝的純潔,只有最頂尖的舞者才能做到吧。”

薩麥爾:“很多人都沒看出來呢,我老婆就是厲害呀。路西法陛下更厲害。”

阿撒茲勒冷哼一聲:“路西法陛下厲害,你老婆厲害,你也跟著厲害了。”

薩麥爾:“喲,阿撒茲勒殿下今天是吃了龍蛋還是怎的,跟誰說話都跟要噴火似的。”

其實自第三幕剛開始,白天鵝從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她們的臉有刻意處理過,可以說截然不同,可身上的氣質如何也抹殺不掉,似乎見過一次就再不會忘。尤其是她走路時的姿勢。很少有女人可以走出她這種渾然自成的霸氣。

這麼說可能不大適合用在一個女人身上,可是,她確實給人畏懼感。

人群開始散去。莉莉絲挽著路西法,兩人從我身邊走過。路西法忽然回頭,衝我淺淺一笑:“米迦勒殿下喜歡今天的表演麼。”

“頗有創意。光看開頭是怎麼也想不到高貴的白天鵝居然是邪惡的奧吉莉亞。”

“是,奧杰塔,奧吉莉亞,只是同一個人兩個不同的名字而已。可對齊格弗里德來說,就大大的不同了。”

“或許他覺得黑天鵝太邪惡。”

“黑天鵝很邪惡,可同時她也取悅了王子,不是麼。”

我看看他,又看看莉莉絲,喉間有些乾涸:“或許一開始齊格弗里德對她認真,兩個人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們之間沒法認真。如果有一天,太陽與月亮能同在,白晝和夜晚能同在,光明與黑暗能同在,他們或許可以在一起。”路西法淡淡一笑,“不過,會有這一天麼?”

莉莉絲勾上了他的手腕。很顯然,她沒聽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只是很友善地朝我笑了笑。可是,一對上她的視線,我竟慌亂地別開了視線,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路西法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只是攤開手:“米迦勒殿下,請隨我們一起來。”

“你們請先。”

路西法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我的嘴唇,輕輕揚了揚眉,就帶著莉莉絲走了。 這時,瑪門也跟過來,拍拍我的肩:“你還是這麼有禮貌啊,跟他們有必要這麼拘謹麼,我老爸老媽沒那麼難相處的啦。”

這一下,我連看瑪門都覺得不自在極了:“你先去吧,我跟哈尼雅一起。”

路西法現在看上去很是若無其事,又變成了那個帶著一些黑暗氣息的優雅王者。可是,昨天晚上的親熱,他在床上說的話、做的事尺度不知比在天界時大了幾百倍,□幾百倍。他的技巧比以前嫻熟了很多,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禁不住反復回想,但每次回想起那種渾身乃至大腦麻痺的感覺時,又會很害怕看見莉莉絲和瑪門。

尤其是凌晨時,我告訴他說這樣不妥當,我們不應該做這種事。他輕輕喘息著,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米迦勒殿下,我知道你兩張嘴都喜歡喝地獄的牛奶。那只管解渴就好了,不要想其他太多事好麼。”

一想到這裡,我的雙手都變得冰涼起來。

他真的變了太多。

從來到魔界開始,我其實就一直在心底暗暗期待著和他的重逢,想找回我曾經追隨的大天使長。我一直覺得,外形的改變不會影響一個人的本質。即便他墮落,但出生在聖浮里亞,受到上千伯度天界歷史的洗禮,他的內心還是高尚純淨的神族。

可看著被一群撒旦和大惡魔簇擁著前進,在群魔亂舞中淡淡微笑著的路西法,我才遲鈍地發現,原來那個溫柔的大天使長其實早就死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羅德歐加的競技場位於擎天柱南面,是迄今魔界建築中最卓越的代表,也是魔界威嚴的象徵。它建於路西法歷2379年,歷時一百三十餘年才修築完成。每一年競技場都要舉辦大型的競技比賽,其中以墮天日期間為最。路西法曾說過,只要競技場站立著,羅德歐加就站立著,競技場倒塌,羅德歐加也就倒塌了。

在魔界有高等功勳的魔族能直接參加決賽,而有貴族頭銜的如果沒有功勳,就算像瑪門那麼高的地位都不能忽略預賽。決賽一般要選出兩個冠軍,頭銜分別是大巫師和黑暗騎士。

在天界,領袖的首要能力是智慧,大天使不一定是熾天使裡最強的,但一定得是最擅內政的。可是魔族的本性弱肉強食,他們眼中的領導人物必須在力量上有壓倒性的強勢。

在競技大會上,新任大巫師或黑暗騎士可以挑戰路西法。誰能打敗他,誰就是下一任七撒旦之首,魔界之王。

可是幾千年來,只有一個黑暗騎士挑戰過路西法,被秒殺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預賽低級魔族間的打鬥不及高手精彩,可是至少能看到很多沒見過的武技和魔法。一半的時間泡圖書館,一半時間看競技,沒多久就混到了一月四日。

這一日的比賽很精彩,我把加納宮一堆已經快養成豬群的天使團帶來了。還好他們關鍵時刻都知道收拾收拾,我們一堆在前往競技場的過程中沒少賺人眼球。

競技場可容納十萬個觀眾,是一座佔地數萬平方米的圓形碉堡狀建築。進入競技場以後,老遠看到圍了正北處有一大片空位,別西卜拿著幾大袋食物,在那邊對我們熱情地揮手。我往左右看看,坐了滿滿的人,而且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還都盯著我們看。

我打了個手勢,帶著天使們直接從這一頭飛到對面。從起飛到落下,魔族們都發出了非常詭異的驚嘆。而且估計對面觀眾看這邊景象一定很是壯觀:萬黑從中一塊白,一塊白中一點金。

我往四周看了看,最後目光停在了左邊的主席。

地獄七君按北斗七星的排布就坐,路西法和莉莉絲坐在正中央。

莉莉絲輕挽著路西法的手,繞著他的手臂為他剝葡萄,一顆一顆餵給他。路西法起先可能覺得人太多擺手拒絕了,但後來賴不住莉莉絲糾纏,還是鎖著眉吃了下去,吃完了還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瑪門倆腳都搭在石桌上,指縫間夾著煙桿,煙霧繞著他轉,因此看上去是白煙罩頭相當詭異。莉莉絲伸手對著煙霧的方向揮了揮,又開始教訓瑪門。瑪門無動於衷,換了個方向繼續抽。

身邊兩個天使聊天聊得開心。

“看來傳言不可信,我從沒想過路西法陛下會長得這麼英俊,還這麼人性化。”

“他和莉莉絲陛下確實很配,感情也好,可惜是我們的敵人。”

“這有什麼,完美的強者我們也有,完美的家庭我們的強者也有。”

聊一聊的,目光就往我身上掃了。我回頭看看他們:“行了,這有什麼好比的,看競賽。”

底下的場子分為魔法和肉搏兩個部分。魔法那邊兩組四個巫師對站著,各自握著法杖。空中有巨大的扭曲骷髏頭幻影浮動,互相吞噬,氣氛陰森至極。

肉搏那邊沙利葉和莫斯提馬騎著黑馬,對立著來回疾馳。莫斯提馬握著鐵索,索鏈在空中旋轉;沙利葉架著短弓,一弓上架六支箭。

鐵蹄踏起灰塵無數,沙利葉猛地拉開弓,六支黑羽箭在弦上重重一顫,直擊莫斯提馬面門。莫斯提馬揚起鐵索,卻猝不及防,被一支箭刺傷手臂,鮮血飛濺而出。短短的瞬間,沙利葉又射出六支箭,直刺向他的四肢及腰部。莫斯提馬彎身,鐵索纏住馬頸,黑馬仰頭嘶鳴。

箭刺破他的腰際,他半個身子滑落下來。

沙利葉策馬靠近追擊。

——太急了。莫斯提馬還沒倒下。

果然,鐵索生了毒牙一般撲上來,纏住沙利葉的脖子。

沙利葉一時呼吸困難,臉脹得通紅。鐵索強硬往下拖拽,他如驚弓之鳥一般脫離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莫斯提馬的粉絲在歡呼,沙利葉的粉絲在悲嘆。

不一會兒就見沙利葉傷痕累累地走上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朝他笑了笑:“剛才打得很漂亮。”

沙利葉先是一驚,然後惋惜道:“差一點,可惜了。”

看見旁邊的巫師為他治療,我說:“我瞧你射箭很厲害,教教我如何?”

“戰鬥天使米迦勒殿下居然不會射箭?”

“是啊,輕巧的東西我玩不來。”

沙利葉從小腿的箭囊中抽出箭,放在弓上:“誰說射箭輕巧了?沒有強大的臂力是幹不來這個的。”

“不知道我的臂力夠不夠。”

沙利葉把弓箭放到我手中,把我擺成拉弓的姿勢,然後抬高我的手腕:“就這樣,精神集中。”

餘光看到路西法那一堆在往這邊看,我定了定神……不能丟人。

“殿下,你試著射對面那個藍旗,不遠吧?對,用你最大的力氣拉弓,然後快速鬆手。” 我慎重地點頭,用力拉弓……

沙利葉有些小負氣地抱住胳膊:“是不是要用很大力?射箭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吱吱嘎嘎的弦聲在耳邊直響。

這,確實需要很大力啊……好,再使力些。

一,二,三,放——砰!

砰?

砰??

黑羽箭落在地上,弓還在手裡,手指麻麻的。

我看看自己手中的弓,又看看地上的箭,再看看手中的弓。呈彈簧狀的弦在空中旋轉,跳躍,連續做著振幅運動。

這是個什麼狀況?

我彈了彈絃,捏住,拉直,架回原來系結的地方,纏一圈。但是絃明顯要長很多,已經失去彈性。

神族們看著我,魔族們也在看著我。

我看看弓,再看看他們,他們還是看著我。

我小心地看了沙利葉一眼,他也看著我。

我試探地說:“這個好像,斷……斷了?”

一股濃濃的煙味飄來,一支夾著煙桿的手接過我手中的弓。回頭一看,瑪門蹙眉看著那把弓,捏弦。阿撒茲勒和薩麥爾也跟著下來,阿撒茲勒似笑非笑地說:“米迦勒殿下,射箭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目標物沒刺中弦先拉斷的人,你是第一個。”

薩麥爾:“嘖嘖,你瞧瞧,弦都變形了。大天使長就是大天使長,果然不同凡響。”

瑪門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人家是叫你射箭,不是叫你拉斷弦!射箭!斷弦!這是兩個概念,你懂不懂?天使,我們戰士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路西法把腦袋別到相反的方向,肩膀微微抖了幾下。

我摸了摸弓箭,對沙利葉說:“這,真不好意思……請問怎麼才能修好?”

沙利葉心疼地看著他的寶貝弓箭:“我還在天界時就在用這把弓,是路西法陛下賞賜給我的……都說這個弓永遠不會斷的……”

路西法終於把頭擰過來了,嘴角微微抽動:“沙利葉,這把壞了就壞了。晚些我送你一把更好的。”

眼見瑪門又想繼續損我,我展翅飛回座位。瑪門剛想擠著一堆翅膀衝進來,卻被阿撒茲勒就攔下:“瑪門殿下,底下有人向你挑戰。”

瑪門回頭。

莫斯提馬策馬在場子裡轉了一圈,一手高高舉著手中的鐵索,一手指著瑪門。瑪門抱著鐮刀無奈地搖搖頭,翻身到石欄上,滑翔而下,落在莫斯提馬面前。

哈尼雅皺眉:“父親,你不覺得瑪門真的很失禮嗎?”

“他還是個孩子。”

“可我覺得他不把自己當孩子,而且他也沒打算把你當長輩。”

“瑪門蠻喜歡我,只是性格別扭了點,沒什麼。”

“可是,你不覺得他在……在誘惑你?”

“這是魔界的習俗。他們本來就比較開放到處調情,你不用太介意。”

“真的麼。”哈尼雅狐疑地看著我,又看看底下兩個人,“為什麼他不騎馬?”

“據說他只有在戰場上面對強敵的時候才會騎。”

“這樣對他的對手挺不尊敬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如果他有把握能獲勝,這樣做也無可厚非。”

哈尼雅看了我許久才委屈地說:“父親,你怎麼總幫著他說話?我才是你兒子。”

我忍不住笑出聲:“好了好了,瑪門不過是個外人,你和他爭什麼爭。”

哈尼雅這才滿意又壓抑著笑容轉過身去,撐著下巴繼續觀戰。

莫斯提馬和瑪門對峙已久,瑪門一直抱著大鐮,輕倚在上面。忽然莫斯提馬一揮鐵索,駕馬往瑪門衝去。馬蹄的踏地速度愈快,聲音愈響。瑪門站在原地跟看不見人似的,還把鐮刀桿原地轉了一圈。莫斯提馬的黑披風在飛沙走石中揚起,如同飄盪翻湧的旗幟,就要沖到瑪門的面前。

瑪門扣住鐮刀,快速扛在肩上。莫斯提馬提著鐵索,鐵索在空中打旋,疾馳衝向瑪門。這時,瑪門忽然單手把鐮刀朝天上舉起。

噹噹噹噹!

鐵索繞著鐮刀柄旋轉數圈,以潮鳴之速纏在上面。

莫斯提馬一驚,匆忙把另一隻手也握上去。但瑪門只是舉著鐮刀巋然不動。莫斯提馬雙手扯住鐵索,使力往後拉。他身形後仰,馬兒像與他合而為一一般不斷後退,鐵蹄在石地上摩擦出嘰嘰嘎嘎的刺耳聲。

瑪門的鐮刀就像魔界的擎天柱,筆直地指著高空。莫斯提馬鉚了最大的力往後一扯,鐮刀終於往前傾斜了大概五度角。但是到這就是極限。

他稍微鬆懈的一瞬間,瑪門忽然往後拉了一下。剎那間,他連人帶馬往前衝一步,緊繃的鐵索鬆了。

瑪門又用鐮刀把鐵索纏了一圈。重複剛才的動作。

一步一步,一圈一圈,瑪門旋轉鐮刀的速度越來越快,莫斯提馬竭力掙扎的抵抗越來越弱,到後面完全是被被動地拖著走。

記得曾經聽幾個大天使談過戰場經驗,其中一條就是:永遠不要讓瑪門近你的身。 此時,莫斯提馬被瑪門扯到了面前。

瑪門單手斜揮大鐮,彎彎的刀尖在空中劃過。身邊的哈尼雅身形一震。

黑馬的兩條腿被瑪門硬生生砍下來。

猩紅落滿地,莫斯提馬整個人沿著馬蹄往前俯衝。

瑪門手腕一轉,以鐮刀柄底對住他,飛速捅上他的胸膛。

鐮刀上的血灑在空中,打著轉落下。莫斯提馬慘叫一聲,從馬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幾圈。

全場驚嘆。

瑪門重新把鐮刀扛在肩膀上。

路西法坐得高高的,臉上帶著一絲驕傲的笑。莉莉絲蹙眉看著莫斯提馬,微微搖頭。薩麥爾和沙利葉對看一眼,一起伸出大拇指。阿撒茲勒輕輕鼓掌。

哈尼雅:“魔界的競技真殘忍。”

我嘆:“可惜了一匹好馬。”

瑪門朝四周看去,等待著別人的挑戰。大巫師那邊的競爭幾乎已經被無視。很快又有人下去挑戰,是個比較陌生的大惡魔。他剛一騎馬衝去,瑪門就雙手舉鐮往地上砸去。

地面裂開,長長的藍光順著裂縫飛馳過去,大惡魔那一邊立刻人仰馬翻。

阿撒茲勒:“地皮破壞小王子。”

沙利葉:“希望今年路西法陛下不要又叫我去修路。”

一名女惡魔上場,長得蠻不錯,身材一級棒。臉蛋有點像什麼人,我記不大清楚。 在她動手前,瑪門就先走過去給她行了個吻手禮。

薩麥爾抱頭驚呼:“潔妮!不要被這花心小子騙了啊!”

潔妮回頭大聲說:“爸你少廢話!”

薩麥爾大驚,倚在沙利葉身上抽泣,沙利葉拍拍他的肩,無限同情。

潔妮揮舞著爬滿銳刺的皮鞭,朝瑪門襲去。瑪門往下一蹲,彎著身子回勾鐮刀。潔妮往上一跳,居然躲開了。瑪門再一回擊,潔妮的低胸衣立刻拉開一個小口,開始流血。瑪門用鐮刀頂擊向她的小腹,這一擊根本無法躲避,她立刻被擊飛出去。瑪門衝過去,伸出雙手接住她。她勾住瑪門的脖子,紅指甲挑起他的下巴刮了刮,然後從他身上跳下來,拾起鞭子。他把外套脫下來蓋住她有些破裂的衣服,很快就得到了美人溫柔的熱吻。她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才無限婀娜地退場。

哈尼雅傻眼了,我摁著腦袋嘆氣。

瑪門這孩子的品行簡直就是他老爸的翻版。不過估計他的女人應該不止這一個,而他老爸就只有一個,真不知道是退步還是進步。

接下來又有十來個人挑戰,都輸得比較慘烈。

地面已經被破壞得不成模樣。瑪門站在競技場中央,眼見再無人下去,他忽然一手高高舉起鐮刀,另一手朝觀眾席指來。

所有人的目光刷拉一下會聚到我的身上。

我左顧右盼,發現確實不是我自作多情,這小子真在挑戰我。整個競技場裡一片寂靜。我下意識看看路西法,他隻手支在下顎上,揚著下巴看我,有些挑釁。

哈尼雅有些不知所措:“父親,你要答應嗎?”

“不答應我還是男人麼。”說完展開六翼,飛到競技場中間。

鐮刀上還有半乾的血跡。

瑪門站在那裡,似自血海中超脫而出:

“如果我輸了,任你處置。如果你輸了,那怎麼辦?”

我笑:“你想我怎樣。”

瑪門低聲說:“陪我睡一晚上。”

“那不可能。”

“怕了?大天使長也有害怕的時候?”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應戰是懦夫,但我不覺得戰敗丟人。”

“知道自己會輸,退路都留好了。”

“你激我也沒用。在天界,只有愛人和愛人之間才會發生關係,請尊重我們的文化。”

“你的意思是,梅丹佐是你的愛人了?”

我愣了愣,說不出話。

瑪門摸摸下巴:“這樣吧,我給你一點考慮時間。我數三下,如果這段時間內你沒有說 話,就說明你答應了一二三。”

“啊。”

瑪門聲音放得極輕極軟:“高貴的米迦勒殿下,我等著今晚把你扒光了。”

瑪門確實是魔界第一武將,也確實得到了路西法完美力量的遺傳,可據我所知,這孩子 只要一對上強敵就容易出事。因為他只懂進攻不懂防禦。

我走到武器架旁,隨手抽了鋼矛,長矛指著地面。

“米迦勒殿下,為什麼不用聖劍?”

“聖劍是魔法劍,還帶了火屬性,我要真用了它,估計中傷的人就不止你一個了。”

瑪門橫刀一笑:“如果你輸了,可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我笑:“非常感謝瑪門小王子的提醒。”

瑪門抿了抿唇,舉鐮斜揮而下,隨著一道黑芒轟隆隆的聲音傳來,地面稀稀拉拉裂開,瞬間衝到我的腳下。我立刻反手握住鋼矛,一下將它插入地面。火焰繞著矛身旋轉而下,埋入洞中,裂縫像開隧道撞山石一樣停住。

瑪門捲髮擦著紅玫瑰飛舞,單手持著鐮刀朝我衝過來。

雖然已經盡力想擺脫魔法,可是依然有赤色火光繞著長矛轉。我握住鋼桿,投擲一樣朝瑪門身上重重刺去。

瑪門一驚,往旁邊躲開。

趁著這個空子,我展翅飛起,繞到他的身後掄起鋼矛,以矛身擊向他的腰際。他再躲不過,被鋼桿狠狠打中,往旁邊一跌,卻立刻掉頭把鐮刀扣下。

其實他的防禦並不像我想得那麼弱。

我飛速舉起鋼矛!

當的一聲,星火在空中閃爍!

我以矛頂住他的攻擊,慢慢加重力道,往上推移。鋼矛與鐮刀間發出金屬刺耳的摩擦聲。我能聽到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瑪門往下摁,尖尖的小牙齒咬著下唇。我拼命抵抗,握住鋼矛的手指都有些疼痛。實話實說,瑪門的力氣真的大到讓人頭疼。

上上下下一小陣子,最後我猛地將他撞開。

這一撞,在場所有人都在低嘆。

瑪門連退兩步,絲毫未覺詫異,只緊緊抿著唇,又一次雙手舉鐮,重重朝我砍下來! 我舞開六翼,往後上方滑翔一段,鐮刀便深插入地面。

跟大惡魔打持久戰絕不是明智之舉,我得速戰速決。

鐮刀的速度是所有武器中最慢的一種,敢用它的人絕對是身手夠快的。瑪門速度跟我差不多,我用的雖也蠻鈍,可跟他一比簡直就像沒用武器。

搶先下手再閃躲,我贏定了。

瑪門抬頭看著我,牙齒紅紅的。他拔刀的速度跟削菜似的輕鬆利索,我剛落地,他再一 次的刺強擊就迎面襲來。

我沒再躲避,直接反握鋼矛,以矛尖刺過去。

他舉鐮向我劃來。

眼見矛尖離他的右肩窩越來越近,我忽然看清了他的牙齒。

他的牙齒越來越紅……還有紅色的液體順著牙尖落下。

我頓時怔住。

這是剛才的——

原本矛尖就要刺中他,我卻猛地收手。

使出去的力氣突然收回,我往後重跌一步!

瑪門一愣,驚惶地睜大眼。

但來不及了。

鐮刀深深插入我的骨髓。

手中的鋼矛震飛出去,我嘶吼了一聲,隨著骨骼破碎的聲音跪在了地上!

瑪門衝過來抱住我,驚得只知道搖頭。

記得哈尼雅還很小的時候,曾經不小心被梅丹佐的獅鷲獸抓傷過。那時我看到梅丹佐橫 抱著他進房,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被捅成馬蜂窩也無所謂,可是哈尼雅……哪怕他只受一點破皮小傷,也會讓我很心痛。

這樣難受的感覺,就和那時一模一樣。

我擦掉瑪門嘴角的血,指尖抖得幾次都錯了位:“瑪門,對不起。”

瑪門緊緊蹙眉,剛張開口,血就順著嘴角流下。

遠遠聽到路西法在大聲說話,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

……

恢復意識後試圖睜開眼睛,我卻被強光刺得合了眼。再次慢慢睜開,居然滿目金銀珠寶,寶石紅黃藍綠青靛紫應有盡有,把人團團圍住。不遠處有一個黑水晶雕花桌,桌上擺著金字塔型的銀盤架,盤子越來越小,裡面的黑珍珠卻越來越大。最頂上那一顆把我震撼得說不出話。又圓又亮又黑又大,比第二顆起碼要大上兩倍,都跟水晶球差不多了。我實在沒法想像那頂上的珍珠是怎麼養出來的,它的母蚌估計得有個章魚大……

黑珍珠架後是數堆金幣,中間夾了七彩斑斕的寶石翠玉鑽石項鏈手鐲耳環戒指。金幣堆後面煙霧瀰漫,有人在不斷抬頭低頭,居然是戴了單邊眼鏡的瑪門。

果然,這世界上能把自己寢宮弄得如此珠光寶氣如此俗氣的人,除了瑪門絕無二人。 瑪門坐起來,左手夾著煙桿,右手拿著金邊放大鏡,仔細觀察桌上的礦石。

床頭擺了一疊報紙。最上面的是尤拉日報,日期是一月五日,頭版我猜得八九不離十:黑暗騎士名不副實?競技突然中斷緣由何在?

旁邊一幅圖,瑪門靠在鐮刀上,衣角和捲髮被吹得陣陣飛舞,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另一幅,路西法站在人群中,有些憤怒地指責旁人。莉莉絲微抿著唇,一直沒有開口。

報道大概意思是說實際勝利的人是我,但我在關鍵時刻莫名停手,瑪門絕對不是勝利者。甚至有人質疑瑪門和我商量好要讓他贏,但是我演技不夠精湛露出破綻,所以路西法才會中斷競技。居然還有人說,瑪門以前的戰果都是這麼來的,只是魔族願意配合他,而大天使長本來訪問就端著架子,即便同意友情輸掉競技,也不大樂意……

我再翻了翻另一張報紙,同樣是一月五日,是依布報。果然城市離魔王管轄越遠就越放肆,頭版□裸的寫:瑪門米迦勒競技場上曖昧不斷遭人猜忌,二人關係是否清白?

內容我直接略過不看。

再來就是一張三流報刊:路西法心虛封鎖消息?兒子與天使長有□!

第一段說,頭一批羅德歐加報剛發行不到半個小時就被路西法召回,其餘幾獄的報紙都 在四小時內完全收回,強制改版。剛看到第二段的第一句“瑪門風流成性,勾搭撒旦之女又搭上大天使長”,再提不起勁看下去。

下面放的就是一月五日的羅德歐加報新版,傳統的報道,平鋪直敘地說了這一次對決的結果是平手,因雙方受傷慘重而被迫停止。

我挪了挪身子,準備看看其他版的內容,卻突然聽到叮的一聲。瑪門站起來,一個不小心帶動了某一顆機關寶石。緊接著,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珠寶金山瞬間坍塌的情景。

瑪門反應迅速地抱住他的黑珍珠銀盤架,還用尖尖的小下巴頂住那顆最大的珍珠,等所有珠寶都垮台完了,他才放開手,穩穩黑珍珠,取了眼鏡快步走來。

“不要理這些廢物。”他扯過報紙,揉成糰扔到一旁。

“沒有關係。你身子好了?”

瑪門愣了愣:“這話應該是我說吧?”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尾椎有些發酸:“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你家寶貝兒子替我治療過。天使果然就是流動醫藥箱啊。”

“哈尼雅的恢復能力在天界算一般的。真正的醫藥箱是拉斐爾,他可以讓以他為圓心,三四十米為半徑的傷殘天使大軍瞬間變為最亢奮狀態。”

“說什麼拉斐爾啊,我知道他有多厲害。先看你的傷吧,你昏了八天。”

我驚:“八天?那今天不是十二日了?”

“是了,這幾天哈尼雅急得上躥下跳,你的天使隊都快瘋了。對了,連我爸都來看你很多次,你的面子大吧?”

我恍然點點頭。

“你錯過了很多有意思的活動。不過還剩明天的歌劇表演和後天的墮天晚會,慶祝方式也是最有特色的,如果你身體好了,我帶你去。”

我往前靠了靠,看他精神煥發的樣子,忍不住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瑪門,我很高興你沒事。”

瑪門怔了怔,雙唇貼到我的頸項上,輕輕嚼了一口。

我立刻放開他:“做什麼?”

瑪門邪邪一笑:“吻痕。”

“老實點!”

“實際上你在競技場上贏了我,很多人都知道。魔族喜歡強大的人,你也知道。”我正在琢磨他話裡的意思,他卻認真地說,“我們倆如果在一起,現在不會有什麼人會反對。”

“那是不可能的事。”

瑪門猛地把我推到床上:“你在戰場上讓著我,不就是因為心疼我受傷麼。還在逃避什麼?”

我想一拳打飛他,但眼前忽然黑光一爆,瑪門縮水了。

他撲撲小翅膀,呈大字型趴在我身上,還抬頭特無辜地看著我:“殿下,對著這樣的孩子,你都捨得動手嗎!”

尖尖的小獠牙露在外面,圓溜溜的紅寶石大眼睛轉呀轉。

我的手伸到半空就軟下來。

這小子……這一招他是跟誰學的……

瑪門縮成一個球,在床上滾來滾去不斷撒嬌不斷賣萌,突然門口一堆黑壓壓的人影靠近。他立刻翻身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十足像個炸開的小野貓。我提著他的腋下,把他抱到腿上坐著。他彎著眼一笑,露出雪白的兩顆小尖牙,立刻撲到我懷裡躲著。

他讓我想起了路西法變成小路西斐爾的樣子。

不過,路西斐爾……不會把手伸到別人的褲子裡去……

啪!

被打後小瑪門仰天長嘯,一下撲到我懷裡奶聲奶氣地大哭起來,只不過乾打雷不下雨,一邊叫還一邊回頭往門外看。我也抬頭,看到路西法和莉莉絲帶著一幫隨從,正朝我們走來。

路西法停在門口,莉莉絲先進來了。

她把瑪門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跟媽媽出去,你爸有事要和米迦勒殿下說。”

瑪門眨眨眼:“我也要聽。”

“我要買點東西,你陪我去吧。”

瑪門嗯了一聲又問:“你要買什麼?”

莉莉絲已經抱著他走了半晌,到了門口才說:“書。”

瑪門飛速轉身想要翻下來,莉莉絲使力扯住他的腳丫子不讓他動。他揮舞著雙臂要跳下來,莉莉絲一手抓住他的手,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響聲通徹大殿,一切平靜。

最神奇的是,那些隨從也跟著出去了,房間裡只有我和路西法兩個人。

路西法半晌才慢慢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傷好沒有?”

“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不痛了。”

“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其他消息我都壓下去了,就是你跟瑪門的事,可能還會傳一段時間。”

“我和瑪門?”

“因為你突然收手,人家都以為你對他有什麼想法。”路西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琢磨著 語句,“不管怎麼說,你關心他我很開心,就是有些人說話不大好聽。”

“說就說吧,反正我在魔界的名聲從來沒有好過。”

“……你吃過東西了嗎?”

我搖搖頭。

他朝門外的人做個手勢,又回頭說:“瑪門看上去什麼都不在意,而且很要面子,所以說話總是有些傷人。但實際上他從小就知道你,對你的崇拜絕對不亞於哈尼雅。如果你不覺得過分,就當是自己又多了個兒子吧。”

我愣了愣,不由自主垂了頭:“嗯。”

他不說,我還真的忘了。瑪門是他和莉莉絲的兒子,想想都覺得諷刺。

路西法居然叫我喜歡他和莉莉絲的兒子。

路西法微微一笑:“那我替他謝謝你了。”

“陛下客氣了。”我看看外面,“不是說有事要找我麼。”

這個時候,侍女送來一碗湯,熱騰騰的冒著白霧。路西法端過湯,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我只是來看看你。讓天界最重要的使者受傷,是魔族無法彌補的失誤。”

“沒關係,比武哪有不受傷的,就是尾椎是個要命的位置,折磨人啊。”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很痛?”

我擺手:“不,就一點而已。比其他地方痛而已。”

“這幾天一直都是用魔法維持你的生命,突然吃的硬的東西會傷胃。喝黑葡萄湯比較好。”

“好香。”

“這是尤拉部落的特產,葡萄顆粒都很小,但比一般葡萄美味很多。”說完舀了一勺放我嘴邊。

“不不,陛下,我自己來就好。”

“就當是我為副君的重傷贖罪,畢竟我是魔王,也是親自接待你的人。”他想吹涼一些又沒有動口,只是拿著晃了晃,又送到我嘴邊,“張嘴。”

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每次在我有所期待的時候,又迅速打碎我的美夢。

他的家庭已經讓我知道和他保持界限了。可是,就算是撒謊,以路西法、以一個朋友的身份關心我一下,有這麼困難麼?開口閉口就是魔王副君、天界魔界、神族魔族……我真是夠了。

“陛下,還是我自己來吧。”我奪過碗。

他的指尖微微冰涼,碰到我的手心。

我有些慌了,結果手一時使不上力氣,潑了一些在手上,燙得差點把碗潑了。

“小心!”路西法連忙接過碗放在床頭櫃上,用自己的手心擦我的手。

“沒關係,我皮厚。”我抽回手,緊張得渾身緊繃,“我沒事。”

“還是我來。”路西法又開始了漫長的攪湯行動,一邊攪一邊說,“墮天日一結束你就要走了,是麼。”

“我知道陛下希望我早點走。我很快會和天界聯絡。”

“當時我是說的氣話,你不要介意。無論站在哪個立場,我都是希望你留下來的。”

我乾笑:“陛下能有幾個立場?”

路西法餵了我一口湯:“作為魔界的領導者,我自然希望博學精明的天國副君留下來。” 博學精明?

乾笑變成了噗嗤笑,湯差點噴出來。

路西法又餵我一口湯:“作為大天使長的敵人兼朋友,我也希望你能留下來。”

“敵人兼朋友?”

“這並不矛盾。戰場上我們是敵人,下面可以是朋友,對麼。”

“對。”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垂目不知看著什麼地方,雙眼彷彿比以往更加暗紅,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作為米迦勒殿下以前的戀人,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

我猛地抬頭看著他!

“我為以前自己所做的失禮的事道歉。”路西法苦笑,“那是因為一時承受不了愛人的背叛,也是因為放不下……那時我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太過意氣用事。”

我已全然無法思考。

“我能理解。”我勾起嘴角,腦中一片混亂,“現在不燙了。”

“米迦勒,你是我的第一個戀人,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我永遠不會忘記。”

路西法總算抬頭看著我。這一瞬間,瑪門這件珠光寶氣的臥房都變得黯淡起來,我只能看見他那雙變了顏色,卻寫滿了更多故事的眼睛。

他張了張口,緩緩道:“你知道麼,我曾經很自負,覺得就算我墮落了結婚了,你也只會傷心難過。但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和梅丹佐在一起了,還有了哈尼雅。那時候我是真的很恨你。”

我無法正視他的眼,只能被動地聽著他繼續用平淡語氣繼續說著:“可是,我忘記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只有兩年,比起這兩年的戀愛,家庭重要太多了。不管在政治角度上我們是什麼關係,站在私人的角度,我只願你開心。”

我點點頭,手指有些發涼。

最後,我聽見他猶如大提琴一般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所以,雖然祝福晚了一些,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希望你和梅丹佐能長久幸福。”

路西法是個有度量的男人,他已經原諒我了。在這種時候,我應該同樣祝福他和莉莉絲,回應他大度的微笑。

可是——

我說不出口。

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那兩年對他來說只是短暫的、有著美好回憶的兩年,對我來說,卻是最重要的東西,是生命中最燦爛卻也最讓我此時痛徹心扉的時光。

終於,我忍了半晌的話沖口而出:“我和梅丹佐長不長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路西法怔住。

“這世界上所有人的祝福我都可以收,但你的我一點也不稀罕。你希望我祝福你和莉莉絲麼?門都沒有!”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手中的碗立刻打碎在地上,“滾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路西法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碗,又回頭錯愕地看向我:“米……”

“叫你出去!”我的嗓子有些破音,眼眶發熱地吼著,“你就是來看我的笑話的,你什麼都知道的啊!你滾出去,滾啊!”

誰知路西法不但沒走人,整個人還像雕塑一樣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有些變了。

我從他的眼中看見了漸漸浮現的明顯情緒……那種情緒可以說是驚訝,也可以說是期待。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莉莉絲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過來:“路西法,我聽見房間裡有東西摔碎了,你們還好吧?”

很快她又抱著三頭身的瑪門回來了。

路西法站起身:“沒事,我和米迦勒殿下談好了,讓他一個人好好休息吧。”

他沒再多看我一眼,就起身走向他們,和他們一起消失在門外。

他出去後很久,我頹然倒在床上,看著窗外極遠處的教堂發呆。

路西法說,他把我們之間的事當作最美好的回憶,他永遠不會忘記。

還有什麼話會比這樣的話更值錢?

父神啊,我已經受到了您的懲罰。請您赦免我的罪,請您賜予我救贖,讓我從這場持續千年的劫難中走出來……

因為,如今看著路西法,我已經感受不到快樂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魔界風格各異的七大城市中,羅德歐加是最繁華的。

剛一進去就看到了大惡魔統帥裔裔而行的黑騎士部隊,後方是展翅羅列的墮天使黑巫師部隊。魔界的肉搏型兵種分步兵和騎士。騎士多具貴族頭銜,又以大惡魔為最強。智慧型兵種分魔法師和巫師,後者以墮天使為最強。巫師頭銜與騎士差不多,但實際地位要遜一等,因為魔族本身重視肉體力量多餘魔法,其中以瑪門那種暴力分子為顯著代表。

只不過瑪門和騎士們不同,他上戰場從不穿盔甲,明顯是對天使的鄙視。

魔族的軍團種類階級都比神族要精細得多,但因為本身文化背景問題統一性遠不及神族,而且跨族統帥一般會很難控制局面。儘管如此,魔族已經很難對付了。而且路西法從來不會亮出自己的底牌。我知道他在墮天之前神力是神的5/6,但現在就完全不清楚了。我曾查過大量歷史資料,可是也就只知道當初他一個究極大魔法轟死了所有敵軍,也是墮天之前的事。

街道兩旁擠滿行人,議論聲紛紛不絕。大部分的人都在看著我帶的天使軍團,估計還是覺得稀奇,畢竟沒上過戰場的魔族基本都沒看過天使。

哈尼雅看著道旁的人,極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站直了身子。

一名墮天使朝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遲疑片刻,走過來說:“我替你們安排的住所在潘地曼尼南,你看如何?”

我點頭:“有勞陛下。”

瑪門也跟著過來,笑嘻嘻地說:“老爸,看不出關鍵時刻你還挺大方的。”

“貪財的臭小子,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

“喂,老爸……!”瑪門看看四周,又看看我,有些尷尬。

路西法淺淺一笑,在月光照耀下,白皙的肌膚更顯得魅惑動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卻在不經意的瞬間對上他的目光。非常窘迫地轉移視線,我看見自己的長髮在黑夜中變成了微亮的酒紅。

展覽隊迎接儀式結束後,天邊飛來數條巨龍,帶頭那兩頭龍居然是剛果夫妻。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卻又迅速想起當年龍穴裡,在黑暗中與路西法難以自控的親吻。

此時,他率先走在前面,不到說話時絕不回頭,陌生得像是初次見面一樣。

剛果拽著長長的車廂停在道路中間,道旁高大的巴洛克建築被映出淡淡火光。路西法示意我進去。我道謝後帶著哈尼雅進入車廂。門被關上,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坐在楊路的車上。我的部隊坐在後幾條龍的車上,然後龍展翅,開始飛翔。

玄夜下,銀河星空包圍著昌盛的帝都,華麗的建築,飄舞的旗幟,偉岸的擎天柱,潘地曼尼南就像一條沉睡的臥龍,橫亙在羅德歐加的鼎盛繁榮之處。

奇異的景象一覽眼底,卻看不盡魔都的邊緣。

黑龍翱翔,鼓翅的聲音砰砰作響。

我下意識回過頭,透過雕花窗口看著身後的景象:一望無垠的夜空下,星斗像落了滿世界的銀砂。透過那輛車上的窗口,我看到莉莉絲和瑪門在路西法身後開心地聊天,路西法坐在他們前面,正看著我這裡。

天邊一顆流星倏爾而逝,短暫得令人措手不及。

我禁不住動了動身子,把手搭在窗沿上。可是路西法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回過頭微微笑著和他的夫人兒子聊天去了,僅留下一個漂亮而冷漠的側臉。

一時心情難以描摹,很厭恨嫉妒的自己。我把窗子上的簾布拉下,倚上座位靠背。

哈尼雅在我身後感慨:“父親,魔界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得多。”

“是很不錯。”連自己都能聽出聲音很冰寒。

“我們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怎麼樣,我好喜歡這裡!”

“這個不是我們決定的。”

“我去求神好不好?他一定會答應的!”

“傻兒子,別任性。”

“不是任性啊,我們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能學到越多的知識。我聽說羅德歐加有個大到 不行的圖書館,正想隔幾天去看看呢……對了,父親不是很欣賞路西法陛下嗎?為什麼對他一點都不親近呢?”

我搖搖頭,實在笑不出來:“今天我很累,改天說吧。”

哈尼雅乖巧地點點頭,繼續欣賞窗外的美景。

黑龍在潘地曼尼南門前停下。

前院竟修築得比撒拉弗的還大。我們下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目的流水。噴水池奇形怪狀,連成一片,水流是深藍色,因為面積過大而平靜無波。水池裡長滿黑玫瑰,花葉落在池中,就像海面上細細薄薄的扁舟。花瓣和葉片沾著晶瑩的露珠,散發出冰藍的光暈。

潘地曼尼南的主色調很像晚霞,支撐大門的巨柱纏以大惡魔的塑像,骨翼張揚地延伸出來。大殿門口站著密密麻麻的上級魔族,一見我們下車,整齊呼喚歡迎神族使者光臨魔界。

路西法帶著我們進入大殿,冰晶般的地面因腳步迴音彷彿格外脆弱。

一眼望去遠遠的盡頭是宮殿的正廳,迴廊空曠得幾乎可以聽見風的嗚咽。王座在正廳的最深處,架在台階最高處。

路西法總算回頭了:“米迦勒殿下,你和你的副使住在我的寢宮正西方,軍團的其他天使住在南院加納殿。兩個小時後有宴會,專門為你們接風洗塵,記得參加。”

我又一次道謝。

路西法看了看哈尼雅,有禮地微笑道:“閣下便是哈尼雅吧。”

哈尼雅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備,燦爛地笑了:“是的,是米迦勒的兒子。很榮幸見到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瑪門殿下。”

哈尼雅的表現彬彬有禮,瑪門在後面笑抽過去。

“哈尼雅你好。”莉莉絲溫柔地看著他,“神之美哈尼雅,不僅人長得好看,連名字也這麼好聽。對了,以前陛下就跟我說過很喜歡你的名字。”

路西法微微皺了皺眉:“莉莉絲。”

“原來如此,魔王陛下也會害羞。”莉莉絲雖然美豔而成熟,但仰望路西法的眼神卻充滿了少女情懷。

路西法整個過程根本就沒有看我,他也沒有對莉莉絲說出親暱的話。但是,氣場如此強大猶如女王的夜之魔女,在路西法面前竟也一時變成了小鳥依人的小女人……光看見莉莉絲那樣的眼神,我就覺得心裡難受得要命。

…………

……

我和哈尼雅在拜修殿住下。

這裡吊燈明黃,鏡面燦鑠,厚厚的絨布窗簾垂在地上,將室內裝潢顯得富麗堂皇。東窗可一覽潘地曼尼南全貌,西窗外是繞城流動的所羅河,從南窗能看見魔界最大的競技場,北窗正對一個大教堂。

剛進去坐下,就有一個小惡魔敲門拜訪:“米迦勒殿下要看報紙嗎?”

我要了一份羅德歐加報,邊喝茶邊等宴會時間到來。

魔界的報紙做得比較神奇,乍一眼看去像長長的羊皮紙印的手卷,字跡相當飄逸,模板是路西法的手筆。圖片都是動態魔法照片,頭版的大圖上,一個黑巫師正站在巨石上,雙手捧著大量魔法光,讓它們升到半空,然後空中出現大片花草。

上面寫了標題:金戈蒼原造為空中花園,魔界之發即將修建完成。

第二版仍在報道這個新聞,圖片是莉莉絲挽著路西法手臂,被成百上千的記者用魔法拍照現場洗印,一路前進出席盛會。新聞內容是路西法為莉莉絲建造沙貝鎮引起爭議,有人說魔界尚未發展完成,動用大量人力和魔力只為私用太不合理;有人說路西法是魔界之王,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魔界,他有權利享受這些。路西法對此沒有回應,只是臉上寫滿了“多管閒事者滾”的表情。

這個小肚雞腸的老男人到現在還這麼任性,真不知道哪年才能稍微溫和點。

想想也覺得不對,其實對心愛的妻子如此體貼,已經很溫柔了,只是不愛嘴上甜蜜罷了。

“米迦勒殿下,你就坐這裡發呆,宴會忘乾淨了吧?”抬頭看見瑪門正倚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

“不是說兩個小時以後嗎?”

“你真是沒時間觀念,現在還剩半個小時。”

我起身拉開窗簾,鐘樓的時針確實快指到了七點。

突然看到那個大教堂,我指著它說:“那是什麼?”

“人骨教堂。”

“人骨教堂?”

“哈,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那裡的天花板和牆壁上都掛著人骨串成的裝飾品。用掉了三萬具魔族屍體。”

我愕然道:“魔族的屍體?”

“這個是五千多年前修好的,大部分都是無法適應魔界環境死掉的墮天使。當時死屍太多,薩麥爾就決定用未葬的屍骨裝飾教堂,並把能查出的名字都刻在羅德歐加門前的石碑上……對了,你想去看麼,我帶你去好了。”

看一堆天使骸骨有意思麼。我放下報紙起身:“先去宴會吧。”

帶上哈尼雅和天使軍團,我們往潘地曼尼南的正廳走去。哈尼雅看著壯麗的宮殿,忍不住感慨:“父親,我們回去也建議神修建類似的建築吧。”

瑪門:“哈尼雅殿下,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笨?麻煩你看看地形,天界只適合那種刻板的哥特式建築。”

哈尼雅:“沒有父親和父神做不到的事,你看著吧。”

瑪門:“我不介意你有幻想症,但麻煩你不要傳染給我。”

我趕忙打斷:“好了,這個問題晚些討論。”

抵達正廳,整個大廳裡只有酒水流動聲,高腳杯碰撞聲,還有不甚明顯的腳步聲。每個人說話都把聲音壓得很低,女士們用扇子擋住嘴輕笑。

路西法和莉莉絲站在王座前的台階上。

莉莉絲確實與當年不同,變溫順很多。她將長長的黑髮盤起,兩鬢落下捲髮,臉上的妝比接見我們時要濃些,更顯豔麗妖嬈。

她與路西法碰杯飲酒後,路西法半垂著眉目,低下頭去碰她的唇。

她纖長的指尖輕輕扣住他的頸項,與他站在人群頂端接吻。

他們之間的默契難以言喻。多一分太□,少一分太生疏,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搭配得恰到好處,優雅得令人羨豔。

七個撒旦都在場,阿撒茲勒、薩麥爾和沙利葉三劍客圍在一起聊天。路西法一看到我們,立刻帶著莉莉絲走下來說:“貴賓到了。”

瑪門走到路西法身邊,隨著群眾一起鼓掌。

我回頭低聲說:“大家一定要記住,魔族說話都很直接,入鄉隨俗,能忍的就忍。”天使們都紛紛點頭。

我帶著他們朝前走去,朝路西法頷首示禮。路西法亦回禮。

莉莉絲用大而美麗的眼睛看著我:“不知米迦勒殿下對魔界怎麼看?”

我覺得這種問題還是不要發表自己的意見比較好,於是把小孩子拿出來當擋箭牌:“這種眾所周知的事還用說麼。哈尼雅就很喜歡這裡。”

哈尼雅是傻小孩,只知道乖乖地點點頭。

在場無論是魔族還是神族都滿意我的回答,畢竟都有各自的想法,連莉莉絲也滿意地笑了。可路西法卻不好對付,他揚了揚眉,隨意散漫地說:“米迦勒殿下的意思是,魔界是三界裡最優秀的。”

他單刀直入又強勢的態度弄得我一時間有些懵。上次加百列出訪魔界路西法根本沒大搭理他。這次訪問他對使者老大滿意所以親自上了,但如果不小心,恐怕我吃癟的程度會比加百列慘幾百倍。

果然,神族這邊的反應有些不對了。哈尼雅是第一個不滿出頭的:“不能這麼說,魔界雖強,卻缺少了些光明。”我給哈尼雅使了個眼色,他無動於衷,固執地看著路西法。 路西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著的人卻是我:“留在天堂,就能看到光明?”

他雖然笑著,但氣勢太逼人。哈尼雅果然被他嚇著了,想要挺身而出,但還是不由往後縮了縮。

路西法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像是一頭清醒而危險的猛獸,冷靜地等著我回答。我在下面輕輕拉了一下哈尼雅的衣角讓他不要害怕,抬頭對路西法說:“陛下,神沒有絲毫想要責罰你的意思,不然就不會派遣我們來這裡。”

“責罰?這詞用得真新鮮。米迦勒殿下,沒有人能責罰我,除了我自己。”路西法從容地頓了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個神,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他剛說完這句話,全場的魔族都開始歡呼,莉莉絲用特別崇拜他的目光看著他,還輕輕挽住他的手。

薩麥爾:“是啊,米迦勒殿下,為什麼這麼急性呢?戰勝我們陛下的時候再談鐐銬吧。”

沙利葉:“先不論神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表現在外面的是他深愛每一個人。我們陛下不一樣,他主張將愛給應得之人,而不是浪費在忘恩負義的人身上。”

神族們都很聽我的話,雖然憤怒卻不出聲。今天我和路西法的對話都會被記錄到天界的新聞裡。在場的天使們都知道我的處境很困難,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背下軟腳蝦的黑鍋,要麼維護天界尊嚴但讓它再次陷入困境……總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可是,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很抱歉陛下,我並沒想和你在這方面發生爭執。”我在衣角拭去了手心的汗,緩緩答道,“可是,不論現在魔界如何強大,你曾經敗在我的手下也是不爭的事實。我感謝你成就了我今天在天界的地位,你也該感謝我為你今天在魔界的地位做出了機緣巧合的貢獻。因此,我們這次的交流,地位是對等的。”

說完這段話,我聽見身後的神族在微微抽氣。我道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絕不敢提的事實,魔族原本只是看戲的眼神也認真起來,看我時甚至帶了些恨意。

路西法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出來迎接你。”

我完全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地就退讓了,心中鬆了一口氣,語氣也怡然了一些:“謝謝陛下賞識,我真是榮幸之至。”

路西法打了個響指,旁邊的人端來兩杯紅酒。

魔界的酒精度數是舉世聞名的,當初拉斐爾喝的那瓶克里亞原產白酒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在魔界知名的高純度酒精裡,克里亞白酒已經算是比較淡的了。我雖然酒量不怎麼樣,但一向愛品酒。現在上來的這兩杯聞聞味道都知道是放了千年的萊姆莊園紅葡萄酒,價值連城。

“讓不愉快統統過去,為了大天使長的到來而乾杯。”路西法取下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周圍的人也一起乾杯。

魔族的體質過硬,口味重得不得了。他們的酒味雖美,但神族根本喝不來。

我硬著頭皮把一杯酒都灌了下肚,整個胸膛都像被火燒了一樣難受。但還沒適應過來這股酒勁,路西法又命人斟了兩杯4200年羅德歐加葡萄園老釀。他舉杯,朝我淺淺一笑:“為了天界與魔界的繁榮與友誼。”

第二杯下去,我的腦袋已經嗡嗡響了起來,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偏偏這些魔族倒紅酒跟倒礦泉水似的,路西法帶著魔族們舉起第三杯:“為了魅力天使哈尼雅的到來。”

路西法在天界時酒量就很出名,現在變成魔族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喝酒像喝白開水。我低估他了,他剛才的退讓是為了現在的報復。

路西法的慶祝完畢,別人的慶祝又來了。這麼慶祝來慶祝去,我很快想強撐著站穩腳下都有些搖擺。身後的天使們想上來替我分擔,但我擺了擺手自己和他們對著幹。還好後面的人不像路西法這麼無良,一人只敬一杯,但理由都很獵奇。天界魔界的說完了,開始說老婆孩子,說完老婆孩子沒說的了,開始說天氣說地理,這些都說完,最後居然有人說“為了阿撒茲勒殿下越來越多的情人而乾”,“為了莉莉絲陛下美麗的□而乾”——我好奇得不得了,路西法聽了居然沒抽他。

被圍剿過後,勉強睜大眼睛保持鎮定,看到有人正準備灌哈尼雅。就說這些人怎麼這麼無良,連我的寶貝兒子也想欺負。他喝果汁都可以醉,怎麼能喝酒。我快速走過去,一把搶了酒杯說我來喝。剛想仰頭喝下,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酒杯被奪過去。 瑪門一口氣喝下酒,跟他老爸似的絲毫不臉紅:“別鬧了,你看你醉成那樣。”

“沒醉。”大腦反應速度已經跟不上說話速度了,我想了好久才繼續說,“沒醉,沒醉。” 哈尼雅簡直快哭了:“父親,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

瑪門有些生氣:“沒人欺負他,自己要逞強。喝不了就說,又不會有人逼他。”

瑪門果然乳臭味乾,他懂什麼。

我現在做出所有退讓,都是為了保天界一時太平。怕就怕我喝死了路西法都不解恨,強勢積攢兵力到天界亂殺人。

我搖搖頭,走到窗邊靠著。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將袖子挽起來,按著悶到窒息的胸口想要出口氣。

路西法無意識朝我這裡瞥了一眼,目光掠過我的身上,又重新繞回來。

酒果然是壯膽的東西,我非但沒有轉移視線,還對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哪知我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他就放下酒杯朝我走過來。

“喝太多了?”路西法站在我的面前,眼睛深處是濃濃的深紅,就像燃了千萬年的業火。

我還是搖頭:“我沒事。”

路西法還是冷冷的:“魔界你都看過了,你最喜歡哪一獄?”

“我沒有逛完。但是我很想去第二獄,聽說雪月森林很漂亮。”

“雪月森林是很不錯。那裡的鹿都是白色的,還有白色的骨翼,這個時節也最適合去。”

他站在窗邊,指了指天上,“看到那幾顆連在一起的六顆星麼,那裡正對著雪月森林的位置。”

我點點頭,幾次想伸手去捂嘴都忍住了,拼命找話題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陛下,羅德歐加明明是在六獄下面,為什麼可以看得到星空?”

“在這裡當然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你所看到的都是靠巫術施展而出的,第一獄的天空幻象。”

“幻象……為什麼要製造幻象?那是假的。”

“幻象總比沒有好,不是麼。”

我懵懂地點點頭,那倒也是。就像那一場持續了兩年,牽掛了千年的夢。

“我對你很愧疚,但你真的不應該不開心。陛下,你實在很幸福,簡直是這世界上擁有最多的人了,你應該滿足啊……”

路西法原本淡漠的神情忽然消失,他忽然有些諷刺地笑了起來:“剛才不是態度挺硬的麼,怎麼,現在開始求我了?”

“我沒有求你,只是想勸你見好就收吧。”

“米迦勒,今天你讓我太驚訝了。”路西法頓了頓,側過頭來認真地觀察我的臉,“剛才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我把仇恨從神還有天界身上轉移到你身上,對麼。你怕死我攻打天界了,是不是?”

“陛下,您想太多了。”排山倒海的作嘔感洶湧而來,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捂了一下嘴。 “就算我在這裡殺了你,只要能阻止戰爭,你也死得心甘情願,是不是?”

一陣作嘔感平息後,我伏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您真的想太多了。”

路西法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擰了過去:“回答我的話!”

“你心裡清楚,魔界現在還沒有攻下聖浮里亞的能力。現在起兵,殺的只會是無辜的神族。你自己曾經也是天使,殺了那麼多對你無害的同類,真的能讓你開心麼?”

路西法忽然笑了:“……我真是完全沒想到,你為了神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不是為神,只是為了天界。”

“好,你是為了天界。那我也告訴你,如果這七千年來我對神族仁慈,魔界也不會有今天。”路西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大天使長,你的婦人之仁讓你注定成不了王。安心當神的小跟班就好了。”

“嗯。”

我虛弱地靠在窗台上,眼前一片昏花。

對付一個路西法,我就早已筋疲力盡了。誰還有心思去征服世界,去當什麼王。

路西法原本想走,但剛退一步,忽然捉住我的手舉起來:“但是,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星砂的光芒下,銀色手鏈閃閃發亮。

我看著它出神,笑了笑,又笑了笑:“我……我只是覺得很愧疚才會帶著它。”

“米迦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很自以為是?”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因為對一個人愧疚,就把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帶上幾千年?”

我看著那個手鏈,怔怔的,許久說不出話。

確實諷刺。

我乾笑著,兩指掐住手鏈的扣子:“也是。這樣會給您和莉莉絲陛下都帶來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深一層……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

路西法只鬆開手,沒有說話。

我倉促地抬頭看他一眼:“我對你已經沒有別的意思了……希望你不要誤會。”

路西法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繼續低下頭去解鏈子,手指有些顫抖。

許久,我才聽到他低聲說:“我也一樣。所以不會誤會。”

我緊緊咬住牙關,沒再搭話。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手鏈鎖得很緊,就像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根本無法解開。不知道是不是酒醉的原因,我覺得胸腔一陣陣劇痛,拼命拉扯鏈子,急得聲音都在顫抖:“不,我打不開……我努力了,可是還是打不開……陛下,我打不開……”

真的不要再索取了……

這是我最後的珍寶。

如果這個也丟了,關於他的,除了回憶我什麼都不剩。

路西法撥開我的手:“打不開就不要取了,反正我拿來也沒用。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我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掉。

“慢著。”

我停下腳步,回頭。

“這段時間剛好是墮天日,在羅德歐加競技場和歌劇院都有活動,還有最後一日的大型晚會,你可以帶著你的下屬來參加。”

“我非常期待。”

路西法蹙眉看著我,抬了抬手,放在我肩膀上空,又硬生生地收回去:“那你回去吧。你兒子和屬下的事我會安排。”

“謝謝陛下。晚安。”

“晚安。”

晃蕩出正廳,我還沒來得及舞動翅膀就已經站不住腳,跪在地上沒命地嘔吐起來。嘔吐的時候腦子幾乎已經空白,只覺得很痛苦,渾身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一樣難受。

吐了好一陣子,四肢已經徹底失力,我抖了抖翅膀想要飛回去,但剛飛了一點就從空中摔了下來,在地上重重滑了很長一段路。

天微涼,還飄了些小雪粒。我展了幾次翅膀都無法動彈,四肢和羽翼浸泡在積雪融化的冰水中,發冷到幾乎失去知覺。

此時剛好瑪門從大門走了出來,錯愕地看著我。

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宴會廳附近,人來人往,這幅模樣堅決不能讓神族看到。我連滾帶爬加半調子滑翔地逃離了原地,最後像是一隻被箭射中狼狽落下的鳥,狠狠摔在無人的地方,金色的羽翼也殘敗地飄滿了薄冰。

但是,第一反應依然是握住自己的手腕,確定那條手鏈還在。

抬頭看著夜空,六顆連在一起的星星,正對著雪月森林。

我所做的努力,確實是為了天界……更多的是,我不願意與他兵刃相見。

可是很多時候我又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的手上,他是否就會放棄攻打天界?他會不會察覺自己錯怪我了而感到後悔,然後重新愛上我……

如果是這樣,那死掉也沒什麼不好的。

次日早上,我帶著哈尼雅去樓下的餐廳用餐,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拌機攪過一樣難受。 這裡的食物全都是由高級廚師烹飪,聽說很美味,也聽說很浪費。白布鋪好的桌子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放著大烹五鼎,卻只有瑪門一個人坐在那裡。

想起昨天被瑪門看到了相當丟人的一面,我硬著頭皮佯裝無事地朝他笑了笑,坐下後自己動手弄了點菜,肉類加蛋類加蔬菜類外加一杯牛奶。

瑪門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桌上,隨性地撐著下巴看向我:“你……”

我抬眼看看他:“怎麼了。”

“沒事。”瑪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臉雖小,但鼻子高挺而秀氣,和他老爸長得一模一樣。因此路西法儘管年紀一大把了,墮落以後也總是露出冷漠的表情,卻都擺脫不了那股年輕又俊逸的調調。而瑪門不同,他本來就是個青春期少年,五官漂亮得跟花似的,邪氣十足估計要迷倒不少魔族小女孩。

他把煙桿拿出來,側過頭去點菸:“沒事沒事,我要抽菸。”

不看他的眼睛,光看側面,竟真的很像少年版的路西法。我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出神。誰知他很快就有所察覺,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沒抬頭,目光卻轉向我這邊:“你看我做什麼……”

我連忙找話題:“你看這裡誰抽菸了,就算你是王子也不能這樣。”

瑪門右手夾著煙桿撥撥頭髮,手肘撐在桌上:“管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我爸。倒是你,你起得真早。”

“九點還早?”

“我都是凌晨四點睡下午五點起。”

我剛一拿起叉子就放下:“我看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糟蹋自己身子。”

“年輕就是本錢啊。我昨天宴會結束根本就沒睡覺,回來以後皮膚還是好得不得了。”瑪門欠抽地彈了彈自己的臉蛋,“大叔嫉妒不來的。”

我盯著他那張水嫩嫩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瑪門一副無奈相:“沒法,人太強大就是容易讓人忽略外形。”

他的自戀真是讓我無所適從。我想了想決定還是轉移話題:“你怎麼通宵了?”

“當然是去玩去了。”

“玩什麼可以玩一個通宵啊。”

瑪門朝我壞壞一笑:“我媽總說男人越老越壞,活到你這把歲數還這麼正直的男人真稀奇。”

被小鬼擺了一道,我有些不爽,自行拿過刀叉開始分桌面上半熟的炸巨蛋:“這是什麼蛋,怎麼這麼大?”

“龍蛋。”

我愣了,哈尼雅差點把叉子都抖掉:“你……”

“我什麼我?龍蛋雞蛋不都是蛋麼。不過那個太補,吃多會上火。”

哈尼雅看著盤中的雞蛋,再看看他,不敢吃了。

不過我好歹是有氣魄的熾天使,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龍蛋切開:“瑪門,你玩了一個晚上不累麼,怎麼跑到我們這邊來吃早餐了?”

瑪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搗騰了半天都沒能把那顆蛋切好。我乾脆把柔軟晶亮的蛋黃裹在叉子上,放到瑪門面前:“吃這個吧。”

瑪門微微一怔,居然一口咬下雞蛋,若無其事地往別處看,嚼一嚼的臉就紅了。 “很燙?”

瑪門搖搖頭,嘴裡還包著雞蛋,雙腮鼓鼓的。

“那你臉怎麼這麼紅?不好吃?”

煙桿在瑪門的手裡打了幾個轉兒,他忽然站起來,包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我出去抽菸。”

瑪門剛走,莉莉絲就過來了。她沒有化妝,一張臉眉目清秀,就像花季少女。她端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放在桌上,衝我們微笑:“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你們早。”

我回她一笑:“陛下居然也來了。”

莉莉絲:“一會兒讓瑪門帶你們在羅德歐加里逛逛吧,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和路西法。”

哈尼雅:“好的,謝謝陛下。”

莉莉絲:“米迦勒殿下,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原本想說雪月森林,但心中對莉莉絲還是有些防備,我想了想還是選了保守的回答:

“陛下覺得魔界哪裡比較好?”

莉莉絲眼中立刻充滿了喜悅:“雪月森林。昨天路西法還說要帶我去那裡玩。要不這樣,下一次我們去的時候,米迦勒殿下也一起吧。人多比較有意思。”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立刻搖頭:“不了不了,謝謝陛下的好意。”

哈尼雅笑:“兩位陛下的關係很好,整個天界都知道。”

莉莉絲撐著下巴,忽然笑得很溫柔:“嗯。他是一個很有主見又很浪漫的男人,我以前根本沒敢相信他會愛上我。”

哈尼雅:“不會啊,莉莉絲陛下很漂亮,怎麼會不敢相信?”

“我以前常常患得患失,覺得他這麼優秀,肯定很快會對我失去興趣。我也早就做好的分手準備,但沒想到,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七千多年,真是不可思議。” 患得患失……

跟路西法在一起,誰不會患得患失?

曾經也覺得他會和我在一起是很不正常的事,曾經一次次逼問他一些很弱智的問題,逼他為我許下承諾。

他何嘗不是耐心地一次次重複他愛我,永遠不會放棄我。

只是他在我身上沒有實現的誓言,在莉莉絲身上完成了。

…………

莉莉絲一走,哈尼雅就興奮起來了:“父親,你有沒有覺得她跟剛見面的時候不同了?” 我搖頭,沒心思想別的。

“前兩天都沒覺得,這兩天突然覺得你們長得很像啊。”

“嗯,我和她的臉是一樣的。”

我猜哈尼雅肯定想問為什麼,還好他還沒開口瑪門就進來了。瑪門剛掐了煙,拍拍我的肩:“走,逛街去。”拽著我就出去了,差點把我手拉脫臼。

街道上行人並不多,幾家小攤剛開舖,魔界的傳統店鋪風格經幾千年還是沒變。街頭商人們把雜七雜八的貨物往大紅布上一堆,相當隨性地進行著交易。

羅德歐加的東西不容易流傳到天界去,所以路過店舖,我一個個都看得很仔細。我拿起一個圓圓的果子問:“這個是什麼?”

“珊瑚果。這個是從水中城直通的人魚世界撈的。”瑪門用煙桿敲敲果子,“這個是圓型的珊瑚。下面這個會發光的是葉片。”

“珊瑚也可以長葉子?”

“魔界和天界是完全不一樣的啊,大天使長。這東西磨成粉吃了絕對大補,比較少見,所以賣兩安拉。沒必要買,你想要我去弄一個給你。”

我點點頭,又拿起一個瑩綠色的魚骨頭:“這魚怎麼還長腳了?”

“這個是才用魔法合成的新品種,化石帶身上可以輔助巫術。二十歐里,不值這個價,也沒必要買。”

我應了一聲,對他來說什麼都沒必要買,這個摳門。

瑪門忽然像是來了興致:“要去圖書館玩玩不?我老爸老媽的龍還有那兩條龍的兒子我的龍都在那裡。”

“你說的是剛果和楊路還有它們孩子?”

“嗯。”

“你的龍叫什麼?”

“安拉。”瑪門笑笑,“很有錢的名字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奈地拍拍他的臉,帶著哈尼雅往前走。走了一段發現瑪門不在了,回頭看他正摸著自己的臉發呆。一看到我,他立刻掏出抽了一半的煙,漫不經心地吸了一口,吐出幾個圈圈。

見他走過來,哈尼雅說:“瑪門殿下,魔界圖書館應該有很多不同於天界的書吧吧?” “你想找什麼?”

“歷史,武器,學校,礦石,風俗……暫時想到的就這些。”

“我的神之美!你知道把這些全部看完需要多久的時間嗎?你難道來魔界就是準備泡圖書館的?”

“天界對魔界不重視,連魔界語的書都有很多漏洞,好不容易來一次當然要看看。”

“行,你泡書,我泡妞。米迦勒,跟我走。”

我一掌拍掉他的爪子:“瑪門,再亂說話我生氣了。”

“好好,我不惹你。這樣,哈尼雅,你就別去翻那些地方了,免得你爸也跟著你去。那些東西我都很了解,我給你說。尤其是礦石,嘿嘿,魔界三千八百八十四種礦石我都能背出名字跟特性,尤其尤其是黑珍珠。”

哈尼雅點點頭:“那奴隸船呢?你了解嗎?”

我答道:“最早的奴隸船,是分族時代就有了。那段時間魔界和天界還沒打過仗,魔王一直緊跟天界的腳步,所以盲目崇拜魔法,大部分不會魔法的魔族就淪為奴隸。剛開始奴隸們沒有自由,沒有獨立人格,可以被奴隸主當做商品交易甚至屠殺。現在完全是兩個意義,除了工作量較大,薪水較低,他們在其他方面與一般人沒區別。”

“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啊。”瑪門有些驚訝,“不過米迦勒殿下真是天使,對分族時代從魔界遷移到天界的大批混血墮天使絕口不提。像你們仁慈的拉斐爾殿下啊,也絕口不提。”

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拉斐爾和墮天使又有什麼關係了?”

“他最早是一半魔族一半神族啊,難道你不知道?”

“胡說!拉斐爾是純正的熾天使,怎麼可能有魔族血統?”

“他現在確實是熾天使了,但那是因為他去了天界,不知道和神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還慫恿天界發動了光暗一戰,之後立了功才徹底淨化成了熾天使。以前他可是有魔族血統的。”

“瑪門,你作為魔界的王子,說話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你不怕給你父親帶來麻煩?”

“什麼給我爸帶來麻煩?是個魔族都知道這段歷史,教科書上也都這麼寫的。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拉斐爾,估計天界魔界也不會打這麼多仗了。他倒好,在魔界出生長大,居然現在變得比你還像大天使。真是虛偽啊。”

按理說魔界造謠的東西天界怎麼都會有一些報道,可是我居然從來沒聽過這種傳言。現在跟瑪門口頭上爭執沒有任何意義,等回去以後有機會再調查。

“算了,我不和你爭。那我帶哈尼雅去圖書館看看書,我對黑魔法挺感興趣的。”

“黑魔法?那這種事肯定是要問熟悉的人啊,看書有什麼用。”

“什麼人?”

瑪門沒了回答,直接把我們從市場又拖回了潘地曼尼南。

卡德殿。

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寢宮門前有幾座惡魔塑像,展翼舉鐮,栩栩如生。寢宮內部主色調為黑色,連窗簾都是長長垂地的黑天鵝絨。

站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鋼琴聲,曲調輕柔動聽,流暢悅耳,每一個音都圓潤飽滿。瑪門帶著我們大大咧咧走進去,招呼也不打一個。

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明亮的光澤倒映出人的影子,似乎連輕靈的鋼琴聲都可以將之擊碎。繞過正廳中央的無聲噴水池,我們拐來拐去總算在一個廳堂門前停下。

裡面擺著臥式三角鋼琴,琴上擺了一個雪白精緻的花瓶,插著一朵黑薔薇。莉莉絲伏在琴上,漆亮的琴身上是她優美身形的倒影。她微笑看著彈琴的人,不時用指尖敲著鼓點。

從琴架間隱約看到那人的眼睛,半垂著的,溫柔的。

原來他會彈琴……而且彈得還不賴。

琴聲到一半忽然停止,路西法的聲音傳了過來:“站門口做什麼?進來吧。”

“老爸,周末你就在這裡彈琴?出去走走也好啊。”瑪門懶懶散散地磨蹭進去,在鋼琴上叮叮咚咚拉響一串音。

路西法的單手在琴鍵上敲著音符:“我們剛過來,你想出去?”

“沒啊,大天使長想了解關於黑魔法的知識,我又不會,所以來問你了。”

空靈的單音忽然停止,路西法抬頭:“米迦勒?”

“是了。”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等等,我去圖書館找一下資料,整理好了給你。”

莉莉絲挑眉:“你不都記得滾瓜爛熟了?還要找資料?”

“瑪門你等我一下。”

他剛站起來,瑪門就說:“哎哎哎,他只是感興趣,沒有說要深入學習,你直接口頭轉述給他就好了。”

路西法半晌才說:“我寫了你拿給他就好。”

瑪門轉過頭對我大聲說:“你別在意啊,我爸就這種人,拽得要命。連我的帳他都不怎 麼甩的。”

琴聲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路西法忽然站起來。

“我一開始沒想麻煩陛下……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我回過頭,有些尷尬地對哈尼雅笑笑,“我都說了這樣不好。”

路西法走了兩步:“慢著。”

瑪門勾住路西法的手臂,一個勁往門外拖,還回頭朝莉莉絲眨眼:“老媽,老爸借我用一下。”

莉莉絲平和一笑:“去吧,早點回來。”

瑪門和路西法走到門口,路西法看了我許久:“你想知道什麼?”

我避開他的視線:“黑魔法。我自己查就可以,不勞煩陛下了。”

路西法率先走去:“這樣,你們跟我來圖書館。”

瑪門愕然:“老爸,你真準備去翻書?那會累死人的,我不想看啊。”

“你不愛看可以回去。”

瑪門哼了一聲,無趣地往前跑去。

圖書館離潘地曼尼南比較遠,路西法叫了馬車帶我們一起過去。哈尼雅又開始感慨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瑪門知道活躍氣氛,一口一個老爸叫得特別動聽。路西法和瑪門聊天,有時不經意瞥過我的臉,一定會和他對視。每次我都很沒出息地避開。

半個小時後,路西法忽然說:“到了。”

烏雲下的建築呈巨大圓柱型,入口處還有高高的鐵欄。剛果一家三口一人佔了一個角,爹媽互相放電夾著安拉在裡面哭笑不得。

哈尼雅笑了:“父親,我覺得那三條龍真像你,天父還有我。”

“你見誰都覺得像。”

“不會啊,你們兩個經常卿卿我我就忘了我,我很慘的。”

看他正兒八經說這種話,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腦袋:“傻小子,誰叫你天天黏著我。”

“我很崇拜你才會天天黏著你啊。”

瑪門精神抖擻地打了個哆嗦:“我的天,我親愛的神之美,你說話能不這麼噁心嗎?”

哈尼雅:“我說錯什麼了?你就不愛你父親了?”

“米迦勒,你兒子真和你一個德行。”瑪門用手肘碰碰路西法,“不過哈尼雅,我爸媽也是這樣,經常忙著甜蜜就無視我。可我不像你,超級跟屁蟲一個。”

哈尼雅不開心了,脹紅了臉反駁。瑪門做了個鬼臉,還逗他逗得直樂。

路西法只淡淡地說道:“下車吧。”

四人一起進入圖書館,閱覽室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圓形中空,裡面兩層外面一圈,密密麻麻擺滿書櫃,書櫃旁有古老華美的桌椅。上方是玻璃的巨大穹頂,每一個書櫃前都有三層樓梯,要想拿一些罕見的書還需要爬上去。坐在裡面的大部分都是老齡黑巫師,如果不是翻書,我會以為他們是黑色的雕像。

瑪門往櫃子上一靠:“其實我不喜歡來這裡,進來就覺得自己是文盲。”

路西法:“所以我叫你多看點書。”

“我是戰士啊,有空看書不如多練練臂力。”

“你的臂力已經很強了,倒是腦子裡該裝點東西。”

“你這麼讚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當然是在讚揚你,你的臉皮也越來越厚。”

“老爸你太帥了謝謝老爸!”。

哈尼雅被這父子倆的詭異對話雷到,打了個招呼就衝進書堆。

路西法:“你們先去坐著,我去找書。”

我跟上去:“多個人要快些,我幫你吧。”

“用不了太久時間。”他站在一個書櫃下,輕輕舉起手,對著某個書櫃指了指。裡面的兩本書嘩嘩飛下來,穩妥落在他手裡。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路西法拿起兩本書:“這兩本都是初級黑魔法的書。藍殼的是理論概要,灰殼的是實踐演習。你現在所學的是白魔法,性質純正聖潔,主題是幫助他人改變提高自我,以柔克剛。黑魔法的主題則相反,會詛咒控制敵人,以剛克剛。”

瑪門趴在桌子上,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我恨魔法。我在外面等你們。”

路西法說:“打個比方,假如你想要一千個金幣,在掙錢的過程中,你在街上遇到一個朋友還了幾年前欠你的五百個金幣,另外五百需要你自己去掙,這是白魔法的原理;而黑魔法則像你在掙錢的過程中一分不得,卻不小心被馬車撞傷,對方賠了你兩千金幣的醫藥費。雖然收穫比你預料的多,你的損失卻更多。”

“難怪學黑魔法的人這麼容易上癮。”

“在我看來,黑魔法比白魔法要好用得多。因為魔力越強的人越容易操縱它。”

“可惜我就只會火系白魔法。”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哦?我以為你和瑪門一樣,都不用魔法。”

我正色:“路西法陛下,不上場打仗的人永遠不會理解戰場上的身不由己。”

“是麼。不過我很好奇,你明明是個天使,怎麼力氣會這麼大。”

“力氣大也不是好事,一個勁揮刀舞劍,能自保沒錯,但自保的同時就是個肉盾。如果敵方人稍微多一點,怎麼都不可能避免受傷。還盡是重不至死但可以讓你痛個幾天幾夜的傷,那才難受。”

路西法握住書的封殼,沉默了許久:“米迦勒,你既然自認是我的敵人,卻上戰場對付小兵小卒,會不會有些掉價了。”

“英雄不計較地位出身,既然能傷我,就說明對方是值得我正視的。”

路西法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太長時間的安靜讓我忍不住主動打破了尷尬:“對了,我聽瑪門說魔界的教科書上有說,拉斐爾曾經有一半魔族血統?”

“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你們有證據嗎?”

路西法合上書,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漠然:“米迦勒,按理說作為魔王我不該來給你展示我們的魔法,現在我是以私人身份和你交流魔法經驗。如果你對魔界教育系統的問題有所質疑,我想我們今天的對話也沒必要繼續下去了。等之後的交流會吧。”

他把界限劃分得如此清晰,弄得我覺得自己的隨意說話方式太沒原則。

可能……可能是在圖書館裡一起看書,讓我一瞬間把現在和過去弄混淆了。

“對不起。”我在桌下握緊了手,“陛下請繼續。”

路西法翻開書,繼續為我講解魔界的六芒星和撒旦之子精神物質圖,然後提到了六芒星召喚惡魔的事。

說到這我忍不住笑了:“我召喚過瑪門。”

“我聽他說了,你和他有過契約。”

我立刻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那天晚上穿那麼奇怪……真失禮。”

“不。不奇怪。”路西法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但應該不是我聽到的“很漂亮。”

“瑪門很喜歡你。”路西法的眸子深邃而美麗,“儘管你們才認識沒多久,可我很希望你能多指導他。當然,你可以拒絕。”

我連忙擺手:“不不,我也很喜歡他。就怕我在這裡待的時間有限,教不了他太多。”

“你什麼時候走?”

“可能墮天日之後十來二十天吧,要看神的意思。”

路西法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想參觀別的地方,可以叫上我。”

“謝謝陛下。”

路西法掂了掂手中的書:“我再去找幾本基礎的書給你,你可以帶回天界慢慢看。”

“真的?我還做好了抄書準備呢。”

路西法起身,跟幾個老頭子打招呼,到書櫃旁找書。

他一早就把披風掛在了衣架上。看著他的背影,精緻的黑靴,配上好質地褲子包裹的長腿,還有濃密黑髮都蓋不住的寬闊肩膀……一時竟有些失神。

我匆匆忙忙站起來,跑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書櫃高大,重重疊疊,把原本就已黯淡的光線幾乎都擋去。

他剛接過一本書,回頭一看我,有些錯愕:“怎麼了?”

我也愣了。

我都想問自己是怎麼了。

只是剛才看到他的背影,一切竟和當初在光輝書塔的過去重合了。我搖搖頭,半天才編出一個藉口:“那兩本還要用嗎?”

“你還想看麼?”

“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拿走吧,這裡有很多本。”

“好。”

我轉身走掉。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我驚詫地回頭。

路西法先是一怔,但很快就皺起眉頭:“你早點回天界吧,換誰來都可以。我看到你就心煩。”

我喉間乾澀得說不出話。但抬眼卻看見路西法的眼睛比平時略紅了一點。一時間心裡有些害怕,我不由自主往後挪了挪腳:

“好吧,我明天早上就回去。我會請求神換一個天使長來。”

手鏈硌得皮膚很疼。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但就在要完全抽出自己的手時,路西法反倒握得更緊了些:“不要再換人了。你繼續在這裡待,但是不要再來見我。”

我抬頭直視他:“陛下,請放手。”

路西法的手微微鬆開,卻在我還未來得及掙脫的時候又緊緊握住。我有些惱了,剛想使蠻力解決,就被重重推到書櫃牆角。腦中尚處於空白狀態,只是下意識地抬頭。一瞬間,雙唇就被吻住。

衣服上的寶石被拉扯落地,叮叮噹噹敲擊作響。

路西法粗蠻地吸吮著我的嘴唇,我被這種接近暴力的親吻方式嚇著了,下意識拉他的手想要把他拽開,但手腕卻被他扣在了身後的書架上。口中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另一隻手卻緊抱住我的腰,讓我與他身體相貼。

雖然比他弱,但我不是不能試圖反抗的。

可是,幾次想要使勁推他都沒有勇氣。最後心中的城池還是被他易如反掌地攻陷,我眼 眶發熱,漸漸鬆開了閉合的嘴唇。

熟悉的香氣將我包圍,他的舌探了進來。我完全跟不上他瘋狂的節奏,但還是努力地去迎合,與他的舌尖相纏。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滯了片刻,慢慢鬆開抓緊我的手,吻也變得十分溫柔。

這樣的路西法,真是太久沒見了……

淺淺的光束在空氣中緩緩旋轉,心跳在不安中顫動。我捧著他的臉,往前靠近一些,相當主動地回應他。路西法再次怔忪過後,抱緊我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

這一切,停止於書櫃後面瑪門的聲音:“神之美殿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手從路西法的背脊滑到腰際,最後落在身體兩側。路西法離開我的唇,踮腳起來取我頭上的書。

我腦子裡嗡嗡亂響,握著拳頭靠回書櫃上。他取下一本厚厚的書,隨便翻翻,放到我手裡:“你可以看看這一本。”我看著手中的《初級詛咒》,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把它放回原位,取下一本《黑魔法基礎》,飛速翻書說:“我還是拿這本吧。”

路西法愣了愣,笑得有些冷漠:“我忘了你是神族,失禮。”

瑪門和哈尼雅從他身後走過來。哈尼雅正在翻一本書,垂著頭,亮紅色的留海擋住眼,本來高挑的身材顯得矮了許多。

瑪門伸個懶腰,又抽了骨似的靠書櫃上:“老爸,大天使長,你們還在研究這個啊,無聊透了。”

“父親是很好學的人。就是因為這樣,他和天父才有那麼多的共同語言。每次見他們聊天,我都會插不上話,但同時又很羨慕。”哈尼雅走過來,面帶微笑,“父親,告訴我,為什麼你和天父會這麼好?”

我緊張地回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了,彼此比較了解,自然有共同語言。”

路西法在一旁看那本《初級詛咒》,認真地就像剛學魔法的小孩子。

我和梅丹佐的關係真的很奇怪。我喜歡他,也會常常想著他。但是如果梅丹佐哪天告訴我他要娶妻,我會由衷笑著祝福他。

可是,路西法的婚姻卻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嗯,我一直知道你們的關係很好。”哈尼雅用袖口擦擦我的額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光束,“很熱嗎?剛才你一定在那束光下站了很久。”

路西法把書放回去:“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了。”

瑪門撥撥自己的尖耳:“重色輕子的老爸,才幾分鐘沒見呢,就想成這樣了?”

“你哪隻眼看到我和她天天待一塊了?”

“哦喲,老爸還懂得距離產生美了?”

路西法微微彎了眼:“兒子,下個月的黑珍珠商……”

瑪門急道:“老爸!我錯了!”

路西法點點頭,食指在我的書頁間戳了一下:“這才乖麼。回去了。”

我們回到潘地曼尼南,除了瑪門沒人講話。

路西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進入寢宮了。瑪門走前還回頭挑釁地看我一眼:“一月四日,競技場見。我要和你單挑。不來是懦夫。”

他們剛走,哈尼雅就說:“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天界?我很想天父,你想他嗎?”

我怔了怔:“想。當然想。”

哈尼雅認真地看著我:“我也很想他,我們早點回去吧。”

這孩子,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看到了多少?

如果他知道我所做過的事……還會這樣尊敬我,喜愛我嗎?

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對魔王……

我搖搖頭,帶他回了拜修殿。

魔界的天黑得很早,尤其是羅德歐加。我坐在床頭看借來的書,但是半天沒翻下一頁。

突然想到路西法點了一下書頁,下意識一翻,一張紙條落下。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米迦勒殿下,你那麼熱,是因為圖書館的光束,還是因為圖書館的不忠?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魔界風格各異的七大城市中,羅德歐加是最繁華的。

剛一進去就看到了大惡魔統帥裔裔而行的黑騎士部隊,後方是展翅羅列的墮天使黑巫師部隊。魔界的肉搏型兵種分步兵和騎士。騎士多具貴族頭銜,又以大惡魔為最強。智慧型兵種分魔法師和巫師,後者以墮天使為最強。巫師頭銜與騎士差不多,但實際地位要遜一等,因為魔族本身重視肉體力量多餘魔法,其中以瑪門那種暴力分子為顯著代表。

只不過瑪門和騎士們不同,他上戰場從不穿盔甲,明顯是對天使的鄙視。

魔族的軍團種類階級都比神族要精細得多,但因為本身文化背景問題統一性遠不及神族,而且跨族統帥一般會很難控制局面。儘管如此,魔族已經很難對付了。而且路西法從來不會亮出自己的底牌。我知道他在墮天之前神力是神的5/6,但現在就完全不清楚了。我曾查過大量歷史資料,可是也就只知道當初他一個究極大魔法轟死了所有敵軍,也是墮天之前的事。

街道兩旁擠滿行人,議論聲紛紛不絕。大部分的人都在看著我帶的天使軍團,估計還是覺得稀奇,畢竟沒上過戰場的魔族基本都沒看過天使。

哈尼雅看著道旁的人,極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站直了身子。

一名墮天使朝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遲疑片刻,走過來說:“我替你們安排的住所在潘地曼尼南,你看如何?”

我點頭:“有勞陛下。”

瑪門也跟著過來,笑嘻嘻地說:“老爸,看不出關鍵時刻你還挺大方的。”

“貪財的臭小子,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

“喂,老爸……!”瑪門看看四周,又看看我,有些尷尬。

路西法淺淺一笑,在月光照耀下,白皙的肌膚更顯得魅惑動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卻在不經意的瞬間對上他的目光。非常窘迫地轉移視線,我看見自己的長髮在黑夜中變成了微亮的酒紅。

展覽隊迎接儀式結束後,天邊飛來數條巨龍,帶頭那兩頭龍居然是剛果夫妻。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卻又迅速想起當年龍穴裡,在黑暗中與路西法難以自控的親吻。

此時,他率先走在前面,不到說話時絕不回頭,陌生得像是初次見面一樣。

剛果拽著長長的車廂停在道路中間,道旁高大的巴洛克建築被映出淡淡火光。路西法示意我進去。我道謝後帶著哈尼雅進入車廂。門被關上,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坐在楊路的車上。我的部隊坐在後幾條龍的車上,然後龍展翅,開始飛翔。

玄夜下,銀河星空包圍著昌盛的帝都,華麗的建築,飄舞的旗幟,偉岸的擎天柱,潘地曼尼南就像一條沉睡的臥龍,橫亙在羅德歐加的鼎盛繁榮之處。

奇異的景象一覽眼底,卻看不盡魔都的邊緣。

黑龍翱翔,鼓翅的聲音砰砰作響。

我下意識回過頭,透過雕花窗口看著身後的景象:一望無垠的夜空下,星斗像落了滿世界的銀砂。透過那輛車上的窗口,我看到莉莉絲和瑪門在路西法身後開心地聊天,路西法坐在他們前面,正看著我這裡。

天邊一顆流星倏爾而逝,短暫得令人措手不及。

我禁不住動了動身子,把手搭在窗沿上。可是路西法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回過頭微微笑著和他的夫人兒子聊天去了,僅留下一個漂亮而冷漠的側臉。

一時心情難以描摹,很厭恨嫉妒的自己。我把窗子上的簾布拉下,倚上座位靠背。

哈尼雅在我身後感慨:“父親,魔界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得多。”

“是很不錯。”連自己都能聽出聲音很冰寒。

“我們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怎麼樣,我好喜歡這裡!”

“這個不是我們決定的。”

“我去求神好不好?他一定會答應的!”

“傻兒子,別任性。”

“不是任性啊,我們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能學到越多的知識。我聽說羅德歐加有個大到 不行的圖書館,正想隔幾天去看看呢……對了,父親不是很欣賞路西法陛下嗎?為什麼對他一點都不親近呢?”

我搖搖頭,實在笑不出來:“今天我很累,改天說吧。”

哈尼雅乖巧地點點頭,繼續欣賞窗外的美景。

黑龍在潘地曼尼南門前停下。

前院竟修築得比撒拉弗的還大。我們下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目的流水。噴水池奇形怪狀,連成一片,水流是深藍色,因為面積過大而平靜無波。水池裡長滿黑玫瑰,花葉落在池中,就像海面上細細薄薄的扁舟。花瓣和葉片沾著晶瑩的露珠,散發出冰藍的光暈。

潘地曼尼南的主色調很像晚霞,支撐大門的巨柱纏以大惡魔的塑像,骨翼張揚地延伸出來。大殿門口站著密密麻麻的上級魔族,一見我們下車,整齊呼喚歡迎神族使者光臨魔界。

路西法帶著我們進入大殿,冰晶般的地面因腳步迴音彷彿格外脆弱。

一眼望去遠遠的盡頭是宮殿的正廳,迴廊空曠得幾乎可以聽見風的嗚咽。王座在正廳的最深處,架在台階最高處。

路西法總算回頭了:“米迦勒殿下,你和你的副使住在我的寢宮正西方,軍團的其他天使住在南院加納殿。兩個小時後有宴會,專門為你們接風洗塵,記得參加。”

我又一次道謝。

路西法看了看哈尼雅,有禮地微笑道:“閣下便是哈尼雅吧。”

哈尼雅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備,燦爛地笑了:“是的,是米迦勒的兒子。很榮幸見到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瑪門殿下。”

哈尼雅的表現彬彬有禮,瑪門在後面笑抽過去。

“哈尼雅你好。”莉莉絲溫柔地看著他,“神之美哈尼雅,不僅人長得好看,連名字也這麼好聽。對了,以前陛下就跟我說過很喜歡你的名字。”

路西法微微皺了皺眉:“莉莉絲。”

“原來如此,魔王陛下也會害羞。”莉莉絲雖然美豔而成熟,但仰望路西法的眼神卻充滿了少女情懷。

路西法整個過程根本就沒有看我,他也沒有對莉莉絲說出親暱的話。但是,氣場如此強大猶如女王的夜之魔女,在路西法面前竟也一時變成了小鳥依人的小女人……光看見莉莉絲那樣的眼神,我就覺得心裡難受得要命。

…………

……

我和哈尼雅在拜修殿住下。

這裡吊燈明黃,鏡面燦鑠,厚厚的絨布窗簾垂在地上,將室內裝潢顯得富麗堂皇。東窗可一覽潘地曼尼南全貌,西窗外是繞城流動的所羅河,從南窗能看見魔界最大的競技場,北窗正對一個大教堂。

剛進去坐下,就有一個小惡魔敲門拜訪:“米迦勒殿下要看報紙嗎?”

我要了一份羅德歐加報,邊喝茶邊等宴會時間到來。

魔界的報紙做得比較神奇,乍一眼看去像長長的羊皮紙印的手卷,字跡相當飄逸,模板是路西法的手筆。圖片都是動態魔法照片,頭版的大圖上,一個黑巫師正站在巨石上,雙手捧著大量魔法光,讓它們升到半空,然後空中出現大片花草。

上面寫了標題:金戈蒼原造為空中花園,魔界之發即將修建完成。

第二版仍在報道這個新聞,圖片是莉莉絲挽著路西法手臂,被成百上千的記者用魔法拍照現場洗印,一路前進出席盛會。新聞內容是路西法為莉莉絲建造沙貝鎮引起爭議,有人說魔界尚未發展完成,動用大量人力和魔力只為私用太不合理;有人說路西法是魔界之王,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魔界,他有權利享受這些。路西法對此沒有回應,只是臉上寫滿了“多管閒事者滾”的表情。

這個小肚雞腸的老男人到現在還這麼任性,真不知道哪年才能稍微溫和點。

想想也覺得不對,其實對心愛的妻子如此體貼,已經很溫柔了,只是不愛嘴上甜蜜罷了。

“米迦勒殿下,你就坐這裡發呆,宴會忘乾淨了吧?”抬頭看見瑪門正倚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

“不是說兩個小時以後嗎?”

“你真是沒時間觀念,現在還剩半個小時。”

我起身拉開窗簾,鐘樓的時針確實快指到了七點。

突然看到那個大教堂,我指著它說:“那是什麼?”

“人骨教堂。”

“人骨教堂?”

“哈,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那裡的天花板和牆壁上都掛著人骨串成的裝飾品。用掉了三萬具魔族屍體。”

我愕然道:“魔族的屍體?”

“這個是五千多年前修好的,大部分都是無法適應魔界環境死掉的墮天使。當時死屍太多,薩麥爾就決定用未葬的屍骨裝飾教堂,並把能查出的名字都刻在羅德歐加門前的石碑上……對了,你想去看麼,我帶你去好了。”

看一堆天使骸骨有意思麼。我放下報紙起身:“先去宴會吧。”

帶上哈尼雅和天使軍團,我們往潘地曼尼南的正廳走去。哈尼雅看著壯麗的宮殿,忍不住感慨:“父親,我們回去也建議神修建類似的建築吧。”

瑪門:“哈尼雅殿下,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笨?麻煩你看看地形,天界只適合那種刻板的哥特式建築。”

哈尼雅:“沒有父親和父神做不到的事,你看著吧。”

瑪門:“我不介意你有幻想症,但麻煩你不要傳染給我。”

我趕忙打斷:“好了,這個問題晚些討論。”

抵達正廳,整個大廳裡只有酒水流動聲,高腳杯碰撞聲,還有不甚明顯的腳步聲。每個人說話都把聲音壓得很低,女士們用扇子擋住嘴輕笑。

路西法和莉莉絲站在王座前的台階上。

莉莉絲確實與當年不同,變溫順很多。她將長長的黑髮盤起,兩鬢落下捲髮,臉上的妝比接見我們時要濃些,更顯豔麗妖嬈。

她與路西法碰杯飲酒後,路西法半垂著眉目,低下頭去碰她的唇。

她纖長的指尖輕輕扣住他的頸項,與他站在人群頂端接吻。

他們之間的默契難以言喻。多一分太□,少一分太生疏,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搭配得恰到好處,優雅得令人羨豔。

七個撒旦都在場,阿撒茲勒、薩麥爾和沙利葉三劍客圍在一起聊天。路西法一看到我們,立刻帶著莉莉絲走下來說:“貴賓到了。”

瑪門走到路西法身邊,隨著群眾一起鼓掌。

我回頭低聲說:“大家一定要記住,魔族說話都很直接,入鄉隨俗,能忍的就忍。”天使們都紛紛點頭。

我帶著他們朝前走去,朝路西法頷首示禮。路西法亦回禮。

莉莉絲用大而美麗的眼睛看著我:“不知米迦勒殿下對魔界怎麼看?”

我覺得這種問題還是不要發表自己的意見比較好,於是把小孩子拿出來當擋箭牌:“這種眾所周知的事還用說麼。哈尼雅就很喜歡這裡。”

哈尼雅是傻小孩,只知道乖乖地點點頭。

在場無論是魔族還是神族都滿意我的回答,畢竟都有各自的想法,連莉莉絲也滿意地笑了。可路西法卻不好對付,他揚了揚眉,隨意散漫地說:“米迦勒殿下的意思是,魔界是三界裡最優秀的。”

他單刀直入又強勢的態度弄得我一時間有些懵。上次加百列出訪魔界路西法根本沒大搭理他。這次訪問他對使者老大滿意所以親自上了,但如果不小心,恐怕我吃癟的程度會比加百列慘幾百倍。

果然,神族這邊的反應有些不對了。哈尼雅是第一個不滿出頭的:“不能這麼說,魔界雖強,卻缺少了些光明。”我給哈尼雅使了個眼色,他無動於衷,固執地看著路西法。 路西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著的人卻是我:“留在天堂,就能看到光明?”

他雖然笑著,但氣勢太逼人。哈尼雅果然被他嚇著了,想要挺身而出,但還是不由往後縮了縮。

路西法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像是一頭清醒而危險的猛獸,冷靜地等著我回答。我在下面輕輕拉了一下哈尼雅的衣角讓他不要害怕,抬頭對路西法說:“陛下,神沒有絲毫想要責罰你的意思,不然就不會派遣我們來這裡。”

“責罰?這詞用得真新鮮。米迦勒殿下,沒有人能責罰我,除了我自己。”路西法從容地頓了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個神,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他剛說完這句話,全場的魔族都開始歡呼,莉莉絲用特別崇拜他的目光看著他,還輕輕挽住他的手。

薩麥爾:“是啊,米迦勒殿下,為什麼這麼急性呢?戰勝我們陛下的時候再談鐐銬吧。”

沙利葉:“先不論神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表現在外面的是他深愛每一個人。我們陛下不一樣,他主張將愛給應得之人,而不是浪費在忘恩負義的人身上。”

神族們都很聽我的話,雖然憤怒卻不出聲。今天我和路西法的對話都會被記錄到天界的新聞裡。在場的天使們都知道我的處境很困難,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背下軟腳蝦的黑鍋,要麼維護天界尊嚴但讓它再次陷入困境……總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可是,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很抱歉陛下,我並沒想和你在這方面發生爭執。”我在衣角拭去了手心的汗,緩緩答道,“可是,不論現在魔界如何強大,你曾經敗在我的手下也是不爭的事實。我感謝你成就了我今天在天界的地位,你也該感謝我為你今天在魔界的地位做出了機緣巧合的貢獻。因此,我們這次的交流,地位是對等的。”

說完這段話,我聽見身後的神族在微微抽氣。我道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絕不敢提的事實,魔族原本只是看戲的眼神也認真起來,看我時甚至帶了些恨意。

路西法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出來迎接你。”

我完全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地就退讓了,心中鬆了一口氣,語氣也怡然了一些:“謝謝陛下賞識,我真是榮幸之至。”

路西法打了個響指,旁邊的人端來兩杯紅酒。

魔界的酒精度數是舉世聞名的,當初拉斐爾喝的那瓶克里亞原產白酒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在魔界知名的高純度酒精裡,克里亞白酒已經算是比較淡的了。我雖然酒量不怎麼樣,但一向愛品酒。現在上來的這兩杯聞聞味道都知道是放了千年的萊姆莊園紅葡萄酒,價值連城。

“讓不愉快統統過去,為了大天使長的到來而乾杯。”路西法取下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周圍的人也一起乾杯。

魔族的體質過硬,口味重得不得了。他們的酒味雖美,但神族根本喝不來。

我硬著頭皮把一杯酒都灌了下肚,整個胸膛都像被火燒了一樣難受。但還沒適應過來這股酒勁,路西法又命人斟了兩杯4200年羅德歐加葡萄園老釀。他舉杯,朝我淺淺一笑:“為了天界與魔界的繁榮與友誼。”

第二杯下去,我的腦袋已經嗡嗡響了起來,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偏偏這些魔族倒紅酒跟倒礦泉水似的,路西法帶著魔族們舉起第三杯:“為了魅力天使哈尼雅的到來。”

路西法在天界時酒量就很出名,現在變成魔族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喝酒像喝白開水。我低估他了,他剛才的退讓是為了現在的報復。

路西法的慶祝完畢,別人的慶祝又來了。這麼慶祝來慶祝去,我很快想強撐著站穩腳下都有些搖擺。身後的天使們想上來替我分擔,但我擺了擺手自己和他們對著幹。還好後面的人不像路西法這麼無良,一人只敬一杯,但理由都很獵奇。天界魔界的說完了,開始說老婆孩子,說完老婆孩子沒說的了,開始說天氣說地理,這些都說完,最後居然有人說“為了阿撒茲勒殿下越來越多的情人而乾”,“為了莉莉絲陛下美麗的□而乾”——我好奇得不得了,路西法聽了居然沒抽他。

被圍剿過後,勉強睜大眼睛保持鎮定,看到有人正準備灌哈尼雅。就說這些人怎麼這麼無良,連我的寶貝兒子也想欺負。他喝果汁都可以醉,怎麼能喝酒。我快速走過去,一把搶了酒杯說我來喝。剛想仰頭喝下,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酒杯被奪過去。 瑪門一口氣喝下酒,跟他老爸似的絲毫不臉紅:“別鬧了,你看你醉成那樣。”

“沒醉。”大腦反應速度已經跟不上說話速度了,我想了好久才繼續說,“沒醉,沒醉。” 哈尼雅簡直快哭了:“父親,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

瑪門有些生氣:“沒人欺負他,自己要逞強。喝不了就說,又不會有人逼他。”

瑪門果然乳臭味乾,他懂什麼。

我現在做出所有退讓,都是為了保天界一時太平。怕就怕我喝死了路西法都不解恨,強勢積攢兵力到天界亂殺人。

我搖搖頭,走到窗邊靠著。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將袖子挽起來,按著悶到窒息的胸口想要出口氣。

路西法無意識朝我這裡瞥了一眼,目光掠過我的身上,又重新繞回來。

酒果然是壯膽的東西,我非但沒有轉移視線,還對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哪知我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他就放下酒杯朝我走過來。

“喝太多了?”路西法站在我的面前,眼睛深處是濃濃的深紅,就像燃了千萬年的業火。

我還是搖頭:“我沒事。”

路西法還是冷冷的:“魔界你都看過了,你最喜歡哪一獄?”

“我沒有逛完。但是我很想去第二獄,聽說雪月森林很漂亮。”

“雪月森林是很不錯。那裡的鹿都是白色的,還有白色的骨翼,這個時節也最適合去。”

他站在窗邊,指了指天上,“看到那幾顆連在一起的六顆星麼,那裡正對著雪月森林的位置。”

我點點頭,幾次想伸手去捂嘴都忍住了,拼命找話題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陛下,羅德歐加明明是在六獄下面,為什麼可以看得到星空?”

“在這裡當然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你所看到的都是靠巫術施展而出的,第一獄的天空幻象。”

“幻象……為什麼要製造幻象?那是假的。”

“幻象總比沒有好,不是麼。”

我懵懂地點點頭,那倒也是。就像那一場持續了兩年,牽掛了千年的夢。

“我對你很愧疚,但你真的不應該不開心。陛下,你實在很幸福,簡直是這世界上擁有最多的人了,你應該滿足啊……”

路西法原本淡漠的神情忽然消失,他忽然有些諷刺地笑了起來:“剛才不是態度挺硬的麼,怎麼,現在開始求我了?”

“我沒有求你,只是想勸你見好就收吧。”

“米迦勒,今天你讓我太驚訝了。”路西法頓了頓,側過頭來認真地觀察我的臉,“剛才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我把仇恨從神還有天界身上轉移到你身上,對麼。你怕死我攻打天界了,是不是?”

“陛下,您想太多了。”排山倒海的作嘔感洶湧而來,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捂了一下嘴。 “就算我在這裡殺了你,只要能阻止戰爭,你也死得心甘情願,是不是?”

一陣作嘔感平息後,我伏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您真的想太多了。”

路西法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擰了過去:“回答我的話!”

“你心裡清楚,魔界現在還沒有攻下聖浮里亞的能力。現在起兵,殺的只會是無辜的神族。你自己曾經也是天使,殺了那麼多對你無害的同類,真的能讓你開心麼?”

路西法忽然笑了:“……我真是完全沒想到,你為了神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不是為神,只是為了天界。”

“好,你是為了天界。那我也告訴你,如果這七千年來我對神族仁慈,魔界也不會有今天。”路西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大天使長,你的婦人之仁讓你注定成不了王。安心當神的小跟班就好了。”

“嗯。”

我虛弱地靠在窗台上,眼前一片昏花。

對付一個路西法,我就早已筋疲力盡了。誰還有心思去征服世界,去當什麼王。

路西法原本想走,但剛退一步,忽然捉住我的手舉起來:“但是,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星砂的光芒下,銀色手鏈閃閃發亮。

我看著它出神,笑了笑,又笑了笑:“我……我只是覺得很愧疚才會帶著它。”

“米迦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很自以為是?”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因為對一個人愧疚,就把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帶上幾千年?”

我看著那個手鏈,怔怔的,許久說不出話。

確實諷刺。

我乾笑著,兩指掐住手鏈的扣子:“也是。這樣會給您和莉莉絲陛下都帶來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深一層……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

路西法只鬆開手,沒有說話。

我倉促地抬頭看他一眼:“我對你已經沒有別的意思了……希望你不要誤會。”

路西法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繼續低下頭去解鏈子,手指有些顫抖。

許久,我才聽到他低聲說:“我也一樣。所以不會誤會。”

我緊緊咬住牙關,沒再搭話。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手鏈鎖得很緊,就像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根本無法解開。不知道是不是酒醉的原因,我覺得胸腔一陣陣劇痛,拼命拉扯鏈子,急得聲音都在顫抖:“不,我打不開……我努力了,可是還是打不開……陛下,我打不開……”

真的不要再索取了……

這是我最後的珍寶。

如果這個也丟了,關於他的,除了回憶我什麼都不剩。

路西法撥開我的手:“打不開就不要取了,反正我拿來也沒用。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我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掉。

“慢著。”

我停下腳步,回頭。

“這段時間剛好是墮天日,在羅德歐加競技場和歌劇院都有活動,還有最後一日的大型晚會,你可以帶著你的下屬來參加。”

“我非常期待。”

路西法蹙眉看著我,抬了抬手,放在我肩膀上空,又硬生生地收回去:“那你回去吧。你兒子和屬下的事我會安排。”

“謝謝陛下。晚安。”

“晚安。”

晃蕩出正廳,我還沒來得及舞動翅膀就已經站不住腳,跪在地上沒命地嘔吐起來。嘔吐的時候腦子幾乎已經空白,只覺得很痛苦,渾身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一樣難受。

吐了好一陣子,四肢已經徹底失力,我抖了抖翅膀想要飛回去,但剛飛了一點就從空中摔了下來,在地上重重滑了很長一段路。

天微涼,還飄了些小雪粒。我展了幾次翅膀都無法動彈,四肢和羽翼浸泡在積雪融化的冰水中,發冷到幾乎失去知覺。

此時剛好瑪門從大門走了出來,錯愕地看著我。

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宴會廳附近,人來人往,這幅模樣堅決不能讓神族看到。我連滾帶爬加半調子滑翔地逃離了原地,最後像是一隻被箭射中狼狽落下的鳥,狠狠摔在無人的地方,金色的羽翼也殘敗地飄滿了薄冰。

但是,第一反應依然是握住自己的手腕,確定那條手鏈還在。

抬頭看著夜空,六顆連在一起的星星,正對著雪月森林。

我所做的努力,確實是為了天界……更多的是,我不願意與他兵刃相見。

可是很多時候我又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的手上,他是否就會放棄攻打天界?他會不會察覺自己錯怪我了而感到後悔,然後重新愛上我……

如果是這樣,那死掉也沒什麼不好的。

次日早上,我帶著哈尼雅去樓下的餐廳用餐,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拌機攪過一樣難受。 這裡的食物全都是由高級廚師烹飪,聽說很美味,也聽說很浪費。白布鋪好的桌子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放著大烹五鼎,卻只有瑪門一個人坐在那裡。

想起昨天被瑪門看到了相當丟人的一面,我硬著頭皮佯裝無事地朝他笑了笑,坐下後自己動手弄了點菜,肉類加蛋類加蔬菜類外加一杯牛奶。

瑪門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桌上,隨性地撐著下巴看向我:“你……”

我抬眼看看他:“怎麼了。”

“沒事。”瑪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臉雖小,但鼻子高挺而秀氣,和他老爸長得一模一樣。因此路西法儘管年紀一大把了,墮落以後也總是露出冷漠的表情,卻都擺脫不了那股年輕又俊逸的調調。而瑪門不同,他本來就是個青春期少年,五官漂亮得跟花似的,邪氣十足估計要迷倒不少魔族小女孩。

他把煙桿拿出來,側過頭去點菸:“沒事沒事,我要抽菸。”

不看他的眼睛,光看側面,竟真的很像少年版的路西法。我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出神。誰知他很快就有所察覺,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沒抬頭,目光卻轉向我這邊:“你看我做什麼……”

我連忙找話題:“你看這裡誰抽菸了,就算你是王子也不能這樣。”

瑪門右手夾著煙桿撥撥頭髮,手肘撐在桌上:“管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我爸。倒是你,你起得真早。”

“九點還早?”

“我都是凌晨四點睡下午五點起。”

我剛一拿起叉子就放下:“我看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糟蹋自己身子。”

“年輕就是本錢啊。我昨天宴會結束根本就沒睡覺,回來以後皮膚還是好得不得了。”瑪門欠抽地彈了彈自己的臉蛋,“大叔嫉妒不來的。”

我盯著他那張水嫩嫩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瑪門一副無奈相:“沒法,人太強大就是容易讓人忽略外形。”

他的自戀真是讓我無所適從。我想了想決定還是轉移話題:“你怎麼通宵了?”

“當然是去玩去了。”

“玩什麼可以玩一個通宵啊。”

瑪門朝我壞壞一笑:“我媽總說男人越老越壞,活到你這把歲數還這麼正直的男人真稀奇。”

被小鬼擺了一道,我有些不爽,自行拿過刀叉開始分桌面上半熟的炸巨蛋:“這是什麼蛋,怎麼這麼大?”

“龍蛋。”

我愣了,哈尼雅差點把叉子都抖掉:“你……”

“我什麼我?龍蛋雞蛋不都是蛋麼。不過那個太補,吃多會上火。”

哈尼雅看著盤中的雞蛋,再看看他,不敢吃了。

不過我好歹是有氣魄的熾天使,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龍蛋切開:“瑪門,你玩了一個晚上不累麼,怎麼跑到我們這邊來吃早餐了?”

瑪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搗騰了半天都沒能把那顆蛋切好。我乾脆把柔軟晶亮的蛋黃裹在叉子上,放到瑪門面前:“吃這個吧。”

瑪門微微一怔,居然一口咬下雞蛋,若無其事地往別處看,嚼一嚼的臉就紅了。 “很燙?”

瑪門搖搖頭,嘴裡還包著雞蛋,雙腮鼓鼓的。

“那你臉怎麼這麼紅?不好吃?”

煙桿在瑪門的手裡打了幾個轉兒,他忽然站起來,包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我出去抽菸。”

瑪門剛走,莉莉絲就過來了。她沒有化妝,一張臉眉目清秀,就像花季少女。她端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放在桌上,衝我們微笑:“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你們早。”

我回她一笑:“陛下居然也來了。”

莉莉絲:“一會兒讓瑪門帶你們在羅德歐加里逛逛吧,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和路西法。”

哈尼雅:“好的,謝謝陛下。”

莉莉絲:“米迦勒殿下,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原本想說雪月森林,但心中對莉莉絲還是有些防備,我想了想還是選了保守的回答:

“陛下覺得魔界哪裡比較好?”

莉莉絲眼中立刻充滿了喜悅:“雪月森林。昨天路西法還說要帶我去那裡玩。要不這樣,下一次我們去的時候,米迦勒殿下也一起吧。人多比較有意思。”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立刻搖頭:“不了不了,謝謝陛下的好意。”

哈尼雅笑:“兩位陛下的關係很好,整個天界都知道。”

莉莉絲撐著下巴,忽然笑得很溫柔:“嗯。他是一個很有主見又很浪漫的男人,我以前根本沒敢相信他會愛上我。”

哈尼雅:“不會啊,莉莉絲陛下很漂亮,怎麼會不敢相信?”

“我以前常常患得患失,覺得他這麼優秀,肯定很快會對我失去興趣。我也早就做好的分手準備,但沒想到,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七千多年,真是不可思議。” 患得患失……

跟路西法在一起,誰不會患得患失?

曾經也覺得他會和我在一起是很不正常的事,曾經一次次逼問他一些很弱智的問題,逼他為我許下承諾。

他何嘗不是耐心地一次次重複他愛我,永遠不會放棄我。

只是他在我身上沒有實現的誓言,在莉莉絲身上完成了。

…………

莉莉絲一走,哈尼雅就興奮起來了:“父親,你有沒有覺得她跟剛見面的時候不同了?” 我搖頭,沒心思想別的。

“前兩天都沒覺得,這兩天突然覺得你們長得很像啊。”

“嗯,我和她的臉是一樣的。”

我猜哈尼雅肯定想問為什麼,還好他還沒開口瑪門就進來了。瑪門剛掐了煙,拍拍我的肩:“走,逛街去。”拽著我就出去了,差點把我手拉脫臼。

街道上行人並不多,幾家小攤剛開舖,魔界的傳統店鋪風格經幾千年還是沒變。街頭商人們把雜七雜八的貨物往大紅布上一堆,相當隨性地進行著交易。

羅德歐加的東西不容易流傳到天界去,所以路過店舖,我一個個都看得很仔細。我拿起一個圓圓的果子問:“這個是什麼?”

“珊瑚果。這個是從水中城直通的人魚世界撈的。”瑪門用煙桿敲敲果子,“這個是圓型的珊瑚。下面這個會發光的是葉片。”

“珊瑚也可以長葉子?”

“魔界和天界是完全不一樣的啊,大天使長。這東西磨成粉吃了絕對大補,比較少見,所以賣兩安拉。沒必要買,你想要我去弄一個給你。”

我點點頭,又拿起一個瑩綠色的魚骨頭:“這魚怎麼還長腳了?”

“這個是才用魔法合成的新品種,化石帶身上可以輔助巫術。二十歐里,不值這個價,也沒必要買。”

我應了一聲,對他來說什麼都沒必要買,這個摳門。

瑪門忽然像是來了興致:“要去圖書館玩玩不?我老爸老媽的龍還有那兩條龍的兒子我的龍都在那裡。”

“你說的是剛果和楊路還有它們孩子?”

“嗯。”

“你的龍叫什麼?”

“安拉。”瑪門笑笑,“很有錢的名字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奈地拍拍他的臉,帶著哈尼雅往前走。走了一段發現瑪門不在了,回頭看他正摸著自己的臉發呆。一看到我,他立刻掏出抽了一半的煙,漫不經心地吸了一口,吐出幾個圈圈。

見他走過來,哈尼雅說:“瑪門殿下,魔界圖書館應該有很多不同於天界的書吧吧?” “你想找什麼?”

“歷史,武器,學校,礦石,風俗……暫時想到的就這些。”

“我的神之美!你知道把這些全部看完需要多久的時間嗎?你難道來魔界就是準備泡圖書館的?”

“天界對魔界不重視,連魔界語的書都有很多漏洞,好不容易來一次當然要看看。”

“行,你泡書,我泡妞。米迦勒,跟我走。”

我一掌拍掉他的爪子:“瑪門,再亂說話我生氣了。”

“好好,我不惹你。這樣,哈尼雅,你就別去翻那些地方了,免得你爸也跟著你去。那些東西我都很了解,我給你說。尤其是礦石,嘿嘿,魔界三千八百八十四種礦石我都能背出名字跟特性,尤其尤其是黑珍珠。”

哈尼雅點點頭:“那奴隸船呢?你了解嗎?”

我答道:“最早的奴隸船,是分族時代就有了。那段時間魔界和天界還沒打過仗,魔王一直緊跟天界的腳步,所以盲目崇拜魔法,大部分不會魔法的魔族就淪為奴隸。剛開始奴隸們沒有自由,沒有獨立人格,可以被奴隸主當做商品交易甚至屠殺。現在完全是兩個意義,除了工作量較大,薪水較低,他們在其他方面與一般人沒區別。”

“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啊。”瑪門有些驚訝,“不過米迦勒殿下真是天使,對分族時代從魔界遷移到天界的大批混血墮天使絕口不提。像你們仁慈的拉斐爾殿下啊,也絕口不提。”

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拉斐爾和墮天使又有什麼關係了?”

“他最早是一半魔族一半神族啊,難道你不知道?”

“胡說!拉斐爾是純正的熾天使,怎麼可能有魔族血統?”

“他現在確實是熾天使了,但那是因為他去了天界,不知道和神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還慫恿天界發動了光暗一戰,之後立了功才徹底淨化成了熾天使。以前他可是有魔族血統的。”

“瑪門,你作為魔界的王子,說話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你不怕給你父親帶來麻煩?”

“什麼給我爸帶來麻煩?是個魔族都知道這段歷史,教科書上也都這麼寫的。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拉斐爾,估計天界魔界也不會打這麼多仗了。他倒好,在魔界出生長大,居然現在變得比你還像大天使。真是虛偽啊。”

按理說魔界造謠的東西天界怎麼都會有一些報道,可是我居然從來沒聽過這種傳言。現在跟瑪門口頭上爭執沒有任何意義,等回去以後有機會再調查。

“算了,我不和你爭。那我帶哈尼雅去圖書館看看書,我對黑魔法挺感興趣的。”

“黑魔法?那這種事肯定是要問熟悉的人啊,看書有什麼用。”

“什麼人?”

瑪門沒了回答,直接把我們從市場又拖回了潘地曼尼南。

卡德殿。

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寢宮門前有幾座惡魔塑像,展翼舉鐮,栩栩如生。寢宮內部主色調為黑色,連窗簾都是長長垂地的黑天鵝絨。

站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鋼琴聲,曲調輕柔動聽,流暢悅耳,每一個音都圓潤飽滿。瑪門帶著我們大大咧咧走進去,招呼也不打一個。

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明亮的光澤倒映出人的影子,似乎連輕靈的鋼琴聲都可以將之擊碎。繞過正廳中央的無聲噴水池,我們拐來拐去總算在一個廳堂門前停下。

裡面擺著臥式三角鋼琴,琴上擺了一個雪白精緻的花瓶,插著一朵黑薔薇。莉莉絲伏在琴上,漆亮的琴身上是她優美身形的倒影。她微笑看著彈琴的人,不時用指尖敲著鼓點。

從琴架間隱約看到那人的眼睛,半垂著的,溫柔的。

原來他會彈琴……而且彈得還不賴。

琴聲到一半忽然停止,路西法的聲音傳了過來:“站門口做什麼?進來吧。”

“老爸,周末你就在這裡彈琴?出去走走也好啊。”瑪門懶懶散散地磨蹭進去,在鋼琴上叮叮咚咚拉響一串音。

路西法的單手在琴鍵上敲著音符:“我們剛過來,你想出去?”

“沒啊,大天使長想了解關於黑魔法的知識,我又不會,所以來問你了。”

空靈的單音忽然停止,路西法抬頭:“米迦勒?”

“是了。”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等等,我去圖書館找一下資料,整理好了給你。”

莉莉絲挑眉:“你不都記得滾瓜爛熟了?還要找資料?”

“瑪門你等我一下。”

他剛站起來,瑪門就說:“哎哎哎,他只是感興趣,沒有說要深入學習,你直接口頭轉述給他就好了。”

路西法半晌才說:“我寫了你拿給他就好。”

瑪門轉過頭對我大聲說:“你別在意啊,我爸就這種人,拽得要命。連我的帳他都不怎 麼甩的。”

琴聲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路西法忽然站起來。

“我一開始沒想麻煩陛下……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我回過頭,有些尷尬地對哈尼雅笑笑,“我都說了這樣不好。”

路西法走了兩步:“慢著。”

瑪門勾住路西法的手臂,一個勁往門外拖,還回頭朝莉莉絲眨眼:“老媽,老爸借我用一下。”

莉莉絲平和一笑:“去吧,早點回來。”

瑪門和路西法走到門口,路西法看了我許久:“你想知道什麼?”

我避開他的視線:“黑魔法。我自己查就可以,不勞煩陛下了。”

路西法率先走去:“這樣,你們跟我來圖書館。”

瑪門愕然:“老爸,你真準備去翻書?那會累死人的,我不想看啊。”

“你不愛看可以回去。”

瑪門哼了一聲,無趣地往前跑去。

圖書館離潘地曼尼南比較遠,路西法叫了馬車帶我們一起過去。哈尼雅又開始感慨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瑪門知道活躍氣氛,一口一個老爸叫得特別動聽。路西法和瑪門聊天,有時不經意瞥過我的臉,一定會和他對視。每次我都很沒出息地避開。

半個小時後,路西法忽然說:“到了。”

烏雲下的建築呈巨大圓柱型,入口處還有高高的鐵欄。剛果一家三口一人佔了一個角,爹媽互相放電夾著安拉在裡面哭笑不得。

哈尼雅笑了:“父親,我覺得那三條龍真像你,天父還有我。”

“你見誰都覺得像。”

“不會啊,你們兩個經常卿卿我我就忘了我,我很慘的。”

看他正兒八經說這種話,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腦袋:“傻小子,誰叫你天天黏著我。”

“我很崇拜你才會天天黏著你啊。”

瑪門精神抖擻地打了個哆嗦:“我的天,我親愛的神之美,你說話能不這麼噁心嗎?”

哈尼雅:“我說錯什麼了?你就不愛你父親了?”

“米迦勒,你兒子真和你一個德行。”瑪門用手肘碰碰路西法,“不過哈尼雅,我爸媽也是這樣,經常忙著甜蜜就無視我。可我不像你,超級跟屁蟲一個。”

哈尼雅不開心了,脹紅了臉反駁。瑪門做了個鬼臉,還逗他逗得直樂。

路西法只淡淡地說道:“下車吧。”

四人一起進入圖書館,閱覽室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圓形中空,裡面兩層外面一圈,密密麻麻擺滿書櫃,書櫃旁有古老華美的桌椅。上方是玻璃的巨大穹頂,每一個書櫃前都有三層樓梯,要想拿一些罕見的書還需要爬上去。坐在裡面的大部分都是老齡黑巫師,如果不是翻書,我會以為他們是黑色的雕像。

瑪門往櫃子上一靠:“其實我不喜歡來這裡,進來就覺得自己是文盲。”

路西法:“所以我叫你多看點書。”

“我是戰士啊,有空看書不如多練練臂力。”

“你的臂力已經很強了,倒是腦子裡該裝點東西。”

“你這麼讚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當然是在讚揚你,你的臉皮也越來越厚。”

“老爸你太帥了謝謝老爸!”。

哈尼雅被這父子倆的詭異對話雷到,打了個招呼就衝進書堆。

路西法:“你們先去坐著,我去找書。”

我跟上去:“多個人要快些,我幫你吧。”

“用不了太久時間。”他站在一個書櫃下,輕輕舉起手,對著某個書櫃指了指。裡面的兩本書嘩嘩飛下來,穩妥落在他手裡。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路西法拿起兩本書:“這兩本都是初級黑魔法的書。藍殼的是理論概要,灰殼的是實踐演習。你現在所學的是白魔法,性質純正聖潔,主題是幫助他人改變提高自我,以柔克剛。黑魔法的主題則相反,會詛咒控制敵人,以剛克剛。”

瑪門趴在桌子上,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我恨魔法。我在外面等你們。”

路西法說:“打個比方,假如你想要一千個金幣,在掙錢的過程中,你在街上遇到一個朋友還了幾年前欠你的五百個金幣,另外五百需要你自己去掙,這是白魔法的原理;而黑魔法則像你在掙錢的過程中一分不得,卻不小心被馬車撞傷,對方賠了你兩千金幣的醫藥費。雖然收穫比你預料的多,你的損失卻更多。”

“難怪學黑魔法的人這麼容易上癮。”

“在我看來,黑魔法比白魔法要好用得多。因為魔力越強的人越容易操縱它。”

“可惜我就只會火系白魔法。”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哦?我以為你和瑪門一樣,都不用魔法。”

我正色:“路西法陛下,不上場打仗的人永遠不會理解戰場上的身不由己。”

“是麼。不過我很好奇,你明明是個天使,怎麼力氣會這麼大。”

“力氣大也不是好事,一個勁揮刀舞劍,能自保沒錯,但自保的同時就是個肉盾。如果敵方人稍微多一點,怎麼都不可能避免受傷。還盡是重不至死但可以讓你痛個幾天幾夜的傷,那才難受。”

路西法握住書的封殼,沉默了許久:“米迦勒,你既然自認是我的敵人,卻上戰場對付小兵小卒,會不會有些掉價了。”

“英雄不計較地位出身,既然能傷我,就說明對方是值得我正視的。”

路西法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太長時間的安靜讓我忍不住主動打破了尷尬:“對了,我聽瑪門說魔界的教科書上有說,拉斐爾曾經有一半魔族血統?”

“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你們有證據嗎?”

路西法合上書,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漠然:“米迦勒,按理說作為魔王我不該來給你展示我們的魔法,現在我是以私人身份和你交流魔法經驗。如果你對魔界教育系統的問題有所質疑,我想我們今天的對話也沒必要繼續下去了。等之後的交流會吧。”

他把界限劃分得如此清晰,弄得我覺得自己的隨意說話方式太沒原則。

可能……可能是在圖書館裡一起看書,讓我一瞬間把現在和過去弄混淆了。

“對不起。”我在桌下握緊了手,“陛下請繼續。”

路西法翻開書,繼續為我講解魔界的六芒星和撒旦之子精神物質圖,然後提到了六芒星召喚惡魔的事。

說到這我忍不住笑了:“我召喚過瑪門。”

“我聽他說了,你和他有過契約。”

我立刻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那天晚上穿那麼奇怪……真失禮。”

“不。不奇怪。”路西法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但應該不是我聽到的“很漂亮。”

“瑪門很喜歡你。”路西法的眸子深邃而美麗,“儘管你們才認識沒多久,可我很希望你能多指導他。當然,你可以拒絕。”

我連忙擺手:“不不,我也很喜歡他。就怕我在這裡待的時間有限,教不了他太多。”

“你什麼時候走?”

“可能墮天日之後十來二十天吧,要看神的意思。”

路西法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想參觀別的地方,可以叫上我。”

“謝謝陛下。”

路西法掂了掂手中的書:“我再去找幾本基礎的書給你,你可以帶回天界慢慢看。”

“真的?我還做好了抄書準備呢。”

路西法起身,跟幾個老頭子打招呼,到書櫃旁找書。

他一早就把披風掛在了衣架上。看著他的背影,精緻的黑靴,配上好質地褲子包裹的長腿,還有濃密黑髮都蓋不住的寬闊肩膀……一時竟有些失神。

我匆匆忙忙站起來,跑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書櫃高大,重重疊疊,把原本就已黯淡的光線幾乎都擋去。

他剛接過一本書,回頭一看我,有些錯愕:“怎麼了?”

我也愣了。

我都想問自己是怎麼了。

只是剛才看到他的背影,一切竟和當初在光輝書塔的過去重合了。我搖搖頭,半天才編出一個藉口:“那兩本還要用嗎?”

“你還想看麼?”

“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拿走吧,這裡有很多本。”

“好。”

我轉身走掉。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我驚詫地回頭。

路西法先是一怔,但很快就皺起眉頭:“你早點回天界吧,換誰來都可以。我看到你就心煩。”

我喉間乾澀得說不出話。但抬眼卻看見路西法的眼睛比平時略紅了一點。一時間心裡有些害怕,我不由自主往後挪了挪腳:

“好吧,我明天早上就回去。我會請求神換一個天使長來。”

手鏈硌得皮膚很疼。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但就在要完全抽出自己的手時,路西法反倒握得更緊了些:“不要再換人了。你繼續在這裡待,但是不要再來見我。”

我抬頭直視他:“陛下,請放手。”

路西法的手微微鬆開,卻在我還未來得及掙脫的時候又緊緊握住。我有些惱了,剛想使蠻力解決,就被重重推到書櫃牆角。腦中尚處於空白狀態,只是下意識地抬頭。一瞬間,雙唇就被吻住。

衣服上的寶石被拉扯落地,叮叮噹噹敲擊作響。

路西法粗蠻地吸吮著我的嘴唇,我被這種接近暴力的親吻方式嚇著了,下意識拉他的手想要把他拽開,但手腕卻被他扣在了身後的書架上。口中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另一隻手卻緊抱住我的腰,讓我與他身體相貼。

雖然比他弱,但我不是不能試圖反抗的。

可是,幾次想要使勁推他都沒有勇氣。最後心中的城池還是被他易如反掌地攻陷,我眼 眶發熱,漸漸鬆開了閉合的嘴唇。

熟悉的香氣將我包圍,他的舌探了進來。我完全跟不上他瘋狂的節奏,但還是努力地去迎合,與他的舌尖相纏。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滯了片刻,慢慢鬆開抓緊我的手,吻也變得十分溫柔。

這樣的路西法,真是太久沒見了……

淺淺的光束在空氣中緩緩旋轉,心跳在不安中顫動。我捧著他的臉,往前靠近一些,相當主動地回應他。路西法再次怔忪過後,抱緊我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

這一切,停止於書櫃後面瑪門的聲音:“神之美殿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手從路西法的背脊滑到腰際,最後落在身體兩側。路西法離開我的唇,踮腳起來取我頭上的書。

我腦子裡嗡嗡亂響,握著拳頭靠回書櫃上。他取下一本厚厚的書,隨便翻翻,放到我手裡:“你可以看看這一本。”我看著手中的《初級詛咒》,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把它放回原位,取下一本《黑魔法基礎》,飛速翻書說:“我還是拿這本吧。”

路西法愣了愣,笑得有些冷漠:“我忘了你是神族,失禮。”

瑪門和哈尼雅從他身後走過來。哈尼雅正在翻一本書,垂著頭,亮紅色的留海擋住眼,本來高挑的身材顯得矮了許多。

瑪門伸個懶腰,又抽了骨似的靠書櫃上:“老爸,大天使長,你們還在研究這個啊,無聊透了。”

“父親是很好學的人。就是因為這樣,他和天父才有那麼多的共同語言。每次見他們聊天,我都會插不上話,但同時又很羨慕。”哈尼雅走過來,面帶微笑,“父親,告訴我,為什麼你和天父會這麼好?”

我緊張地回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了,彼此比較了解,自然有共同語言。”

路西法在一旁看那本《初級詛咒》,認真地就像剛學魔法的小孩子。

我和梅丹佐的關係真的很奇怪。我喜歡他,也會常常想著他。但是如果梅丹佐哪天告訴我他要娶妻,我會由衷笑著祝福他。

可是,路西法的婚姻卻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嗯,我一直知道你們的關係很好。”哈尼雅用袖口擦擦我的額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光束,“很熱嗎?剛才你一定在那束光下站了很久。”

路西法把書放回去:“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了。”

瑪門撥撥自己的尖耳:“重色輕子的老爸,才幾分鐘沒見呢,就想成這樣了?”

“你哪隻眼看到我和她天天待一塊了?”

“哦喲,老爸還懂得距離產生美了?”

路西法微微彎了眼:“兒子,下個月的黑珍珠商……”

瑪門急道:“老爸!我錯了!”

路西法點點頭,食指在我的書頁間戳了一下:“這才乖麼。回去了。”

我們回到潘地曼尼南,除了瑪門沒人講話。

路西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進入寢宮了。瑪門走前還回頭挑釁地看我一眼:“一月四日,競技場見。我要和你單挑。不來是懦夫。”

他們剛走,哈尼雅就說:“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天界?我很想天父,你想他嗎?”

我怔了怔:“想。當然想。”

哈尼雅認真地看著我:“我也很想他,我們早點回去吧。”

這孩子,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看到了多少?

如果他知道我所做過的事……還會這樣尊敬我,喜愛我嗎?

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對魔王……

我搖搖頭,帶他回了拜修殿。

魔界的天黑得很早,尤其是羅德歐加。我坐在床頭看借來的書,但是半天沒翻下一頁。

突然想到路西法點了一下書頁,下意識一翻,一張紙條落下。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米迦勒殿下,你那麼熱,是因為圖書館的光束,還是因為圖書館的不忠?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換回原來的衣服,和瑪門走出萊姆城。我指著天上飛行的船說:“這些就是奴隸船吧。”

瑪門有些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是啦。每個城都有奴隸船的港口,萊姆的奴隸最多。”

“我一直以為路西法統治魔界以後,會將魔界的奴隸制度取消,沒想到現在還依然有這種交易。”

“在天界□都是合法的,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何況這類現象是魔界歷史造就的,哪能說改就改。現在魔界的奴隸也不是強迫性的,他們和奴隸主都有合約。”

說來說去,不過是在為路西法開脫。我故意沉聲道:“原來路西法也有克服不了的事。”

“我爸在接手管理魔界的時候,這裡根本就是廢墟一攤,他能把魔界弄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而且他在某些方面固執得可怕,說要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也相信他能做到。”

“你挺崇拜你父親的。”

瑪門捉住我的手,眨眨眼:“我第一崇拜的人是老爸,第二崇拜的人就是您了,米迦勒殿下。”

我無言以對。我的追隨者不少,再肉麻的話也聽過,可是怎麼這話一從瑪門口裡說出來就覺得特彆扭?

瑪門挑挑眉:“你知道我崇拜你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神經粗,臉皮厚,抗壓強,怎麼打也打不死。”

“這算優點麼。”

瑪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一直在想,像你這樣的人,要是愛上誰,一定會很變態。那個人也絕對倒霉。”

我愣了愣,點點頭:“是,跟我在一起的人都很倒霉。”

“問題是總有人願意為你倒霉。”瑪門伸個懶腰,拉住我的手就往堤岸走,“殿下,我們還是趕緊去羅德歐加吧。”

瑪門對我的了解比我想的要多。原來他也不是一個只會用蠻力的孩子。

我跟他走過一段彩石鋪的路,所羅河上有點點水紅色的熒光,螢火蟲一般飄搖。岸邊的住宅裡點著燈,熒綠色的光芒從一個個小窗口中透出,倒影靜靜躺在河面,若有船劃過,就會隨之搖曳。

河面沒有霧,卻似幻境。因為太過美麗而產生的,清晰的幻境。結晶六瓣的霰雪如玉沙,好像白蝶紛紛揚揚,變了滿河的碎玉。

有雪粒落在瑪門的臉上,睫毛上,血浸的玫瑰上。我瞥了一眼那朵玫瑰:“你臉上那朵花是刺青嗎?”

瑪門摸了摸自己的顴骨:“你是說這個?這個我生來就有。”

“生來就有?”

“我爸胸口有一朵玫瑰,比這個還大,結果我媽一生我,我也有這個。”

“你父親……胸口有這個?”

瑪門指著自己的左胸下面些:“大概就是這個位置,離心臟不遠。我問過他怎麼來的,他不肯說。他告訴我,不讓它消失,是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做一些事。”

就像感受到他當時的痛苦,胸口突然有些疼。

那一劍刺得很深,我知道。

瑪門沉思了一會兒:“不過,那個和我肯定有關,聽說我出生的時候差點死掉。”

我錯愕地抬起頭:“差點死掉?”

“嗯。聽阿撒茲勒他們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已經快沒呼吸了,是我爸拼了命才把我救下來的。然後他昏迷了十來天,之後很多年才徹底恢復元氣。”

我頓時恍然:“還好你活下來了。”難怪當初向路西法下戰書的時候,他沒有殺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瑪門伸手摟住我的脖子,湊過來說:“如果我死掉,你就失去對我一見鍾情的機會了,是不是?”

我拍掉他的手:“你怎麼又來了。”

瑪門無趣地聳肩,轉身走掉。

忽然天上劈落一道冰藍色的光束,直落在我的手中。我鬆開手,一堆黑色的小條紋在我手中跳躍。瑪門回頭,立刻跑過來問:“這是?”

“傳送魔法。”

“天使居然是用個傳送消息。”

我指了指他無名指上的骷髏戒指:“我知道你們用這個傳送。”

“不是吧,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點點頭,見條紋在我手中舞動一會,就被藍光拱起,自動斷裂,變成一個一個的字,飄在空中:米迦勒,神有事召見你,速回聖浮里亞。

瑪門怔了怔,凝目看著我:“你要走了?”

“這個魔法是天主發的,應該是有重要事件。雖然還沒去羅德歐加,但我們之間的契約就算完成了。謝謝,我走了。”

“等等。”瑪門抓住我的手,指著那個銀鏈說道,“我爸也有這個,怎麼你們的一樣?這是天界的東西?”

“這是你父親原來在做副君的時候,給我的賞賜。”

這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憑據,也是我唯一能夠用來緬懷的東西。

瑪門哦了一聲。

我拍拍他的肩:“再見。”

“等等。”瑪門又把我叫住,“我送你到紅海。”

“不必,我能記住路。”

瑪門取下骷髏戒指,放到我手中:“收好這個。有傳送魔法的時候,你合一下骷髏的下巴就可以聽到。”

我點點頭,將戒指戴在手上,朝他揮揮手。但剛轉身他又一次叫住我:“米迦勒!”

我回頭,無奈地笑:“怎麼了?”

“你不會再來了吧。”

“應該不會了。”

瑪門抬抬眉,提起一口氣說道:“米迦勒,你一直是我假想的勁敵。如果有一天我們在戰場上遇到,你不要手軟。我會讓你敗在我的手下!”

儘管他努力裝作輕浮不在意,但到底還只是個孩子,你能看出來他有些緊張。

我揚起嘴角:“我一向公私分明。”說罷將帽簷拉下,展開六翼。

瑪門愕然:“難道你打算就這樣飛回去?會被圍剿的。”

只要路西法不出手,還真沒人能拿我怎麼樣。我笑了笑,舞翼大幅度地飛了起來,紅髮霎時在風中翻舞,不出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

……

聖浮里亞。

越過眼底的萬里帝都勝景,穿過柔藍透明的水簾,走過蒼茫斥莫的雲海,順著無邊無盡的階梯,我走進聖殿。

大殿裡傳來讚歌的旋律,一根根擎天大柱重重疊疊。氤氳中的光華使人看不見神的臉,他的髮絲落了滿地,依然像銀色的煙雲一樣奪目。拉斐爾站在御座下,穿著華麗的綢緞服飾,正在為他唱誦讚歌。天主手捧經書,坐在他的左側,安詳地閉著眼。 我慢慢走進聖殿,很快就聽見神平和的聲音:“米迦勒,你消失了很多天。”

拉斐爾的歌聲停止。

我下意識看著御座前的梅丹佐:“對不起,父神。”

“這件事就當過去了。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希望你能完成。”

“請吩咐。”

神對天主揮了揮手,天主應聲離開御座,帶我走出正廳,在淡金地毯旁站定:“米迦勒,你知道訪問魔界的事加百列也沒完成。”

我點點頭。

“現在由你去。”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稍微頓了一下才緩緩道:“我去?”

“能做到麼。”

“……能。”

“神交代過,你可以帶上黃道十二宮,毀滅天使團或懲罰天使團,及一名副使。走前先進行浸禮。記住,你是神族的代表,是整個天界的代表,而非一個個體,或是亞特拉家族。凡說話干犯人子的,還可得赦免。惟獨褻瀆聖靈的,不得赦免。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都要切記這一點。記住我們的出發點,我們的目標。我們是以信來開始,而以眼見來完成。”

“我知道,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

“好好幹吧,勇敢的大天使長,願神與你同在。”

“感謝主。”

黃道十二宮是神創造的第一批天使軍團,人數最小卻最為強大,諸神的黃昏時有七位戰死,四名尾隨路西法而去,只留下了熾天使巴那內,是現在重組後黃道十二宮的統領者;毀滅天使團是第二強的軍團,全由熾天使組成,還基本上都是戰天使,破壞力驚人;懲罰天使團由智天使組成,代表著仲裁,同時也管轄著人界,這個天使團基本是在戰場後方,沒什麼戰鬥力,但輔助魔法一流。

權衡下來,覺得外交還是帶上懲罰天使團最好。

我命人去敲響了召喚天使的古鐘,然後回到神聖祭壇進行浸禮。祭壇四周圍滿了方柱,柱頂敞開,上置火盤,盤中冒出寶石藍火焰。守護祭壇的天使們靜靜站在池前,手捧玉壺,壺載聖水。

我赤身進入池中,羽毛一片片浸水,肌膚一寸寸濕潤。

長髮漂浮,炎雲一般散開。水面上冒出熒熒的星光,如同磷光閃爍的夜光蟲。

我用指尖撥了撥水面,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道:“父親。”

我抖抖翅膀,回頭。哈尼雅正蹲在池旁:“父親,您要去魔界了?”

我點頭:“越快動身越好。”

“你有想好帶什麼副使去嗎?”

我慢慢朝他那邊遊走過去:“還沒。”

我在哈尼雅身旁停下,他跪在地上,在我的頭髮倒上聖水:“那帶我去好不好?”

我笑:“哈尼雅,你經驗尚淺。”

“有了父親,我再沒經驗都沒關係。”

“你想要去魔界?”

“不想去我會來問你嗎?”

我想了想說:“好吧,就帶你。不過你不准調皮,知道麼。”

哈尼雅興奮地跳起來:“好!我去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傻小子,又不是去旅遊。”

“起碼也要帶衣服吧。我聽說魔界的衣服都黑黢黢的,不好看。待會見。”剛跑了一段,他就又跑回來,跪下來親了一下我的臉,“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

我忍不住搖頭微笑。

浸禮後我換了新衣回到光耀殿,懲罰天使團已羅列在門前。我命他們先在光耀殿居住,一切準備妥當後就出發。

剛進入大廳就聽到衣物裡傳來奇怪的聲音。我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原來是那枚骷髏戒指。整個骷髏頭在散發著綠光,我猶疑片刻,按住它的下巴。

骷髏頭裡傳來少年極不耐煩的聲音:“米迦勒殿下,您知不知道我總共念了多少次咒?”

“我剛才在忙別的事,沒聽到。”

“行,我不和你計較。到聖浮里亞了麼。”

“到了,你呢。”

“當然是在潘地曼尼南啊,快無聊死了,躺床上發呆。我爸好像心情不好,我懷疑他得更年期綜合症了,一天臉都跟煤炭似的,見誰損誰,連我都被他拖過去訓了一頓,理由是我亂找女人。跟阿撒茲勒比,我簡直就是天使一個啊,真沒勁……對了,我是因為無聊,才會想著找你的。”

“我知道。”

“我知道你臉皮薄,想我又不好找我,只有我主動找你了不是?”他不等我回答,已緊接著問道,“大天使長,你什麼時候再來魔界啊。”

“你說呢?”

“算了你別來,來了我也不想見你。那就這樣吧,晚些我再找你。”

我還沒開口,骷髏的嘴巴就自動張開。

這孩子……真沒禮貌。

…………

訪問的消息傳到魔界,很快有了路西法的回答:三日後,魔界將解除防禦,為我們敞開大門。接待我們的是每一獄的管轄撒旦,由沙利葉開始,到路西法結束。莉莉絲和瑪門會提前到第六獄接我們渡河過龍怒之谷,入第七獄,帝都羅德歐加,與魔王會面。

臨行前一日,我帶著哈尼雅去梅丹佐那裡等候他回來。

哈尼雅有些擔心地看著我:“父親,萬一魔族刁難我們怎麼辦?”

“在哪裡都難免會遇到不喜歡你的人,並不只是魔界。無論別人說什麼,都不要想太多,神族是三界中最平和最高貴的種族,不可以自卑,更不能輕視別人,知道麼。”

“嗯,我會為父親,父神,還有天父爭光。”

“乖孩子。父親才去過魔界,你猜猜認識了誰?”

“亞巴頓?”

我搖搖頭。

“莫斯提馬?”

“提醒你一下,在魔界中他的力量僅次於路西法。”

哈尼雅驚道:“瑪門?!”

“對。這孩子很單純,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殘忍。”

哈尼雅點點頭:“小時候您就告訴過我,魔界與天界只是因為政治立場的問題才會如此對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

“不不,你父親是絕對的好人,你天父是絕對的壞人。”

這聲音一響起,我果然回頭看見了梅丹佐。看他戴著眼鏡拿了本書,就知道肯定是從聖殿回來。這傢伙只有在見神的時候才會老實些。

梅丹佐過來坐在我身邊,一手勾住我的肩膀,一邊衝哈尼雅笑:“我是壞人,因為我總沒法滿足你父親,害他總想往外面跑。”

我推他一下:“別把亂七八糟的思想灌輸給孩子。”

哈尼雅急道:“我不小了。”

“你不是小孩,但你該出去了。”

哈尼雅哦了一聲:“每次都要趕我走。”

“你想留下來也行。”梅丹佐揚揚眉,開始扒我的衣服,把我肩膀的皮膚露了出來。

我忙把衣服提上去:“梅丹佐!”

哈尼雅站起來:“好了好了,我走。父親,我和天使團的人都在光耀殿等您。不要忙太晚,明天很重要。”

哈尼雅剛出去,我就捧住梅丹佐的頭,輕輕吻一下。他推開我:“小米迦勒,明天就要去魔界,今天你還想放縱一下?”

“我不知道,這次去可能時間會長些。”

“時間長點無所謂,你別在外面生了一堆小孩回來叫我養就行,我怕小孩就像哈尼雅怕你。”

“那你應該很喜歡小孩才是。”

梅丹佐捏捏我的臉:“嘿,親愛的,生哈尼雅的是我好吧。”

我躺在沙發上,把頭髮攏到扶手上:“我有點累,不想動。你來吧。”

“就在這裡?”

我摘掉他的眼鏡,扔在一旁:“就在這裡。”

梅丹佐輕吐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身體覆了下來。

…………

第二天早上,我換上只會在重要場合才會穿的衣服:由金絲纏繞至膝蓋下方的白色皮靴,長披風,深紅腰帶,其餘都是清一色白。海藍色的布緞把手上的銀鏈遮住,彩帶從領口處垂下,再以人魚眼淚製成的琥珀釦住。

哈尼雅進來立刻驚呼:“父親!”

“走了。”大概是對著鏡子照了太久,我有些不自然地取下聖劍,別在腰間,大步朝門口走去。

哈尼雅哦了一聲,跟著我悻悻出門。

我們從撒拉弗外沿飛出去,身後的天使隊大江奔湧一樣跟著衝來。

穿過雲層,穿過城市,耳邊擦過的是天使們歡呼的聲音。一個大天使帶著一堆下屬出境,這種盛況最近似乎是很少見了,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天界的黃金時代。

按照魔界給的地圖找到入口,我拔出聖劍,舉起來,再用力插入地面。

轟隆聲震耳欲聾。地殼龜裂,一條不規則的長縫拉開,碎石落入萬丈深淵。我和天使們飛起來,停在空中,見一層層通往地底的階梯往下展去,卻不見終點。

哈尼雅輕聲說:“父親,您確定他們不會害我們?”

我把劍插回鞘,頭也不回地飛下去。

道路極寬極長,彷彿無窮無盡,兩旁是滾動的熔岩,上面冒出騰騰熱氣。身後的天使軍團又紛紛跟上來。隊伍整齊羅列,動作一致,在深紅色的地面上呈現出規律的倒影。 我們耗了近半小時,才抵達終點。

一名六翼墮天使站在最前方,身後跟著一列牛頭人。他同樣穿著短衫,不過是棕色,身後背著一把短弓,小腿骨上綁著一個箭囊。

我率領天使軍團滑翔落在他面前幾米處,帶過一陣風,然後走近。

他抬起金瞳看著我們,微笑:“天界的使者們,我是撒旦沙利葉,在此恭候各位到來……米迦勒殿下?”

我走過去,朝他伸出手:“是我。”

沙利葉似乎是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前進一步,恍恍惚惚握了握我的手:“米迦勒殿下,請,請隨我下去。”

沙利葉帶我們走了一段,旁邊的牛頭人們用自以為很小聲的聲音討論著:

“看,那個就是大天使。”

“不,是大天使長。”

“他為什麼有六支翅膀?”

“路西法陛下不是也六支翅膀麼。”

“可是陛下的是黑翅膀,他的是金的。”

“金的多難看呀。”

“就是就是,金色和白色是這個世界上最俗的顏色。”

“而且他哪有我們陛下好看?”

“就是就是,我們偉大的陛下最好看。”

……

沙利葉回頭看他們一眼,讓他們閉了嘴。哈尼雅走上前一步,把我身上金白為主色調的衣服掃了一遍:“父親,他們說話真……”

我揮揮手:“沒事。”

沙利葉也回頭有些抱歉地說道:“殿下,實在不好意思。”

我走過去往前面看了看:“這和我上次來的路線不大一樣。”

我話音剛落,牛頭人就繼續說:“聽到沒有聽到沒有?他果然來過!”

“看來報紙上的內容是真的!”

沙利葉忙道:“米迦勒殿下,呃,是這樣,陛下說因為諸位是貴客,不好從蠱惑之路那種陰森的地方走,所以專門命我們去開闢了這條新路。”

我看了看那幾個牛頭人,又對沙利葉淡淡說道:“有勞你和路西法陛下費心了。”

在轉接第二、三、四獄的時候,亞巴頓,莫斯提馬,別西卜態度都很好,見我也不覺驚訝。只是亞巴頓帶著的羊魔人、莫斯提馬帶的邪惡法師態度都很神奇,前者的反應和牛頭人差不多,不過要收斂點;邪惡法師表情陰森,看得人直打冷噤。

到第五獄的時候,奇怪終於變成了激憤。迎接我們的人是阿撒茲勒和薩麥爾。

阿撒茲勒的頭上確實多了羊角,翅膀變為純黑,卻只有四翼。薩麥爾亦只剩四翼,還長了一雙蛇的眼睛,變化大到讓我幾乎認不出來是他。他們站在尤拉部落巨大樹洞前方,後方空中飛著密密麻麻的墮天使。

這是阿撒茲勒的墮天使團,戰鬥能力僅次於路西法的直屬部隊,我與他們交手過很多次,所以,每一個的眼神都讓我有會被分屍的錯覺。

薩麥爾看著我,虛了虛眼睛,用手肘推推阿撒茲勒。阿撒茲勒面無表情地說:“歡迎正義的化身,慈悲的天使,神族首席戰士,天界軍團的最高指揮官,天國副君,神之王子,大天使長,天神右翼,米迦勒?亞特拉殿下。”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毫不嫌累地念完我所有的稱號,最後還頗諷刺地衝我欠了欠身。薩麥爾就沒他沉得住氣,一臉的不屑,一眼的輕蔑:“喲,米迦勒殿下終於來了,吾等已恭候多時。”

我微笑:“謝謝兩位殿下與路西法陛下的款待。”

薩麥爾有些錯愕,阿撒茲勒滿眼狐疑。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估計我會甩人耳刮子。的確,作為大天使的領袖,在戰場上堅守陣地是我必須盡到的責任。可是在面對旁人的指責時,心胸開闊卻比什麼都重要。

風絲從所羅河的一端輕拂而來,穿過叢林,吹蕩葉片,貓掌一般擦皺了河中的流波。翹角的船隻在河岸邊等候,船的頭尾栽滿孔雀羽毛。阿撒茲勒擊了擊掌,一墩墩石座從樹中緩緩降落,浮在空中,直通向樹根,古老彎曲的河岸。

哈尼雅原想飛下去,被我拉住了。我對他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然後領頭走下去。天使們跟著走下來,一個個上了船。

風清雨香,雨水漸漸變成雪花,所羅河兩岸的風車沉重地旋轉,明藍色的薄霧自風車腳浮起,風車的後方,是一望無際的山野森林。

曼珠沙華轉瞬凋零,無花無葉,唯剩光禿禿的枝幹悲涼地乾涸。

順流直下,我們抵達了第六獄,萊姆城堤岸旁。奴隸船就像寶石魚生了翅膀,在空中行駛,薄如蝶翼的翅膀帶著五彩的光芒,一舒一捲,靈動飄搖。

我們下了船,這才看清那些船下面都有十二對船槳,船頭是金色的獸首,蔓延著精美的花和豎琴紋。船尾是透明翹起的輕紗魚尾,兩側重重疊疊著巨大貝殼瓣,捲起的金屬螺絲殼車胎般大小,近貼在船身上。最令人驚奇的是,船上裝載的不是貨物不是人,而是尖尖的微型城堡群。

天使們目不轉睛看著一艘艘奴隸船,薩麥爾露出驕傲的笑。

“這是一批新的奴隸船,比以前的漂亮多了吧?”一聽到這個調侃的少年聲音,我禁不住立刻回頭去看他。

瑪門站在離我們不遠處,他這大惡魔身後跟了一堆一般惡魔。看來我真是仗打多了,一看到惡魔就下意識繃緊神經,隨時處於備戰狀態。

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向瑪門行過禮就離開了。

瑪門站在一叢曼珠沙華中,尖尖的耳朵上戴了一堆耳釘,最下面那個是垂下的金色耳墜,嵌著長長的紅寶石。他抱著鐮刀,露出了這個年齡少年獨有稚嫩又邪氣的笑容。 但這個笑容卻在看見我的時候凝固了。

哈尼雅低聲說:“他就是瑪門?”

我點點頭,拍拍他的肩:“不要害怕。”

瑪門走到我的面前,眼神有些難以捉摸。我這時特怕他突然冒出一句“上回女人扮夠了現在換男的爽嗎”。他要真說了我絕對當場把他廢了。

誰知他指了指河對岸:“你們快看,那裡有奇怪的東西!”

在場所有人都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包括我。

誰知也就是這眨眼的時間,瑪門抓住我的手腕,抬頭狠狠在我的唇上咬了一下。我錯愕地後退一步,他的整個眼睛竟然都泛著血紅色的光。

我一個沒忍住,差點又抽出劍去捅他!

魔族眼睛發紅代表了什麼?

用科學的方法說,就代表了他們的塞庫瑪指標已經上升到了最高點,對大惡魔來說,甚至變成了以前的兩到三倍。

用通俗的說法,就是他們徹底興奮了,要麼是因為暴力鬥爭,要麼是因為性,要麼是因為侵佔欲。遇到紅眼的大惡魔對天使來說簡直是最可怕的事,他們如果不紅眼還好,紅了眼大概會把天使殺了再直接生吃!

誰知,瑪門的眼只紅了一會兒就淡了一些,他在我耳邊小聲說:“我以為你不會再來魔界了。”

我又愣了一下。

這時,周圍的人剛好把頭轉了過來,瑪門立刻朝我有禮地壞壞一笑:“歡迎高貴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殿下。”

我迫於無奈,跟他握了握手。

他看了看哈尼雅,問:“這位是?”

哈尼雅老老實實又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是他的兒子,哈尼雅。”

瑪門摸摸下巴:“哦哦,原來是別名神之美的魅力天使哈尼雅,長得真不賴。”

哈尼雅笑了笑。結果瑪門指指我,下一句話就把我們全部打入地獄:“你是他的兒子,那就是我的兒子。兒子乖,叫爸爸。”

哈尼雅呆了,我也呆了,天使們都呆了。我清了清喉嚨:“看不出來,瑪門殿下挺幽默。”

瑪門衝我挑挑眉,又朝哈尼雅揚了揚眉:“美麗的大天使,天使戰士們,我是撒旦之子瑪門,是魔界最強的大惡魔。”

哈尼雅忍不住說:“這麼厚臉皮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瑪門眨眨眼:“我沒說錯啊,我老爸是路西法,是撒旦之首,我當然就是撒旦之子。我力量確實也是最強的,你們天使被我砍掉了幾隻估計你們都記不住吧?”

哈尼雅身為憤天的正義被激發,臉上微微發紅。

瑪門回頭對惡魔軍團抬抬手:“問他們,魔界所有大惡魔裡,誰的力量最強!” 惡魔們一起喊口號似的舉手吼道——

“瑪門——!”

“瑪門——!”

“瑪門——!!!”

瑪門聳聳肩,露出了個“看吧我沒撒謊”的表情。

哈尼雅看著我,小聲說:“父親,他哪像你說的那樣。”

我轉頭對瑪門笑了笑:“瑪門,你還忘記交代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可是魔界第一美少年。”

瑪門怔了怔,有些不爽了:“……哪有!我才不是!米迦勒你再說我就不客氣了啊!”

哈尼雅更加納悶了,不知道瑪門在彆扭個什麼勁,明明是誇讚。但我了解魔族的文化,瑪門不爽的不是那個“美”,而是“少年”。魔族少年最害怕的事就是被人當成小孩子,如果說他是“魔界第一美男子”,他可能就要得意洋洋了。可是他不能這麼說,因為一來他年齡沒到,二來這樣可是侵犯了他老爸的權威,於是只有悶悶地指了指萊姆城的正門:“大家往這邊走,我母後正在那邊等候。”

哈尼雅和天使們跟著惡魔們進去。

我剛想走,又想起瑪門,回頭看看他。

他把鐮刀頭支在地上,雙手撐著金屬柄,慢慢飛起來,黑靴子踩在刀鋒上。他的翅膀比一般惡魔的要大些,也不似許多惡魔那樣凹凸不平,整一個兒就是光滑。他舔舔尖牙,舌頭分外嫣紅,妖艷美麗:“米迦勒,過來。”

“怎麼?”

瑪門勾勾手指:“有話要給你說。”

我走到他旁邊,把耳朵靠過去,但衣服被人拉住。我垂頭一看,他食指正掛在我的金扣上,仰起精緻的臉,臉上艷麗的玫瑰花如破水盛開:“和我接吻。”他勾了勾手指,我衣服也跟著拽了拽:“不然我就把你衣服扯下來。”

我毫不遲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變小了還可愛一點。”

瑪門咬咬唇,翅膀包住身子。

砰的一聲,黑霧爆開,微型版瑪門立刻就出現在我面前。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張開雙臂飛撲過來,手腳並用纏在我身上。他再揚頭,粉嫩嫩的小臉蛋變得圓圓的,眼睛大了起碼一倍:“我可愛吧?來吧甜心,香一個!”

我雙手卡著他的腋下,把他抱起來,放地上。他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提著他的肩,把他放地上。他又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放地上。他再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終於惱了,把他倒提起來:“你到底想做什麼?快變回來。”

瑪門捲捲的頭髮彈簧似的抖動,翅膀還特倔強地拍打。他在空中順時針自轉一圈,又逆時針自轉一圈。左彎彎,右彎彎,蚯蚓似的彎來彎去。最後他對著我,小手指往大眼睛下一扣,拉下,吐舌頭。

我面無表情地鬆手,他立刻自由落體。不過這孩子反應快,在半路知道展翅,但是來不及了,愣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彷彿聽到了屁股開花時清脆的聲音。他回頭看看我,嘴巴抖了抖,忽然撲倒在地,小短胳膊小短腿兒呈大字趴在地上,臉埋下去,翅膀也順服地貼著身子。

我看了特想笑,又不好說什麼。

十秒鐘過去了……

二十秒鐘過去了……

三十秒鐘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我搖搖頭,剛想蹲下去抱他起來,他就在地上連續打了幾個滾:“你居然這樣對我,我爸媽都不敢這樣對我!”

這一幕,真是分外眼熟……

料想他肯定摔疼了,我摸摸他的頭:“不好意思,摔著哪了?”

瑪門按住屁股,坐起來,小身子縮了縮:“全身都疼。”

“這麼嚴重?”

瑪門捂著臉:“都疼。”

我無奈地抱他起來,剛想拾他的鐮刀,忽然臉上涼涼的。垂頭一看,他伸了小手摸我的臉,小獠牙亮晶晶:“掙扎也沒用,上當了!”然後迅速撲過來啃我的嘴。

所幸我反應夠快,轉過腦袋,他卻一口咬在我的臉上,痛得我悶哼一聲。

我終於忍無可忍,再一次將他拋在地上。他在半空中變大,又回過頭來飛速勾了勾我的下巴,拔腿跑了。

我……

到底是誰教他這樣的……

剛一進萊姆城就看到街上很多魔族站道旁圍觀。順著路走過去,魔族子民的目光紛紛朝我投來,竟一時寂然無聲。

八匹黑馬駕著的馬車停在門前,不耐煩地刨著馬蹄。馬蹄皆由純白金製作,紫晶鑲嵌,馬鞍亦是同等質地。車頂是一顆巨大的紫晶,雕刻成六芒星的形狀,銀光爍爍,被車門上的黑鐵一襯,更是格外透亮。

馬車裡的女子剛邁出一條腿,及膝的捲髮就已先順著黑色長裙落下。

黑珍珠冠,紫晶項鏈。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緻的臉。眼是酒紅色,眼影和唇都是薰衣草色,耳垂閃著紅寶石的豔光。

群眾開始歡呼,高呼“莉莉絲陛下”。

莉莉絲姿態高雅脫俗,與上次的不修邊幅截然不同。她款款而行,朝我走來。

瑪門站在她的身後,頗驕傲地看著我們。

莉莉絲直視著我,毫不做作地伸出手,一切神情動作都搭配得恰到好處:“歡迎米迦勒殿下來訪魔界。我是路西法的妻子,夜之魔女莉莉絲。”

她的長指甲偏淡紫色,尖尖細細,漂亮程度不亞於她的臉。

這雙手,每天都會在那個人身上撫摸吧。

魔族美人愛炫耀自己的肌膚。莉莉絲穿著低胸衣,露出令人浮想聯翩的□。

路西法每天都會……

這種時候我居然會想這些,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提起一口氣,長長吐出去,然後握住她的手:“謝謝陛下親自迎接。”

莉莉絲確實是極品尤物,一顰一笑都會引得周圍男人低聲抽氣。聽說非到重要場合,路西法不會讓她出來的。以前不大明白原因,現在清楚了。

她和瑪門帶著我們穿過萊姆城,到城北門上船,順流直下。

我們乘坐的是皇家大客船,瞧那樣就知道是表了薄金的。擦過兩岸的風車群和曼珠沙華,河水越來越洶湧,河床越來越顛簸。

莉莉絲坐在船頭,靜靜地看著遠處,照殿紅般的眼平靜無波,與第一次的英武,第二次的活潑都差了很多。

那樣的眼神,就像已經哭了千次萬次,溶了所有的淚水,卻再流不出來。

我與莉莉絲見了不過三次面,就已經對她十分好奇。難怪路西法會對她如此鍾情。

同性,魔王和大天使長,家庭,孩子,以及我們之間隔著的六重天六層獄,還有難以磨滅的仇恨……千年萬年過去,他於這一頭,我於那一頭。生生的兩端,我們彼此站成了岸。

途徑龍怒之谷,河道漸寬,河水漸緩,兩岸猩紅山壁高聳入漆空,卻絲毫不減河道之廣袤無垠。

遠遠可以看見火樹星橋,明燈零星。薩麥爾和沙利葉山大的石像站在兩岸,前者舉劍,後者拉弓,面容肅穆得讓人不敢靠近。

石像越來越近,越來越難將它們一覽眼下。

直到最後,船擦過他們的腳底,乘坐百人的巨船竟只有他們的腳指甲般大。

我回頭,見瑪門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我們的視線交於一處。他先匆促地別開腦袋,又飛速看回來,朝我拋個媚眼,兩根指頭並著,作了個飛吻。我彈了個火球過去,他猝不及防,衣服被燒了個小洞。我才反應過來大惡魔基本不會任何魔法,剛想去道歉,他已經把我推到船頭靠著:“米迦勒,你想死是不是!”

身後的哈尼雅猛地站起來。

莉莉絲的聲音傳來:“瑪門,給我回去坐好!”

瑪門有些委屈:“是他先打我的!”

“不要多說,不然我回去告訴你父王。”

瑪門憋屈地跑回去坐好:“你除了打我,拿老爸威脅我,就不會點別的!”

莉莉絲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給自己找台階下:“媽,美麗的媽,漂亮的媽,我錯了!”

莉莉絲這才坐回原來的位置,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小子就這樣,殿下不要介意……啊,到羅德歐加了。”

一行人往岸邊看去,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是城中心沖天直上的巨柱。莉莉絲指指那根巨柱:“那是擎天柱,是魔都的象徵,也是魔界的象徵。它從這一獄直通向第二獄,在第一獄形成旋渦,裡面珍藏著魔界最寶貴的東西。”

我點點頭,仰頭瞇眼看著消失在莽漠夜空的擎天柱,及漫天飛舞的雪花。它們自無盡黑暗中密密麻麻落下,又匆匆忙忙遁跡匿影。

五大城之首,魔界的心臟。

黑暗之城羅德歐加。

這裡的巴洛克風格已經完全成熟,並且被魔界最優秀的建築師發揮到了極致。

瑪門跑到我身邊坐下,指著最明顯的巴洛克風格建築群說:“嘿米迦勒,那片最宏偉壯麗的宮殿就是潘地曼尼南,我設計的,好看吧?”

我點頭:“很漂亮。”

所羅河上倒映著大片的金黃光暈,顯現的是潘地曼尼南的影。

與撒拉弗宮殿的耀眼淡金不同,這裡的金色帶著一絲橘黃,不刺眼,卻分外華貴恢弘。 我們繞過帝都邊境,往正門入口駛去。

所羅河是羅德歐加的護城河。我們在對岸下船以後,還需要城內鬆開鐵索,把浩大的斷橋合上,才能抵達對岸。

羅德歐加橋在緩緩合併,我看見城裡的空中漂浮著閃亮的旗幟,一面面迎面而來,五光十色,繽紛燦爛。

黑暗之城散發著威嚴的光芒,將那些鬆散的部落緊緊團聚在自己身邊。魔族有著嚴重的尚武情結,據說這裡的城牆堅硬可以磨刀斧,城外的英烈祠銘刻著亡靈戰士的名字,城內的建築彷彿軍營般統一,將雄渾巍峨的潘地曼尼南層層圍住。

皇家軍隊的馬鳴聲自城中傳來。

所羅河的另一岸,橋的另一端,站著大批的上位魔族。

站在隊伍最前端孑然一身黑衣的男人,就是魔界之王了。他戴著奢華的皮手套,雙手有些高傲地抱在胸前,黑色長髮如雲般落滿披風。

莉莉絲和瑪門走過橋樑,笑著與他擁抱,然後站在一邊。

我帶領著哈尼雅及天使軍團,慢慢往前走,嘴唇竟一直都在微微顫抖。

魔王放下手隨意站著,依然是當年優雅的模樣,卻比以前多了不止一點王者之氣和傲然氣勢。

他身旁身後的魔族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與驚愕,盯著我看了個夠。

我走近,他開始站直,眼神發生變化。

眼見他的面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陌生,我一整顆懸掛著的心也越來越平靜。

旗幟散發出五彩熒光,在空中飄蕩,一波一波,一層一層,此起彼伏,浩浩漫漫。我停 在他的面前,聽不見別的,看不見別的。

他凝視我許久,原本有些挑釁的眼神忽然淡了許多。他微微張開口,卻一直沒有說出話。熒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就像數日前,那個夢境中的舞會。

他的手輕輕握住,收緊了一些,又再收緊了一些。這些細節我不是沒有留意到,大概就像他可能會看見我的嘴唇一直在發抖。

他看了我會是什麼感受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就快要失態了。

最諷刺的是,在我看見他手腕上銀鏈的時候,腦袋嗡的一聲響起,就再也無法思考了。

…………

“這個你居然還一直戴著,是怕以後別人不讓你來我這裡麼。”七千多年前,光耀殿裡,我們曾經沐浴在同一片金光中,他摟著我的腰,“還是說,你捨不得丟?”

“你問這麼多幹嘛,我喜歡戴就戴著了。”

“也好,這是我的東西,只要你戴在身上,就會一直想著我。”他頓了頓,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在我的耳邊低低地說道,“是不是?”

那時候的路西法實在太溫柔了。光是聽見那個簡簡單單的“是不是”,我都幸福得快要暈了過去。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回過腦袋,在他的嘴唇上印下長長的吻……

然後,我悄聲道:“你也要一直戴著它。”

…………

而此時此刻,站在我眼前的魔王眼中已早沒了當初的溫柔。他站在妻子和兒子的身邊,淡淡地遙望著我:

“米迦勒殿下。”

我和身後的天使軍團一起將手疊在胸前行禮。

垂頭的時候,額前的藍寶石在視野上空搖搖晃晃,像極了一滴醞釀了千年的酒水,一顆永遠不能垂落的淚珠。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只是站在我的面前……我已經難以展顏,難以呼吸。

鼻根酸澀到絞疼。我不斷嚥唾沫,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牙關被咬到發疼,直到能夠順暢呼吸,才定下神,抬頭微微一笑:

“我代表父神與所有神族向閣下問好,路西法陛下。”

“請隨我來。”他幾乎沒再怎麼看我,轉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我緊緊閉上了眼睛。

當年的光耀殿裡空曠明亮,根本沒有其他人,我們卻緊緊地貼著彼此,用最悠閒輕鬆的語氣和對方說話。

而現在,神族在我身後,魔族在他身後,一座橋上擠滿了人,我們卻還是要保持著這樣長長的距離。沒人會多往前走一步,只能用最疏遠的方式再次面對彼此,再沉默著離開。

魔王陛下,我知道,犯了罪的人是我。

所以,七千年來還在孤獨緬懷著那段愚蠢過去的人,終究只有我一人。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魔界的道路比天界複雜,分七獄六十三環,每一獄分別有九環,通常主城都在環中央。因為隨時都可能會有火焰和熔岩從天而降,所以在魔界禁止飛行的區域很多,這也是削弱墮天使飛行能力的因素之一。因此,瑪門纏了我一路,詢問我在蠱惑之路聽到了什麼,我連躲都躲不開,只好裝聾作啞。

從第一到第七獄都有各自的別稱,以大惡魔的身體部位作名。因為翼對魔族來說並不重要,故第一獄為魔界之翼。這裡主城是風城依布海村,離紅海最近,在守誓河下游和苦惱河上游之間,是魔界的漁業基地。最外層是遊牧地區,魔界最好的戰馬便出自此處,那些畜生跑路速度堪比火箭。

越在外面的獄層離帝都羅德歐加越遠,地獄化的程度就越低。依布海村地獄化程度幾乎為零,月光明媚,河流清澄,要不是看到下位魔族三頭的地獄魔犬,漂浮的鬼魂,我絕不會想到這是魔界。城中心是一條盤旋的石路,石路往下蜿蜒,彷彿引領來了遠處美妙的音樂,像是吉卜賽人的笛鼓聲。瑪門站在石路旁,回頭看看城外的草原:

“聽得到音樂麼。”

我點點頭。

“你要過去了,就可以直接和魔族美女快活一個晚上。”

我愣了愣:“這種習俗居然還沒丟。”

“文化這種東西是改不得的。”瑪門把鐮刀取下來,在空中翻了一圈,一副飄飄然得意狀。

幾個鬼魂從我身邊飄過去,視線都沒從我的臉上挪開過。我把披風的帽簷壓得低了些,卻聽見瑪門在旁邊介紹說:“在魔界,貴族都騎龍,次一級的騎馬,有錢人走法拉隧道,平民走法魯隧道。不過我的龍肯定會咬你,你想騎騎麼?”

“你的龍是不是剛果和楊路生的?”

“你連這個都知道,為什麼還要我給你介紹魔界?回去算了。”

路西法當把金蛋帶回天界,竟是為了這個。他早就說過想要孩子,但沒想到會準備得這麼周全,連孩子的坐騎都考慮到了

而瑪門的面容秀麗狂狷,簡直就是小一號的路西法,讓我一時間又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瑪門瞥我一眼:“你別用那種臉對人,跟我欠你錢似的。我既然和你定了契約就會照辦。你過來。”

我走下階梯,廣袤無邊的雪山和冰原填滿視線。瑪門用煙桿指著遠處鑲嵌在雪山中的銀灰隧道:“看到那條隧道了麼,彎曲得厲害,繞得幅度大的。那就是法魯隧道,單行一次三歐里,包日六歐里,包月二十四歐里,非常便宜。對了,歐里安拉你知道的嘛,安拉與天界金幣的匯率是2.7:1。”

魔界的貨幣比天界的簡單多了,就只有歐里和安拉兩種單位。一百歐里等於一安拉。我記得路西法剛墮落的時候貨幣匯率大約是在7.24:1到7.56:1之間浮動,短短幾千年居然變化這麼大,也不知道是魔界經濟發展太迅速,還是路西法手腕太強硬走霸權主義。

“你身上有現金嗎?我想看看現在魔界的鈔票長什麼樣。”我問。

他從包中掏出一枚厚硬幣、兩枚大小不一的薄硬幣、兩張長方形金屬片,遞給我厚硬幣說:“三安拉。”

硬幣是深紫色,正面是亞巴頓的側像,反面是巨錘。

瑪門把兩枚薄硬幣放我手中:“大的是五十歐里,小的是十歐里。歐里的反面都是逆十字架。我這沒一歐里的,一歐里的最小,正面是地獄犬。”

五十歐里正面是奴役者的皮鞭。十歐里正面是邪惡法師的帽簷。

瑪門把稍小的銀藍色的金屬片放我手裡:“這是五十安拉。”正面是瑪門的側像,反面是撒旦之子的符號。瑪門用桿頭敲敲那金屬片:“這是新貨幣,以前可沒我的。”然後他把最大的銀片放在我手裡:“這是最大的幣值,兩百安拉。還好不常見,不然女人們個個都得發瘋。”

鈔票正面是路西法的側像,背景是所羅河及宮殿番地曼尼南,反面是六芒星和山羊頭,背景是魔界的皇家砲兵。

聽瑪門的說法,我忍不住想笑,但沒多久就看著手中的錢幣出神。

瑪門補充道:“這是材質是魔界最好的金屬做,絕對不會壞。假幣金屬的質量不好,六芒星不會發光,所羅河不會流動。”

我疊了一下手中的錢,它居然能輕易彎曲。但是再一鬆手,它又彈回來,一點摺疊的痕跡都沒有。在月光下將錢舉起來,五芒星發出了深藍色的光。再翻過來看路西法身後的所羅河,竟然真的會動,水還是銀色的。現在魔界用的貨幣居然這麼漂亮,這讓看慣了天界金幣和人界紙幣的我覺得有些稀奇。

瑪門瞇著眼睛看我:“米迦勒殿下,這只是兩百安拉啊,你都可以看得這樣財迷,沒搞錯吧。”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比較簡單,我笑著把錢退給他。他卻一下湊過臉來,大而眼角微翹的眼變成了嫵媚的縫:“米迦勒殿下。”

通常魔族身上都有很明顯的荷爾蒙氣息,惡魔系的特別嚴重,而且越強大的魔族氣息就越濃。這當然不是什麼難聞的體味,不了解的人甚至覺得那像天然的性感古龍水。瑪門身上的氣息尤其明顯,他稍微一靠近,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起來,第一反應是拔劍砍人。 誰知,瑪門舔了舔尖牙,說出的話卻是:“好溫柔啊。讓我猜一猜,你真的蠻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差點當場倒地!

我搖搖頭,嘆息著朝法魯隧道走了兩步。瑪門把我擰回去:“你真的是副君?走法魯隧道?那三天之後你或許會到第七獄。”

法拉隧道直通第五獄。瑪門在隧道外面把錢丟進一個黑瓶口,瓶底漏出剩下的錢和小銀球。他又丟了一次,再取了一個扔到我手裡,囑咐我一會兒將它放到凹陷處。

排隊的過程顯然是痛苦的,我在閒暇之餘看了看四周。

這是第二獄魔界之足,管轄者是亞巴頓,主城是幻影城。幻影城建立在艾肯雪山之下,著名的雪月森林也是在艾肯雪山裡,在那裡甚至可以滑雪橇。這座城一部分是真實,另一部分是該城在苦惱水中的倒影,由黑魔法製造而出,從外面看建築是相同的,但內容截然不同。

幻影城的街道很窄,兩旁是河水,盡頭是雪山,蒼穹佈滿白霧。因為是水城,所以大部分建築都在水中,連商人都是在船上搭個小棚賣東西。每年這裡都會舉行塞舟會,據說很熱鬧。

我被黑衣擋住,瑪門可沒有。這孩子的女人緣確實不錯,只要是個雌性動物,都會把他看穿一次,再和別人喳喳喳喳幾句,最後跑過來和他搭訕。可瑪門的反應和我想得不大一樣。他會對她們微笑,變成一個十足的光源,引得她們一陣尖叫,然後將手一攤,指向我:“很抱歉小姐,今天我和這位女士有約,改天吧。”

女人一走,我就麻木地看著他:“女士我今天也有約了,改天吧。”

瑪門看了我半晌,居然笑了,非但不譏諷,還很開懷:“剛才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我真想和你做。”

“做什麼?”

“愛。”

像是有一陣悶雷轟隆劈在我的腦門正中央。果然在保守含蓄的天界待久了,我對魔族的生活習性還是無法習慣!

在他們眼裡□跟握手似的,不算什麼大事,而且第一眼見面就要求別人□算是對對方魅力的肯定。在這種時候,你非但不能嫌惡對方,拒絕後還得說謝謝,否則就是很失禮的行為。

這一來是因為魔族的體質強健,性需求是所有種族裡最大的,二來魔族的女性追求平等的時候順帶把享受自由的性也考慮了進去,導致現在在魔界要找人一夜情比呼吸還簡單。但是,要想固定和一個人做卻是難上加難。對於這一點,天界的女性時常會解釋得很感性:“因為過度混亂的性生活導致他們精神世界空虛,不願相信愛情,付出感情畢竟是比付出身體要辛苦,其實這是很不安全和脆弱的表現。”對此,魔族女性的反應通常都是不屑一顧:“傻X天使教堂蹲瘋了吧,想做就做了,哪來這麼多廢話。”

天使到底是天使,潛意識裡總會有一種想要拯救惡魔的慾望。因此天魔戀也發生過不少次,當然結果都很慘。

其實,魔族感情不穩定的原因是經過生物學論證研究過的。魔界有一個用來衡量生物體質的塞庫瑪指標,這個指標數字的高低決定了一個物種的好鬥因子和荷爾蒙數量多少,與其相關的還有意念控制力、情商、臨界爆發力、魔法反彈比、受孕率、婚姻穩定程度等等。具體解說起來很專業又複雜,但從1到10的數據上看是很顯而易見的:神族一般天使塞庫瑪指標是1.7,熾天使是1.2,大天使我們內部檢測過,悲劇地發現沒有一個高過0.5的;人類的平均指標是3.5,其中東亞人種數字偏低;魔族指標最低的是墮天使,隨著墮落年份增加而上升,但最少都有5.7,小惡魔8.2,牛頭人8.9,羊魔人9.1,大惡魔9.7。

當時魔界科學家們做了一個實驗,把一百個大惡魔輪流關在一個有哭鬧小嬰兒的房間一個小時,最後居然沒有一個大惡魔靠近搖籃,他們大部分表現都很焦急很不知所措,還有兩個差點把孩子捅死。科學家後來把人數擴充到了一千名,最終終於有一個大惡魔接近了搖籃,把孩子抱了起來。科學家和記者們圍在測試鏡前,用期盼的目光觀測這位象徵魔界曙光的惡魔女性拎著生了亮紅大眼睛的可愛孩子,狠狠地搖了搖他的脖子:“不要吵了,吵死了啊,閉嘴!”然後把他扔了回去。據悉,這女惡魔還是孩子他親生母親。

後來天界也做了同樣的實驗,結果顯而易見:即便是指標最低的一般天使,一百個里都有九十六個抱起了孩子,並很溫柔很耐心地哄他們入眠,為他們換尿片。那四個沒抱孩子的天使也都曾到過搖籃前撫摸孩子額頭,而且全部都是男性。

瞧瞧,這說明了什麼?

魔族沒有愛心和同情心,好鬥因子和強大物欲令他們在性和愛之間果斷選擇前者。並不是他們不願意維持穩定的婚姻和戀愛關係,他們也知道濫交是缺點。可是,他們的世界觀裡根本就沒有感情這碼子事。至於大惡魔,他們或許連感情這個詞怎麼寫都不知道。 路西法的庫賽瑪指標從來沒有公開過,但是,他和莉莉斯在魔界算是奇蹟般的夫妻楷模,一直以來倍受魔族尊重。

排了一會隊,總算輪到瑪門。隧道門口被閃電擋住,旁邊有一個華美的黑玉台,玉桌上有一個小金杯,杯呈半圓凹陷狀。瑪門把銀球放在杯中,杯子立刻縮進台下,然後裡面傳來砰的聲音,空杯又浮起來。電光消失,瑪門走進去。我照做後也跟著進去。瑪門拉了一下隧道頂垂下的藤條,我們開始往前挪動。我往下看看,除了黑霧什麼也沒有。

我看看前面一批人:“瑪門,怎麼我們這一塊就只有我們兩個?好像人還沒滿。”瑪門抖抖菸桿,用煙桿戳戳那籐條:“貴族專用,我不想太擠了。”

“你還說你不像天界的孩子,自己不一樣仗勢欺人。”

“喂,我的地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你也不看看我是什麼人。”瑪門擺擺夾住煙桿的手,嘁了一聲,“天使都一個德性,懶得和你說。”

接下來我們路過莫斯提馬管轄的第三獄,魔界之手。第三獄主城是克里亞城,建立在禿山腳下,標誌是城中心的惡魔塑像,他彎曲著身體,展開兩隻骨翼,手捧一顆巨大的紅寶石。與黑塑像一比,寶石顯得格外耀眼誘人。我留意到瑪門視線在寶石上停留了很久。

克里亞城是礦石交易基地,盛產金礦和黑珍珠。城外風沙很大,處處盤桓著禿鷲。在第三環的基地裡有一個深淵,深淵分很多層,處處都是滾燙的熔岩。低級魔族都在裡面鍛造金屬,每年生產大量兵器,總產量比其他六獄加起來還要多。這些都是魔界的財源。 第四獄“魔界之牙”由鬼王別西卜管轄,主城是雷城史米爾城。這裡常年烏雲密布,雷電交加,是墮天使的群居處,所以建築都維持著天界的哥特式風格,甚至還有沒落的教堂。魔界最大的歷史博物館建立在此。

墮天使本身就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他們既瞧不起魔族,又抱怨神族,而他們無法改變現實,性格大部分很陰沉。受到他們的影響,史米爾是所有城裡最灰暗的城,城中處處烏鴉橫飛,長滿黑色荊棘。據說史米爾的附近還有一個鬼城,與蠱惑之路、龍怒之谷合稱為魔界三險地。

路過史米爾的時候,隧道裡都變得漆黑,閃電一條一條劈下,照上瑪門黑白分明的髮與臉。瑪門湊過來,壞笑道:“哪天來這裡看看?”

“可以。”

“你別被嚇哭了,純潔的大天使。”

我撥了撥帽簷,直視他:“你看可能麼。”

他用煙桿戳戳我的紅髮,在上面打了幾個圈兒,挽起來,又滑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我臉上瞟。

沒法否認,魔族生得好看的人都有一種從骨子裡發出的風情,更何況是第一美少年。尋常魔族被他這麼瞅著,定力稍差的人已經把他撲倒了。可是我還是老控制不住想拔劍戳他。

玩了一會,他再看我一眼,又嘁了一聲:“你果然像傳說中那樣,古板得要命。”

“不隨意接受別人的邀請,就叫古板了?”

瑪門大概自尊心有些受挫,哼了一聲,回頭看著隧道外的景色。電光銀白,黑暗中他額前的捲髮碎亂,散發著罌粟花妖豔的美麗。

不知道路西法現在是否也變成這樣,美是美,卻致命。

第五獄“魔界之臉”由薩麥爾管轄,處於所羅河,主城是樹中城尤拉部落,這裡所有的建築都在樹上修築,樹根埋入幽靜的所羅河水中。據說是路西法去妖精領域尋來的靈感,整個城市的風格都是它們所偏好的,所以這裡有很多妖精居住。

隧道的終點在尤拉部落的古樹上,我和瑪門從裡面走出來,眼前頓時一亮。

滿目的參天古樹,藤條纏繞著枝椏,碧瑩瑩的葉片大小不一,因終年霧氣繚繞而沾滿露水。站在樹上往下看,所羅河在腳下靜靜流淌,叢林間有黑蝶回舞,落下一顆顆飛濺的水珠。

幻境森林中,河上架著數座精緻的小橋,從這一個樹根橫跨到另一個樹根。不少魔族撐著船朝龍怒之谷緩緩而行。藤條編織的樓梯環繞樹幹而下,邊緣鑲嵌著銀礫閃亮的魔法光點,令整個尤拉部落都閃爍著白色的光芒。

瑪門指著城中心的樹說:“這棵樹別名是魔界之眼,是我定的。”我回頭看著那棵最大最茂盛的樹,樹洞大得像個地鐵站,上面掛著雪白的枝條。

“好名字,小王子真厲害。”

“叫什麼小王子,瑪門就瑪門了。”

我靜下來仔細傾聽:“我好像聽到水聲了。”

瑪門把我擰向另一邊,用煙桿指著遠處:“你耳朵也太不好使了,水聲是那邊傳來的。那是飛鷹瀑布,你知道的。”

“原來那就是飛鷹瀑布,久聞了。”

“今天有舞會,再晚點就來不及了,改天再帶你去,走啦。”語畢抓住我的手就往下面跑,撞翻好幾個魔族,弄得我一個勁道歉,最後一掌拍掉瑪門的手,“慢慢走!”

瑪門生不如死地悲嘆:“所以我就是討厭和叔叔級的人打交道啊。”

我剛想辯駁,就有個小惡魔半飛半跑地衝過來說:“瑪門殿下,剛才接到通知,羅德歐加的舞會取消,換到萊姆城了。”

“換到萊姆城哪裡?”

“舊址。”

“萬魔殿?我爸在想什麼啊,那兒都快爛掉了。你回去跟他說,我想在潘地曼尼南過。”

“潘地曼尼南的士兵都被路西法陛下調走,所以無法更換……”

“調走?為什麼?”

“因為莉莉絲陛下不見了。”

瑪門一愣,嘆道:“又不見了?我媽怎麼又不見了!算了算了,我就去萬魔殿,你讓我爸慢慢找去吧。”

小惡魔點點頭,舞著翅膀邊飛邊跑。

瑪門回頭看我一眼,無奈地聳肩:“本來想讓你看看潘地曼尼南的,改天吧。”他拖著我往下面走,無視後面被我們堵了許久開始抱怨的人。

繞了樹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們走到了樹根。從樹洞穿到河岸邊,聞到一股明顯的青草潮濕味。瑪門在河岸邊舉了舉鐮刀,一艘翹頭船慢慢駛來。船夫是個小惡魔,划船的時候骨翼還很有規律地抖動。瑪門飛到船上,回頭。一支翅膀展開,一支收起。水面的波光下,翅膀上的角就像蝙蝠的爪子,分外尖銳。

我用劍頂住地面,輕輕躍上船,黑披風在空中翻舞,帶出一縷紅髮。瑪門先是很無趣地瞥我一眼,坐在船頭,回頭看別處。很快又轉過頭,露出兩顆尖尖的白牙:“你身手還湊合。”

我在他身邊坐下,小聲說:“臭小子,你太小瞧天界最強的戰士了。”

瑪門慢慢靠過來,眨了眨紅水晶般的大眼,無比天真地說:“那你來聞聞我臭不臭,好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朝我鼻下吐了一口濃煙。

我忙往後退,捂著嘴狂咳幾聲。菸不是不會抽,可這孩子抽的根本不是菸,是阿芙蓉膏啊!

這時船夫扭過頭來:“瑪門殿下,您是想去沙貝鎮嗎?”

瑪門撐著下巴看我,凌亂的捲髮散發出黑晶的光。他用煙桿在手中敲了敲,依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去萊姆城。”

我疑惑:“沙貝?以前都沒聽過。”

“太孤陋寡聞了吧,沙貝鎮是第八獄的主城,雖然是才修的,但工程很大,報紙頭條也上了無數次。”

我聳聳肩。誰叫我才回來。

瑪門倚在大鐮上,夾著煙桿說:“原來第八獄是金戈蒼原,現在被我爸改成了空中花園,並把第八獄定為魔界的發。原本我想管,但老爸說不幹,那是專門給我媽修的。”

“專門給你母親修的?”

“是啊,人家都說所有魔族都怕我爸,我爸就怕我媽……其實我覺得我爸不是怕我媽,他是被我媽迷暈了。”

我垂下頭,靜了許久,鬆開握住衣角的手:“你母親是個幸運的女人。”

“這不是幸運,她和我爸那叫天經地義,全魔界都這麼說的啊。”他摸摸口袋,又掏出一張寶石藍的金屬片,指指正面的莉莉絲,“一百安拉上都是我媽的頭像。看,她多漂亮,人家都說我的眼睛和她長得很像。”變著法子自誇,瑪門這小子大概不知謙虛為何物。

我回頭看向彼岸。

金色的船角就像禽鳥之爪,彎曲地勾著。船從樹林中劃出,河道漸漸變寬。岸邊出現了風車,以及大片紅色的花。

聽說那些花原本是雪白的,卻因為罪孽,因為連淚珠都無法滴落的悲傷,被染為了血紅。

遠處傾瀉的瀑布下,木材悄悄摩擦,風車笨重地旋轉。

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慢慢變得平定。

是夢非夢,我尚能辨得清。

風撫動枝上的花朵,絕望幽雅的香味揮發在空氣中。

那個船夫的眼睛一直在我臉上掃,我有些擔心地將頭別過去,生怕被人認出來了,他卻說:“這位先生跟莉莉絲陛下真像啊。”

瑪門懶懶散散地說:“胡說,他哪有我媽好看?”

船夫一愣,不說話了。

一陣風揚起了我的髮,我扶著帽簷倚靠在船頭:“莉莉絲陛下是女人,男人和女人怎麼比。”

瑪門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把小黑靴子搭上船沿,仰頭靠在鐮刀上閉目養神。

船夫看了看我們身後:“看來帝都快要下大雪了。”

我也回頭看了看河岸。沿岸到河邊都舖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還有透明的積冰。

瑪門:“希望我爸不要再弄什麼冰雕,那樣我會瘋的。”

船夫:“我老婆就天天拿陛下來教訓我,說什麼‘你瞧瞧人家陛下,為了愛妻年年花上那麼多錢去聘請妖精做冰雕塑像,你窮我就不說什麼了,你連朵冰玫瑰都沒給我買過!’”

他說話時還故意學著婦女尖銳的聲音,逗得瑪門直樂。

瑪門:“其實要弄也沒問題,可是我爸也太那個了點。為了讓媽能從窗口看到,居然叫人大清早就把冰雕群從雪月森林拖過來,馬車的聲音吵得我塞兩個棉花球加蓋一張被子都沒用。冰雕擺在寢宮門前,還叫人把路全堵了,連我都不准進去,去年差點被凍死。”

除非神安排,第六、七重天不會下雪,長年處於溫暖與光輝之中。很久以前,我曾和路西法抱怨過六七天太死板,想去有冰雪的地方。路西法當時就說要帶我去魔界的雪月森林,我一聽這麼遠立刻就說算了,他當時就笑著說,那我們住到耶路撒冷,叫人把雪月森林的冰雕拖過來。當時我嘿嘿嘿答應得乾脆,可每次他一說要去耶路撒冷,我又覺得欣賞風景是女人做的事,男人更應該把精力放在事業上。

那時候我天天努力著想要前進,想要在通向與他同等高度的道路上拼命奔跑,卻不願意花大把時間在經營和他的感情上。

終於,那麼多年過去。

現在的我已經實現當初遙遠的夢,已經和他站在了同樣的高度,已經有資格和他並肩觀賞雪月森林的美景。可是,忽然夢醒了,他卻永遠不會再熟睡在我的身邊。

船夫笑笑:“路西法陛下真是我見過最專情的男人。”

瑪門打個哆嗦:“女人麼,不過就是消遣的東西。我以後才不要像他這樣。”

我越聽這話越覺得耳熟,回頭看了一眼瑪門。瑪門莫名其妙地坐近了些,捋起我的一綹頭髮,在手中轉了幾圈,然後雙手撐著座位,靠近小聲說:“我喜歡你的頭髮,很漂亮。”

“謝謝。”對於一個直男說出這種話,我下意識有些防備地往後縮了縮。

瑪門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轉頭繼續和船夫瞎侃。

乘舟順流而下,我們抵達第六獄的主城萊姆城,五屬性城中的火城。萊姆是魔界的商業中心,所以第六獄別名魔界之腦。雖說是火城,可因處於所羅河中游,萊姆也可以說是水火交融的城市。萊姆的正門面對所羅河畔,後門則靠近火山熔岩。

瑪門付了錢,和我一起下船,邊走邊說:“在萊姆城住的魔族,經常可以看到雪花混著滾熱的熔岩流下。”

“就像現在這樣嗎?”

瑪門看看天上,眼睛彎了起來。

蒼穹中遮滿紅雲,雲中有不少大木船飛行。木船有些像海盜船,不僅有槳,還有巨大的薄翼,就似在飛舞。密密層層的紅雲中,許多蝙蝠四處逃竄,眾星拱月而來。

萊姆城中央偏西的有一個龐大火焰球。瑪門用鐮刀柄指著火球說:“那是萊姆城的最高建築,紅色金頂的那一座,撒旦火燄樓。”

赤紅的火焰球中,紫色六芒星不斷顫抖,就像隨時都會掙脫火焰,爆炸而出。

他又指著城中央的建築說:“那個頂著金色圓頂的是萬魔殿。”

萬魔殿巍然矗立在火山腳下,蜿蜒伸展至所羅河畔,每邊有八座碉堡,共有鐘樓十七座,其中薩麥爾塔、沙利葉塔和別西卜塔等六座塔樓各裝有紅寶石五芒星,晝夜紅光閃閃。

瑪門推推我:“嘿,你別忘了要扮成姑娘。”

“要和我簽契約,必須帶我把羅德歐加都逛遍了才行。”

瑪門哦了一聲,帶我往萬魔殿走去。街上處處焰火細雪,旋轉跳躍,法師惡魔來回穿梭,誘人的魔女數不勝數。瑪門在這裡的人氣竟比在上面還高,幾乎人人都會向他行禮。我把帽簷壓得很低,卻仍招來不少人側目。

瑪門叼著煙桿帶我到一家服飾店,從衣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找老闆借了羽毛筆與我在上面飛速寫下契約內容。之後,他買了衣服叫我進更衣間穿上。我拿起那件女裝,腦子裡嗡了一聲。雖然說是化妝舞會,可男扮女裝實在是很變態的事。

看看鏡中自己的肩膀,再看看那瘦瘦窄窄的晚禮服……如果換作少年時期的我,絕對沒問題,可是現在……一個一米八幾的姑娘,瑪門帶進去不怕給人笑?

我回頭看看瑪門:“你確定要我穿這個?你認為我不會把它撐破?”

瑪門靠在鍍金鏡前,晃晃手中的契約,衝我挑挑眉:“舞會上見,米迦勒殿下。”

他跑了,留我在原地茫然。

實在不得已,我只有利用熾天使的力量變成少年時的模樣,戴上假髮,把那件小衣服穿了上去。出去以後看著鏡子裡的臉還是不夠女氣,又尷尬地找女惡魔老闆借化妝品,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就冒出一句話:“陛下,您只需要畫口紅和眼影”。

陛下?

原來她把我認成了莉莉絲……

離開商店,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看著已黑的夜空,我壓低黑紗遮住半邊臉,握緊手中的黑色蕾絲摺扇。手套是及肘的黑色絲絨,手腕處還有銀紗製的蝴蝶結……現在還握著黑摺扇,整一黑寡婦。

雖然不少魔族和神族的膚色都很白,但不是一種色調。魔族的更偏於冷色調,神族則是泛著暖色的亮白。稍微有一點研究的人看膚色都能察覺種族,我拉了拉厚厚的銀灰色絨毛披肩,蓋住自己暴露在外面的胳膊,邁出第一步。

義憤填膺的女人們總愛說“我們要穿高跟鞋、要來大姨媽、要生孩子,你們男人伺候我們是應當的!”,我現在忽然能理解她們的心情了。

拿披肩遮住平平的胸,這樣人家只看得到我的腰,肯定還想這女人身材不錯。

我一咬牙,握住摺扇,學著那些上位魔族女人,踩著刀山般緩慢往前走。

夜色如漆,火光映紅半邊天。空中飛行木船也被襯成霞紅,在江河波濤中搖擺似的,順風航行,往來如梭。

走了幾步,終於有人過來行禮。

我輕輕勾住食指,靠在唇邊咳了兩聲,簡直想衝天飛去。

人生總會遇到磨難,我要學會克服。如果神族們知道堂堂大天使長居然為了視察魔界扮成婦女,一定會感動得淚流滿面……

前往萬魔殿的道路是漫長的,抵達目的地後的心情卻是放鬆不下來的。一條極長的深紅毛毯劈開前方的路,盡頭是莊嚴的城牆,有穿著貴族衣裳的人把守的大門。每去一個人,伯爵都會要求出示邀請函,並且用魔法搜身。我按住腰間的聖劍,定定神往前走。 隊伍一點一點挪動,前前後後的人都把我看了個通透。

總覺得別人有與我不一樣的地方,可就說不出是哪兒不一樣。

走到門前,伯爵微微欠身說:“請這位小姐出示邀請函,並卸下所有防禦魔法。”

我微微揚起下巴,露出自己的臉。他驚得睜大眼,忙行了吻手禮,把我弄得全身顫抖。他指著裡面說:“陛下怎麼會走這條路?請進請進!”

我撐開摺扇,又開始裝貴婦。

進入大門,寬廣的平地上佇立著七十二個黑色魔柱。每一個柱子上都刻著人物雕像,他們手持武器,栩栩如生。我在書上看到過這裡的圖,卻沒想到會這麼宏偉。而走道的盡頭,則是一座宏大的羅馬式宮門。這應該就是所羅門及七十二柱魔神。

撒旦宮主廳在二樓,呈正方形,大廳正中四棱柱支撐各圓頂,圓頂上繪有典型魔界風格的壁畫,構圖繁複奢華,色彩濃烈誇張,有著突破傳統藝術的驚豔與不規則。看著這些壁畫,我忽然想起了當年路西法尚未墮天時,七天學院的建築有幾分這種味道。沒想到後來七天學院大部分天使隨著路西法墮落,竟把這種巴洛克式的藝術也帶到了魔界,並且發揚光大,變成了魔族獨具一格的艷麗風格……

主廳前有一面落地鏡,我從裡面看到了自己。

黑色的晚禮服,鑲鑽的頭綴,面紗將半隻眼蓋住,折扇撐開放在胸前。發被高高挽起,絲絲縷縷垂在背後,臉部清晰的輪廓完全暴露。看著又一次變回少年的自己,我忽然有些恍然——這不是天國副君米迦勒,而是與路西法彼此熟知的伊撒爾。

大廳的角落放著網狀的雕花鐵球,鐵球中燃燒著火焰。

我從鏡中看到身後一個個路過的人,終於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是化妝舞會……我居然沒有戴面具!

我往大廳裡掃了幾眼,根本沒看到瑪門的蹤跡。

現在該怎麼做?離開?買了面具再回來?

大廳裡的貴族們開始聚在一起討論,還有不少人看向我這裡,朝我欠身微笑。

舞會就要開始了,如果走掉,我可能會違約。

我要冷靜一點。

怎麼說莉莉絲也是王后陛下,只要路西法不在,她就是老大。如果我不說話,就算是瑪門也不能逼我開口。

大廳裡的守衛打開數米高的巨窗,露出城外紅黑交錯的天空,空中撲翅飛過的蝙蝠。

晚風拂過,身上的黑色蕾絲被風揚起,絨毛在寂靜與喧嘩中震顫。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了天界和魔界最大的差別並不是光與暗,而是信仰與自由。在這個奢靡的世界,所有的子民都是自由的。魔族崇尚強者,他們崇拜路西法,是因為路西法為他們帶來了和平與富強,如果有一個人能做得比路西法好,他們也會同樣喜歡那一個人。這和神族是不一樣的。神是我們的希望,他代表了九重天上的至高信仰。如果離開了他,就算還有其他人能統治天界,神族們也會流離失所。

以前我年紀小,並不能理解路西法必須墮落的理由。現在想想總算明白了。他太耀眼,僅僅一個副君的位置已經再不能容下他的羽翼,可他又不能代替神成為最高的領袖,所以只能離開天界創造一個擁有他個人風格的世界。

那就是現在這個自由、富裕又華麗張揚的魔界。

而作為神的子女和唯一的大天使長,我相信我永遠都不會變成第二個路西法。畢竟我沒有路西法想要當上位者的野心,也沒有他那樣打破一切重頭再來的勇氣。

最重要的是,我離不開天界。

那是我的故土,有信賴我的神族。如果有一天我能僥倖平和地死去,我想我會選擇在耶路撒冷閉上眼睛。

走入主廳,華麗的吊燈照亮眼,所有的魔族都收了翅膀戴著面具:金銀製的,珠寶鑲嵌的,彩羽的,絨毛的,鷹羽的……眼前的一切猶如中世紀奢華精緻的油畫。

忽然有人用力鼓掌:“大家們快回頭看,我們最美麗的王后消失兩天,終於出現了!”

他戴著血紅色的長羽面具,孔雀尾羽順著額心衝天而起。可是那個調侃的聲音我分得出來,是薩麥爾。

群眾一起回頭看著我,行禮,齊呼:“莉莉絲陛下!”

我將摺扇收好,搭在腹間,以標準的魔族禮儀四指合併,抬抬手。

一人戴著左白右黑,眼眶一圈顏色對調的面具。

“陛下今天特別漂亮,總算沒有穿那些奇怪的衣服,可喜可賀啊。啊,我想到了,今天是想吸引一下某位吧?兩天沒有見,見面必定如膠似漆啊。”是阿撒茲勒的聲音。

一個戴著黃金面具的說:“您讓路西法陛下找得很急,下次請不要再這樣。”

這個不大清楚是誰。

一個戴著銀灰面具的,根本不必等他說話,就能從金色瞳孔辨認出。沙利葉興奮地說:“快快告訴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回來了!”

我忙擺手,又不敢講話。

正著急想瑪門怎麼還沒來,身後一個聲音傳過來:

“不用,我已經聽說了。”

身體全然僵直,所有的鎮定與冷靜頓時灰飛煙滅。

有一雙手從身後抱住我的腰,我看到腹間的黑色手套。他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扣住,無名指上戴著象徵已婚的紅寶石戒指,手腕處的銀鏈與我手腕處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臂纖長,黑色的袖口上有銀絲的翻花。

世界在一瞬間沉寂。

我連緊張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垂下頭,在我耳邊低聲說:“終於回來了。這次我不怪你,但是下次不允許這樣,知道了麼。”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充滿磁性,卻少了以往的溫柔,反而帶著近乎於王者的命令口吻。

我呆滯地看著前方,麻木地點頭。

面前遊走的是一張張精緻的面具,一件件華麗的禮服。就連蝙蝠也在窗外歡舞高歌。 身子被他轉過去,我看見一張白金面具。額心一顆淚珠似的冰藍寶石,玉珍珠及碎鑽星般點綴在面具上,周遭有一圈雪白絨毛,右側多出數縷長長的黑白羽,佔據了大半面積。

透過璨綺的面具,我看到一雙深紅色的瞳孔。

這樣妖艷的夜晚,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魔界之王,不再是以前的大天使長。他的黑髮順著肩頭滑落,甚至連眼睛顏色都變了。

可是,第一個湧入腦海的,竟然還是當年那個他。

不論變成什麼樣,都曾與我親密相擁毫無間隙的溫柔戀人。

那個在我耳邊甜膩呼喚著“寶貝”的人。

心中有無數想對他說的話,也有衝上去緊緊擁住他的衝動。可是,我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說,不論是以現在這樣尷尬的形式,還是以平日米迦勒的身份。

我屏住呼吸,最終只能在心底自言自語般低聲呼喚著——

路西法,終於我們又見面了。

他嘴角微微揚起,聲音如鬼魅般纏住我的心:“這幾天晚上我都沒人陪。今天要補回來,知不知道?”說到這,他忽然收了聲,靜靜地與我對視。

我抬頭看著他。

他現在離我這麼近。與我對視,眼神卻沒有改變。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還是當年的我,他還是當時的他。

眸子在燈光下閃爍,如同破碎的繁星。

他眼睛慢慢瞇起,朝我湊近了些:“你今天……”

薩麥爾清了清嗓子:“喲,喲,當著大家就開始了啊?舞會不要繼續了?”

阿撒茲勒譏笑:“你沒看路西法陛下都快忍不住了?舞會取消吧。”

沙利葉又繼續興奮:“啊啊,取消舞會了,取消舞會了,陛下要拋棄我們了~~~”

戴金面具的人說:“陛下,您不能這麼做。”

路西法:“亞巴頓,他們兩個胡鬧都成習慣了,這你也信?”

阿撒茲勒陰笑,薩麥爾和沙利葉勾肩搭背抱作一團狂笑,亞巴頓無語。

路西法看看四周:“瑪門呢。”

幾個人一起搖頭。

“可能他想在潘地曼尼南過,你們去叫叫他。”

亞巴頓應聲去找人,阿撒茲勒說:“舞會可以開始了?”

路西法點點頭。

燈光霎時熄滅,火光沖天,混著星光飛落入窗。有船向天邊駛去,船槳一圈一圈,緩緩 擺動,就像人的脈搏,載著夢想而去。

典雅華麗的圓舞曲響起,人群自動散開。

路西法向我伸出手。

我怔怔地將手放在他的手心。

真的像未曾改變。

就像那一年,在小小的希瑪住宅前,他站在窗台下對我微笑,我牽住他的手,與他一起飛翔。

光影在眼前跳躍,一切都美好得像在做夢。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懸在半空,另一手摟住我的腰。

我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跳舞,一時亂了陣腳。

路西法抱著我開始起步,小聲說:“平時叫你學你不肯學,現在怕丟人了?”

我只知道凝視他的瞳孔,連眨眼都捨不得。

窗外的火光一光一暗,路西法的臉頰也跟著明明滅滅。黑發在微風中飄揚,他引導著我慢慢旋舞。

周圍的景色在不斷變換,濃豔的壁畫隨著舞步不斷切換。

舞池裡的人開始增加,且越來越多。

我只能看見他的眼。

“莉莉絲,你這幾天去哪了?”路西法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搖搖頭。

“不肯說?”

我還是搖頭。

他靠過來,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們兩個才能聽見:“那今天晚上陪我,好麼。”

摟住他脖子的手開始收緊,除此之外,我沒作任何反應。

路西法笑了笑,在我耳垂上咬了一下:“不止是舞會,嗯?”

一切的美夢都毀於他呼喚妻子名字的瞬間。我輕吸一口氣,閉著眼不願再聽下去。

路西法把我摟得緊了些,壞笑著撓撓我的腰:“怎麼,不答應?”

我輕輕一笑,搖頭。

他忽然一怔,隨後又微笑道:“我會很溫柔的,不會再弄痛你了。”

我咬緊牙關,深深呼吸。

這些話是對我說的……不是莉莉絲,不是她。

“不要皺眉,那多不好看。你要不願意就告訴我。”路西法吻住我的額,含糊地說著。他把我抱住,兩人的腳步漸漸放慢。

圓舞曲節奏明快,旋律流暢,在黑暗中有一種別樣的誘惑。舞池旁有男士在邀請女賓,舞池內的貴族們都在忘我地舞蹈。

最後我們停在舞池邊緣,寬闊的星空瞬間被大窗框成一幅畫。他輕輕摟住我的肩,將我攬到他的懷中。果然,他身上有了一股淡淡的魔族氣息,但同時也混著他獨有的香氣。

自從他墮落以後我不是沒有見過他,但這麼近距離地聞到這股味道,讓我瞬間想起曾經他在我的床上睡過一個晚上,我都會在他離去以後抱著被子聞著他的氣息傻笑。

可是那麼多年都過去了,即便是看一眼也是奢侈,更不要提這樣美麗的夜晚。

我抬頭看著他的側臉,那雙熟悉的嘴唇。窗外的火焰雪花混在一起,紅白間雜,映在他的舞會面具上,就像一朵朵綻開的海棠花。

路西法忽然推開我,撥開擋住我眼睛的黑紗:“怎麼今天你看上去不大一樣?” 我一愣,心狂跳起來。

他……識破了?

路西法單手捧著我的臉頰:“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我掐掐自己的手心,用力搖頭,勉強讓自己笑出來。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半晌才說道:“再這麼看人,我就生氣了。”

我覺得很冤。明明是用盡所有力氣對他笑著。

他看了我許久,在我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的時候,就雙手捧著我的臉,重重吻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我的心像被刀刺過一樣狠狠地痛了起來。我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抬頭淺淺地回應他。誰知舌尖相觸的瞬間,路西法的身子微微觸動了一下,轉而更加侵略性地吻了回來……

停止動作是在瑪門說話之後。

他拉著一名衣著襤褸的姑娘走進來,大聲說:“老爸,我找到老媽了!”

圓舞曲停響,大廳寂靜。眾人看了看那裡站著的莉莉絲,又看了看我,全部沉默。莉莉絲確實穿得很破爛,不僅衣服破爛,連身上都髒兮兮的。她抓了抓自己的亂髮,回看眾人。

眾人看著她,她又回看過去。

當大家互相看來看去看得都傻眼了,莉莉絲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牙齒潔白又整齊。

薩麥爾摸摸下巴,裝深沉:“嗯,這個才是真的。”

阿撒茲勒哼笑一聲:“我和你們打過賭,莉莉絲陛下絕對不會以優雅端莊的姿態出現在舞會上,你們還都不信。”

我後退一步,再挪一步。

莉莉絲衝到阿撒茲勒面前:“誰規定王后一定要端莊了?能分擔魔界的工作就行了,你當批量生產麼?”

阿撒茲勒譏笑著想回話,路西法立即打斷:“莉莉絲,你過來。”

莉莉絲對著阿撒茲勒揮了揮拳頭,瞪了他一眼才朝路西法飛奔而來。但靠近時間忽然一個猛跌,往地上撲去。路西法忙伸手去接,她一個滿懷把他撞倒幾步。路西法扶她站直。她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我前兩天去龍怒之谷玩了。還好我動作機敏,不然就被龍叼了……對不起對不起,你打我吧。”

路西法摸摸她的頭髮,因戴著面具而看不到表情:“你受傷沒?”

莉莉絲搖搖頭:“沒事,就磕了點擦傷。那個……前天晚上我跑掉,是因為瑪門告訴我的,如果在親熱之前突然跑掉,你會更喜歡我。”

瑪門震驚狀:“媽!你出賣我!!”

莉莉絲回頭橫他一眼,做了個特別醜的鬼臉:“誰叫你盡出餿主意?”

“大家不用管我們,舞會繼續。”路西法擰過她的頭,“老實回答我,你覺得你自己笨不笨?”

莉莉絲睜大漂亮的眼睛:“哈?”

一半人開始跳舞,一半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看看四周,手腳一時不知往哪裡放。 路西法輕吁一口氣:“下次別聽那傻小子亂講,知不知道?”

莉莉絲點點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好神奇,我才兩天沒見你就想得不得了。我不想跳舞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嗯。”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頭,瑪門換了一套正式的黑色禮服,還披了件斗篷,斗篷上有象徵貴族的薔薇胸針。他收了翅膀,除了那點揮之不去的妖魅,倒真有魔界小王子的氣質。

瑪門看了我半天,臉上的玫瑰一閃一閃的:“真漂亮。”

我淡淡笑了一下。

瑪門看了一眼路西法,小聲說:“你怎麼和我爸撞上了?沒關係,你等等我去給他說一下。”他跑去跟路西法說了幾句話。路西法點點頭,又和莉莉絲說幾句就跟瑪門一起走過來。

瑪門過來得意洋洋地說:“我跟老爸說了我們有契約,他不會公布出去。”

路西法站在瑪門後面,態度瞬間和剛才不同了。他朝我伸出手,一副典型的君王架勢:

“歡迎米迦勒殿下光臨魔界。”

我伸手與他握了一下,幾乎有想拔腿就跑的衝動。

“剛才把你認成了我的妻子,失禮了。”路西法的眼中毫無笑意。

“沒有關係。”我抬頭微笑,“瑪門小王子英俊活潑,莉莉絲陛下率真自然,陛下的家庭果然如傳說中那樣幸福美滿,讓人羨慕。”

瑪門斜眼看我:“你再叫一句瑪門小王子試試?”

“瑪門,不要失禮。”路西法訓斥過瑪門後,看向我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歉意,“既然這一次與我兒子簽了契約,殿下有空可以去羅德歐加看看,那裡才是魔族世界的精華。”

所謂“這一次”,便是沒有下一次,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收好折扇,抬頭不卑不亢地答道:“好的,謝謝陛下。”

“瑪門,你繼續陪米迦勒殿下。”

“沒問題,老爸。”

“陛下慢走。”我朝他點點頭。

“再會。”路西法勾了勾嘴角,轉身大步離開。

他走了之後沒多久,我轉頭對瑪門說:“我的身份都快被大家知道了,繼續待下去沒什麼意義。我打算回天界了。”

瑪門嘆了一口氣:“好吧,不逼你了。我陪你回去把衣服換了吧。”

剛和瑪門走出去,我就忍不住加快腳步。

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背影。可人都走到了大門前,依然不見他的蹤影。我輕輕朝空中呵了一口氣,連串的白霧飄浮在空中。

突然很想看看雪月森林,想知道它到底有多麼漂亮。畢竟它是被魔界歌頌的地方,也曾經有詩人描寫說那是一個溫柔的世界,溫柔得就像宿命戀人的眼眸。

因為,我真的已經快要忘記宿命戀人的模樣了。

瑪門勾過頭看我一眼,伸手戳戳我的臉:“你可別哭啊,我不是故意欺負你的。”

我哭笑不得:“你這孩子說話真是……我為什麼要哭。”

瑪門怒了:“不要跟我爸似的叫我啊。”

街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美麗的雪花,燦爛的焰火。

哭,這個詞聽上去真陌生。畢竟我已經太多年沒有流淚了。儘管每次想起路西法都會痛到心如刀割,但淚水卻越來越少。就真如一把刀,會讓人疼痛,卻也讓人懂的忍受疼痛。

路西法,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的心和身經百戰的肉體一樣,早已疲憊之極,早已遍體鱗傷。但每次念著你的名字,我依然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傻愣的少年,那個在白玫瑰花瓣飄落的雨後與你相吻的少年。

因為,每次念著你的名字,我都會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很堅強。

非常非常的堅強。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和哈尼雅一起飛入聖浮里亞,他抱著《三界史》,放慢了翅膀舞動的速度:“父親,天界史裡我最喜歡的時代就是黃金時代,只可惜我是出生在黃金時代末期。”

黃金時代以路西法的墮落為標誌結束,迅速轉入了現在的白銀時代。哈尼雅未曾見過天界最繁榮時的模樣,可他比任何一顆寶石都要耀眼。

“那個時候天使比現在多很多,一來到聖浮里亞就可以看到滿天華麗的黃金馬車,漂亮的天馬獨角獸隊伍。而且當時有很多戰天使都沒墮落,創世日時,他們都喜歡在黑暗的空中放魔法球,再用武器將它激爆,滿天都是一條一條落下的光帶……”

哈尼雅滿目期待:“那一定很漂亮……如果我看到就好了。”

“會有那一天的。兒子,好好學習,天界的未來靠你們年輕人了。”

哈尼雅露出了有些怨懟的表情:“明明是天界最美麗的天使,還總是用這種老頭子的口氣說話。”

“比我好看的天使多了,只是你沒看到。”

“您是說以前的路西斐爾殿下嗎?”

路西斐爾,這名字真是又熟悉又陌生。斐爾是神賜的稱號,只有至高無上的大天使才有資格冠以這個後綴。有這個後綴的天使都此為榮,路西斐爾卻不然,他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了路西法。他墮落以後,所有的史冊都把曾經在天堂的他改名為路西斐爾,以示他曾經的忠誠,也便於與現在的魔王路西法區分開。

所以,一個天使的年齡可以用他如何稱呼前任大天使長來判定。

想著路西法曾經的模樣,我低聲說:“是的,他是歷史上唯一擁有聖光六翼的天使,唯一擁有神六分之五力量的天使……唯一敢與神抗衡的天使。”

“我在書上看過他的畫像,是很漂亮,可我覺得他沒有您好看。”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小混球,不要主觀臆斷。他真人是很有氣勢的。”

“父親才是主觀臆斷,您以前肯定很崇拜他!”

這孩子很溫順,但是固執得像個小坦克。我搖搖頭:“我和他幾乎是不同時代的人,說不上誰崇拜誰。”

其實,又何止是崇拜。那個時候,他完完全全就是我的世界。

不遠處,高大的金屬欄圍著暗紅疊金的建築,寬而方的正廳後,有一座尖尖的塔頂伸出來。草坪修得整齊,一眼望去是綠油油的一片,上方飛了許多白鴿。敢在聖浮里亞修出這麼出格又異域風情建築的天使也就只有梅丹佐了。

我拉著哈尼雅,準備和他一起進入梅丹佐的住宅,卻看見拉斐爾垂目走過來。他金色的髮上披著薄紗,抬頭的一瞬,眼神有些驚慌:“米迦勒殿下……回來了?”

“時間有些長,不知道會不會被神責罰。”

“放心,他沒有生氣。”

“那就好。”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丹佐宅院裡面,“對了,你也來找梅丹佐?”

拉斐爾微笑著,嘴唇一如既往淡得接近無色:“是,我們只是商量關於派遣神族使者訪問魔界的事。”

“書店報刊上不是提到加百列出訪成功了麼,怎麼還要派遣使者?”

拉斐爾搖搖頭:“路西法待加百列很不錯,但是很快就趕她回來了。”

加百列的脾氣我很了解,不論平時再怎麼強悍,一到涉及政治的時刻會收斂得比拉斐爾還像天使。訪問魔界這種大事,她不可能怠慢。

我禁不住皺了眉:“其實,魔界應該根本不歡迎任何使者。魔族向來都以武力解決問題,只講戰場殺戮,不講政治外交。”

“接受外交訪問是路西法。他不是喜歡浪費時間的人,如果沒有任何目的,他不會接受神族訪問魔界。”

我想了想說:“我和梅丹佐談談。”

剛邁出兩步,拉斐爾就喊道:“殿下請等等。”

我回頭看著他。

拉斐爾看看門前的天使,又看看我:“殿下……”他頓了頓,又說:“這段時間去了人界?”

“對。”

“那,人界好玩麼?”

“人類的生活節奏很快。二十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有點奇怪。拉斐爾對人界的了解應該不比我少,而且他對這方面的問題從來都是喜歡自己去探索,怎麼突然想到問這種問題?

“有時間再和你說,我先回去找梅丹佐。”

剛進入梅丹佐的房間,就發現他裸著上半身伏在床上,猶菲勒在一旁伺候。他沒回頭,語氣有些不耐煩:“都說叫你走了,到底想怎樣?”

我挑挑眉:“看來梅丹佐殿下心情不怎麼樣,那我改天再來看你。”

梅丹佐猛地回頭,愣了愣,連衣服都沒披就直接衝下來,跑過來抱住我。

“你又在趕拉斐爾了……”話還沒說完,他的嘴就靠過來,我忙推開他,“慢著,我有事要問你,唔……哈尼雅在啊!”我把他的手從我褲子上扯下來,回頭看看哈尼雅,哈尼雅反而替梅丹佐委屈起來了:“父親,天父很想你。”為了區別我和梅丹佐,他叫梅丹佐天父。

梅丹佐緊抱住我:“下次再和你吵架,我就變成包子。”

我有些茫然:“我們……吵架了?為什麼?”

“你不記得了?”梅丹佐輕嘆一聲,摸摸我的頭,“記不住最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想想也該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沒再追問。

“聽說加百列被魔族趕回來了。”我把他的被子往旁邊堆了堆,靠在床頭,“原因?”

梅丹佐把衣服披上,開始招呼人替我弄東西吃,又跑回來坐我旁邊:“加百列自己都不清楚,她說路西法根本就沒見過她幾次,態度很傲慢。”

“我真不理解魔王陛下在想什麼。”猶菲勒在一旁女傭般端茶送水,叨唸道,“今天米迦勒殿下回來了,大家聽說消息後都指望你去訪問魔界……”

梅丹佐:“不行,這種事怎麼可以勞煩小米迦勒親自出馬?”

哈尼雅:“可是,如果不拿出一些誠意來,魔族會繼續攻打天界的吧?到時候會有更多無辜的低級天使變成犧牲品。”

“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有考慮到。但我確實不適合。”我靠在床頭隨意翻著報紙,頭也不抬地說,“路西法的行事作風沒你們想的那麼神秘。他雖然趕走了加百列,但給了她訪問的機會又沒找茬,不就是擺明了還有商榷餘地麼。他自己心裡也應該清楚,魔族就只能在第一天第二天欺負欺負雙翼天使。空戰這東西,他們並不擅長。如果他讓那些見光死的大惡魔騎著患高空缺氧症的孱弱黑龍飛上來,哈尼雅,你帶個軍隊都可以讓他們全軍覆沒。”

哈尼雅眼中明顯寫了不相信,但還是不由得挺了挺背脊。

梅丹佐聳聳肩:“小米迦勒,低估路西法的實力遲早會吃虧。”

我終於把眼睛從報紙裡抬起來:“你總不能指望我跑到魔界去對他低聲下氣地講和,乞求他放過我們,再倒貼一筆天文數字的賠償金。”

“哈哈,說的也是,你離魔界越遠越好,免得像在人界那樣,交很多女朋友卻被她們甩了。”

“泡妞這方面,我確實比不過你。”我摘掉一隻手的白手套。

“那是,你該很崇拜我。”

“是,我很崇拜你。為了表示我對你的崇拜……”我垂下頭,用戴著手套的手壓住他的手 腕,小聲在他耳邊說道,“我決定今天讓你在下面。”

…………

……

晚上回到光耀殿,滿腦子都是梅丹佐雙眼迷離抱著我脖子的樣子,還有他斷斷續續說著“是,是,我錯了,你不是‘小’米迦勒”時有些喑啞的聲音……我苦笑著看向窗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對他如此強勢。強勢得簡直像是在掩蓋不堪一擊的事實。

伏在同一個窗角,同一個位置,看著眼下的同一片銀河,我忽然失了睡意。那片銀河的下面是紅海,紅海下面有一片新世界,世界的最深處就是那個人住的地方。

人們常說習慣是可怕的東西。當你跟一個人在一起久了,哪怕是沒有愛情,也會變得習慣;同理的,當你失去一個人太多年,哪怕每次想到他都有鑽心徹骨的痛苦,也依然會漸漸習慣起來。

不知道他會不會偶爾記掛我。

長髮順著白袍垂落,大片的珍珠紅上反射著金光。

面對古老卻華麗的帝都,每個角落彷彿都刻著千年來的滄桑。

這裡有著千年的回憶,千年的風霜。

…………

許久都沒有睡意,我打開哈尼雅給我的召喚書。扉頁上寫著:唸出咒文,召喚未知的魔物。

我按著上面的咒文念道:“地獄深處燃燒不息的妖火啊,我以黑暗之名,呼喚你們前來!”

很快,一團濃黑的霧氣就從裡面冒出來。

我怔了怔,下意識放下書本,取下高懸的聖劍。

黑霧越來越濃。有暗紫色的火焰衝出,將書燒成一把灰燼。

我握緊聖劍火焰隨時準備應戰。

眼望紫焰退去,魔物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

還沒完全看清,他的聲音就先響起。聲音很脆很嫩,尾音拖得長長的:“我不是說了我在忙麼,出去,出去——”

會說話的都是高級魔物,指不定還是個魔族。我更警惕了。

直到最後一縷黑霧在他的腳下消失,我手中的劍差點掉在地上——

一個小孩正背對著我,翹著二郎腿半坐在空中。他身穿緊身黑衣,V領上面係了幾根交叉的細皮帶,小黑短褲下是一雙黑皮靴,皮靴上鑲著龍鱗。他手上戴了一串大銀鐲子,背上兩隻迷你型骨翼像蜜蜂一樣撲打著。他的腦袋上裹了一條白浴巾,似乎是剛洗完澡出來。儘管頭裹得像粽子,人也背對著我,但從後頸和白浴巾區別甚微的色差來看,我知道這孩子應該長得很白很可愛。

只是,這樣可愛的小孩子懷裡竟摟著一把大鐮刀,長度起碼是他的三倍。可他卻沒心思照顧那鐮刀,一手握著長長的黑色雕花煙桿,一手握著一顆拳頭大的黑珍珠。他抽了一口菸,吐出幾個圈,蹬蹬小腿,把鐮刀扛在另一個肩膀上。

忽然,他頭上的浴巾掉下來,雞窩頭瞬間暴露。但那常人無法媲美的髮量還是無法掩飾他的耳朵——尖尖的耳朵,其中一隻上面戴了七隻耳環。

小孩子猛地回頭,用火紅的眼睛看著我。他嘴巴慢慢張大,露出尖銳的小獠牙。 很顯然,我召喚了一隻魔族。

如果把這孩子的照片放到天界學校裡考試,通常會有這樣的命題:“圖片上的生物是魔族裡的哪個物種?”

A.大惡魔

B.小惡魔

C.墮天使

D.奴役者

E.墮天使和小惡魔的混血

F.以上皆不是

相比單純用翅膀顏色數量判斷階位的神族,種族混雜又混亂的魔族要難辨多了。

奴役者是惡魔軍團領導者的階位名稱,並不是魔族物種的學名,所以D第一個排除。他長了骨翼,那就肯定不是墮天使,C第二個排除。但是,很多學生都會在B和E之間徘徊。通過觀察發現,這孩子沒長小惡魔的心型頭尾巴和尖角,而且臉蛋很漂亮,有著低等小惡魔沒有的舉鐮力量,更像個混血,大部分學生都會選E。

——這麼低級的錯誤一直在誤導著無數青少年天使,導致他們見了這種生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小孩子不是墮天使,不是小惡魔,也不是混血。

他是個純種大惡魔。

雖然都是惡魔,但“大惡魔”和“小惡魔”的區別,不在於個頭大小,它們是兩個不同的種族。小惡魔力量不強,只會用低級詛咒魔法。大惡魔不會魔法,但是肉體上的力量……

我看了看那個百斤重的鐮刀,再看看這幼年大惡魔,握著劍的手更用力了。

惡魔小孩揮舞著手中的珍珠,憤怒道:“天使……?熾天使?!”他把珍珠裝入懷中,從肩上取下鐮刀:“居然會有天使跑到羅德歐加,想我生吃還是煮著吃?”

越發覺得這孩子長得眼熟,我禁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你還敢拷問我?看看你在什麼地方,敢來這裡,就要做好……做好……”他看看自己周圍的環境,白生生的臉變得更白了,“不,這是哪裡!”

惡魔小孩抓了抓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揮著鐮刀朝我劈來。一個小朋友提著兩三米的大鐮刀,這畫面真是讓人無法辨清是他甩鐮刀還是鐮刀甩他。我提劍一擋,他立刻往後跌了一段,鐮刀摔掉,在地上發出劇烈的撞擊聲。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小手,驚愕道:“不,這怎麼可能……我怎麼變小了?”

我迅速用魔法封印了他的動作,用劍指著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抬頭看著我,臉圓圓的,眼睛比臉還圓,眼角卻微微挑起,一雙眼睛佔了整個臉的很大面積,紅色的瞳仁還特別大。他顴骨上有一朵巨大的血紅色玫瑰刺青,怎麼看……都有點像一個人……

“我警告你別這樣和我說話!你把我弄到什麼地方了?我告訴你,我可是所羅門七十二柱……米迦勒?”他臉上的凶狠目光轉為了驚愕,“你是米迦勒?!”

“原來你知道我。”

“我,我在聖浮里亞?”惡魔小孩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我身後大批座天使,骨翼忽然緊繃了一下,“你這個懦夫,在戰場上不敢迎戰,卻偷偷把我召喚過來想圍剿我?”

實際上光耀殿裡的天使沒有一個是軍人,甚至連惡魔血都沒見過。可對惡魔來說,“天使”的概念就是“會想殺他們的死敵”,遇到了就會高度警惕。這就跟我見了魔族就會下意識拿劍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我沒興趣殺你。我兒子給我買了一本召喚書,我沒事召喚著玩,就把你給召喚來了。”

“召喚書能把我召出來的可能性連千萬分之一都沒有,你騙誰啊!”

“事實就是,我把你召喚出來了。你要不願意也沒問題,無條件答應我一件事,我們之間的契約就取消——這可是魔界定下的規矩,你別那樣看著我。”

他慢慢站起來:“你先把我放了。”

我把他的手上的封印魔法解開。

他奔過去,抓住鐮刀,飛速震動翅膀衝到半空,朝我舞來。

我猝不及防,手臂被刮中,血立刻湧出皮膚。我一劍擊飛他的鐮刀,又一耳光扇在他的臉上。他被我打飛出去,趴在地上立刻開始嗚咽:“你打我,你打我!我爸媽都不打我!”

大殿內的天使一下圍過來。我擺擺手,蹙眉走過去,他又撲過去提著鐮刀朝我揮來。 這一次有了防備,我扭了他的手,把他按到地上。他回頭,紅眼顯得更紅了:“無恥的米迦勒!我早就想殺你了!有本事等我恢復了真身再與我比!”

身後的天使都憤怒了,我依然擺手,嚴厲地說:“偷襲數次,是誰比較無恥?”

他被我重重按著不能動,卻咬牙死不服輸:“誰能跟你比無恥!你要是不無恥,有什麼能力當上大天使長?”

心裡有些不悅,我按捺住抽他的慾望又問道:“你父母是誰?”

“我才不靠我父母!你以為魔族都像天使一樣?天天把爸爸媽媽掛在嘴邊,一群沒斷奶的廢物!”

當初有憤能,現在就有憤魔。我一字一句道:“最好不要試圖激怒我,不然你活不過明天。”

他惱道:“你勝之不武!”

“契約,你簽還是不簽?不簽的話,現在就給我把你的雙翼雙手雙腳砍了,滾回魔界。”

惡魔小孩眼睛瞇了起來:“你提條件。”

“帶我去魔界,不讓任何人發現。”

“行,你放開我。”

“你如果再動手,我不會再手軟。”

見他點頭,我放開了他。他站起來,第一個把掉在牆角的黑珍珠撿回來,寶貝地藏在懷裡,小小的胸脯鼓起了一個大包。然後他拿起鐮刀和煙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的短髮捲捲亂亂,烏黑潤澤,襯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蛋,如不是長了兩條英氣的眉,我一定會把他認成小女孩。

他看看周圍的天使,把鐮刀往空中一放,手心閃過一團黑紫霧,鐮刀就漸漸為之包圍,漂浮在半空。他撲撲翅膀飛上去坐著,鐮刀上下搖擺,整個小身子也跟著擺。他用食指壓住煙桿,將它放在後三根手指上,以大拇指穩住。煙桿沒有菸頭,細細長長,比他的半條手臂還長。他伸出另一手的食指,紫焰在指尖燃起,將菸點著,動作相當熟練。他吸一口菸,鼻中噴出白霧,將他的小腦袋包圍:

“想去魔界可以,你先讓我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

“你的條件呢。”

“你跟我一起參加羅德歐加化妝舞會,告訴別人你是女的。”

“加百列是女人,找她更合適。”

他抖抖菸桿,煙灰揚花一般落在冰晶地面上:“加百列和你,誰的地位高?何況她說話 都帶著濃濃的天界口音,我甚至能聽得出她的老家在聖浮里亞,你要她怎麼裝魔族?米迦勒殿下,我談事向來不留餘地,希望你做事也不要拖泥帶水。”

我想想,點頭:“好,我答應你。”

“參加一次化妝舞會,就可以得到魔界的情報,很佔便宜吧?”

“這與你無關。”

他笑笑,臉上的玫瑰花瓣格外逼真,就像隨時都會散發出誘人芬芳:“天界現在已經完了,落後到即便你拿了魔界的所有情報,也不可能領先。所以,我們,根本,不怕。”

我微微皺眉,並沒回答他的話,而是讓人找了一件雪白的大斗篷穿上,戴上帽子,把他抱起來。他大驚:“做什麼?放開!”

“你如果不想出去被分屍,就不要露出頭。至於你的鐮刀,我拿著。”我提起他的鐮刀,挺沉。

他吃驚地看了看鐮刀,又瞇眼看了我一眼:“天界力量最大的神族,為什麼要把我變小?難道你怕我?”

我把他的頭按進斗篷,舞著翅膀飛出去:“高等魔族和高等神族一樣,一到極度不適的環境中都會自動讓身體體積變小以節省能量。所以,變小是初次進入天界高處無法適應光明自我條件的自然反應。只要離開高處,很快就能恢復。學生就應該好好學習,整天想著殺來殺去很影響你的知識普及面。”

惡魔小孩臉突然紅了:“誰告訴你我是學生了?我原本的樣子可不是小孩啊!我可是軍人!”

“你就是變回原來的樣子,年紀也不大。”

魔界向來重視軍事實力,在校讀書的學生如果申請停課參軍,等戰後再回來繼續讀書,通常會被認作是光榮的事。這惡魔小孩一看就知道是逃避讀書參軍的學生。

他的小臉更紅了:“你又知道了!”

青春期的孩子都一樣。光看看他那挑釁又叛逆的眼神,就知道這孩子的青春期綜合症比一般孩子嚴重得多。所幸哈尼雅比較聽話,不然和他一樣,我可就有操不完的心了。

“我對魔界的了解,不會比你少。”為防把他氣炸毛,我決定迴避這個話題,“到第六天後,我們從荒原地帶走,知道麼。”

他在斗篷裡點點頭,小小的骨翼蜷縮成一團,冰涼冰涼:“行,那麻煩你快點,我沒時間。”

飛出第七重天,惡魔小孩在我懷裡揚起頭,一雙大眼睛左掃右掃,最後停在我的翅膀上:“你飛行技術蠻好的。”

“神族都擅長飛行。”

“我知道天使都挺能飛,但我沒見過像你飛得這麼平穩的。我曾經踩在一個天使的肩膀上讓他飛,他幾乎把我搖下去。”

“你為什麼踩人家肩膀上?”

他狡黠地笑笑:“為了讓我的鐮刀能從頭頂刺穿到他的雙腿間啊。”

看到他那兩顆尖尖的獠牙,我有把他扔出去的衝動。但反複看了他幾眼,還是覺得眼熟。難道在我眼裡,小孩都是一個樣的?見誰都覺得像路西法。

路過路西斐爾大教堂,蠻荒地帶的天使牢獄,耶路撒冷的森林,向日葵田園,禁閉之地,無邊無際的雲海,我們離開了天界。在紅海的某個角落停下,我將他放在地上,開始尋找魔界的入口。

身後有人拍我的肩:“副君殿下,把鐮刀給我。”

回頭把鐮刀放在他手上,但只看了他一眼,我就愣住了。

他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模樣,此時正低著頭,靠在鐮刀上點煙:“休息一會,累死了。”

兩條的腿交疊在一起,粉嫩的小胳膊小腿變成得勁瘦修長,他抬起眉目看著我,圓圓的臉變得瘦長,連眼睛也變得細長。額前捲髮襯著紅玫瑰,顯得格外豔麗。

……這孩子怎麼會長得這麼妖媚?

待他完全抬頭,我徹底怔住。

眼神一如既往地叛逆,臉上的玫瑰刺青恰巧又是血紅色,與白色的皮膚對比起來,簡直就是黑暗與視覺衝擊的完美結合。他抖抖菸桿,揚起玉錐似的下巴,瞳孔在迷霧中呈現酒紅色:“怎麼,愛上我了?”

我朝他走了兩步:“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勾住我的腰,朝我臉上吐了一口菸:“大天使長真是孤陋寡聞,我在魔界這麼出名,你應該認識我才對。”

我被嗆得乾咳起來,推開他,揉揉發燙的眼睛:“真失禮。”

“我只對女士小姐有禮,男人我不管的。”他瞇起狹長的眼睛,唇瓣殷紅,“何況對象還是你,米迦勒殿下。”

我這才看到他煙桿上的圖紋,除了纏在上面的薔薇,還有一個特殊的標誌:一個圓圈將十字包住。圓圈代表物質力量和肉體慾望,藉指惡魔;十字代表精神力量與崇高道德,借指神與其兒女。圓圈將十字架包圍,也就是指黑暗吞沒光明。

這個圖紋在魔界很出名,不亞於象徵撒旦的六芒星,它是撒旦之子的符號。

當然,就算不看這個標誌,對這惡魔少年的相貌我也不會陌生。

他是路西法的兒子。

“瑪門。”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瑪門先有些訝異,想了想又有些得意地笑了,“哦,看樣子你也不像表面上那樣淡定,在底下對我觀察不少嘛。”

看著他與路西法七分相似的臉,突然發現有太多想要對他說的話。可是,到最後我只能說:“身居高位的人對任何敵人都不可以掉以輕心,哪怕只是隻螞蟻。不然,會很容易從高處掉下來。”

“米迦勒殿下,你嘴毒啊,把我和我老爸都罵了個遍。你別忘了天界現在遠不如魔界。”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聳聳肩,隨意問道,“對了,你父母還好吧?”

瑪門又開始得意了:“嘿嘿嘿,我都受不了了。都結婚這麼多年,我爸媽還天天沒完沒了地親熱,只要一有空,問他倆乾什麼去了,一定是在臥房裡……呼,這種樂趣你們天使不會懂的啦。”

“我們當然無法理解,但我很了解。這是你們魔族的文化傳統,即便是在葬禮上都能聞到精子的味道。”

“你……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你也不過是因為屈居於神的腳下,嫉妒我們的自由開放罷了。”

本來還想刁毒地還他一句“連魔王自己都帶頭提倡這玩意,你就別辯解了”,但回頭一想,路西法是跟他名正言順的妻子親熱,旁人根本沒有資格評論。

記得自己曾說過,不想見瑪門。可是如今看到他,竟不像自己想的得那麼難過,甚至有些感動。瑪門嘴雖壞,心腸卻不壞。只是沒想到最成熟的人,養出來的兒子反而最孩子氣。

“不過我一直沒理解一件事。”瑪門湊過來,一雙紅紅眼角上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為什麼你跟我媽長得這麼像?難道我爸暗戀你?哦不,那太噁心了。”

我的心一下猛跳起來。過了有三四秒,我才漫不經心地擺擺手:“當然不是,你連自己母親的事都不知道?當初神造人的時候,拿我當模板造了第一個女人,那就是莉莉絲陛下。但是她無法接受天界的安排,率先去了人界……後面的事你知道了。”

“後面的事我當然知道,我媽可是魔族的偶像。但是拿你當模板……這讓我有一種和她斷絕母子關係的衝動。”

“小孩子別隨口把斷絕母子關係掛嘴邊,不好。”

瑪門又炸毛了。

不管他在魔界混得有多開,誰也不能否認路西法把他保護得很好。

記得剛開始,我居然還自戀地認為,路西法和莉莉絲在一起,原因會是我。直到慘敗在他的劍下,聽他親口說出那些話,我才知道我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再容不下任何人,任何雜質。

可是光是想著瑪門的名字,就會回想起很多事。

路西法喜歡的名字是哈尼雅,我喜歡的是瑪門,到最後我們的孩子名竟然對調了。這至少說明瑪門在出世的時候,路西法還在想著我吧。

記得那段時間,他常常貼心地替我削水果,我會霸道地把他當小廝使。他偶爾會批評我,都被我的蠻橫頂撞回去。

那段時間,我們黏作一團,從不嫌噁心。

那段時間,我們天天依偎在一起,心跳跟著對方的心跳,呼吸著彼此的呼吸……

少年時期的愛戀,果然是經歷時酸澀,回想起簡單又美好。

不知道路西法是否也跟我一樣,會偶爾想起這段天真卻毫無結果的愛情。

瑪門的怒氣好久才得以平息。他用中指拇指輕捏住煙桿根,若有所思地說:“看來我爸還沒把我的名字從召喚簿上剔除。”

“連你都能召喚過來,確實夠奇怪。”

“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字都在上面。我提了幾次叫我爸取消,他那爛記性真是……他要再不取消,我就叫人把地獄七君的名字也加進召喚簿。”

“你平時跟你爸都這麼說話?”

他揚頭一笑:“哈,我知道你們這些古板的天使都很注重輩分的。”

“你別忘了你父親曾經是天使。他活了接近一萬三千個伯度,絕不可能在七千年內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魔族。他骨子裡一定會有尊卑分明的神族的脾性。所以,他會這樣對你,絕對是因為疼你。”

“這我知道,不用你說。”

“好孩子。”

他猛地閃開:“怎麼現在態度這麼好了?怕了我爸?”

“我敬重他,但是不怕他。”

“是麼。”

瑪門一臉不信任地看看我,從鐮刀上跳下來,抖抖衣服伸伸懶腰,只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把它舉起,扛在肩上。鐮刀的中間有一個白金骷髏頭,刀尖雪亮,帶著些深紫色的光:

“行了,我們現在就去魔界,你把翅膀收了,裝成邪惡法師混進去。把頭埋低一點就行了。”

邪惡法師是由鬼混變異為完全魔法體的種族。他們膚色偏棕,乾癟瘦削,常常穿著黑袍,長期鑽研詛咒魔法,也擅長火和黑暗屬性的攻擊魔法。

瑪門將手中的煙桿轉了幾圈,塞入衣襟,拿出一個小瓶子在地上倒了一些銀灰液體,待魔法陣完全形成後說:“進去。”

我盯著那個魔法陣,很是詫異:“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連回魔界的基本咒文都不會。” “那又如何,大惡魔不需要魔法。”

“可是所有魔族都應該會回魔界的咒文吧。”

“會魔法的大惡魔不是純種大惡魔。”瑪門依然在狡辯。

我突然想起下午從梅丹佐那裡出來聽見一些天使閒聊,說前幾年第一天守護天使急報聖浮里亞,說在境外發現落單的魔界小王子,但上前圍剿的天使都不幸戰亡了,求熾天使軍團援助。當時拉斐爾立刻就調兵遣將下去支援,但等熾天使們下去後,瑪門已經不在了。據在場天使目測,他是被三個撒旦護送回去的。

當時我一直沒能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當是魔界的新一輪把戲,現在一想,豁然開朗:

“回魔界的基本咒文都不會,萬一忘記帶傳送魔法液,情況豈不是糟糕了。”

瑪門微微一愣,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你趕快進去,魔法時效不長!”

我和他一起進入魔法陣,黑霧將我們包圍,四周的景象開始模糊。

一瞬間,我覺得有些窒息。

身體在往下不斷墜落,剛想展開翅膀,就已經重重著地。

腳心被震得有些發麻,我下意識按住腦袋。剛睜開眼,視線就被黑絲綢擋住。瑪門把披風搭在我的肩上,戴上帽簷。見我在看他,忽然甩手不幹了:“自己來。”

我將披風繫好,瑪門在旁邊踱步,對著路邊走過去幾個妖嬈的魔族女子吹了吹口哨。魔族女子們一看見小王子全部都抱在一起癱成爛泥。瑪門春風得意地說:“其實魔界也不錯,女人衣服都穿得很少哦。”

“這個我有所耳聞。”

“哦,我忘了,你不喜歡女人。”

我未加辯解,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

森林裡隱隱傳來蟲鳴蛙叫,月光透過茂密的樹林灑落,遍地斑駁的光點。前方是一條小路,一直往下彎曲蔓延。

瑪門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古怪地看我一眼:“天使走路都是這樣麼。”

“怎樣?”

他將挺胸收腹,背脊筆直,目視前方,往前慢慢邁步。我有些不開心了:“男人走路本就應該目不斜視,我保證你父親走路也是這樣。”

瑪門想想說:“他比你優雅自然多了。”

這一點我不能否認,路西法在言行舉止方面確實做得漂亮。記得很久以前,光看著他的背影,我都會心跳加速到難以呼吸。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我和瑪門往前走了一段,他一手扛著鐮刀,一手叉在腰上,歪斜著身子往月色下一站,更顯得身軀單薄。他揚揚下顎,七個耳環閃閃發亮,就像人魚晶瑩的淚珠:

“看到那條河了嗎?那是冥河貫穿了整個魔界,是我們魔族的生命之河。”

“而且它還有四大支流,分別是守誓河、苦惱河、悲嘆河和火河。火河又名所羅河,是最長最大的一條,發源於第五獄,在尤拉部落外的海勒懸崖斷開形成飛鷹瀑布,流經第六獄龍怒之谷;下游在第七獄,環繞而形,成為帝都羅德歐加的護城河。”

瑪門愕然:“天使不是從來不屑學習任何別族的東西麼。”

“我說了,我對魔界的了解不亞於你。何況,所羅河旁邊有我喜歡的花。”

“曼珠沙華?你居然和我老爸喜歡一樣的東西。”

路西法是個有夢想的人,卻喜愛絕望的花。可他喜歡的東西,或多或少都對我有著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守誓河上橫跨過一座寬闊的石橋,對面是一片黑森森的荊棘。這裡和我上次來時差了很多。我看看瑪門,瑪門依然笑得不大正經。他拉住我的手,飛速往前跑去。剛跑到橋樑前時,一個巨大的骷髏頭轟然衝起。

我往後退一步,忙抽出腰間的聖劍,再抬頭眼前卻空空如也。

瑪門鼓掌:“不愧是米迦勒,還嚇不了你。這不過是考驗人用的,你要不怕它,它自然會消失。”

“如果害怕呢?”

瑪門聳肩:“就會被它吃掉。”

腳剛一邁上去,眼前的景色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黑色的荊棘疾速縮回原地,露出石路,兩旁盡是萬丈深淵。道路極窄,斗折蛇行,每隔一段,就會有一個石拱門,數數總共有七個,拱門上雕刻著不同人的像。

“著名的蠱惑之路,你應該聽過。在這裡走路絕對不能回頭或者回答幻聽說的話,不然立刻會被孤魂野鬼推到深淵中去。”

“等等,瑪門,你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從正門過去不是更快麼?”

“你不是想看看魔界麼,當然要走小路。難道你怕了?”

這孩子真幼稚。我嘆了一聲:“走吧。”

瑪門看了我一眼:“大部分天使來這裡都會聽到神的聲音,神說要給他們提階位。可你似乎沒那必要。我倒真的很好奇,高高在上的米迦勒殿下,會被什麼誘惑。”

“我大概會聽見神族收復第一二天的消息吧。”

“果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無視他的諷刺:“你呢,你又會聽到什麼?”

“一般情況下都是有人說要給我珠寶。”

“果然是‘瑪門’。”

“廢話真多,快走。”

走了一段,真是步步驚心。道路太過崎嶇,下面的深淵黑漆漆像是沒有底。瑪門走兩步就說一句不要回頭,我一個勁地說是。路過第一個門的時候,我看到古老的石柱左側雕著沙利葉的側面,他手中握著短弓。右側是亞巴頓的側像,他手中拿著號角,背後長著六支黑羽翼,一臉怒容。

“七個石柱上左側刻著七個撒旦,右側刻著象徵原罪的七大惡魔。”瑪門背著我說,“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

走到第二個門前。左側依然是亞巴頓,與前面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巨錘。右側是利未安森,龍身魚尾,體大如牛,有劍般的牙,面容陰森。

瑪門繼續解說:“地獄七君是按由七獄的管轄者從上到下排序的,例如第一獄的管轄者是沙利葉,第一個門就是他的雕塑。七大惡魔則是按他們在魔界的地位排序。”

“裡面有你吧?”

“當然。”

第三個門左側刻著莫斯提馬的像,他手握鐵索,長著四支黑翼,頭髮極長,國字臉,下巴上有個小溝,同樣是墮天使。右側雕著人貓蛙三頭一體的鬼王巴力毗珥,三個頭也都是側面,背生骨翼。

這時瑪門又問:“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

“七個裡你總會遇到一個,小心別回頭。”

第四個門左右側都是別西卜,他左手抱羊頭,右手拿軟鞭,骨翼牛尾,外貌卻十分威嚴睿智。

瑪門嘆了一口氣:“哎,又開始了。”

“怎麼了?”

“‘瑪門,瑪門,偉大的瑪門殿下,我可愛的魔界小王子,我這裡有山那樣大的黑珍珠。’ 最近我收集黑珍珠上癮,他們就把金子換成珍珠了,其他的完全沒變。也來點新套路啊。”

“他們知道你最近收集黑珍珠,也很厲害了。”

“他們不知道,只是可以喚起你心中最渴望的東西,讓你產生幻覺。”

第五個門左側是薩麥爾,他手中拿著長劍,臉上依舊是蛇紋刺青,但這時他的半張臉布滿蛇鱗,眼睛也變成了蛇瞳。右側是阿撒茲勒,他依然戴著羊角耳環,沒有太大變化,除了頭上也多了羊角。

“還沒聲音?”

“沒有。”

“可能是下一個。”

第六個門左側依然是阿撒茲勒,與前面不同的是,他手裡握著圓月彎刀。右側是瑪門,剛好是他戴著七個耳環的那一面,他手握大鐮,難得正經一次。和前面那幾個惡魔一比,突然看到瑪門,更覺得驚豔。

瑪門在前面說:“你還是沒有聽到聲音?”

“沒有。”

“奇怪了,或許這個對大天使無效。”

到第七個門前,我兩隻眼就離不去門柱了。

左右側都是同一個人,曾經的光耀辰星,現在的撒旦之首,魔界之王,路西法。

左右邊的衣服不同,左邊是戰裝,右邊是宴服。左邊的路西法掛著披風,手握權杖,看著遠處。右邊的路西法身著翻領華衣,半睜著眼,有著高高在上的優雅。

一陣淒涼的風從我的耳邊吹過。細微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蠱惑之音來了。

最近自己最大的目標就是收回天界前兩重天。我提高警惕,已經做好了聽見父神說出“米迦勒,你立即回天界”之類的話。

然而,那個呼喚著我名字的聲音,卻不是父神的。

“伊撒爾。”

整個人都僵住。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個聲音低沉卻溫柔,一聲聲擊著人心深處:“伊撒爾,回頭看看,我就在你身後。”

其中混雜著瑪門的說話聲:“還是沒有聲音?”

我知道那個是假的,是幻象。可是依舊不敢動——這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怎麼會聽見路西法的聲音?

可是,那個在淒風中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依舊迴響在我的耳邊:

“我不愛莉莉絲,瑪門其實是我們的孩子。這七千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起你,我無法忘記天界的過去。”

“其實當初你背叛我的原因,我很早就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夢想,也知道這七千年來你從來沒有開心過。從來沒有怪過你。”

“伊撒爾,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真是路西法的語調,連說話時的停頓都和他本人完全一模一樣。看著眼前路西法的雕像,心裡清楚明白那是假的。可是,哪怕只是幻象,聽見這些話也有著無法言語的欣慰。

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聲音……這真的是一場夢吧。

瑪門走過最後一道門,轉過頭來看著我,慌道:“不要回頭,不要回答,那是假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快進來啊。”

“再等幾分鐘,讓我再聽一會。相信我,我很清醒。我不會回頭,不會回答。”

我一直很清醒。我很清醒地知道,只要我一回頭,一回答,一切就會消失。所以,我不會那麼做。

——是的,路西法。我都聽到了。

——和好,行啊。反正我不像你,你這小肚雞腸的老男人。

我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當然想了,怎麼可能不想。每時每刻都在想。

瑪門疑惑了:“我的大天使長,你在做什麼?一個人在那裡傻笑。”

我作了一個“噓”的動作,繼續聽著風中的回聲。

——是的,那只是誤會。很多話我說不出口,但我該做的都做了。

嗯,我知道。

我看著面前的石柱,聽見了最後的話,抬頭仰望著沒有生機的魔王雕像,看著他那雙永遠不再看我的眼睛,緊緊鎖著眉。

路西法,我都聽到了……我也愛你。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我扔了三個水晶球。它們當中蘊涵著的記憶,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部分。第一顆的記憶是童年,第二顆是少年,第三顆則是成年。楊路找回來的那一顆,藏著少年時期最重要的兩年的回憶,以及剛成為大天使長時遇到的事。

扔掉第三顆水晶球後,我放棄了自己的天使身份成為了新生的人類,在二十年裡一直叫黎彬。不幸的是,僅二十年時間楊路就發現了我,害我撞了車,又把這顆水晶球裡的記憶強制還了回來。

離開天界前他不忘告訴我,下令派遣四千多名墮天使到人界搜尋我的人是路西法。

這一次,大概也和以前目的一樣,是為羞辱我。

作為他的敵人,我比他身邊的很多部下都了解他。他不會允許我死去或者逃避現實,他要我看著他成功,光大魔界,征服天界,再把我徹底擊垮。他要用我的失敗來見證他的成功。

如果沒有我的襯托,這份成績就不會那麼完整,那麼令他心滿意足。

我穿過雲層,一層層往上飛。天界的變化不大,但依然有很多新建築,希瑪城中央放了一個巨大斷斧形狀的銀雕,意為反對戰爭。

每次看到那根斷斧,總會覺得無比諷刺。當年天界在三界張牙舞爪的時候,怎麼就沒見一個人跳出來吼反對戰爭?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魔族的尚武情節嚴重得就像梅丹佐的非處情節,每年每季都有固定的競技大賽,隨便一個小女孩都可以當免費開鎖王──一拳打上去,鋼門必壞掉。

天使們以前一直都愛炫耀自己力量大,現在則不然,都說魔法最重要。因為比蠻力,沒人鬥得過魔族。魔族種族很多,其實血統非常混雜。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汲取兩個種族的優點,他們之中很大一部分強得讓人不敢相信那是有血有肉的生物。

很多神族都聽過魔界小王子的名字。

他叫瑪門,是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兒子。

他有個很令魔族少女們心動的外號——魔界第一美少年。可是,這個美少年殺死天使的數量卻是最多的。而且,據說他貪財好色暴力情節嚴重,尤其在最後一點上,簡直執著到了人神公憤的境界。他在戰場前鋒挑釁過我不下十次,就因為米迦勒是天界軍團的指揮官,號稱是最強的戰士。

可是我沒去迎戰。因為我害怕看到他的臉。

聽說……瑪門長得很像那個人。

七天中,六七天的變化是最小的。除了多了幾個無意義的雕像,天使的數量明顯減少,幾乎沒有改變。聖浮里亞依然是光芒萬丈,刺得人睜不開眼。

穿過羅馬柱,水晶簾,越過無邊無垠的廣場,回到光耀殿。四翼天使向我敬禮,我微笑回以他們。這裡都是新生天使,以前的天使都隨著上一任大天使長走了。

進入空曠的大堂,轉入寢宮。腳步聲陣陣郁律,如同風中的回歌,漸行漸遠。

鏡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其實這樣的自己早在七千餘年前的風鏡中看到過。

紅髮順著完全長定型的骨骼落在腰上,白色的手套上戴著一圈閃耀的銀鏈,像是一竄閃爍的淚珠。我動了動翅膀,鏡中的大天使的六翼緩緩展開,光芒四射。

我微笑,鏡子裡的人也在微笑。

其實相貌並沒有改變。同時,我也真如七千年初次看見這樣的自己一樣,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大天使。

慢慢飛到雲霧中,看著掛在牆上密密麻麻的素描畫。每一張畫中,少年都在熟睡,可每一張畫的都不一樣。頭髮是短的,捲的,它們沒有安靜的時候,永遠都微微翹起,獨顯了少年的倔強。

每一張畫都用框架細心地裱裝過,卻依然有些泛黃。無論如何精心地珍藏,都阻止不了他們老去,就像已逝的歲月,和快要淡忘的回憶。

就像我和他,都在老去。

魔界的底層,天界的頂層。

他在那一頭,我在這一頭,天地的兩極。

雖說如此,每次看到這些畫的時候,我都會非常心安。總會想,路西斐爾的手那麼小,能握得住一支筆嗎?他拿筆的時候,手會不會弄得很髒?還有,他畫畫的時候,我要是打呼嚕了,他會不會笑我?

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勾畫的?

他會不會像我一樣,只是看著對方,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

儘管能拿出來回味的只有那短短幾個月的記憶,可是那些過往,在希瑪的花園小區,七天的門前,光輝書塔的每一個角落,還有這裡。感情經過沉澱,埋葬在這些地方,儘管看不見,卻能時時刻刻感受到。

記得他離開後沒多久,我就瘋了似的衝到魔界外,卻被梅丹佐帶走。梅丹佐的理由和所有人都一樣,我自己也這麼想的。

米迦勒,你……有什麼資格再去見他?就算見了他又能怎樣?背叛神,然後死去?

是啊,既然當初因為害怕永遠失去他而選擇了背叛,我沒資格再去見他。

於是,只能沒日沒夜的思念,想著他受傷的樣子,想他最後看我的眼神,漸漸的,會覺得窒息。

再後來,我開始恨。恨任何人,我的父親,梅丹佐,父神,天主,還有我自己。

再後來的後來,我聽說他和莉莉絲結婚了。

這個消息我開始並不相信。可是,親眼看見他們給別人簽名的邀請函後,我在沒被邀請的情況下立刻衝到魔界,被魔界城門外的黑魔法刺得幾乎碎骨,還在不斷往裡面衝,最後重傷跌倒在城門下。

萊姆城的焰火,萬魔殿的光芒,在魔界上空交錯。

我抬頭看著那些焰火,在一個完全沒有人煙的角落。

所有魔族都在祝福三界中最般配的新婚夫婦。

魔王,魔界之花。他們是命中注定的伴侶。

午夜過去,我靠在外面,肉體已經痛苦得無法行動。腦中只有他們兩個□擁抱,他將所有愛戀注入她身體的模樣。可我還傻兮兮地告訴自己,那是假的。

路西法墮天千年後,魔界正向著輝煌時代前進,他和莉莉絲之間各式各樣的新聞時常在魔界被傳為佳話,因為他們並不單純是魔界政治的領導者,還是新生魔族們競相模仿的偶像。甚至連天界的神族們都時刻關注著,表面敵視內心羨慕著,畢竟這樣浪漫的魔王夫婦配對永遠不可能在墨守成規的天界出現。我在親眼看見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婚禮頭條和瑪門出生的消息後,都不曾做出太失控的事。但是,某一日看見他們一家人出席墮天日盛典後,我突然像是從自我麻痺的夢中驚醒過來回到現實,一時失去理性,向路西法下了戰書。

我們在魔界外見面,他帶著大量的魔界軍團,還有美麗的妻子莉莉絲。阿撒茲勒和薩麥爾站在莉莉絲身邊,護花使者當得不亦樂乎。

看見以魔王身份出現在我面前的路西法,我驚訝得許久沒有說話。

頭髮和翅膀都黑了,與表演《神譴》時顏色一樣。

可和那時又徹底不一樣。

他站在黑色荊棘中對我微笑,眼眸猶如深紅寶石,高貴依然,優雅依然,卻同時散發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黑暗霸者氣息。

結果,路西法是真的變了。

不知道當時愚蠢的自己究竟有著怎樣的期待,和我們最大的敵人對決時我根本就沒有集中注意力,每次快刺中他要害的關頭,總是會像被刺中手背一樣收回手,最後卻被他狠狠擊倒在地。

“這只是對決,不是死鬥。”路西法當時用魔劍指著我的脖子,“但是,你記住,總有一天我會砍下你的頭顱,掛在羅德歐加的城門上。”

魔族們總算出了一口氣,薩麥爾和莉莉絲一直在不斷說著什麼,眼神很輕蔑。而莉莉絲一直微笑著,甚至不看我一眼。

路西法劍花一挽,動作十分帥氣,然後擁著莉莉絲離開,留我一個人坐在那裡。

那一天過後,我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塗,還吐了好幾次。我拼命告訴自己那不是他,那是魔王,不是他……不斷喝酒,嘔吐……連續很多天,行屍走肉一般。

忘了是怎麼弄的,反正不是在喝醉的時候,我和梅丹佐發生了很多次關係,他後面沒經驗,被我傷得很厲害。可是我渾渾噩噩,除了頹廢地道歉,什麼也做不了。

我和路西法對決輸掉的事傳遍了天魔兩界。

自從我當了大天使長,神族們對我一向護短。雖然在底下罵死了我,但是面對魔族的媒體,他們還是堅持說是我手下留情,路西法勝之不武。

而孰強孰弱對我而言早已無所謂。

我只知道,他早已恨我入骨。

神下了禁令,不允許我再接近魔界半步。

我原本篤定自己不會再去,可是沒多久就又犯病了。一次又一次求神讓我見他,一次又一次強調,我真的想見他。

直到我看到梅丹佐痛苦的樣子。

開始梅丹佐不說,我沒多想。可猶菲勒告訴我,他有了我的孩子。

我曾記得那個人曾告訴我,熾天使如果想用非振翅的方法生孩子,心情稍微不好,受到一點小傷,都會生不如死。

這種愧疚讓我連續幾天沒有睡覺。

終於,我想我也應該有一個家了。

曾經不滿過,曾經抱怨過,曾經傷心過,曾經癲狂過……而那些都只是曾經。現在真不這麼想了。

現在的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有太多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去面對,最好不過靜靜回味。

偶爾看著那些畫,走過我們走過的地方,告訴自己,我們以前曾經很幸福。

前幾年的春天曾路過魔界的邊緣,曼珠沙華沒有哪一年開得那麼濃烈,那麼妖豔。曾聽說曼珠沙華花葉同根生,卻永不相見。我想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即便不能見面,可它們只要知道彼此緊緊牽絆過,存在過,就夠了。

它們確實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就像我與他,曾經擁抱過,曾經深愛過。

…………

……

站在天界的至高處,聖浮里亞的至高處,看著朝聖的路上被風化的石像,它們千年來駐立在此,被雕刻成時光。一個少年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來,短衫短褲,紅色長髮用細繩繫上,鬆鬆的垂胸前。除了沒有那個人的沉穩和墮落前的金髮,動作和神態,幾乎都是九分相似。

這就是我的兒子哈尼雅。

他手中抱著一本黑色的書,三步併作兩步跑上台階,奔進光耀殿。我轉身,輕靠在窗欄前,微笑著等他到來。

他走到我的面前,微微一笑,眼中卻有薄薄的淚光在閃爍:“父親,您終於回來了。”

“是啊。”面對自己的兒子,父親總是怕會說錯話,我只好簡短地回答,又迅速轉移話題,“今天上學了?”

哈尼雅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會追問別人不想面對的問題。他只是眨眨眼,點頭道:“嗯。還有人送我東西,您要不要看一看?”

“傻兒子,不要隨便接別人的禮物。”

“我聽說那是魔界的東西,很好奇,就收了。”哈尼雅把那本黑色書放在我的手裡,“他告訴我,用這本書可以召喚魔族簽訂契約。但又據說黑色的召喚書很不穩定,可能招到普通的骷髏兵,也可能招到大惡魔……因為您是最強的戰士,所以交給您,就算出了岔子也不怕。”

這個我知道。還記得當初與那個人去魔界時的一點一滴,以及他給我介紹魔界商品時迷人的眼神。那段時間他總是暗示我一些令我手足無措的事,間接告訴我他已經對我動心……我接過召喚書,看了看後面的說明書:“大惡魔確實不大好對付。”

大惡魔簡直就是天使的噩夢。整個天界除了我,沒有一個大天使的力量能超過大惡魔。如果一個天使被兩個大惡魔圍住,即便是熾天使也會□掉。他們完全不會魔法,但是力量和速度精純得驚人,基本鐮刀一勾,一條小命就沒了。所幸大惡魔數量並不多,不然天界麻煩就多了。

純種大惡魔的模樣是天使最害怕的,紅眼獠牙尖耳身材高大,他們喜歡殺天使的癖好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最出名的三個是地獄七君里的亞巴頓、莫斯提馬,以及小王子瑪門。前幾次戰爭打前鋒的主力都是大惡魔、羊魔人牛頭人,邪惡法師和墮天使就在後面一個勁兒地下詛咒施黑魔法,少數神族遇到這種軍團多半都會全軍覆沒。

而路西法說,這只是熱身運動。真正的戰爭還沒開始。

之後我陪哈尼雅去買課本。在路上,他一直說很想去魔界玩玩。他和很多年輕又憤怒的天使不一樣,對下面的世界並沒有任何排斥,反而會被那些五花八門又大膽肆意的魔界文化吸引。在談到魔界高度數的濃烈美酒、肥膩大塊的食物、五花八門的精悍坐騎還有羅德歐加滿城飄揚的彩色旗幟時,他的眼睛總是呈現出純粹的湛藍,就像以前從希瑪家中看到的天空。

哈尼雅小時候跟路西斐爾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是標準的紅髮小屁頭,但長大後漸漸變了。

他很容易感動,隨時處在羅曼蒂克的情境中,笑起來眼睛總會彎彎的,常常看不到瞳孔。記得他剛滿一千歲,就得到了一個動聽的稱號——神之美。

他無疑是美麗的,吸取了路西法的善良,感性,愛戀的神性。可是每次看見他這樣美好的一面,我的心底總是會有些空落——哈尼雅有多善良多光明,現在的魔王陛下就與他有多對立多相反。

耶路撒冷正是晚上,城市中央站著大天使長莊嚴肅穆的雕像。雕像穿著戰士短靴,右手劍,左手秤,聖劍火焰出鞘,數千斤的重量在他手中如鴻毛一縷。

哈尼雅每次經過這裡都會讚嘆一番,這次依然不例外。他看著右下方的大理石碑,感慨道:“父親,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您。您為天界做過了太多的事,您是我們的救世主。” 石碑上用天界獨有的鑲金字體刻著:

米迦勒。

光之君主,神之王子。

天國副君,正義慈悲的大天使長。神身邊的首席戰士,天使軍團的最高指揮官,英雄雷 諾?亞特拉之子。

米迦勒曾率領天使軍團與暗之支配者的軍隊決戰,殲滅十五萬亞述大軍,召喚猶太先知摩西帶領希伯來人離開埃及、捕捉降服撒旦古龍。

米迦勒是人類靈魂最終歸屬的最後審判者。在他的引領下,生前行善的死人將走向彼岸,升入天堂。他是絕對正義的象徵,其美麗、勇氣、力量能與曾經的大天使長路西斐爾並駕齊驅。

…………

進入書店,書店的老闆看見我驚呼道:“米迦勒殿下!哦我的父神我的主,您怎麼會來這裡?”

“帶我兒子來挑書,你不用管我。”

為了不讓他太驚心,我趕緊帶著哈尼雅進去了。

如今不僅金幣正面永恆的光輝下,聖光六翼被換成了聖劍和銀秤,連路西法的書都全部禁止發行。放在熱賣書架裡的是恢復大天使身份的烏列著作《七原罪》,及拉斐爾寫的《七德行》。

七德行主要指的是謙卑,溫純,善施,貞潔,適度,熱心,慷概,指的人是御座前的七大天使,梅丹佐是慷慨,加百列老處女是貞潔,烏列是適度,拉斐爾他自己是溫純,我是熱心。

看見《七德行》在天界暢銷,烏列來勁了,寫下了《七原罪》以批判路西法的驕傲,瑪門的貪婪,別西卜的暴食,亞巴頓的憤怒,阿撒茲勒的慾望,利未安森的嫉妒,巴力毗珥的怠惰。

這書一出,比拉斐爾那本暢銷數百倍。我也去買了一本看看,覺得當娛樂書籍看看可以,但要真和魔族對著幹,光看見他們的缺點是不夠的。

哈尼雅抱著風魔法書和三界史過來準備結賬。他在神法讀書,堅持學著他並不擅長的風魔法。我並沒給他太多改變的建議,因為我知道夢想比什麼都重要。就像路西法想要尋找他的正義,我想要帶領所有天使進入一個全新而理想的紀元。雖然結果是路西法實現了而我沒有,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放棄。

和梅丹佐在一起之前,我們曾聊過這個話題。我說天界這樣下去不好,我們應該做點什麼。梅丹佐笑笑說,小米迦勒,是你適應環境,而非環境適應你。

我說,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那環境永遠不可能改變。

梅丹佐說,改變了不一定好,維持現狀其實很不錯。

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會想起路西法。雖然有爭論,雖然當初看似溫柔包容人的路西法也是個固執的傢伙,可我們之間總有著驚人的默契。

梅丹佐則不同,我和他永遠吵不起來,討論的話題最後總是以他的退讓結束。他是個標準的天使,懂得珍惜自己的地位,懂得把握現在擁有的。

他和路西法是相反的人,把我當個小孩照顧,無論我有多強。他一直在縱容我,卻也一直像個富裕的糟老頭一樣害怕改變。

幫哈尼雅付了錢,我看到了一張報紙,上面寫著“加百列訪問魔界結束前日回到聖浮里亞”的頭條,也順帶買了下來,迅速掃了幾眼。

哈尼雅和我一起去找梅丹佐,一路往上飛,他一邊講著最近學到聽到的東西:

“魔界的主城克里亞在第三獄第二環,聽說那裡盛產金礦和黑珍珠,我在天界都很少看到黑珍珠,真想去那裡看看呢。啊,我怎麼給父親說這些事,父親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

我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的,那些是最近發生的事嗎?

哈尼雅興奮地:“原來父親也有不知道的事!我這個學期報名學魔語,被好多人說閒話,我真不懂他們怎麼想的。不懂接收別人的優點,怎麼進步?”

“他們說你,你是怎樣做的?”

“我就說的這些啦。”

“乖兒子。”

“父親,等我學好了魔語來教你好不好?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魔界玩。”

我恍然點點頭。

哈尼雅說的那些東西,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儘管我沒去過魔界,這麼多年沒有看到那個人,可是魔界的動向與發展,我比誰都要關注。天使冒充墮天使往往會因天界口音被抓包,可我如果冒充魔族,卻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路過希瑪的時候,我又一次看見了雲霧中路西斐爾大教堂的十字架。

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瞥,心底也漸漸蕩開了記憶的漣漪。

路西法可能永遠想不透我當初為什麼要背叛他。

其實,僅僅是因為天主再次找我時的一番話:“不管怎麼改自己的名字,只要他還在天界,就依然是父神創造的那個路西斐爾,就永遠不是父神的對手。哪怕他現在有消滅整個天界神族的力量,只要神願意,可以讓他立刻消失在世界上。原本神準備放他一條生路,可是,你的背叛讓神很憤怒。兩千多個伯度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怒。他憤怒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讓你和路西法死在一起。”

“那我就和他死在一起。”我當時還很倔強。

“你看不見過去與未來的軌跡,不知道自己走在怎樣的一條路上。但至少心裡應該知道,路西法的宿命是成為魔界之王,而他宿命的敵人,就是你,米迦勒。”

我當時其實心裡已經很沒譜了,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宿命的敵人?我們是宿命的戀人。”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確。

可是,卻不曾後悔。

即便七千年過去,我與他像是兩條平行的線,如此短暫的幸福時光過後,就只能站在這一頭看著他。但我清楚,如今的我已經不是當初肆意任性的少年,可以不顧一切與愛人相擁死在一起。儘管我與他真的成為了宿命的敵人,卻很樂意親眼見證他的榮耀,親眼見證他成為偉大的君王。

而我堅定不移帶領神族前進的腳步下,卻始終有著諸多的矛盾與缺陷。

不論過多少年都一樣,我總是坐在路西斐爾大教堂裡,一邊克制不住地重溫與路西法短暫的回憶,一邊在這荒蕪的教堂裡祈求著神和主,求他們寬恕我的罪,讓我從這七千年的苦痛中走出來。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我將會把一切呈現給你們。”

天主話音剛落,大堂的燭火熄滅,眾人唏噓。

空虛混沌之中,一團金光在黑暗中點亮,漸漸擴大,照亮了他的臉。他隻手劃破光與暗,將二者分為兩極。

黑暗中有潺潺水聲,天主雙掌相對,像抱著一個圓球,兩手間的光明中,有冰藍的清水流過。

他把水流往天上一拋,它們自動在空中飛速流動,汩汩作響,慢慢凝聚成數糰水光。無水的地方有小塊泥土震顫,上面長出花草樹木,結果落籽。

他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強光於陸地海洋上空閃爍,他左手捧月,右手捧日,日月不斷交替,最後月停在上空。他攤開手掌,擦過月下,一片破碎的星辰塗抹似的從手心流出。

他指了指水流,五指齊並,在空中作流水狀劃下,水中多了魚。他指指光團,食指打了一個圈。毛茸茸的東西包成一團,慢慢展翅,變為雀鳥在空中飛翔。鳥聲伴著水聲作響,純天籟的感受令所有人嘆息。

他雙手並排放在陸塊上,手背向天,慢慢往左右兩邊分去。陸塊上,牲畜、昆蟲和野獸徐徐顯現,四處奔跑。

他右手握成圈,往下拉,帶過一道星光。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站在草地上,手捂住下體。左手亦握成圈,往下拉,星光閃過,女人跪在地上,傷心地捂著臉,地上滾落了一個殷紅的蘋果。身後一棵綠樹,樹上纏著人身蛇尾的天使,立起來像個大問號,背上還生了翅膀,倒有幾分美麗。可是,他的臉是……薩麥爾?

所有天使驚詫。

天主動作僵硬,未再繼續下去,回頭有些不安地看著神。

我怔怔地看著天主製造出來的幻境,看著那兩個羞於見到對方的夫婦,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一切都在按原始軌道在進行。

亞當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竟真是未來撒旦之一的薩麥爾引誘的。

二人雙目霎時清晰澄澈,並且開始懂得分辨事物,發現了“自我”的存在。而且,沮喪地發現,赤裸身體的自己是羞恥的。他們用樹葉和枝條編織了衣裙,來掩飾身體。

世界從此顛倒。原本溫暖的空氣中,和煦的春風中,此時背叛神的寒流盤旋著,大地萬物變得紊亂不堪,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和諧。人類得到了智慧,同時也換來了痛苦與憂煩。

天主手中的世界傳出聲音:“亞當,亞當,你在哪裡?”

我看看神的位置,他只去了聲音,而亞當和夏娃在躲藏。

亞當對神說:“父神啊,我聽到了您的聲音,但是我赤身裸體,羞於見您。”

神憤怒地問:“為什麼裸體會令你感到羞恥,莫非你吃了樹上的果子?”

亞當看向夏娃,夏娃怯生生地說:“那條蛇引誘我,他說吃了以後,可以變得聰明。”

薩麥爾早已逃遠,卻被神強制停住。

神:“薩麥爾,你犯了大錯,以後詛咒將陪伴著你。你的原型會變成蛇,而且從此以後,蛇類都必用腹部走路,終身食土。你和夏娃,以及你們的後代,都會結下仇恨。他們將傷你的首,你將傷他們的足。”

話音剛落,薩麥爾竟當場變成了蛇的模樣,他扭動著身軀,飛速躥入草叢。

神對夏娃說:“從此以後,你必須聽從於你的丈夫。而且,懷孕生子帶來的痛苦將令你生不如死。”

最後,神對亞當說:“偷吃禁果,土地因你受到咒詛,你將終身勞苦,才能獲得土地裡的糧食,以及田間的蔬菜,直至你歸了土。因為你的罪孽是從土地而來,本是塵土,終將歸屬塵土。”

亞當和夏娃痛哭流涕。

神:“你們不能再留在伊甸園。這是你們第一次違背我的命令,必須世代救贖他們的罪孽。原初的,與生俱來的罪。”

我抬頭看看路西法。他依然坐在神之右側,神情淡漠。

天主收手,大堂的燭光再此被點亮。

眾天使開始小聲議論。

神:“在伊甸園東邊安設基路吶和旋轉的火焰之劍,看好通往生命之樹的路。至於薩麥爾,已被放逐天界。”

路西法看著他,嘴角微揚,眼中卻毫無笑意。

就在這時,梅丹佐站起來了:“好,天主殿下已經把創世盛況展現給我們看,實在精彩。現在該輪到表演時間,我也想來露兩手。大家猜猜,我要表演什麼呢?”

眾天使默。

梅丹佐:“大家都知道了吧,啊哈!今天我要送給神的,就是超級笑話集錦,保證各位笑到吃不下飯!”

眾天使繼續默。

“第一個故事開始。石頭和年糕打架,打一打的……”梅丹佐又一次露出他標誌性的神祕笑容:“石頭就把年糕踢到海裡了。”

眾天使又一次生不如死地掙扎。

“第二個故事比較長,大家耐心點。夏日炎炎的一天,兩隻香蕉在路上走,走在前面的香蕉忽然說,我好熱,我要把衣服脫掉。然後它就剝了自己的香蕉皮,結果……”他再次神秘微笑,“結果後面的香蕉就跌倒了,啊哈。”

“現在我要講第三個故事了——有一天,一隻小白兔在草地裡跑,突然有個大灰狼跳出來,說我要把你吃了。你們猜猜,然後發生了什麼?”見一些天使搖頭,梅丹佐笑得特別高深莫測,“然後大灰狼就把小白兔吃了。”

眾人發出生不如死的呻吟。”

二十分鐘後,所有天使都撐著下巴,神情麻木地看著梅丹佐。

“一個包子在街上走,走一走的,它被車撞了,臨死前,它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大吼一聲‘哎呀,原來我是豆沙餡兒的!’……”梅丹佐已經徹底入魔,越講越離譜,越講越冷。

最後連天主都忍不住了:“梅丹佐,你們不是有舞台劇麼?”

梅丹佐這才停下,回頭看看加百列和拉斐爾,又回來笑笑:“對,戲劇名字叫做‘神譴’,我們籌備了很長時間。我這就下去準備。”

梅丹佐終於離開,眾人死裡逃生似的長嘆。

拉斐爾從神聖階級的台階上衝我揮手,我撲撲翅膀飛上去,然後跟著他們整個劇組一起飛出去。

出了聖殿,衣服在風聲中邋邋作響,加百列脫去披風,白絹如飛煙,金發如游絲,渙散在夜空中,別樣的靈亮。她戴上銀冠,踢掉冰晶高跟鞋,赤足站在地上對我笑了笑:“第一場戲我們就要出來,別緊張啊。”

我點頭,換上黑襯衫,回她微笑:“加百列殿下一向不信賴我,我當然更不能緊張。”

還未等加百列接話,梅丹佐已經摟住我的肩:“小米迦勒,心情不好要說出來,否則……我就把你當旅行包。”

“旅行包?”

“天天拎著。”

我哭笑不得,他又抱我抱得超賣力,掙脫不開,只得傻站著。

這時拉斐爾換好衣服走來。一看到我們,他立刻就停下腳步,垂著眉目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我正想叫他,加百列就把我和梅丹佐拉開了:“要肉麻演完再說。”

梅丹佐揉揉我的頭髮:“這老處女又開始嫉妒了。”這個似乎是加百列的死穴。她咬牙看著梅丹佐,哼了一聲扭頭高傲地走了。

梅丹佐又似乎對打倒加百列感到驕傲,哼著小曲兒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開塞倒出濃黑黏稠液體在我頭上、翅膀上。我嘶了一聲。他手中捧光,在我頭上劃過,水在髮間化開。 梅丹佐拿出鏡子,放我面前。

這染髮的速度也太快了,頭髮瞬間全黑,與白膚煙色瞳形成鮮明對比。 可是看了一會兒,就覺得鏡中的人愈發不像自己。

今天身體很不對勁,已經很長時間都覺得疲勞沉重,卻又像有東西在體內湧動。 此時,裡面傳來雷動掌聲。

梅丹佐收好鏡子,把黑披風掛在我肩上:“開始了,進去吧。”

我戴好黑皮手套,把道具魔劍掛在腰際,理理領口,深呼吸,走到聖殿的側門前。

聖殿的燭光已滅,每一個小桌上點了蠟燭,火焰呈現出沙丁魚的鱗片銀白。底層和二層之間有一個透明的石台,薄如玻璃紙,卻有兩百米周長的操場那麼大。銀光自頂空破開的窗灑落,如同碎裂的繁星,紛紛颺颺落在台上。

路西法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坐著,胸前的紅寶石熒熒發亮:“舞台劇名稱,神譴。主演加百列,拉斐爾,米迦勒。”

這麼一看,更覺得暈眩,我扶著牆壁,定定神,直接懷疑自己是緊張過度。

輕靈的豎琴聲自四面八方響起,優美雅致,蕩氣迴腸,由拉斐爾特訓的樂隊奏出。他們不但擅長豎琴風笛,連精靈的短笛口琴也玩得滾瓜溜油。

加百列飛上台階,光束瞬間打在她身上。她的身邊因著魔法長滿植物。她在夜裡慢慢行走,步履輕盈,踩過野草繁花。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我在衣間狠掐自己一下,頂著一顆幾十萬斤的腦袋飛上去,幾片黑羽落下。

站在舞台中央,腦間一片空白。

聖殿內越來越安靜,氣氛詭異到極點。加百列正蹲在地上採花。而我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身上,挪不動腳步。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大力咳嗽,才清醒了些,往前邁兩步,拍拍加百列的肩。

她微笑著回頭,卻驚得立刻站起來,按住自己的胸口說:“惡魔?為什麼……這裡會有惡魔?”

我捉住她的手腕,慢慢舉起。

她驚惶地掙扎,甩掉我的手。

排練幾百次,就是腦子裡沒裝東西也能反射性地演出。我垂頭,半睜眼,頭髮的陰影掩住眼睛,嘴角勾起。

我慢慢抬頭,另一隻手也捉住她,禁錮她,笑得自己都禁不住打寒戰。

加百列嘴唇乾澀蒼白,她亦相當入戲地搖頭,甩開我的手轉身逃跑,一邊逃一邊回頭。 我跟著跑去,準備遇見半路殺出的拉斐爾。但儘管我的身體在動,靈魂卻似會飄出高空,不再屬於自己。我從腰劍拔出長劍,壓低嗓音低吼:“站住……”聖殿根本就是一個純天然的組合音響,無論什麼聲音迴盪在這裡都會顯得神秘空曠。

看到自己的身影像黑霧籠罩了加百列,我睜大眼貪婪地笑,俯身往下衝去,停在加百列面前。加百列驚叫一聲,後跌兩步,飛速轉身。

我抽出劍,往前刺去。劍光青凜若霜色,冷冰冰地靠在她的脖子上。

我側過頭,懶懶散散地說:“留下來。”

她斷然說:“不!”

“你要是不留,我就在這裡……”我捏住她的臉,淫靡地笑,“玷汙你。”

加百列深藍瞳孔中泛起水珠,憎惡地看著我:“不,不……不!”

我抓住她的頭髮,粗魯地扯來輕嗅一下。

忽然,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手中的深黑劍被耀眼金劍擊中,我被震退一步,猛地回頭。

金髮絲絲分明,俊秀的臉上掛著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倔強,拉斐爾穿著銀色鎧甲上場。儘管是銀製的筒靴,可活動起來絲毫不遲鈍,關節旋轉,扭動,提腿,每一個動作都諳練到位,讓七天出身的天使都無法挑出毛病。

一陣陣重擊下,劍與劍摩擦出星光。

為了增加逼真度,這一幕安排我要真摔下台。我一步步被逼退,準備好一會後仰倒下,展翅翻身,雙腳著陸,可是後退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高台,翅膀抽筋一樣不能動彈,身體瞬間往後倒去。

有人飛奔過來將我接住,我們倆一起摔倒在地。我尚未回神,就已聽到梅丹佐的聲音:

“你怎麼了?受傷了?”

翅膀扭傷帶來的劇痛讓我大汗涔涔,緊捉住梅丹佐的衣角。

“你怎麼了?告訴我,哪裡不舒服?快說啊……”

台上表演仍在進行,有部分人已將目光轉移到我們這裡。我動了動喉嚨,像被人扼住一般,吃力地說:“演,演戲……”梅丹佐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這樣怎麼還能演?我送你回去。”我使了全力掙扎:“不行,要演,大家排了這麼久,不能……”

“我來代他演。”

我和梅丹佐一起回頭,皆響駭半晌。

雪白的手套在梅丹佐面前展開:“把劇本給我。”

我打開他的手:“不用你演。”

路西法淡淡地說:“由不著你插手。”

梅丹佐飛到劇組中去拿劇本。路西法並不看我。周圍的人倒是快把他看出無數個洞,他習以為常地側腿而立,長長的金髮垂在白衣前,帶著高貴不可侵犯的聖光:

“衣服給我。”路西法看著遠處。

還好撒旦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場時間相隔較長,我愣了愣,把黑披風脫下遞給他。他不動聲色地繫上衣帶,低聲念了咒文,一道黑霧從頭而降,染黑了他的髮、衣裳和翅膀。

梅丹佐遞給他劇本,他在旁邊坐下,安靜地翻看。

只有頭髮和衣服的顏色變了,並沒太大差別。和以前在風鏡裡看見的魔王完全是兩個樣。

到撒旦出場時,他放下劇本,展開六支黑翼,從容地飛上舞台。

清泉自聖石上流下,從下方透視著天使的臉,覺得他們時刻在流淚。聖女坐在水邊,手指浸入流水中輕擺。

路西法剛一上去,眾天使唏噓。

拉斐爾通知大家我翅膀受傷了,由路西法殿下代演後,議論更加明顯,卻在光束照在路西法身上的瞬間停下。

路西法站在加百列身後,微微揚頭,下顎骨線條就像清幽的水灣,美麗得使人無法移目。他的雙手攤在身體兩側,與翅膀一起,慢慢抬起,彷彿可以擁下彌望的星辰。 銀光退去,灰白落下,舞台變成了一幅破舊古老的照片。

路西法款款而行,輕盈如同靈貓之足,褪盡天地萬物,自混沌中走來。

加百列手上的動作停下,她抬頭,再緩緩回頭,看見了身後的路西法。他抱住雙臂,聲音寒冷如同冬季的冰湖:

“神造人是很不負責任的。他給了你一顆心,讓你去感受,卻不讓你去擁有。真正的傷害是出現在靈魂深處,你們將變成最殘缺的人。”

加百列斷然說:“不!神是仁慈的!他可以給我們一切,他是萬能的!”

“自私自利是人性的麻醉劑,罪惡感就像是沉重的負擔。如果他真是萬能的,為什麼不殺了我這個魔鬼?”

加百列怔住。

梅丹佐低聲說:“路西法殿下在演什麼……台詞不是這樣的啊。”

退場的拉斐爾擦了擦汗,回頭看著路西法。而神一直不動聲色,長髮與日月光華互相輝映,似銀海般流在地上。

路西法淡然一笑,就像冷寂的露華:

“因為你們都愛慕虛榮,所以我愛你們。所以你們終將和我在一起,將在地心中央的烈火熔岩中,與我相聚。那自然是一個絕望的時刻,但你們會因為疼痛而忘卻對神的許諾,同時也會因為恐懼忘卻前生的愛與恨。在咆哮著的炙熱的岩漿中,在怒吼著的陰冷的寒風中,你們會明白神欺騙了你們。”

我伏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這句對了。”

加百列:“父神賜予我們生命,我們如果再貪婪得到什麼,那我們和你又有什麼區別!”

路西法輕輕鼓掌,嘴角揚起:“貪婪?這就是人性,你既然擁有它,為什麼不面對?神騙了你們。他給了你們一個完美的世界,卻沒給你們一個完美的靈魂……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猶菲勒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亂了,加百列殿下也胡來!”

路西法微微一笑。明亮的燈光中,他的黑髮變得突兀而不容忽視:

“因為……他同樣貪婪。”

加百列大聲道:“不,神是最偉大的!”

梅丹佐輕輕搖頭:“小加百列哦,臨時想出的台詞果然不行,簡直變成強詞奪理了。”

路西法:“神?我告訴你一個神的小秘密。神喜歡冷眼旁觀,他是個討厭鬼。他給了我們感情的直覺,但他為了自己的樂趣,為了娛樂自己,他立下了相反的遊戲規則。當你犯規時,他做了什麼?他會樂不可支的嘲笑你。當好運降臨,他會說‘那是我的功勞’;當厄運降臨,他會背過身說‘那是命運的安排’。要我敬仰他?門都沒有!我寧可在地獄稱王,也不在天堂當奴僕!”

最後一句說完,全場寂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天主突然站起來。神揮揮手讓他坐下。

加百列睜大眼,雙腳邁入溪水中。

“我是個人道主義者,一個碩果僅存的人道主義者。所以,美麗的聖女啊,跟我一起墮落吧。我可以滿足你的需求,卻不批判他。”路西法慢慢走過去,向她伸出手,“……自由的意義,就是永遠都不用說抱歉。”

條條銀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美艷賽過所有耀眼明星。

加百列伸手,輕收一下,又慢慢伸出去,試探性地放在他的手上。

梅丹佐驚道:“天。”

我咬住牙關,撐著身子坐起來。

拉斐爾提劍,忙衝上台去,一劍刺向兩人的手。全場譁然,很多人開始不滿。主角反倒成了打岔的壞蛋。

猶菲勒按住太陽穴,輕吁一口氣:“這下完蛋了,把撒旦美化,路西法殿下肯定會被神責罰。”

另一個天使接道:“加百列殿下也是……完全入戲了。不過路西法殿下的表演真的太逼真了……”

梅丹佐難得神情凝重。

知道點內情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在做什麼。

台上一陣激鬥,路西法和拉斐爾拼鬥,羽毛像凌亂的黑白雪花,紛紛颺颺落在水中。 加百列站在溪水中,看上去有些尷尬。

路西法一邊閃躲,一邊拉住加百列的手,扯到自己身後,眼神溫柔:“你小心不要被誤傷。等戰勝他,我會帶你走。”

加百列身高只及他的肩膀,看上去分外弱小。

路西法抽劍與拉斐爾搏鬥,加百列慢慢掏出匕首。匕首的光如同毒蛇的獠牙,陰寒閃爍。

她高舉匕首,刺入路西法的背脊。

很多女天使失聲尖叫。

路西法身體一震,手中的劍陡然落地。

他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拉斐爾再一劍刺向他的胸膛。

鮮血順著劍柄,緩緩流出。

路西法跪在地上,加百列竟衝過去接住他。

銀光下,路西法的面孔格外蒼白:“這個世界上,背叛只是遲早的事情……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加百列抱住路西法的脖子,眼中閃爍著淚光。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路西法閉上眼,身體化作一道銀光,散去。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卻迴盪在聖殿: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別人的現實,並不一定不是我的夢。

曼珠沙華,妖異的曼珠沙華。

明明滅滅的微光中,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我的面前,黑髮如歌,妖瞳如星: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雖然同樣是一身黑,和黑衣黑髮裝扮的大天使長有著同樣的臉,卻又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卻是血紅色,就像他身後來自地獄深處的赤色火焰。他在我面前抱著雙臂,傲然仰起下顎,一邊的嘴角邪惡地微揚,身後跟著千千萬萬同樣赤目的惡魔大軍。

這是……

這是魔王路西法!

他舉起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微垂著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幾個手指輕輕勾了勾。

與此同時,惡魔大軍腳下有火焰爆發,張牙舞爪、排山倒海地揮著鐮刀衝了過來。

神族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後退,想要自我防備,但剛閉著眼退了幾步,一道聖光降落,魔王又迅速變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大天使長。

他嘴角滲透著鮮血,一手抓著被胸口染紅的白色衣襟,一手握住我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我握著劍柄的雙手不斷顫抖,早已淚如雨下:“路西法,你要活著!只要你活著,就算到了魔界也會有一番新天地!你不可以死掉!要活著!”

“我不會死。”他嘴唇蒼白地微笑,“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我已然泣不成聲,哭聲因窒息而變得粗啞。

黑色的深淵上,連淒風都彷彿變成了黑色。路西法美麗的金色眉毛淡得彷彿會發光,同色的長髮被風吹亂,又漸漸因重傷而黯淡。他皺著眉,以大天使長的身份,以那雙天藍色的眸子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他放開了我的手,隨著黑色的冷風墜入創界山深淵。

這一瞬間的痛苦大概已經僭越了極限,淚水不斷湧出眼眶,耳邊卻很不適時地響起了梅丹佐的調侃聲音:“小米迦勒果然是個感性的人,居然哭成這樣。”

我傻眼了。

同時,舞台上的加百列抱著雙膝,失聲痛哭。

觀眾席裡也傳來嗚咽的聲音。

拉斐爾無力地牽起加百列,照本宣科地念著台詞:“撒旦已遭神譴,我們從此可以幸福快樂。”

梅丹佐一邊安慰因為幻象而流淚的我,一邊焦慮地說:“戲演砸了就算了。這一下犯了大忌,不知道會怎麼樣。”

這一個晚上我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是,我要找他。

路西法就在前面,脫去戲服,金髮散在白色絲絹聖服上,依舊光輝耀眼,高貴得令人無法逼視。

他像有所感應一樣抬頭看著我,眼睛是一汪不見底的海洋。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在看著我,他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朝他飛速跑過去,一路撞倒別人的桌盤,引來抱怨聲連連。

我停在他的面前,費力地喘氣:“路,路西法,我要跟你一起走。”

路西法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用一種恍若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又朝他走了兩步:“雖然我的抱怨聲很多,但其實我很喜歡天界。如果真的能一直待在這裡,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建設神族世界。但既然你放棄了天界,那麼,就算會遭到亞特拉家族的詛咒,我也要和你一起墮落。”

路西法手中的戲服掉在了地上。

“如果說你的夢想是創造一個自由的世界,那我的夢想……大概就是你了吧。”我有些尷尬地撓撓腦袋,但還是堅定地看向他,“我要和你在一起。從今以後,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過了很久。

路西法並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著頭,對著上方的神說道:“父神,我將放棄叛變,直接離開天界,帶領我的部下,還有我的愛人。”

路西法轉過頭,對我微笑,向我伸出手。

一時的心情難以描繪,我將手伸了過去……

可是,還沒碰到他的手,整個世界就變成一片混沌。

我在天旋地轉中陷入深淵。

一個玩味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正義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殿下,童話到此結束。”

周圍的空氣變得渾濁,身體變得沉重。我睜開眼,慢慢坐起來。眼前有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隱約可以看到他背後長了一對骨翼,眼睛是紅色。

“膽小如鼠的米迦勒殿下,我等了您兩年,您好歹也道個謝。”

我晃晃腦袋,看見他的臉:“路……不,楊路!”

楊路笑道:“是我,有疑問麼。”

我看看左右,環境十分眼熟,天邊是石瓜色的晚霞,不遠處有石雕巨門高聳入雲。

這裡是天界的入口。

我的靈魂剛到天界的時候,來的就是這裡。

“路西法……路西法!路西法在哪裡?”我站起來,看著天界之門,“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我要去找他!”我朝天界之門跑去,卻被楊路拉住手。

我搖晃手臂:“放手!”

楊路嘆:“我是實在不想等了,才讓你提早回來,可你應該想得起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才對。”

我瞬間失去反應。

“而且你要找路西法陛下,也不該往上跑啊。”他指指下面,笑道,“應該往下找。” 路西法……“陛下”?

不是真的。

光耀晨星,天國副君,天神右翼,大天使長,熾天使長……

路西法所有的稱號和天界的階位,都被神除去。

不是,真的。從到天界開始,直到現在,我竟然一直……活在過去。

楊路拿著一塊骨制的懷表看了看:“現在是耶和華歷8731伯度,13921年,一月一日,路西法曆,702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啊,天界和魔界的時差是九天九夜,這你肯定知道。”

九天九夜……

《天界史》和《魔界史》都有記載,耶和華歷8731伯度,6900年一月四日起,路西法在混沌中耗了九個晨昏,墮落於地獄深處。那一日,天上三分之一的星星被古龍拽著墜落,即是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尾隨他而去。

儘管路西法身受重傷,但對付當時弱勢的魔族已綽綽有餘。第十日的清晨,墮天使軍團將魔界佔領。一月十四日,路西法登上魔王寶座,賜所有魔族以漫長的生命,因為在天界時就有親魔傾向而受到民眾愛戴。他定萊姆城為魔界帝都,宮殿名萬魔,標誌為六芒星,並定一月十四日為墜天日,以此為魔界最大的假日。

同年路西法於紅海找到莉莉絲,兩人在萬魔殿舉行了魔界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很快兩人生下魔界的小王子,七原罪中司貪婪的惡魔,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瑪門。

瑪門天性力量強大,邪惡狡猾,但極度崇敬孝順自己的魔王老爸。六十多年後,路西法決定遷都羅德歐加,還是幼童的瑪門動用了強大的魔力與人力,替父王造了新的宮殿潘地曼尼南,創造了魔界又一個奇蹟。

新生事物的發展速度永遠驚人,就像魔界。

我捂著腦袋,想起自己當初做的所有瘋狂的事。以及自己被嫉妒燒紅了眼,向路西法下戰書,千年後的對決……失敗的逃竄,天界的恥辱,我輸得一塌糊塗。

那個晚上,路西法在紅海高傲地笑,溫柔,慈悲,神聖……所有天使能擁有的特質,他尤為出脫的優點,統統消失了。

他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邪惡,就像開滿魔界的曼珠沙華。

他早已不是神身邊大天使長的路西斐爾了。

而是魔界之王,路西法。

神將自己賜予他的光輝收回,放在一個小盒裡,交給我保管。

一年後,梅丹佐生了我的孩子,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把盒裡的善良、光輝、感性、純真……一切路西法曾擁有的東西,全部都贈與了這個美麗的小天使。

梅丹佐問我,該給他取名叫什麼。

我說,哈尼雅。

哈尼雅果然和大家所期望的一樣,是個真真正正的天使。他不喜歡戰爭,痛恨一切血腥的東西,很崇拜神,也經常隨著拉斐爾在教堂裡為眾天使和人類祈福。我記得很清楚,他上小學時我把他帶到草坪裡練劍,教他怎麼握劍,揮劍,刺敵,卻遭到了他難得一見的激烈反抗。他說父親,你作為天界最高地位的天使,怎麼可以老教我做殘忍的事。當時梅丹佐在一旁大笑起來,我尷尬了一陣,把著他的手揮了揮小小的劍,說:“哈尼雅,擁有強大的力量,不代表就會變得殘忍。和你想的恰恰相反,正是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不論發生什麼,我和你天父都希望你能美麗,堅強,勇敢,自信。”

……就像給予你這一切的那個人。

只有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這是我多年無數次悔恨的夜晚中最大的心得。如果當時不是我太弱小——不論是內心還是力量,都太不堅定,我不會失去路西法。

那一日,我把手放在路西法手上時,神數千伯度一來第一次憤怒了,將路西法趕出聖殿,並號召軍隊消滅他。

三天三夜的激戰,天是光輝與蒼茫,地是黑暗與火光。

路西法的叛軍原本佔了上風,可我帶著父親留下的聖劍火焰出現在戰場。

他把我拉到身後。然後,神譴的一幕與幻覺在創界山發生了。

那一剎那,所有戰天使一擁而上,亂刀砍向路西法。

而他身上似乎只有一處傷,便是我刺下的。

我當時真的豁出去了,一劍刺下去還不夠,還用力推向劍柄,把他推到了懸崖邊。他從創界山墜落,也是因為這最後一劍。

墜落的時候,路西法沒有反抗,只是一直看著我。

沒有驚訝,沒有憎恨,沒有哀傷,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這場大戰被稱為諸神之黃昏,最終天界勝利,神將叛亂的天使和人類都趕出了伊甸園,路西法成為地獄的君主,撒旦之王。可是在被趕出天界之後,人類沒有足夠的力量建立新的世界,於是只有留在無垠的地獄紅海,即人界。七千多年來,隨著人類的力量增大,紅海距離加大,天界魔界的距離越來越大,神魔兩族的差別也越來越大。

之後,神授予我神之王子、正義天使、光之君主的稱號,把天界戰天使團的統領權交給我。並且代替路西法的位置,成為大天使長,天神右翼。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卻只增不減。這世界上最大的愧疚,大概就是徹底傷害自己心愛的人吧。

每天在路西斐爾大教堂裡祈福,讓不屬於他的神保佑他,並不能減少這種愧疚。

我將與路西法在一起的記憶最後回味了一個晚上,用魔法將它們除去,裝在水晶球裡,扔下創界山,自此無欲無求,全心侍奉神,重建天界。

經過幾千年的演變,魔界突破一個又一個的飛躍,雖然物質生活水平還是沒法和奢華到糜爛的高等神族相比,但全民平等的經濟發展模式讓他們有著遠高於天界的凝聚力。在軍事方面,更早已對天界造成了極大威脅。只是天使們很愚昧,大部分仍在“最神聖種族”的光環下做著井底之蛙的美夢。

直到後來,魔界蓄兵攻打天界,不到一年就把第一、二重天攻下,天使們都依然認為這是神族一時的失策,和魔族的實力沒有任何關係。

楊路慵懶地撥了撥頭髮:“既然知道打不過就乾脆投降,躲到人界去有什麼意思?還不是立刻就被捉住。”

“什麼躲到人界?”

“算了,你不可能全部記住。梅丹佐說你總共丟了三個裝有記憶的水晶球,我們只找到其中一個。不過,這一個已經足夠讓你想起你該記起的事。”

我看著面前的天界之門,它染上千萬年神聖的滄桑。

我確定自己不是因為畏戰跑的。

可是為了什麼……我記不清楚。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我倒沒想到,路西法陛下的魅力竟比不上你對權勢的企及。幾千年的大天使長當夠了?覺得爽麼?莉莉絲陛下的位置都比你的天國副君高。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很後悔吧?當初你要隨著路西法陛下墮落了,半個魔界都是你的……”

我打斷他:“別說了。”

楊路笑了:“大天使長殿下,你在睡夢中無數次問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境……呵,回頭看看你身後神秘的天界,試著進去看,你會很樂意回到真實世界。”

我展翅飛起,羽翼在風中震顫。舞過煙雲四起的天界,遠處荒廢的莊園,古老的城堡,一切一切,神聖的記號。

路過耶路撒冷的至高處,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鼓滿我的聖袍。

耶路撒冷早已易主,管理者的名字是米迦勒,城中央早在幾千年前,換上他持劍的雕像。

迷霧森林幻境裡,萬物在慢慢甦醒,我看見下方清流中自己的倒影。

黃金六翼,番紅長髮,脫去當年青澀稚嫩,倒影中的天使儼然已是一個成年的男子,美麗與光輝將他包圍,如同那一年,自聖光中走出的天神右翼。

帝都傳來了午夜的鐘聲,與城中的鈴聲遙相呼應。那曾經有過的繁榮與夢想,一點一滴,攢積於心。

霧散,夢醒,我終於看見真實。那是千帆過盡的沉寂。

…………

……

夜晚的希瑪,一切似乎都還與七千年前一模一樣。黑暗中街頭的玫瑰依舊聖潔雪白,銀色建築的上方依舊雲霧繚繞,城裡最顯眼的建築依舊是那座建立於神使時代、冠以創世紀第一位大天使姓名的大教堂。一如既往的,它頂峰的十字架凝聚了整個希瑪的光芒。

主曾在那裡做過禱告,我曾在那裡與路西法邂逅,我們曾一起在這裡聽過禱告。我還記得那時候教堂裡滿滿坐著天使,每一個都穿著聖袍,虔誠地聽著聖言。路西法和我在教堂裡說話,聲音很輕很輕,他在窗櫺透下的陽光裡微笑,冰藍的瞳仁,鉑金色的睫毛,幾乎都快與光芒融在了一起。

路西法墮落後千年,這裡只剩了熄滅的燈盞,乾涸的泉水,刻著路西斐爾名字的黯淡的浮雕石板。當年神聖莊重的地方,早已在悠長的年歲中被廢棄。唯獨教堂門口那兩隻雄鷹雕像,仍展開雙翅,時刻等待著飛翔。

走進教堂,七彩的窗扇、天使壁畫和滿牆壁的蠟燭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牆角爬滿了蜘蛛網。寂靜的大堂裡一片荒涼,只剩下滿眼斑駁陸離的星光。

一切遙遠的記憶彷彿還發生在昨天。那個叫做伊撒爾的能天使,曾經在這裡第一次遇見了大天使長。

此時,教堂盡頭的巨大十字架下方,再也沒有人靜立或者禱告。

踏著滿地破碎的銀光,靴跟的聲音空空地迴盪。

我收好六翼,走到十字架的下方,將白色的帽簷蓋在頭上,然後抬頭望向那個人當年望著的地方。

我們都有著心中堅持的夢想,也都為夢想遭到了相應的懲罰。

為了自由,路西法放棄了天界的榮耀,地位,以及那些曾經愛著他的人。

為了路西法的自由,我放棄了我的自由,永遠將自己囚禁在了沒有他的地方。

The end of Part 1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說出來以後才發現,並不困難。只是一句話而已。

路西法回頭看著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搖搖頭。

他拉著我的手站起來:“很晚了,我們去沐浴吧。”

我抽回自己的手:“路西法,我們分手。”

“為什麼?”

“膩了。”

路西法怔了怔,沒有說話。

“沒事我走了。”

我快速轉過身,不想面對他。要我放棄他,還要傷他,要被他恨,不如一刀捅死我!

路西法輕輕吐了一口氣:“兩個人在一起,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維持新鮮感。我們可以試著溝通不是?”

“不想調整,我想換人了。”

“任性要有個限度。”

一口氣憋在胸口,久久無法喘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我不是任性。這回事本來就是要有感覺才能繼續。我沒感覺了……我現在腦子很清楚。”

路西法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掉。

路西法沒有跟著我,而是任我去了。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我鬱悶了一個晚上一個白天,次日下午卻在樓下撞到了他。他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他這樣若無其事,我反倒不是很開得了口提分手的事,只能順著他去餐廳用餐。只不過在吃飯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說,他說什麼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用三個字以內的回答敷衍了事。一頓飯吃得很不愉快,之後我回了自己的家。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概有四五天,路西法也沒有主動觸碰我,每次他走了以後我總會鬱悶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練習擊劍砍了一後院的樹還弄得第二天狼狽不堪。終於我受不了了,在他又來找我的時候忍不住抱著胳膊說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們才在一起沒多久,你就想甩了我?”

“如果覺得這樣有失你副君的威嚴,我可以讓你甩了我。反正向你示愛被甩過不少次,再被甩一次也無所謂。”

“你也知道你向我示愛過很多次?那為什麼還要分手?”

“大概是期望太大失望就太大。和你在一起以後,我發現你也就這樣了。”

路西法沉默地看著我許久:“你什麼意思?”

“你沒我想的那麼好。或者是,我早就不喜歡你,只是不甘心沒得到你罷了。”

路西法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好?”

“就是因為你哪裡都做得太好了。跟你在一起就像是跟具空殼戀愛,你沒有缺點,完美得像沒有靈魂。”我聳聳肩,“殿下,你可以怪我伊……不,米迦勒是個賤男,但事實是,我真的厭煩了。”

說出這番話的過程中,路西法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連嘴唇都有些發白。我嘆了一口氣:“大家好聚好散,好吧?”

我轉身走了。但很快被他抓住手腕。

我看著遠處的草地,咬緊牙關:“放手。”

路西法一直都很有禮,從不強人所難。這次也一樣。

他放手了。

某一年再回想這個時候的情景,我總是很好奇,後來的路西法有那麼多的缺點,究竟是 因為我一直不夠了解他,還是這時我的話改變了他。但我確定的是,我很慶幸這一刻他放了手。

因為,如果他再多拽我一會,哪怕是一秒,放不下手的人就是我了。

不知這是不是造物主的玩笑。

從這一刻起,快樂就變得如此奢侈,我們命運的交點屈指可數,卻總是在看見對方面容的時候折磨對方,看見對方背影的時候折磨自己。

…………

第二天起來我面對鏡子反思很久——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過路西法?居然除了有點鬱悶就沒感覺了。

跑到七天上完課,排練。除了偶爾想一下,也不覺得難過。

就這樣,第三天,第四天,一直都只是有點鬱悶,還能忍,沒我想得那麼要死要活。

第五天沒課,在屋裡百無聊賴,找到以前學的《天界史》翻著看看。瞅到上面飄逸的字體,我聯想到路西法給我複習時的樣子,他天天坐在大理石桌前看文書,偶爾會抬頭對我一笑……

第六天練劍有點心不在焉,差點劈錯人,引起驚聲陣陣。回去後,在《天界史》上壓了個大箱子。整理床鋪的時候抽出一個東西,立刻塞回去——淡黃色的小睡衣。

第七天在學院門口停下,盯著門柱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逃命一樣地飛走。就連街旁的白玫瑰,也都成了最刺眼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翻出《天界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到那一頁,看著古老的畫。我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容,不僅呆住了。

這樣一個性格淡然的男人,按理說給人的印象也應該很淡。可是我看著他發呆,就一直呆了一個通宵。

第八天是我最倒霉的一日。我從一個和路西法溫存的甜蜜美夢中醒過來,睜開眼卻看見陰沉沉的天,那些和他耳鬢廝磨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這才過了一個星期,已經像過了一個世紀。

推開窗戶透透氣,我卻傻愣了似的站在窗前——有個人站在樓下,正抬頭眼望這裡。 我拉上窗簾,靠在窗子上聽著自己瘋狂的心跳,褲子也沒穿好就飛奔下樓想去給他開門,還差點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但真正衝到門口的時候,我卻猛地剎住了腳。

——打開這道門,一切都會完蛋。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原地,看著門發呆。

門縫下的影子動了一下,外面的人似乎靠近了一些。然後,他的聲音貼著門傳過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身體微微發抖,我終於按了一下門上的按鈕。一層魔法光慢慢從底下湧上來,將門染成了透明。這層魔法和人界的貓眼很像,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景,但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的樣子。

路西法就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臉頰削瘦,聲音也有些沙啞:“我知道,現在再來找你會顯得我很沒尊嚴,你一定又會覺得失望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路西法的手掌慢慢貼在門上,眼睛冰藍卻失去了神采:“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可是……我終於決定要放棄過去,面對自己真正感情的時候,你卻放手了。”

完全聽不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我只是靜悄悄地將手放在門上,貼著無形冰冷的門,和他的手掌相合,用我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動了動嘴唇:

“路西法。”

他看不見我,頹然地將額頭靠在門上:“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隔著門輕靠他的額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路西法低聲說:“請不要離開我。”

看著他這樣難過的樣子,我依然什麼都不能做,只是有些絕望地閉上眼,微動嘴唇:

“……路西法。”

…………

後來幾天路西法沒有再來找我,我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蕭條。

某天晚上,梅丹佐又破窗而入我家,無限風姿地撥了撥自己的頭髮:“親愛的,明天我們要去帕諾取材,你可不要忘了。”

我頓時呆成了個兵馬俑:“啊,我忘了。”

梅丹佐拉了板凳坐下:“我就知道你會忘,所以專程過來跟你說一聲。怎麼,最近你陷入溫柔鄉,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路西法玩完了。”

“就是啊,想想你才和他在一起沒多久,以後有的是機會親親熱熱……”梅丹佐滔滔不絕地說到一半,“什麼?你和他分了!為什麼?”

“我不想說。”

“你不說,我不問。不過你放心,男人生來本是為了征服美女,沒有路西法,你可以找一堆女人。”

我笑:“這幾天我可能要多和你待一會,你可以幫忙嗎?”

梅丹佐一愣:“你扔了他?”

“我沒別的想法。”

梅丹佐一副哀傷的模樣:“你也不用這麼傷人吧?拿我當擋箭牌還特地強調沒別的想法。我可有別的想法。”

“我……”

梅丹佐一合掌:“當然沒問題,我以後天天來給你當保姆送你上學,好了吧?”

“行,你願意我當然高興,不過我可沒錢雇你啊。”

梅丹佐摸摸下巴,露出一個哲學意味的笑容:“沒錢可以用別的付嘛。”

“再說我抽你啊!”

次日和梅丹佐、加百列、拉斐爾、尤菲勒還有一幫天使在希瑪外集合,一起去帕諾城買道具。

馬車穿過重重雲層,踏著棉花糖似的雲朵,抵達第三重天,帕諾城的郊外,在向日葵田地外停下。

看看周圍的環境,真是藍天白雲花黃葉綠,金燦燦的向日葵葉片片分明,新鮮嫩脆的葵花籽顆顆飽滿圓潤。我伸手去掏幾粒來嗑,梅丹佐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這是人家種的,你這手腳不乾淨的孩子。”

我正想無視他的話,卻聽見拉斐爾說:“這個還沒熟,吃了會拉肚子的。”嚇得立刻丟了瓜子。

郊外的小房子很多,一個個蘑菇似的紅頂白皮,上面還有咖啡色的煙囪。房外修得圓溜溜的灌木,短短的柵欄,欄外種的大片向日葵,還有油菜花似的陽光,紅黃綠白滿目鮮豔,卻老遠就能聽到帕諾里的叫賣聲。

帕諾城門用紅色的高柱頂起來,就像一個相框把城景拍在城外人眼中。

城內街道窄而樓房高,顯得特別擁擠。寬闊的地方都被無數小商店給填滿。小商店乍眼看去很像並排擺放的大紅盒子,頂部還種滿了嫩綠藤子,藤子蜿蜒垂下,中間開了個窗,窗門用架子支上,露出一個個商人的笑臉。稍微暗一點的地方,盒子裡就會冒出蠟燭昏黃的光,像是童話世界裡的情景。

拉斐爾說,那些人一旦收攤,就會從店裡出來,把盒子當車推回家。梅丹佐還特地補充道:“所以你在街上看到這種商店,不要以為是垃圾桶哦,不然扔垃圾進去,可是會砸到別人腦袋的,啊哈。”

第三重天的天使果然和上面的天使有很大差別,不再端著架子用鼻孔看人,嘰嘰喳喳的很是熱鬧。我們收了翅膀,混入人群。實在被擠得無處可走的,只有在天上飛。別以為在天上飛就是好事,如果哪個商人突然跳出來吼一聲“今天最後一個大出血先來先買”,那天上那個肯定會被氣掉下來。

天界第一購物街是聖浮里亞的弗崙街,傳說中吃碗麵條都可以讓個主天使破產的黑街。第二就是這裡,號稱人口最多,交易量最大,最容易砍價的地方。

我看了看梅丹佐那兩百七十五金幣一平方厘米的衣服,又看看他的臉:“你們不是只買高檔貨的麼?怎麼跑這裡來了?”

梅丹佐無奈地聳肩,看看猶菲勒。猶菲勒清清喉嚨,看看拉斐爾。拉斐爾搖搖頭,指指加百列。加百列的眼睛正在發光,注意到我們的目光,回頭溫柔一笑,邁著高雅的步伐,走到一個店鋪門口,她熟練地掏出一對耳環,微笑:“老闆,這多少錢?”

老闆一見是個大美女,眼睛都直了:“三個銀幣七個銅幣。”

“我沒這麼多錢。謝謝。”加百列嘆了一聲。

“哎小姐,你開個價。”

加百列彈出兩個手指。

老闆把珠花放她手裡:“算了算了,倆銀幣就倆銀幣……”

加百列搖搖食指,掏出兩個銅幣:“是這個。”

老闆大驚:“天,小姐,你不如直接叫我送你得了!”

加百列掂了掂那對耳環:“這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這是我們老大從雪月森林裡挖的!”

“既然是真的,那更該便宜了。”

“怎麼會!”

“真的挖來就有,假的還需要製造是不是?”

老闆啞然。

“兩個銅幣,不二價。賣還是不賣?”

老闆揮揮手:“不賣不賣,太虧了。”加百列搖搖頭,決絕地轉身走掉。結果在第三步邁出的時候,老闆喊道:“回來回來!我虧死了!”

加百列露出了陰暗的笑,一回頭卻做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依依不捨地掏出銅幣,食指勾了耳環朝我們搖了搖手。

我驚得下巴幾乎脫臼。

加百列……我美麗高貴優雅的加百列……

梅丹佐看看猶菲勒,猶菲勒看看拉斐爾,拉斐爾看看我,四人一起嘆氣。身後的天使大隊也特別有默契地跟著嘆氣。最後所有人再來一次嘆氣大合唱。

…………

原來今天的任務是陪加百列女王逛街。至於道具早就交代給別人了,梅丹佐說加百列有個怪癖就是給別人看自己的砍價水平,不看她還會發火很不好惹。於是,整條街我們來回走了不下十次,就她一個人在買東西砍價。

沒過一會兒,梅丹佐打頭一個裝紳士,過去接了加百列的包。然後是我、猶菲勒、拉斐爾。等我們變成掛滿的衣架子再拿不下東西後,加百列揮揮手指連個屁也沒賞給我們,繼續讓其他人幫忙搬東西。

我們總算從革命中解脫,找了家酒館喝酒過男人的時光。

酒館裡生意紅火,有的天使在拼酒,還叫囂著要和大家拼。我一向對自己酒量還算自信,剛想自告奮勇,梅丹佐拉住我的衣角:“這裡的人一個可以喝三扎魔界啤酒。”

“才三扎,小意思。”

猶菲勒也拉住我:“魔族的體質真不是神族能比的。雖然我們壽命長,但體力、爆發力和酒量都完全沒法和他們比。他們釀的酒度數高得驚人,三扎頂天界的三十扎。米迦勒殿下,您還是別去了。”

如此改了稱呼,嚇得我一愣:“這麼厲害?那我還是不要去獻醜了。”

拉斐爾面帶微笑站起來:“我去。”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理了理衣領,端莊地走過去,在桌面上放下一袋金幣。

所有人站起來往裡面看了看,傻眼。

“我們可不想騙閣下的錢。”其中一人說。

“管他那麼多,錢都押了就不能收!”另一人把錢收回去。

拉斐爾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喝扎啤太浪費時間。我認為我們可以選克里亞白酒,無論誰贏誰輸,酒錢我來出。”

那群人又怔住。

拉斐爾看去不大像會喝酒的人。難道說,真人不露相?我小聲說:“他沒問題?”猶菲勒臉色不大好看,梅丹佐展眉聳肩:“我不清楚。”

“殿,殿下,要不要阻止拉斐爾殿下?”

“隨他。”

服務生端來了黑色磨砂長頸瓶裝的克里亞白酒,放在拉斐爾面前。這個白酒看上去挺烈的,拉斐爾居然用裝啤酒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激動地鼓掌:“拉……咳咳,你實在太厲害了!”

猶菲勒擔心地看看拉斐爾,再看看梅丹佐:“殿下……要不要勸他?”

梅丹佐沒說話。

我疑惑:“拉斐爾殿下的酒量不好嗎?”

梅丹佐:“如果他酒量好,那你是海量。”

猶菲勒苦笑:“天界喝酒完全不上臉最出名的有兩個,一個是路西法殿下,一個是拉斐 爾殿下。前者把白酒當白開水喝,後者把啤酒當白酒喝。”

我驚:“那他現在在做什麼?”

猶菲勒:“拉斐爾殿下是出名的酒鬼……還是個一口就醉,醉很久別人都發現不了他已經 喝醉的酒鬼。”

梅丹佐不冷不熱補充一句:“所以他以前不是大天使的時候,老用這一套騙錢,就像現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拉斐爾改掉騙人的毛病,比叫小米迦勒不暴力還難。”

我怒視他:“我暴力?”

梅丹佐笑道:“沒有沒有,我錯了還不行麼。”

叫囂聲一陣陣響起,拉斐爾面前的人一個個倒下,他依然在倒白開水。

說真的,我還真看不出拉斐爾喝醉了。他倒酒的動作越來越快,喝進去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好像還越喝越清醒。圍觀的人在成倍增加,拉斐爾穩如泰山。

我們這邊一陣沉默。

梅丹佐看他一眼,雙手抱著後頸伸個懶腰:“小米迦勒,明天你們幾點上課?”

“早上九點……拉斐爾殿下沒事吧?”

“行,我來接你。”說到這,梅丹佐忽然站起來,直走到拉斐爾身邊,拿掉他手中的酒杯,“行了你已經贏了,走。”

拉斐爾軟軟地站起來,連金幣也忘了拿就跟著梅丹佐走過來,看上去正常得很。

他對我笑了笑:“加百列,你要不要也喝點?”

現在我相信他醉了。

梅丹佐:“猶菲勒,他醉糊塗了。送他回去。”

猶菲勒忙站起來,想要扶他離開。拉斐爾忽然拽住梅丹佐的袍服角:“我沒有醉,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行,你沒醉。趕快回去了。”

拉斐爾:“生命之樹我已經還給你了。”

“我知道。”

“為什麼同樣的遭遇,米迦勒就可以得到路西法殿下……”

梅丹佐沒說話。

“告訴我。”

梅丹佐面無表情:“不要把自己和米迦勒混為一談,你所做的很多事,米迦勒都沒做過。”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拉斐爾微笑,“還有……你和路西法殿下畢竟不同。”

梅丹佐挑挑眉:“那是自然。”

“路西法殿下是個外表淡漠的人……他還是會感動。是啊,就是塊堅冰,也都該化了。梅丹佐,你根本就是心冷。”

“我是肝冷,不是心冷,啊哈。”梅丹佐搖搖手,“猶菲勒,把他帶回去了。”

拉斐爾鬆開手,根本不用人攙扶,端莊地走向女廁所。猶菲勒緊張地拖住他,往回七天的路飛。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小米迦勒,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喲。我們來□做的事吧。”

“在這?你瘋了?”

“那去你家了?”

“不和你胡鬧。”

梅丹佐正色道:“估計一時半會加百列搞不定,她可能會買到晚上。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在你那裡坐一會,順便……”

“回去!僅此而已!”

梅丹佐用“你真無趣”的目光看我很久。

進入雪白的住宅區時,我老遠看了看自己的住宅,發現那裡沒有人,鬆一口氣。滑落到房門前,拿鑰匙開門。梅丹佐一手撐在牆上,衝我拋個媚眼:“不邀請我進去坐坐?”

“我不邀請你就不進了?”

“當然要進。”

“那還廢話什麼。”

梅丹佐又開始毛手毛腳。我卻聽到左邊的牆後傳來碰撞聲。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去,竟看到那裡站了一個人。那人戴著羊角耳環,看去有些妖媚。耳環搖來搖去,似乎在用力扯什麼東西。然後我聽到阿撒茲勒說:“請殿下放手。”

我小心挪一步,終於發現他在拖拽什麼。

路西斐爾兩條小腿被阿撒茲勒抓著,雙手抓著欄杆,表情倔強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阿撒茲勒有所感應地回過頭,看到我神情立刻變得陰霾:“你究竟給殿下吃了什麼迷魂藥?”

蜜蜂版路西法抬頭看著我,小臉上掛滿汗珠。我迴避了他的視線。

阿撒茲勒惱怒道:“神禁了他的法力,現在他只要一離開撒拉弗宮殿就會變成這樣!都這樣了他還往這裡跑!米迦勒,你就不能搬到光耀殿去?”

路西法抿著唇,搖著翅膀慢慢地朝我飛來。

我忙說:“你別過來。”

路西法怔了怔,停在半空,翅膀舞得更慢了:“……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我垂著頭不說話。

路西法捂著肚子,嘴唇蒼白:“我有了你的……”

後面的話被梅丹佐打斷:“小米迦勒,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我有些倉促地退到他身邊。

梅丹佐:“路西法殿下?”

“是。”路西法看看我,輕聲說道,“你們……”

我深呼一口氣:“我們在一起了。”

路西法攥緊小小的衣角:“你騙我。”

“沒有。”

“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們已經分手了。”

路西法沒有回答我的話,逕直從我旁邊飛去。我抓住他的的手,咬著牙說:“路西法,我們分手了。”我還相當壯烈地強調了“分手”兩字。

路西法蹙眉,甩開我的手,快速飛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撒茲勒走過來,揚手一耳光落下。我被重重打退一步,剛好撞在梅丹佐身上。阿撒茲勒冷冷道:“以前別人說你廢物,我還為你辯解。現在我相信你不是廢物,你根本就是垃圾。”

梅丹佐正想打阿撒茲勒,我擋住。

阿撒茲勒走掉,梅丹佐也沒問原因,只摸了摸我的腦袋,嘆一口氣。

我打開門衝入房間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再裝不下別的。

路西法最後看我的眼神,讓我真連死的衝動都有了。

次日,我照常去七天上課,可是這一天我的待遇像在神法那樣,被人徹底無視。有人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另一人拉拉他,再指我一下,他一定會像躲蟑螂一樣躲開。

靠近教學樓群後人山人海,四個力天使舉著一張巨大的白布,上面寫滿了花花綠綠的圖紋,天使們排著隊拿羽毛筆在白布上寫字。

我好奇地跟過去看。

有一個天使在旁邊招呼紀律,大白布頂上寫了一排字:

全校學生簽名,申請讓米迦勒退學。

看著那些人井井有條地往前走,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得像沸騰的開水。現在出面,恐怕死得更慘。我剛想轉身溜掉,就聽見有人喊道:“米迦勒!”

我如願以償地受到了眾人的矚目。

所有人只回頭看著我,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大白布在風中震顫,幾個力天使互相看了一眼,偷偷說了幾句話。

我更加侷促,進退兩難。

站在最前頭的座天使飛過來在我面前停下:“米迦勒,希望你退學。”

這要求直接到讓我連尷尬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震驚:

“請給我理由。”

“七天要求每一個天使身手都得好,你已經做到了。可是,我們對品德的要求,就像神法對魔法的要求。”

和路西法分手,就是沒有品德麼?我內心苦笑。

那一瞬間,很想瀟灑地點頭乾脆放棄一切轉身走掉,可我還是冷靜下來說:“希望你們處理事情能夠公平一些。我和路西法之間的私事,請不要牽扯到學校來。”

他頓了頓,說:“米迦勒,你知道天界是沒有公平的。事實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公平。在神法,出身和背景最重要。在七天,力量和道德最重要。所以……無論你在神法還是七天,做出這種事,結果都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和路西法在一起,我就一定得退學?”

“不,路西法殿下不會再接納你。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你離開。”

我乾笑。果然是路西法養出來的人,多有禮的一群孩子,罵人笑著罵,可以把你罵成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我聳肩:“行。那我回去等結果。”

我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鋪天蓋地的歡呼聲。

在雀躍的叫喊聲中走著,總覺得周圍的空氣很稀薄,地面變得非常寬廣。

原本以為丟了學業還可以打工,可是我終於知道,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把希瑪都走了個遍,竟然找不到一份工作。

天天沒事做,守株待兔似的等待未知事件的發生,卻過得更加令人驚惶。

在商店看見牛奶,就會想到路西法喜歡喝牛奶;經過學校,無論是哪一所,都會想起他變成小小的樣子,和我一起去上課,陷害我後被我教訓;希瑪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曾經走過,因為那一次他失蹤,我跑得腳起泡翅膀發軟,卻不知道他在聖浮里亞;路過市場,會想起他曾經提著小菜籃子飛來飛去買菜,最後弄得小手傷痕累累……

越逃越跑不了,越不想回憶,就越會被過去填滿。

我坐在家樓下,看著遠處金光環繞的階梯,想起他對我說的話。

他說,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我想殺了他……他也不會再放手。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要我親手去傷害他?

分手了那麼久,淚水才姍姍來遲,如決堤一般湧出眼眶。忘了我哭得有多賣力,耳朵裡頭嗡嗡的響,臉頰也一直發燙。

少年時的愛情總是充滿了激情,也可以為了一點點的快樂或憂傷大笑大哭。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只增不減。但是,卻鮮少再這樣哭過。

這樣的絕望,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

創世日的下午。

我一邊在房裡換衣服,一邊看著桌上剛收到的第十一份創世日邀請函,有些感慨天界辦正事總是很浪費資源。從不同部門發下來的邀請函的顏色都不一樣,簽名也不一樣,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主天使就有這麼多份,那梅丹佐他們的邀請函不是要用卡車來運了?

這一次創世日很特殊,所有天使基本都可以參加。聖殿裡的東西是免費的,不過難得有次機會入第六天和第七天,很多低級天使省吃儉用多年,就是為了好好享受這一個奢侈的晚上。

我已經完全沒錢了,沒福氣買那些“人物級”天使才買得起的東西,所以動作很迅速地換好衣服,帶上戲服和一堆邀請函準備出門。

這時,窗門當的一聲被推開,一條長腿從窗簾角搭下來。我惱了,提著一隻鞋子就朝那裡砸去:“下次從正門走!”

梅丹佐跳下來:“你就穿成這樣?整一根素白菜?”

“我這叫白襯衫好不好?沒見過?”正式點的衣服我一件都沒,這還是臨時花了三個金幣買的,我已經很肉痛了。我把梅丹佐上下打量一番,學他的樣子挑挑眉:“喲,殿下,您今天結婚啊。”

梅丹佐臭美地跑到鏡子面前,理理披風,摸摸頭髮:“怎麼樣?你是不是被迷暈過去了?啊哈。”

“不錯,終於能見人了。”

話一說完我就直往門外衝去。沒隔多久,就聽到梅丹佐大叫米迦勒你給我站住。

剛出住宅區就看到滿世界的天使,翅膀更是絢麗多彩,二四六支,白黃藍金,甚麼款式的都有。

“啊哈,被我抓到了!”

梅丹佐很快追上來拎起我的領子,在我頭上亂揉。

我大吼一聲:“放手!我的毛都給你弄亂了!”

梅丹佐一愣,放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口氣重了一些,準備說幾句緩和的話,他卻突然捧腹大笑,還是喘不過氣來的那種。

我抓了抓本來就很亂的頭髮,撲騰著翅膀,跟跳芭蕾舞似的旋轉而上,往七天飛,卻又給他拉回去拖到了馬車上。還沒坐穩,就從小窗裡看到天馬暮雪般的毛抖了一下。

我剛想說不用坐馬車,梅丹佐搶先道:“別了,今天就是個能天使都要騎獨角獸去,你還是老老實實跟我一起。”

“那聖殿外面一定很壯觀。”

“是啊,可憐的是六翼天使們明天清晨就要當清潔工,處理那些獨角獸留下的如山糞便了。”

“不是吧,每年都會這樣嗎?”

“也不是,只要是下級天使不參加的創世日就沒這種狀況。”梅丹佐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基本上高級一點的天使都知道要帶坐騎去特定位置方便,也會自己處理掉坐騎的糞便。可是下級天使,怎麼說呢,大概是在第三天那種田園山莊狂奔慣了,處處留糞也成了他們的習俗吧。何況百年難得看見一次聖殿,他們才管不得你乾不乾淨呢。” 梅丹佐習以為常地聳了聳肩,吩咐車夫駕駛馬車。

一聲嘶鳴,身下一陣顛簸,八匹天馬奔跑一段後騰空而起,將馬車輕而易舉地帶起,穿梭在雲層中。

其實,梅丹佐心裡應該很清楚,造成天使間差異的原因正好就是天界的階級制度,但這不妨礙他內心深處歧視低級天使。平等這種東西,永遠只有低位者才想和上位者分享。願意放低身段去與平民享受平等待遇的貴族幾乎不存在。很多時候他們有著仁慈寬厚的一面,但永遠都是以施捨的態度居高臨下地對待對方,以展現自己的道德修養。

但這並不能怪他,任何人出生在這樣優渥的環境裡都不願意看見改變,習慣起來後也害怕改變,更很難再為別人考慮。所以我始終不明白,路西法想要叛變的動機究竟是什麼,是因為看不慣天界的制度,還是單純為了自己的野心?

馬車進入聖浮里亞。

豪雄的城門拔地倚天,被幾根巨大的羅馬柱隔開,頂端是一頭翹首向天的獅鷲獸。地面上投來無數條金光,在黑漫漫的天際中四處散播。馬車疾馳穿過大門,在空中殘留下一道明媚的星痕。

七天竟然天黑了。

我錯愕地伸出腦袋,看著幽藍幕布下的萬家燈火。

梅丹佐也靠過來,隨我一起看向窗外,在我耳邊低聲說:“漆黑中的慶典會比較熱鬧,所以神熄滅了恆星的光芒。”

帝都裡熙熙攘攘全是天使的腦袋,金色的建築因此顯得更加富麗堂皇。遠處的撒拉弗宮殿更像摩乾軋坤的三個巨人,遠遠矗立在聖浮里亞的最高點。

這時,有個小女孩猛地抬頭,指著我們的馬車說:“媽媽媽媽,快看,天上有風箏哩!”

我探出腦袋:“混帳!你見過這麼抽象的風箏嗎?”

“這麼大還和小朋友吵架,害不害臊?”梅丹佐指了指一輛水藍色的獨角獸車,“加百列來了。”

我點點頭,指著後面一輛淡金色的車:“那輛慢一點的,應該是拉斐爾殿下的車吧?”

梅丹佐應一聲,指向騎獅鷲獸的金瞳男子:“沙利葉。”又指向騎天馬的蛇紋男子:“薩麥爾。”

“是不是說所有戰天使都騎寵,所有法天使都坐車?”

“基本上是。”

薩麥爾從懷中掏出一個閃光的小球,拋到空中。沙利葉從小腿上的箭囊中抽出箭,拉弓射出。箭在黑暗中劃出微光,刺中小球。小球爆炸,綻放出柳條般細碎的星光,緩緩落下。

沙利葉興奮地舞著弓,拉拉獅鷲獸的韁繩飛奔而去。

“那是什麼?”

“慶祝節日用的魔法球。記住,不要在手中捏哦,不然你會變成烤使的。”

我使勁大笑幾聲,又指了指一個頂著大紅花圈的黑馬車:“那是?”

“說話結巴的那個。”

果然物似主人型,尚達奉連馬車都跟自己長一樣。

這時梅丹佐忽然按住腦袋,悲壯地垂下頭:“不,我看錯了,前面藍色的只是加百列的車……她本人在後面……”

我往外看去……

驚!

加百列穿著薄紗製的晚禮服,長髮用絲綢高高束起,金色的□浪落於腰間,黏了許多百合花瓣。她赤著腳,露出姣美修長的小腿,長裙擺在狂風中如海浪一般顫抖。

看得出來她特地打扮過,所以驚人的美麗。 可是,她騎的東西……

她……她騎著獅鷲獸,還把冰晶高跟鞋放在獅鷲獸的腦袋上……

整個天界,只有她一個法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女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天使……會把鞋放騎寵腦袋上……

梅丹佐把我往裡面拽,頭埋得老低:“米迦勒,今天有很多新天使要來,如果他們問你我認不認識加百列,你記得一定要說不。”

加百列和她龐大的獅鷲獸在撒拉弗宮殿外停下,我們隨後而至。她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扔,聲音清脆得像是會破掉。我們小心翼翼從她旁邊走過,簡直就是小腳偵緝隊隊員。 加百列從獅鷲獸上跳下來,穩當地跳進她的漂亮的高跟鞋上,又微微彎著身,優雅地整理裙擺,在我們身後喚道:

“梅丹佐殿下,晚上好。”

梅丹佐霎時間露出決絕的神情,臉上繃著青筋,回頭微微一笑:“晚上好。”

加百列掏出個小笛吹一下,獅鷲獸撲撲翅膀飛了。她走到我們旁邊,拍掉身上的獸毛,梅丹佐決絕地閉上眼,伸出彎曲的手肘。

加百列淑女地牽著裙子,欠欠身:“謝謝。”

無窮的台階上滿滿都是天使。漆夜包圍著聖殿,樓梯淡金色的光被踩在腳下,照亮了半邊天。

或許是因為人多,這一日的聖殿少了些肅穆之氣。

寬敞的長廊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路上不少人來和梅丹佐及加百列說話。我當然就是被忽略的一方。其實他們聊也沒什麼,但總是背對著我,導致看門的天使以為我是站這堵路的,來提醒我叫我快些進去。還好梅丹佐不是什麼話簍子,很快和他們道別。 一進入正廳,我就被裡面的情景震得有些回不過神。

廳堂山一般高,海一般廣,被立體分割成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我們所站的位置,第二部分是半空沿著大廳環繞的圈形平台,第三部分是懸掛在第二部分上的菱形平台,第四部分是最高處的圓形平台。平台的欄桿分散發著銀光,金光和聖光,前者雕花,次者雕翼,再者光環圍繞。四個部分分別是坐著不同的階級:下級天使,中級天使,上級天使,三位一體的神。

儘管被拆分,可聖殿仍舊大得看不到頭。牆壁上開了成千上萬個小盒孔,孔裡點滿蠟燭,光輝自牆壁發出,卻不及最高處一分耀眼。

神坐在最高處,銀髮白袍長長垂到地面。

他的左邊坐著天主,右邊坐著路西法。

路西法在天界的人氣高得超出我的意料,在我身邊小聲說話的人,十個里有九個不是說“神在那裡”,而是說“我看到路西法殿下了”,聲音中帶著興奮與難以置信。 我仰頭,很吃力才能看到他。他透過聖殿華美的窗,看著外面瑰麗神秘的帝都夜景。 路西法是天界的光輝,他原應屬於所有人。

梅丹佐加百列和我攜手飛上去。梅丹佐說要帶我去上面,我固執地停在中級天使的範疇。但半個小時過後,我開始憎恨自己的牛脾氣。中級天使範圍這麼大,從能天使到主天使,從坐下起就聽見他們對我嘰嘰喳喳的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還不消停,真是讓人無比煩心。

路西法坐在高處,五官似出自藝術大師之手,精心雕琢而出。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覆在腹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一直看著他看到失神,所以旁邊的吵鬧聲也漸漸消失了。

直到大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後,天主宣布:“神的萬千兒女們,我以天主之名迎接大家來此作客,共同度過本世紀的創世日,迎接新的一百年。”

天使們整齊接口:“哈里路亞。”

“孩子們,讓我們看看我們已經擁有的,神賜予我們的一切。”

話音剛落,阿撒茲勒在人群中拖了個長長的尾聲:“……薩麥爾真去了呀!”

頓時全場哄堂大笑。

一道聖光閃過,阿撒茲勒在人群裡唔唔亂叫,但嘴被封住無法說話。

路西法冷冷地:“這是今天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