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ferRubyCherry

=LRC 一个一般通过简中逃兵同人女的囤文处,现在开始试着搞一点点原创了。*注意:本站内文均加预警折叠,如果可以接受预警内容想要观看内文的话点击左侧黑色三角图标即可展开内文。

《红字》 设定+短篇 原创OC相关 角色:寒潮、克菈斯特            角色关系:自由心证

关于异常现象“红字”的故事。 参考和灵感来源:看了的话会发现是来源于顾德新的「2009-05-02」,但是又与此有一定的区别(这个装置非常厉害请大家去看…)

-设定-

为已进行项目归档的异常现象之一,详细编号可向协会有关部门咨询获取,用于撰写相关报告。

红字,因不具有更具体的外显形象和攻击性,仅为附着在随机墙体上的、近似于涂鸦的深红色文字,被归类为“异常现象”而非“异常怪物”。因其危险性极低,仅有妨碍市容一影响,对其处理的方式并非为向各个事务所发出委托,而是简单地雇佣并未有过猎手从业履历的普通人进行清理。当然,清理异常现象这样的工作所能得到的报酬是普通保洁工作的三至四倍,即便如此也比雇佣猎手进行处理要便宜得多。绝大多数被雇佣来清理红字的保洁人员并不了解城市内的异常现象及怪物,通常当作普通的但不知为何涂料难以清除的街头涂鸦来处理。

“大晚上的来清理还是有点瘆人的,因为那些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一样。但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用血写的,如果用血写的,我用手指一抹就能分辨出来……不不不,别把我想得那么可怕,只是我以前在食品厂不小心搞断了我的右臂,所以我很熟悉那个‘感觉’。”

“你可能会想,大晚上的不开灯看得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会可怕?不,这种东西就是因为看得不是很清楚才吓人,如果打开灯,都亮了,那它也不过是难清理的涂鸦而已。”

“最可怕的还是一行一行擦的时候你慢慢看到吃人、下地狱、肉这样的字眼。还是那句话,看全了就不可怕了。”

——保洁人员A

最初,红字出现被视作单纯的恶作剧事件,但在红字会同时出现在不同地区的墙体表面且清理难度超出预计范围后,被归类为异常现象。截至本文撰写时(OOO年OO月OO日)协会已录入2447条目击证词。对该证词进行分析后,我们发现红字的内容会因观测者的不同产生变化,现有内容分类如下:

1.内容为“我们吃过人我们杀过人我们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我们都会下地狱我们吃过心脏我们从肉开始吃吃到骨头另一端”,以此进行重复,形成占据墙体面积一半的约三四行文字(行长以该墙体实际长度为准)。

此为绝大多数目击者(总计2430人)所看到的文字内容。我们认为这极有可能与群体无意识之现象有关,同三十五年前协会同时收到大量有关“飞行物”且对飞行物描述十分相似的目击证词类似。

我们不排除目击者受新闻报道及当代艺术创作影响的可能,但目前追查结果为:未见与此相似度匹配的艺术装置。

未经核实的信息如下 (来源:artmaynotbefound.zzz):

部分艺术装置考古学爱好者表示,红字的表现形式与上上世代一位艺术家创作的装置极其相似,只是文字后半段有着一定出入。尽管该装置照片已缺损不可细致考究,但可以确定的是“红字”缺少了那个艺术装置上提到的“我们能上天堂”,而前半段则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你看,那个世代的人们和现在的我们也在面临着相同的问题,那些文字对我们仍然适用。我们一直在经历着螺旋上升……或是向下,而螺旋中心的转轴永远不变的,就像是煮通心粉没煮熟时里面的芯都是硬的,不管是哪个牌子的通心粉都一样。”

“对啊,对……我们当然都在吃人……”

——artmaynotbefound.zzz 站长

“上上世代很多艺术家本人相关的资料绝大部分都遗失了,只有作品相关的内容有留存,我想这结果的产生和艺术创作的实体化不无关系……上上世代的数码化是不完全的,人们还未探索到真正能达成永恒的存留形式。因此那些数据已经无法读取了,对此我感到十分遗憾。”

—— 艺术装置考古学爱好者 D

警告:以上信息未得到协会下方的“安全戳”,请选择性吸收合理内容。

2.内容为“为什么我没有获救救我为什么不是我我的脚在里面我的手在里面我的身体在里面救我求求你救我为什么”,以此进行重复,形成占据墙体面积一半的约三四行文字(行长以该墙体实际长度为准)。

此为极少数(总计十人)目击者看到的文字内容。值得一提的是,在调查后我们发现,十位目击者均为参与过不同灾难现场救援活动的人员。

“我一开始看到这个字的时候,还在想是谁留下的。难道这里还有人吗?我不知道……难道说墙里有人?我记得那种报道,有人被困在墙体的缝隙里,也有那种被杀了后藏进墙里的……我找来了铁锤,但是没有用,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打穿墙壁?最后我叫来了建筑队的人,请他们用那种拆墙实心锤打开墙壁……里面什么都没有,而最奇怪的是我以为那个红字只存在墙的表面,但是打碎这面墙后,那些红字很明显变成了墙内部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么说你们懂不懂,就像是颜料渗透进去,那些在墙里面的砖块也有字了,也有那些字,这些碎块……不管变得多小,上面都有字,就像是镜子碎掉以后,反而能反射出更多的脸一样。”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好多脸,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救下……”

—— 目击者E 前灾难现场救援人员 参与过若干场火灾、地震的现场救援

对此现象产生的原因尚没有准确定论,部分调查人员指出,这种文字的变化可能与观测到红字的人的潜意识有关:有可能因过去参与救援所看到的悲惨场景而受到强烈内疚情绪与负罪感的影响。也有人认为这是“小范围群体无意识”的影响。

无论结论如何,我们都建议对这十名目击者进行心理测评并提供后续治疗。

同时,由于相关人员提供的证词,我们得知红字会根植于所在的墙体“内部”。尽管墙体表面可以清理干净,但是只要将墙体破坏,使石块掉落,便可看到有同样内容的文字出现在石块的断裂面上,我们认为单纯的“染料渗透”并不能导致此类现象。经刮取墙体表层进行检验,红字的涂料成分不明,但可以此结果破除“红字是用血写成”这一曾广泛传播过的流言。

因此,我们建议相关人员清理红字时尽量不要破坏墙体,仅清理墙体表面即可,否则会造成更多难以清理的文字的出现。

3.内容为“你吃了人你吃了心脑肝脾肾血肉骨你吃了人你吃了人你和我们一起进入了地狱你将要和我们一起进入地狱”,以此进行重复,形成占据墙体面积一半的约三四行文字(行长以该墙体实际长度为准)。

此为极个别(总计七人)目击者看到的文字内容。

对于红字中称呼的变化(即从绝大多数目击者的“我”转变为“你”)和相当一部分文字内容产生变化的原因,目前尚无准确结论,我们初步推测与观察红字的目击者的潜意识有密切关联……但我们无法解释红字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有着相同内容的原因,也无法解释它为何在“少数者”中又各自共享不同的内容。

(现已将此项目研究权限部分移交给OOO大学异常现象及怪物学教授Air Mass,由其进行后续的研究。)

对七位目击者的调查并未完全结束。

需要说明的是,笔者的意图不在于揭露目击者(之一)的私德乃至触犯法律的问题,写作目的基于法院下达的无罪判决及期刊《Abnormality》的刊物宗旨,由此对极个别的、被红字所“针对”的目击者进行分析。

由于本文并不做学术发表,仅为个人文章,尽管在开头提及《Abnormality》,但仅有此处涉及个人喜好。我衷心地推荐就读异常现象及怪物学专业的学生,或是志在研究此学科的人阅读此期刊,如此对您相关知识的积累将大有裨益。

笔者与目击者I的会面并不正式,地点并非位于法院和其他公共场所,为非公开对话,在此之前已事先征求了当事人的同意。在笔者表示会在这篇文章中隐去其姓名,且文章内容并不作为期刊内容公开发表,仅作为个人站点的文章发布后,目击者I同意了与笔者的会面。

(此处以A代表笔者,I代表目击者I,此后不再进行额外说明。)

(录音文件已经过变声、加噪处理。附件下载:someoneinsin.ois2)

A:您请先坐。先前我已通过来电说明来意,我仅作为异常现象及怪物学相关研究人员对您进行询问,与案件并无关联,还请您不必多虑。

I:我知道,您是那位教授。幸会,幸会。

A:我想向您询问几个关于“红字”的问题……

I:协会那边的家伙早就找我录过证词了,您大概可以找他们去要。

A:很可惜,我所拥有的权限未必比您多多少,若能听到当事者的亲自描述,或许会——

I:唉、唉!我说搞这类研究的都是麻烦极了。那种东西,和街头的涂鸦又有什么差别呢?我说,那东西也就是难洗掉一点、可怕一点罢了!我怎么吃人呢,我也不去人肉馆子的……更不用说……不知您听没听过一个说法,说人肉会是最难吃的。

A:为什么这么说?

I:您是教授,脑袋肯定很聪明,想想就知道了……您看我们吃的,牛啊羊啊猪啊鸡啊鸭啊,吃的东西都单一,吃饲料,要么吃草,开荤可能最多吃点地上的虫子吧。那些吃肉的动物都是很难吃的啊,一股子奇怪的酸味……您吃过鲨鱼肉吗?

A:抱歉,我从未吃过。

I:那东西有一股海水的苦咸味和更奇怪的腥味,还酸,我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但是说不定取决于做法吧。总之那东西吃的都是海里的鱼,可能主要吃肉的动物本身味道就不怎么好吧!

A:……这些和红字本身有什么潜在联系呢?

I:铺垫太久了!哦,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吃人肉呢,因为它肯定不好吃。人什么都吃,吃得杂了,肉的味道肯定不会好吃的。

A:也就是说,要是人肉好吃,您也不会介意一尝吗?(微笑)

I:反驳,这可是诱导性发言,我得叫我的律师来!(哈哈大笑)您很幽默,教授,您比我想象中的幽默!

A:(陪伴着I笑了几声)

A:总而言之,您所看到的文字确实是现有档案中记录的、区别于绝大多数人所看到的那样,我说得对吗?

I:对。

A:您是否在意过这样的差别是因何产生的?

I:您不会在意喝完酒后不小心摔的那一跤吧——只要这一跤足够轻的话。我就是想说,这红字带来的影响,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您会在意吃饭时不小心沾到手上的酱汁吗?

A:我想,我不会在意酱汁,因为我可以用面巾纸擦掉。

I:哈哈!就是这样!那种东西,总会有人去清理的。

A:总会有人去清理的。(重复)

A:也就是说,如果您摔得够重,就会记得了,对吧?

I:我发现您很喜欢使用这个句式,这是研究那些玩意的人的口头禅吗?那您和检方的那帮人还真像啊!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大笑)

A:不,我想我和他们并不一样,我并不基于“特定的立场”来询问。

I: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学术中立”?我不太懂那些东西,是不是这么说的?但我接下来说的东西就一点都不学术了……首先我会因为摔了很重的一跤气急败坏,然后我会寻找原因……如果是我自己鞋底一滑,那我只能自认倒霉,但是要是让我发现其实是有人推了我一把,或是对我的鞋子动了手脚,那我就不会当个受气包。

A:您会做些什么,对吧。

I:(小声)那个人可得受比摔这么一跤糟糕得多的事情。您知道两人三足吧,一项古老的多人协作运动项目,我很喜欢那种东西!我没自己亲身体验过,但我喜欢把很多人很多人这样拉在一起,他们不得不变成多米诺骨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之,就是这样的一些事情。

A:这大约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I:不,以眼还眼、足、手!哈哈!(再次大笑)

A:这能算是您日常作风的一部分吗?

I:当然算,人不能让自己忍受太多的委屈……(停顿)当然,我是说,我不会做违反法律的事情。

A:我明白的,一切都要讲究证据。

I:一切都要讲究证据!这句话我很喜欢,这得让某些家伙好好听听。没有证据的话,间接的事情算是一种污蔑……

A:您听说过奥森卡杀妻案吗?

I:(摇头,不知为何呈现出和先前不一样的、缺乏肢体语言的模样)

A:这是许多世代前的著名案件,当时的现场鉴证手段并不足以查明事情原委,而法律体系本身讲求完整的证据链,于是当事人奥森卡当庭无罪释放。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警方取得的录音和部分证据并不能作为呈堂的证据,因为那是非法手段获得的。

I:那的确算不得什么能上台面的证据。非法窃听是违反法律的。

A:您似乎对此有一定的了解?

I:这对于从商者来说是基本的常识。

A:若您了解得更深,我就能问问您对那个案子的看法了,对此我很遗憾……您是一个非常有趣的——

(嘈杂,嘈杂)

I:这和红字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要问我我看到了什么?

A:对,我想问您当时看到的具体的景象,但因为您说我可以去调取协会的数据,我便没有继续追问。

I:不,你他妈的说的是你的权限也不及我的!

A:但我确实没有追问下去,当然,您要是在这里愿意告诉我,我也会很……

I:那些破字有什么好看的?好问的?用红油漆或者是血写的有差别吗?是人亲自画上去的或是鬼亲自画上去的有差别吗?那些字!让我下地狱的字!

A:是的,上面确实写了“你和我们一起进入了地狱你将要和我们一起进入地狱”。

I:那他妈的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懂了,你是那些人派来的,也是问那个案子的事情?(嘈杂,嘈杂)

A:您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I:我操你妈!干,那个婊子,那个肥猪——还是病了的肥猪啊!扶不上墙的烂泥……谁有证据?死了是对他们好!锚挂在脚底对他们反而好多了!能活吗?活不了!我操你妈,妈的……(唾液喷溅到了桌面上,其余的嘈杂声音)

A:您还请冷静……

I:奥森卡跟我有什么关系?其他的,黛里森、唐纳德,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亲手杀的吗!(喘气、喘气)无罪推论,疑罪从无……

A:我只是想说,您对奥森卡杀妻案的了解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I:啊!啊!黛里森!你这个婊子!(揪住自己的衣领,陷入崩溃,隐约可以见到衣领布料有一点点深色的部分,但在正常的距离并不能看得真切)

(对话中断)

-短篇-

be obsessed with “竟是可能就此魇住了。”

失去右眼时寒潮已经历十余次出勤。一道从他的右眼处从眉毛下方短短一两毫米处划拉向下的口子,破过薄的皮表到眼球:眼球不是碎冰滚做的冰球,会破,更接近于水球一般的存在,像是会从破口处泄出各种各样的液体。长贯至脸颊的口子开始流血,他感到自己的右脸颊比任何时候都要烫,烫得要烧起来。右眼看到的天是红的。他成功地活下来,医生见到他,看到流过半边脖颈和右半边衣物的血,凝起的血块把发丝摁到伤口里。你不痛?痛。这种被破开露出血和肉的口子反而比这么一整个人还要柔软。

冲洗伤口的时候冲掉灰尘和镊子也无法取下的发丝,他的左眼始终睁着:一动不动,所有东西间歇性地搬运至瞳孔深处,让医生反而觉得在这里的是什么非人之物。最终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眼睛姑且还有得救,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通常不算大问题。不用很多钱就能让眼睛恢复五成的视力,用稍微多一些的钱可以换上加装夜视和测距功能的义眼,用四倍的钱甚至可以让那部分受创重塑:又是看物清晰明了的一只右眼。我看你作为一个猎手还算装备精良,大约不缺钱……

“不用。”他说。不用,这是次教训,我有必要明白自己到底在面对什么。指的应当是成为猎手后要面对的那些:包括不再为人的,包括要替家族处理的关于“人”的部分。你说的不用是什么?那就安义眼罢。指的是三种选择都不用:把碎掉的部分取出来,之后处理伤处,最终缝合。就是这样。一个籍籍无名者而已,既然他愿意如此那也无所谓,少拿钱但也省了很多事,而他不过是万千猎手中的一个、一颗乃至一片,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会是从医者永远不会再记住的一张脸。

但是我很容易记得住一个傻瓜。与其说是医者仁心,不如说是医者有疾,见不得东西留着缺陷明显的样子这么出去。你不觉得少了眼球后眼帘放下去也是怪怪的吗?别动。好,这个填充物能用个二十年左右,到时候记得换。不用找我也行。说完后腹诽道“还说不准这么一个愣头青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寒潮摇晃着身体走出去,药效未过而令他有种欲呕的恍惚。他干呕时右脸产生一种灼热的刺麻感,像是蚁群在将缝合处向两边拉扯。那时的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名声,只是自己的代号会出现在零散的几份异常现象处理报告上。事务所也还没建起来。那时的他还未觉得人和那种怪物之间会有另一种联系。

用了填充物后他的眼帘自然地鼓起一点,具有弧度,如同只是他的眼球选择闭门不见。门缝长而深,有血的颜色。其实他难以理解的关于颜色的词是这样的:柳红色、柿黄色。一种用另一物的美感去描述的颜色。他所能理解的是天是蓝的,某些时候是黄的,也可以是紫的乃至红的。

天渐渐黑了。他用一手支撑着墙壁走的时候感受到古怪的凹凸不平感,这时扭头去看才看到在墙壁上密密麻麻浮现的字符。大约是占据了墙壁的整整三四行。血是红色的。但是他右眼处的伤势过于严重,让他现在难以聚焦单眼看清楚那些字。血是红色的。他想,原来那种墙壁上的涂鸦也会有厚度,自己始终以为就是平面的东西。这是怎么做到的?用颜料在同一处反复着笔就能积攒出这样的厚度吗?那么,这些字大概也是什么东西在同一处锲而不舍堆积而成的。他的手掌上有干涸的血迹,而当他回到住处时,那只手掌早就变得一干二净,像是有什么把那结块的血当作养料吃下了,又或者只是蹭在了墙壁上:难道说一面有这样的字的墙会比染了血的手还要干净吗?

她再次出现了。

这么说可能不准确,用这个说法,就像是在说她是“应愿而生”的,像是在说他到了,她才到了。但实际情况是她更早到,只是不知具体时间。她站在那面墙前,那面墙上有着密密麻麻的,一行又一行的红字。她大概是在看那些文字吧。他是这么想的。但他很快注意到对方伸手去揭盖住了那行字一小部分的一页纸:在这里传统的张贴手段仍然有效且比你想象中的要更有效。这些深入墙体的红字又怎么可能被这样揭下来呢?

揭下来的是一张寻人启事,这么一张纸被雨水泡透了,背胶在纸面背后显得边缘清晰,像是一块被摁扁的口香糖。整张纸形成起伏的皱痕,这些皱痕的间隔让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一根根肋骨。

一个被剖出一部分摆在纸张上的人。走失于OOOOOOXX时XX分,若您见过此人,请联系OOOOOOO,必有重谢。她捏着这么一个人笑起来: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有着同她一样的脸。标志性的一颗痣落在右眼下方。“我不喜欢把这东西叫做泪痣,这种说法搞得就像是说有眼泪时刻黏在眼眶。这很怪的,得是能真的从脸上滑落下去的东西才能用泪那个字。”

男人不自主地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盯到这么一个人会嵌进墙内的红字里。隐约可见墙上的一行字如下:我们都吃人我们杀男人杀女人杀小孩杀老人我们都会下地狱。确实是这样。他安静地看着一行行字,想到这大约就是档案里提到过的“红字”。

或许对方和自己看到的也会是相同的文字。他看过去,对方已经把那张所谓的寻人启事揉成一团丢掉了,转而像是变戏法一样拿着许多块像是沾了红色涂料的石块。哪儿来的呢?他这才发现墙面早就不是完整的,有几处显而易见的凿痕。奇怪的是先前的他很快就把那些部分填补上:视觉上的自动补偿,填补上那一行行字,像是早就知道那些内容乃至能倒背如流。“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红字’,而我也不觉得我能看了档案一眼就记住所有内容。”

然而就是填补上了。奇怪的、魔怔了一般的。他注意到女人手里有石块,地上放着有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凿子和锤子,形状也古怪,某些地方有着不该有的凸出与棱角,若忽略掉那些部分,这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采矿用具。女人手里那布满了红色文字的石块同样反射出奇异的光泽:区别于那金属光泽的奇异,不像是血也不像是厚重的涂料,厚度适中的一层涂上去,理应不会顺着石料的孔洞向下渗透多少,然而不管把石块劈成多少碎块,红字也只会越来越多。

“很奇妙吧,要是只擦墙壁,字就会暂时消失,然而但凡开一个口子,这些红色的字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克菈斯特是在和自己说话了,怔怔地抬头,连同右眼竖着劈下去的那道长长的疤痕也显出一种微妙的、硬了的血痂一般的呆滞:用手去撕也是一样的笔直而无弯曲。克菈斯特叹了口气,说“你终于抬头看我了,我以为在你眼里我是隐形的呀”。

“我刚才就在看着你。”

“不不不,你的视线不在我身上。你在看什么,你在看这面墙吧?‘红字’嘛,你肯定见过了。”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转移到她手里的那些奇妙的石块上。抛起石块时,那些红字仿佛要脱离石块的束缚,然而终究也只是在石块表面进行轻微地、近乎不可见的抽动。随后就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看到的抽动不过是假象。她问:你玩没玩过那种游戏?那种,五个六个或者七个石子放在地上,就这样,先拿起一个上抛,然后用掌心接住包好,再拿第二个,两个一起抛,接住,然后就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以此类推。

“没有。”

“小时候没有玩过吗?虽然这也是个老游戏了,也许现在的孩子不玩这个。”

“的确没有。”

记住的却是和游戏无关的那类内容。“你会把被带入地下室而后让你割断那人的喉咙这件事称为游戏吗?这并不会因为做得多了便成为一种你习以为常的游戏。”但是没有说出来。所谓察言观色也不能看穿皮表之下肉和骨,穿不破所谓冰山一角。你得用凿子才能打穿坚冰。她看不到那么一点对方心里的觉察,只是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原来你除了做那个还做这个”?只要报酬足够我当然会做,就是有个教授拜托我来收集一点东西……就是这个,我终于找到了不在监控范围内但是又有红字的墙壁。毕竟规定说了不可以破坏有红字的墙体嘛……

他继续听着对方絮絮叨叨说着关于采集样本的事,看着她在把玩一阵后将石块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这时他竟是觉得这么一个“小心翼翼”才算得上是她内心的真实表现,先前将石块视作某种幼时游戏的戏耍之物完全是性质微妙的伪装。

你说这红字算是什么呢?算是痛苦的表征还是某种恶毒的诅咒?其实我觉得后者和前者的关系是……后者是被包括进去的,恶毒的诅咒是痛苦的一种,痛苦本身不表善恶立场没有黑白。它只是痛苦。从头到脚劈开后再用铁烙在出血之处摁压下去的痛。

他不确定克菈斯特是在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并未找到合适的说话的间隙。照道理来说最合适的说话时机是在话音刚落或是再过三四秒的时候,但他没有说,过了酝酿的时候再开口——若不能体现出一种沉思良久的感觉,那就更像是过期的一种补充。过期的急救药品打开散了一地一样。但他点头,心想“痛苦”可能就是那样的东西。

右眼处的伤口却是一副做隐喻的样子,附近血管一抽一抽地跳动,不存在的眼球被好似受热起来烧起来的细血管包起来。要烧干了一样的感觉。他确实想不起自己在刚失去右眼的那一天所碰到的红字到底写了什么,也是写了“我们都吃人我们杀男人杀女人杀小孩杀老人我们都会下地狱”?还是有一点对将死未死之人的关照?

他不确定痛苦本身是否会给予痛苦被施予者一点额外的关怀,然后用血管一类的东西将二者连接为新的整体。

他又是看着克菈斯特——在这么一个时候,他早就习惯靠左眼看一切。也不知要是有右眼重新完全恢复的一天的话,他看到的克菈斯特会不会是两个虚像还未重叠的模样。相当于两个自我在互相拉扯。本质上双眼看东西是两像重合:试着用单只眼看一个不动的东西。先闭左眼再闭右眼看,发现位置不同。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事实上右眼不可愈,又或者说是他永远不会选择让其痊愈。因此他永远不会看到两个克菈斯特:始终如一。

“啊,始终如一?哇,这种用词通常用来表明决心,或是形容痴情,你怎么会在这里用这样的词。”如果会有赤红色的身影在,恐怕会哧哧地笑。这种笑是从身上的裂口中吐出的,伴之而出的还有微弱的火星子和烟味。妖怪?怪物?生者?死者?都不是。两个虚像合二为一,严丝合缝拼上。

他所见到的永远都是“那样的一个人”。

克菈斯特已经将那些碎块收好了:“我必须要走呀,不能被逮到。其实我也觉得很奇妙……你见过那个教授吗?我觉得他把那些东西当成人一样的去分析,指不定这是某种关怀。真的很奇妙——”

“那也有可能是基于逻辑进行的合理推理。”

他所没说的是有时他的确见过那些所谓的“异常怪物”似乎是具备人类的心智。能交谈,有善意,又或是一种带有矛盾感的警戒。但放于他人眼中会将此视作一种对人类心智的高度仿造。危险的仿品!

你要怎么确定这是一种仿造,而非人类死后不灭心智的异化呢?

“啊!很扫兴,小帅哥,很扫兴……但有时候这种合理推理或许比单纯的关怀更好。”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天黑下去了,宝螺一般的一枚月亮安静地卧在天上,不知为何,在他眼中的这枚月亮像是早已磨损,边缘具有着密而整洁的齿。她的两颗眼珠也像这样卧在眼眶的骨架里。今天她的眼睛是青蓝色的。奇怪,未有多少光源的地方,又怎么会看到发亮的眼睛?墙头也没有哪只猫悄然溜过去,因此没有将放光的猫眼错看做人眼的可能。

她在男人面前表演某种戏法。她仰起头(此举意在夸大动作营造某种效果),双眼眼珠灵活地滴溜溜转,随后再低头,于是两个湿润的薄片落在她预先安置好的朝向上方的掌心。瞳片为伪装,实则是瞳仁漆黑。

眼里的月亮刹车熄火后升起薄薄的一缕烟:黑夜,之后看到的就是布满红字的墙面与墙前的人影。那头金发甚至被衬出一种特殊的金红色,光与影的交界处不知为何多了一点不真实的彩色,像是有人用刮刀就着颜料在中间用力抹了一笔。她就这样坐在墙根看向男人,双手满是红字:背后也是。莫非道出最后终究是有人要下地狱一事的红字也能做到为暗影增添多余色彩的事情吗?想来也不是,或许是某种色错觉罢了,而红字终归到底也只会在墙上——任何一处的墙上都可能会有,但绝不可能成了一个活人身上纹身一般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寒潮并未看到过第二次。

fin.

《火来了,但画框高悬》 原作:《普罗米亚》 角色:加洛·提莫斯、古雷·佛塞特 角色关系:CP(……?)

很唐突的加洛古雷,很难说是什么性质的………… 大概是,青春期含一分钱性教育(????)全年龄故事………………?? 有性质很微妙的隐晦性.相关提及,总之很怪的东西,基本都是我流捏造看前看时请小心,实在不知道预警要怎么写了。 ​​​ 点击左边黑色三角展开内文观看。

加洛·提莫斯,十三岁,去上学,无数新知识新体验灌入海绵孔洞,年轻人还不到经历吐故纳新的时候——主要是纳新还没有吐故。火染的过去封箱存放,不是应当呕去的污物,这么一种形容离加洛过分遥远。赤脚的加洛·提莫斯跑得很快,风风火火让所有东西都入了体,明明有西西弗斯的“礼物”加身速度也不减,恐怕让他日日推石上山头他也不疲倦。午间吃饭,不是去食堂,古雷·佛塞特说学生食堂多的是高热量饭菜——的确如此,不锈钢凹槽里多的是汉堡肉排和热狗,旁边有五种沙拉酱可挑,主要用层叠生菜减轻表面上的高油脂——饭盒里的菜肴有假想中的猛毒,加洛大快朵颐,茁壮成长。

这样的进入青春期的生气勃勃少年经历的第一次梦遗很唐突。就是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便有些微意识开始模糊发散:菌丝一样乱絮一样散落,但他也不懂要如何用镊子去夹。夹起来以后就是要拿到显微镜下去审视。事后追根溯源很容易,貌似便是源于体育课时与同班女同学的一次接触,上臂受了柔软处的偶然一贴,那软肉脱离得很快,感受也不明晰,好似连着沁入运动服的汗水一起消失,直到晚上归家和古雷一同吃饭时才觉得左上臂那一处像是被外焰擦过一样,下意识用手去压,古雷问他有什么事,看少年罕有地用手指忸怩地摩擦一阵,又说什么都没有,这让古雷下意识与自己时时不自由自主摁压断臂处的动作进行对比,让他对这种事实上与自己性质不同的忸怩有一阵尖锐的恨之入骨。

恨极了,厌恶极了,经历呕掉污物过程的不是吐故纳新的少年而是他自己,连着脏器一起吐出去,但其实只有刀叉入肉。古雷·佛塞特说:要是手臂受伤,待会儿我拿药箱来。在这么说的时候,古雷是假意对忸怩之下的微妙之处浑然不知。而后事情的发展很自然,少年在梦中亲历温软,身体无从自控,醒来的时候不得不收拾脏了的衣物。加洛·提莫斯,平日大大咧咧,但在这个时候有天然的羞耻心作祟,出房间进洗手间时脚步放得很轻,手中脏了贴身衣物叠了又叠用手掌压住,先前用来擦拭的面巾纸已经揉到小到不能再小,用作业余留的废纸压在最底下。但洗手间内有声音,流水作响,进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不得不和自己的监护人打照面。古雷·佛塞特金发濡湿,垂下时呈现的不是疲态,反而有一种古怪的、“原形毕露”的感觉,这会让加洛在一瞬内想起仍古雷脱离学生时代没多久时的模样,不抹发胶,让短发垂着。古雷坐于淋浴间前放的塑料椅子上,上半身赤裸,卸掉义肢的断臂一同露着,光滑的截面处凝着水珠。

那把塑料椅子是加洛年纪再小一点时用的,彩色的塑料椅子,印着动物的图案。坐着,压在上面,古雷替他洗头与搓背,洗去在草地上打滚时不知为何从脖颈后溜进去的泥点子。加洛那时个子更小,不到能在被搓背时还能看清眼前镜里古雷脸上表情的时候。看不到那点对着脆弱脖颈有过咬牙切齿的瞬间,却是没有拧断,反而像是用扳手拧螺丝那样回正。没有什么玉石俱焚。古雷起先一言不发,湿了的刘海好像浸过胶水,牵连着把双眼一同糊住,让这时还是人畜无害的眯眯眼。没等加洛回答,没等他要借用洗手台短暂地冲洗衣物,古雷便了然于心道“放着吧,我来洗”……留有余地地停顿几秒再继续说:到了青春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加洛却是执拗,自己收拾青涩血气蓬勃下的一桩事务,开了水龙头就着香皂搓洗。古雷擦干头发,以电吹风吹,期间继续站在那里,心中想的是这么一种注视和刚才的言语可以说是对加洛·提莫斯的羞辱。但这么一个孩子是要感谢他的,把洗净的湿漉漉裤子放好,显然过于宽松的——最开始加洛的睡衣是古雷后来不怎么穿的旧衣服,衣摆遮着,古雷见他进来时为了放轻脚步连拖鞋都不穿,又不知半夜有人洗浴(古雷这是为了让断臂处呲呲反复焚了血肉的异色火焰再次熄灭),结果赤脚湿哒哒。古雷拿了干拖鞋干毛巾来替他擦脚,脚趾脚缝擦净,期间还未穿上干衣,水珠顺着发滴在上身肌肉纹路里。石雕也能雕出生动健美的纹路。他心有憎恶,要拧了逼自己做英雄的孩子的脚踝,但不知对方正在看自己。

魔咒一样的,加洛·提莫斯不再有梦遗,仿佛那就是青春期的第一次然后是最后一次。但他却是在年长之后偶又想起古雷替自己擦拭身体的事情,记得干毛巾经过脚板,超了毛巾边缘的手指碰到脚趾的触感。那是另一种体验,区别于那种第一次梦遗前梦中体验到的温软,但引导向相同的结果。十八岁,市内送来英雄的画像,送到家里,由加洛先去收好。很大的一幅,油彩笔触保留,上面附着一层保护涂料,说能让涂料颜色永远保持鲜艳,十年乃至数十年都不褪色。英雄不朽,不朽英雄!两种说法一种是形容一种是祝福,都被用在古雷·佛塞特身上。

谁能知道古雷在看着这么一个“永恒的画像”时是在想着什么呢?他倒不是静静坐在那里等着人描画,他有那么多那么多事情要做,画家也便不去叫他……一种写意的画法,就着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去画,报纸也好杂志也好都不去看。画家是受了古雷·佛塞特在市内推广的助学计划的帮助,才得以入学至美术学院。一个年轻的wei画家,比加洛大不了几岁。这种和“年轻人、年幼者”之间的藕断丝连非得让古雷时时刻刻想到加洛·提莫斯。年轻的画家同加洛一样留着蓝色的发——其实是灰蓝色,灰扑扑地呈现出一点忧郁,走入古雷的办公室时仿佛会在明亮的墙和地面上抖下一点灰烬。那时的古雷想起尖锐的亮蓝色,刺进自己眼里的亮蓝色。他仿佛是要被灼热的蓝色给灼烧眼球,双眼要化成一滩浊液。

加洛·提莫斯打电话给古雷,说画像的事情。古雷到家,见站在梯子高处,仔细扶正画框:旦那,放在这儿大概就好了吧!明晃晃的,古雷·佛塞特的画像在筋络凸起的、救火队员的双手之下。古雷想,他真该从高处摔下去,但从这梯子上摔下去甚至不会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甚至”,这个“甚至”就用得很到位。他做的是与之相反的动作:把梯子扶正,让冒失鬼小心一点。他注意到加洛在家中又是赤着双脚走,啪嗒啪嗒,经过木地面,若是刚洗过澡就会留下一连串湿润……他所做的事情会是把对方叫来:腿伸直,毛巾拿来,擦一遍。做这些事情时想到黑暗时代里的酷刑,要山羊舔舐人的脚板,把人绑住,动弹不得直到因痒得神经亢奋不可控而死。算是“笑”死了。这样荒诞的念头时常上演,也不能怪他,他夜间确实也在经历酷刑一样的事情,自己主动执行,烧掉长出来的血肉,让火焰再熄灭。当他继续做这件事情时,不知为何加洛盯着他看,罕有的安静表现,这反而让他不在握住对方脚踝时有要拧转的欲望。

他松手,加洛主动把梯子收回仓库去。在岁数增长后加洛不再与古雷于一个房间内睡,分开,只是还是邻着:在一个家里本来也隔不了多远。到了年长的时候那些意识就不再是微丝,微丝围起来,只需一点火焰,一点就着。加洛·提莫斯所做的又是和十三岁时相近的事情,只是现在一切可控,狭窄仓库角落尚且足以容纳体壮的青少年,足以容纳一些幻象。依然是荒诞,他不知古雷有的荒诞阴暗想法为何(甚至不知有这么一面的存在),但他现在有荒诞念想:古雷·佛塞特,他的英雄,英雄手扶画框爬出来,到他眼前,从头发梳齐身穿制服佩戴简章变成头发浸水上身赤裸的模样,一言不发替他擦试脚板。他的手掌灼热有污物一点,拿纸巾去擦,擦完后又觉得好像还在,之后挤五六泵的洗手液感触还残存。非得灭了的火,但这种火又得持续烧起来。加洛·提莫斯从仓库出去的时候,又见一眼画像,他得逼着自己匆匆从画像上过去,心里描画的自己是夸张地猫着腰,但后来这画像从家里撤去,古雷说是拿到工作的地方去,放在家中过分占用空间。实则是火来了,火抓着画框向上爬,呈现出和加洛的想象中相反的姿态:一种是人从画框里爬出来,一种是火焰爬到画框里去,火来了,火来了,把高悬的画框拉扯下来……

fin.

《探照灯》 原作:影子工厂(Impostor Factory) 角色:Lynri、Quincy 角色关系:CP

影子工厂相关,应当是Lynri/Quincy,有相关剧透,有角色分道扬镳相关提及。

“那真的很很畅快……‘要是现在旁边也有人和我一起看雪,那该有多好啊!’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


“而我深知其实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同成为被审视的一员:我自己审视我自己。盘着发的,蓄着直直长发的,从发根开始黑色褪去花白爬上来的,多重并非记忆实体的‘我’在雪景旁绕成一圈。‘我’成为雪景球的边缘,成为边界,给一个过去的‘我’让路。”

“我看清年轻人的脸,年轻人的双眼不似探照灯或放映机通出能落入远处的光,当太阳升起时,橘色的光便会在其中,在那双眼中盛得满满当当。他站在纸皮与木支架搭建的迷你埃菲尔铁塔前,冻红了的双手却是分开。他似乎不希望我发现他还感觉冷,但是双手又无从安放。‘你看,这牛仔裤怎么会连口袋都没有呢。’他这么和我打趣时口里也哈出白气,我应该把皮夹克还给他,或者是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他这么说是因为过去从图书馆出来,和他一起去吃牛油果沙拉时,我发觉我的宿舍钥匙无从安放。一条没有口袋的女式紧身牛仔裤。更后来,在还没入冬的时候,我和他坐在同一辆双层城市大巴上,我穿着裤腿肥大、布料略微显皱的布裤,双腿与布料之间的缝隙充裕,能让风笔直地通进去。”

“很畅快,那裤子被说是什么‘蛤蟆裤’又如何呢!他咧着嘴对我笑,窗玻璃留有倒影,也就是两个Quincy·Reynard在对我笑。”

“那真的很很畅快……‘要是现在旁边也有人和我一起看雪,那该有多好啊!’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


灯塔折叠坍缩,最终形同探照灯。光芒把灯笼果表面的脉络照亮,光亮变成一种浮动的信号。宛若在有规律地呼吸。有规律,每片雪花形状不一,但均为六角,类似这样的定律发生在记忆的锁定上。“我不再年轻,无论我如何锻炼,如何摆弄手头的魔方和桌台上的键盘乃至触控屏,大脑的退化都不可逆。扭出六面皆为纯色的魔方,让白色的那面对着我——我必须承认遗忘在发生,过去还能委婉地说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现在就是大张旗鼓拿着纸袋去套,被套走的部分绝大部分有去无回,漏网之鱼有时会在睡梦中或是大脑放空的一瞬回归。”Lynri知晓自己已很难再重构先前夺门而出自基金会大宅逃出的心境,哪怕记忆拷贝存在,她得以无数次重复观看,但那种抽象感受的重建无法进行。

你如何把那种感受锁入保鲜盒?你能把言语形容锁进去,但你如何把神经元间内的电信号传导和激素的分泌一同锁进去?不可否认生理体验对精神的影响,这是客观事实,非得以平静绝望接受这一事实,她不得不承认到了这么一个时候潮水冲刷终究起作用,在那雪夜见到对方展示笨拙手作的名胜古迹时迸发的强烈情绪——回应他者那一球拍的甜区中央重重地释放出的多巴胺——“我无法再重现那时的心情了。”

可她还是让那记忆实体系统寻找雪的记忆并加以锁定。一帧一帧翻,选定笑着的那人,人如其姓,眯眼笑时像极了狐狸万分得意,不过本身狐狸象征狡黠都是人类赋予的印象,都是人类赋予,再换一种也不是不可以,她倒是觉得那种笑容呈现出一种单纯得一瞬内就能浮出水面的孩子气。玫瑰(准确说是月季)在普世层面用以象征爱情,也可反叛着来用其象征火焰。她大可点燃一把柔软的火,但那也只能发生在过去。现在的她所做的事是,选择实体,载入记忆。要载入特定的吗?将那些他们共享的回忆载入进去吗?

“不,使用通用记忆。”

于是这么一个Quincy·Reynard出现。的的确确是Quincy·Reynard,只是所拥有的是绝大多数记忆实体都可用的记忆:通用,意味着这样的一份能放入各式各样的容器。都能装进去,都能被隔着容器光滑外壁晃动,从不黏滞,不留独一无二的痕迹。通用的部分记述如下,都是普通一人,各自记住自己的名与姓,记忆实体系统自与代码相关联的名中检索,而后记得自己要进入大宅参与宴会,等待研究者二人展示原型机。是记得进去,而并非知道为什么要进去,共通之处都是在于会面对进入大宅前那一段未到尽头便干净地中断的道路发愣。这样的惊异保留,来源于Lynri本人记忆的极小部分被保留,她终究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往自认为所有人都相同的部分加了那么一小勺的“自我”。Quincy·Reynard,拥有这一名字的记忆实体其中有一人微乎其微被很大程度稀释的自我,而那一人又是觉得这一系统仅是需要一个观测者,需为其假想理论提供依据……若真是如此,又如何解释这么一个记忆实体还是会说“其实我爱吃牛油果沙拉”呢?所谓微乎其微的稀释中还是再加一勺,把记忆中关乎对方的部分加进去。那么,现在的Quincy·Reynard如何?他是否仍然钟爱牛油果沙拉,并且仍旧执着于学校附近开的那家沙拉店?过了太久,应当早早就不再营业。

她突然想起过去二人在那边各点一份牛油果沙拉,在往碗内满满打上酱汁时自己不慎打翻沙拉碗,那时对方笑着再要一份,与此同时用纸巾擦拭桌面,说“你看,一切都还有得救嘛”。不,没有了。现在她这么想,耳边却仿佛还是有不锈钢小勺在碗中搅拌时碰壁的声响,微弱的咚咚声。她叹气,于虚拟系统中分为二重身的Lynri其中一个消失不见,进入现实。Kim推门而入,身后带着新近学生:同Lynri·Watts教授打招呼。叫我Lynri就可以。经历过从Lynri·Reynard到Lynri·Watts的过程,因而无意识省略姓氏的部分。“是我自己走开,从这列那狐身边逃走,这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简单交代学习及工作内容后让人离开,她选择性忽略年轻人匆匆进门时右手仍拎着的沙拉店外带打包袋:有些别扭地半掩着拿,悄悄希望坐在办公桌后地教授视线不会穿透多块荧屏,否则就要感到窘迫。她以手指向上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摁压鼻梁两侧,想自己不该去注意这样的一些小细节。恰到好处的饭宝前来报到,扫地机器人巡逻一样缓缓停在办公桌边:金枪鱼寿司要吗?鱼肉半裹米饭,一口咽下去。现在她吃不了多少,有时是意思意思咽下两枚。它可注意到自己陪伴——抑或是陪伴自己多年的研究者的变化,因而徐徐自己关上盒盖。她通过金属的反光看清自己花白的头发。

叹气,简短得过分的进食之后重返记忆实体系统。花白头发消失,抹上栗色再盘起来:算得上是一种重返青春吗?但她知道不是,她知自己若现在就卸下这“伪装”,这里的这个“Quincy·Reynard”必然无从适应。也不知他这次又是看到什么……无瑕的记忆实体盯着她看,“先前你不是在厨房吗?怎么又会在这里呢?难道还能有两个你吗?”说到这里又不再说下去,记忆实体无瑕,这里的无瑕是另一层面的无瑕:正是因为能看得清年轻人面部极细的绒毛、轻微反光的睫毛与鼻翼处的毛孔,才能说是无瑕。她只是挥手,并非打响指,年轻人便双膝跪地且双目圆睁:探照灯一般的眼。她的视线穿透放映机的灯光,灯火和雪中有灰尘搅拌,在其中满盈。Lynri·Watts,专心致志看这双膝跪下仰头的年轻人,专心接收记忆感官信号,专心地避免自己被年轻人无瑕的视线所干扰。现在自己形如探照灯,不知多重模拟的世界上方还有人在观测。

fin.

《Blessing In the Hell》(上) 原创OC相关 角色:寒潮、克菈斯特 角色关系:自由心证

是我家oc和sunser家oc的故事,文大概就是这一个多星期慢慢磨出来的一万多字分上下两部分。如果有人感兴趣真的会很开心……

附上简单的一分钟人物简介。

克菈斯特: 一个二流性工作者兼三流情报贩子兼四流非典型连环杀手,以扭曲的私刑来制裁并未得到应有惩罚的“人渣”。 为达成目的会利用自己的外表和性别刻板印象。甚至会故意强化这些部分。 性格拧巴,很难以通俗意义上的正常方式与人来往。 和寒潮因为一次酒会认识,在杀死经营人口贩卖集团的酒会家主时被寒潮目击,在对方目的不明的协助下得以逃脱。 在这之后与对方保持着“休息日见面,工作日素不相识”的古怪相处模式。 本次故事发生在一次敌损1500自损1490的使命谋杀之后。

“可我还是从地狱底爬出来了呀!”

寒潮: 看上去温柔亲切(实际也如此)并多金的人。时常佩戴反季节围巾,人如代号。 出身于某富裕家族,该家族表面清白而有一定威望,实则是作为“更上层家族”铲除异己的工具而被培养起来的、专门培养杀手的家族。 待人亲切随和,同时对必须杀死的人具备清醒的“临终关怀意识”。因为过于清楚自己的局限性反而显得清醒且自信。 对双亲给予的代号有自己的解读方式。 在酒会上协助克菈斯特的最初原因是“酒会的主人并不重要也不是命令中提到的保护对象”,在事后的简单调查后,觉得对方是“火种”,具有反抗精神。

“我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后的寒流……”

“鲜红,肌腱一般带着新鲜弹性的鲜红,向外延伸出无数束。这能成为道路一样的东西吗?”

(上)

寒潮通常和克菈斯特在咖啡店或别的地方碰面。仅有双休日,双休日,分界线一样的东西,切开黑白两边不可逾越的部分:辛蒂瑞拉十二点的钟声。过了十二点,迎来工作日。所以你应当早早回去,做你的工作。先前女人问他想要什么,既然先前帮了自己(便是早些日子时发生的摩斯电码那件事),那肯定是要给点回报才行。我不要什么。“怎么可能不要什么,你总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在冬季,女人穿抹胸黑色长裙,外面披的乌鸦羽翅一样的外套垂下去。积雪一样的,好像是因胸口浮现的火焰而融化。她如呼吸一样自然地摸索过去,找到对方的手腕,捏捏分明的腕骨让他把手掌贴在那片火焰上。他回避,说工作日工作优先。那双休日呢?你还有固定的休假,是吧,我是一直在岗的。她哧哧地笑着,仿佛是赤狐一个猛子扎回雪地里,再也不出现。

但还是出现:在休息日。第一次在休息日会面,女人叫他小帅哥。一时间不知道是在指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动作谨慎,以免枪打出头鸟。女人走过去,很亲昵一般地手在他肩上经过,好像是把肩上无形的雪扫去。“你对自己自信一点嘛,就是叫你嘛。”然后小声一点,“这里的小帅哥就你一个呀。”他无所适从,避让,躲从不存在的屋檐上滑下来的透明的雪:还是被淋了一下。退一步,“叫我寒潮就好。”

然而都是代号而已。没人叫男人本人真正的名字,冷风和冰雪裹挟把内里部分挡得严严实实。全部冻起来。永远用的都是用这个代号称呼,而代号甚至都算是亲密的了:社会身份的绝大部分,中心的点,大头针钉进去,雪水流出来,社会关系的细线被固定住。另一边的情况相对复杂——又是另一回事,很难说清那名字是否属于她,“有各种各样的名字,我在不同时候使用不同的名字。名字代表社会身份的一大部分,我只是假装这么一用就能继承他者的意志。用多少假名,就继承多少受害人的意志。可能也就只有我本身是恶疾的集合,肿瘤一般的东西这件事是事实。所以你可以叫我克菈斯特。姓氏不重要。”(克菈斯特:cluster,取于the cancer cluster。)

好,就这么叫。你叫我克菈斯特就好,也可以叫我美女……还是说没长在你审美的那个点上?不,不是。既然不是“不是”,那就这么叫吧。克菈斯特小姐。哎呀。

有时女人乔装,出现时大变样,不同颜色的瞳片轮换着戴,打遮瑕,有意遮了那颗痣。但他通常能从对方的走路姿势与面部表情辨认出对方:很轻地碰女人的肩头。雪从调味瓶里出来,撒上去。很少的一点。女人受了惊吓,不过还是尽可能收住,双肩的一个激灵姑且还算是幅度轻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女人从洗手间出来时恢复原样,手抓发网,赤红色的化纤发丝垂下去。“我抓的又是谁的头颅呢?”抓别人的,抓无法在地里安心入眠的亡者的,抓自己的。抓到指节发红。他老老实实说那些细节,说自己如何看破伪装,说那些恒定不变的部分。很有规律,就像你知道这一部分皮肤下永远是那膝盖骨一样,不管皮表有多少肉色的褐色的疤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这不就像是连环杀手选定对象一样嘛。”

男人陷入短暂的窘迫,她为此得意洋洋,同时说起警方问询关押在狱中的连环杀手时发现他们靠步态差异这样的细节选定目标的事情……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连环杀手:选定目标,了结性命。然而又有些许微小差别在。一边是雪做的堡垒自儿时就从脚跟搭起来,裹住,家族的冷气罩着。儿时起把三两个受寒气围困而死的自己当作垫脚石,最终从围墙上方翻出去。另一边则像是把肉里的筋剔掉一样的——既然迟早都是要被尖刀扎进去,不如先下手为强,自己先用起来,于是最后剩下完整的、有着空缺脉络的红肉,就能让这看起来像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了。

都是因为不同的缘由把一个个自己杀死,再有千千万万个蜕过皮的自己站起来。最初新长出来的皮肉过嫩,甚至最普通的空气都能灼伤它,后面一次又一次长出来的就越发坚韧。从现在二人面对面站立,都是以蜕过无数次皮的面容面对对方:你看这皮肉足够崭新,我不着痕迹地用后脚跟把开裂的、破烂的一层层皮扫到后头去。谁都看不到。

然后男人问她要喝什么。“你请客?”“是的,我请客。”“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我们现在算是认识了。”女人哧哧地笑,道:“我想你对所有人都会这样吧。”男人再度陷入短暂的窘迫,但有转折:“那么,请我吧。下次就是轮到我。”“不用的。”“……我有钱!”她以右手捏纸币边缘,好似要把这捏出脆响来证明点什么。点单,拿铁与意式浓缩,一人结账。不需在对方面前使用平日会用的把戏——有意在细节处营造那种无害感:我很怕苦的,摩卡和玛奇朵都行。不可低估人类擅自作为的联想力,这东西甚至有时能将口味上的偏好和一个人的品性相连。往往有效。不需在男人面前表现什么品味和磨出所谓“甘醇弧度”的无害,接过托盘上的白色咖啡杯时以饮下猛毒一般的势头去喝。“只有他不会说喝那么快能品出什么味道。”共享的一段时间,得等到对方喝完再离开,但中间说的话也少,唯有临别的时候这么称呼:“寒潮”、“克菈斯特小姐”。亲昵的称呼(自然是相对的亲昵)在这个时候才用上。再见,可以指下次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都很合适。

总而言之,亲昵的称呼这种本身自带侵略属性的东西本来就像匕首。两边的称呼,匕首,二人各拿一把。寒潮把匕首收起来,乃至要找皮革做的刀鞘一般的东西。倒不是他自己怕被利刃割伤,更是一种习惯一样的东西。“我用你所说的名称呼你,其他的就不再去找。使用敬称,用以保持合适的距离。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所说的名本身就已经是你层层表皮最底下的一层了。”克菈斯特笑眯眯,亲密昵称写匕首上,对准眼前人,“我看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亲切的嘛!”隐含的意思不是既然对其他人都一样,那也没什么特别的了,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那么对我也是一样”。对我也是亲切的。这种扭曲的认知让她得以把先前那“最后一层皮”交出去,只是最终这匕首始终没刺下去。不能,不行,这种行为很危险,建立一种亲密的关系很危险,她挥舞着匕首看似要大杀四方,其实根本就不会刺下去一分一毫。

后来的一次见面发生在周日深夜,肃穆的冷气把街灯的光都牢牢冻住,寒流在此都显得更像是穿堂风一样的存在:更轻薄一点的。他的路过是偶然,那一瞥更偶然。平常是很少往那儿看的。那里又有些什么呢?褪色的海报卷了边,浆糊和双面胶把墙上的粉都挤掉,泔水桶旁堆了黑色垃圾袋——离他日常生活很远的东西,起初是这样,然后就是离他日常生活很近的:血迹溅得很高。想到一些东西,想到过去见过的戏剧剧目里白色绸缎拧就的长绳下动脉血呲起来。离得近所以再看,然后才看到有人在。

那人很虚弱,就在巷中,也不知到底是人因重伤而不成形成了物,还是尖锐武器暂且有人形。两者皆是或两者皆非。留着红发的女人,浑身是血,扶着墙走……其实比起走更像是画笔在帆布上用力摁压着画了一笔。她很慢地走出来:看得清脸了,浓浓的血和汗连带着涮掉了脸上的涂抹,足以让男人看到眼下那颗痣。男人性情就是如此,在这么一个时候想的还是可以从对方因剧烈疼痛而不得不俯身弯腰的的姿态辨认出对方。从阴影中腾挪出去,他猜对方逃出时是直接从窗口挤出去,身体摔在垃圾堆,双脚着地时下有硬物,鞋跟和黑色系带都断掉。脚踝与足弓线条裸露在外。

“我认得这个人。”若是在工作日发生此事,他必然会因忙于完成其他的委托与同伴的存在而放下这件事才是。但现在不,休息日,恪守一个原则:不越雷池一步并守住,不可抽干其中的水。于是他往前去,脚步声惹得女人缓慢抬头看他。点对点二人视线对上。又是和先前一样,棋子出现在棋盘上恰到好处的位置,规避擦肩而过的吃子危机。他想,若对方的身体状况再好那么一些,她必然会选择自己离开。但她近乎站不住了。先扶住,起先他的意图是搀扶着对方到安全的地方,让对方把手臂搭着自己的肩膀:把我当成什么冰做的拐杖就好。

然而肩上的触感是虚浮的。触感虚浮的原因有两个:因受伤失血而虚弱,因自身正处于不只是两难而是多难的境地而拒绝。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已经连自己直立着行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选择去摁实那种虚浮的触感,就像是在雪地上留下手掌印。按下去,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与脖颈之后。总之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两边都没回头路,他注意到女人的手掌上满是鲜血,无法辨认来源,而在此期间对方依旧重复着拒绝的话语——也许更接近于呓语,“不用管”。这是完全相反的状态,若是在工作日,她应当会有意讨好,有所企图:能图的东西多得是,要她列举想来能立马排出一长串。“既然你之前帮了我,那我不得报答你才行。”“我并不是想要什么。”“你肯定有想要的什么东西呀。”有意为之,把这黏糊糊的东西率先抛出去,仿佛双手就不会再被黏住。自己先让对方索取,似乎就能避免被人不合理地从身上挖去一块肉。“只要我先伤害自己,那必然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得了我。”总之,非得呈现出被麦芽糖层层裹着一样的状态才行。

男人能说什么呢?能说总归是要让具有反抗精神的火种不熄灭这样的话吗?没有必要说,但他确实感受到自己逐渐需要动用更多的力量。从搀扶变成是支撑着。说的那些话并无表明亲近的意味:让人联想到医生。动手术,麻醉气体吸入之前,让你放轻松,说些日常琐碎的话……另一种则是让你绝对不能睡下去。之前买过的巧克力可颂味道如何?上次你是否问过我是如何认出了你?今天发生了什么?确实有见缝插针,然而于他而言答案不重要,他只是把表面土层一松,而不是一铲子插进去。“不要问。”“我知道。”显然这“不要问”也算是回答,而他也不需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必然同他们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有相似之处。为的是他人的复仇杀的人——在这其中是否存在移情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是否觉得为他人复仇便也是为自己复仇,拯救了别人就好像也能拯救自己,是否又因自己有这种想法而厌恶到要往自己心口来上一尖刀……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但必然是要背着她走的。他蹲下去,甚至不需示意女人靠上来。若不是因为尚且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他都会开始怀疑对方的血已经流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方穿着的黑色衣物让他看不清血渍。看来目的的确达到,女人穿低胸的、让肌肤大片裸露的黑色衣物,这样的风格挑选用以掩饰真实意图。无论是占了别人的血还是自己流了血,都难以看清,而光就这颜色,始终如一的黑,就当作是每日都需奔赴自己或他人的葬礼吧:故意招致他人的凝视,实则自己才是在观察的一方。女人顺着他身体脊背弧线的弯曲放下身子,终究是靠了上去。他架住对方双腿腿窝,将她背住。他感到背上愈发的沉,那不是什么好预兆。雪落下来的时候打在他的睫毛上,还未结成霜一般的东西,就因为额上的汗滑下而一点点化掉,而他并不能去擦,于是只能维持这么一种仿佛是“热泪盈眶”的状态。右眼自然是无法“热泪盈眶”,早就被一道疤给封上,如给信封加胶水粘合一样的。不可拆封,关于那只眼的事他是没有主动提过的,女人也从不问。都有原因都有重量,就像他不去碰女人手上的那一大捧与背上背负的那些重物一样,女人也不去碰他这么一个沉甸甸坠着的部分。

“我想到了类似在雪山背着登山包、打包好的睡袋——乃至裹实尸袋前行这样的场景。”这自然是没有说出口:小心言语变咒语。他一步一步走,出力时哈出的热气仍是会被冻出毛刺的边。扎手,扎眼,让那“热泪盈眶”依旧持续,他并无分辨自己背部衣服的布料是被雪水还是血水浸湿的闲暇。有窸窸窣窣声音,他还未回头,便感觉到自己绕在颈上的、长的那段围巾的布料少了一份重量。先前背人的时候,哪里顾得上管围巾在哪头呢,事后才能隐约想起脖子那一圈的阻滞感。也便是说,那种呼吸上的些微困难、脖颈处布料摩擦产生的粗糙至要磨破皮的触感,无非就是那么一段布料引发的,和心灵上的体验毫无关系的东西,“和男人那先前因汗水引发的‘热泪盈眶’一样。‘没有谁在为了对方而伤悲’。”女人试图笑,但也不知是被血块还是什么卡了嗓子,两张砂纸贴着一样的杂音掺在里面。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能说话是件好事,“也许我该继续像先前一样发问。我能问什么呢?我什么都问不了、不能问,我能尽自己所能让这么一个火种不沉没,但我不能让它烧得更旺,我很清楚。”

所以他选择这么做:以这么一个我们双方都认同的、代表着你的一大部分的名字称呼您吧。唤起神经反射,我继续成为医生,小锤引发膝跳反应。蹬腿,踢腿,打碎花瓶和条条框框。但或许对她来说有比自己那名更重要的事情,有那么多那么多被她一次性使用的却又会永远记住的名字,“那我就一个个地说出这些名字,让您保持清醒吧。”以字母表顺序来最为公平,将自己知晓的那些被她所用的受害人姓名说出来。如他所想,这比以“克菈斯特小姐”去叫她更有效果。回忆可飞驰,要是贴地摩擦生热还能烧起来,用马克笔把名字写在标签上,拿起标签就是一连串的都破土而出。些微抽动可供他去感受。他不会选择去问“您是在哭吗”,他选择把这当作是和自己先前有过的、带着另一种盐分的“热泪盈眶”一样的东西。

在平地要怎么登山呢?可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挪动,下山比上山更难,下山象征着“归来”一类的东西。差不多要到,旅馆霓虹灯牌暗下去,漆黑灯管在原地:直通心粉不规则地切了,胡乱丢到黑夜里。上铁质平台,金属板咚咚地响,房屋高脚架下停车处好似深到无限远处。到前台办理,在他印象中在这儿不需出示证件(他的某位同伴曾在这里处理过手臂的伤口),只是漫不经心一问还是有:您背着的是谁?回答是什么都无所谓,在此工作的人也都见多。掩饰一下的谎话,乃至连掩饰都不觉得有必要、明目张胆得过分的实话。想来先前就有比溜冰捡尸露骨得多的事情。但他反倒因为这个问微微犯难:可以随意地讲,付了款便好,但是听了后心里但凡留了一点类似油墨印子的东西,就必须得自己把这道坎越过去。忽略不了,应付对方是一回事,应付自己是另一回事。要是对方咄咄逼人问个几句,指不定他还能直接就着下意识反应的回答来把自己回答。只是没有,对方点点手中纸币,丢出一张表面被大拇指搓出油光的房卡,努努嘴:上楼左转第三间就是,没有电暖,有炉子。医药箱有吗?对方从柜台下拿出塑料外壳磕坏一角的医药箱,放桌上,从一边滑到另一边。感谢您。他艰难地暂且松了一边的手,把这医药箱夹在左臂与腰之间。得先上去了。

走廊不长,灯打开,灯光驱不散那一点点的霉味。躺下吧。他一点一点让女人在床上躺平。胸口有均匀起伏,好事;体温开始异常增高,坏事。先判断伤势,需稍稍眯眼才能看清黑色布料上更深色的部分在哪里。要怎么形容比黑色还要深的颜色?女人看着他眯眼,又吃力地笑起来:我可以自己脱了指给你看。“不,请不要动。”他选择性忽略话语中部分字眼,而后发现锐器连着布料一起扎穿,带倒刺一般边缘的武器把血与肉卷成些许碎屑一样的东西。很悲哀地不再难以分辨伤口位置,布料黏在伤口上。“我……我就说要脱衣服了呀。”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肩膀抖三抖。他去找剪刀,小刀也行,乃至刀片都可以。可以直接捏着刀片去割,下刀果断,手指破皮流血也无妨。

“你这样切,不就像是做手术那样嘛。”不是从边上割,是在腹部把布料开口,如手术台上给病患铺手术洞巾。血红色的窗四方形,脂肪层也可见。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好的伤势。走一步算一步,所幸箱中的绷带还干净,药物也未过期,如果能有抗生素软膏那就再好不过……可哪有这样的东西呢?“腿。”她说,“腿上。”他没明白对方的意思。手被抓住,热,掌心与手指,热得像是被从指缝间生起的火再烫过一遍。过高的体温引导他去碰腿上的绑带。很小的药瓶就在那里。“那您应当先吃药。”“可得等我先撑过这个晚上才行”但现在她很难再坐起来了。

没有抗生素软膏,只能先用酒精之类的消毒,没法缝合伤口,好在不是大块的撕裂伤,也没有脏器曝露在外。若是看到被蓝紫色脉络覆盖的、新鲜的薄膜在外面,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拿酒精棉球擦镊子,熟练地将绷带剪开。是用脸盆与毛巾,清洗伤口,先消毒,涂药水,再缠绷带,缠绷带时就不得不自侧面将布料割断掀开。我就说早脱晚脱,都是要脱的。您不要笑,伤口会裂开。早就裂开了嘛,裂开很久了。男人想着这样的事情:古怪,想的反倒不是针对眼前人本身,还想到别的,想到自己的同伴,想到在手臂被绞烂时以黏连的血肉举起赤色巨斧的那位同伴。 “我有这样的联想能证明什么?证明的是二者之间的相似性,还是在暗示我与眼前人的关系和我与同伴之间的关系是类似的?”不再去想。

“这已经不重要了。”

尽自己所能,处理得当。把手清洗干净,毛巾泡水拧干叠好,微带强迫症一般的四角必须对整齐。放置于额头。他告知对方要好好休息,但他自己也知这是空话。此时对方双眼是看着他——表面上的,说不定目光是穿透了自己,到了更远的一点去,钉穿墙壁上的霉斑和水渍。也许还要更远。“您还是闭上眼睛吧。”他的手搭上去,这时女人才像是对他的动作有了特定的反应:先前的确是看着他的。

“你这样让我把眼睛合上,就像是让死人得以瞑目一样。”

“我没有那个意思。”

“哈哈,我……我就是开个,小玩笑。”

“这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但我这么说其实是在、感谢你……你想,我死在这里,穿肠破肚,然后还有个人能帮我——”

“您该睡了。”

仍旧是异常的烫,女人胸前的火苗纹身也像是要烧破绷紧的皮肤一样跳出来。他坐在距离女人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看着她,同时静静听着她神智不清时沙哑地哼出的、断断续续的歌曲,以及时不时喃喃念出的几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人名。这都是雪地上足迹一样的东西,想来再多下一点雪,就会全被盖住,再也看不见了吧。

要怎样才能留住这样的一些东西呢?

《BLESSING IN THE HELL》

OC相关。挤牙膏挤好久才写完完整一部分,是克菈斯特和sunser家寒潮的故事。 有兴趣观看的话点击左边黑三角即可展开阅读。 ​​ (至于这篇一直被大眼夹的原因小编也不是很清楚,关于这篇一直被大眼夹的缘由小编进行了一定的调查与了解,大概是以下原因。你明白了吗?​)

“鲜红,肌腱一般带着新鲜弹性的鲜红,向外延伸出无数束。这能成为道路一样的东西吗?”

寒潮通常和克菈斯特在咖啡店或别的地方碰面。仅有双休日,双休日,分界线一样的东西,切开黑白两边不可逾越的部分:辛蒂瑞拉十二点的钟声。过了十二点,迎来工作日。所以你应当早早回去,做你的工作。先前女人问他想要什么,既然先前帮了自己(便是早些日子时发生的摩斯电码那件事),那肯定是要给点回报才行。我不要什么。“怎么可能不要什么,你总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在冬季,女人穿抹胸黑色长裙,外面披的乌鸦羽翅一样的外套垂下去。积雪一样的,好像是因胸口浮现的火焰而融化。她如呼吸一样自然地摸索过去,找到对方的手腕,捏捏分明的腕骨让他把手掌贴在那片火焰上。他回避,说工作日工作优先。那双休日呢?你还有固定的休假,是吧,我是一直在岗的。她哧哧地笑着,仿佛是赤狐一个猛子扎回雪地里,再也不出现。

但还是出现:在休息日。第一次在休息日会面,女人叫他小帅哥。一时间不知道是在指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动作谨慎,以免枪打出头鸟。女人走过去,很亲昵一般地手在他肩上经过,好像是把肩上无形的雪扫去。“你对自己自信一点嘛,就是叫你嘛。”然后小声一点,“这里的小帅哥就你一个呀。”他无所适从,避让,躲从不存在的屋檐上滑下来的透明的雪:还是被淋了一下。退一步,“叫我寒潮就好。”

然而都是代号而已。没人叫男人本人真正的名字,冷风和冰雪裹挟把内里部分挡得严严实实。全部冻起来。永远用的都是用这个代号称呼,而代号甚至都算是亲密的了:社会身份的绝大部分,中心的点,大头针钉进去,雪水流出来,社会关系的细线被固定住。另一边的情况相对复杂——又是另一回事,很难说清那名字是否属于她,“有各种各样的名字,我在不同时候使用不同的名字。名字代表社会身份的一大部分,我只是假装这么一用就能继承他者的意志。用多少假名,就继承多少受害人的意志。可能也就只有我本身是恶疾的集合,肿瘤一般的东西这件事是事实。所以你可以叫我克菈斯特。姓氏不重要。”(克菈斯特:cluster,取于the cancer cluster。)

好,就这么叫。你叫我克菈斯特就好,也可以叫我美女……还是说没长在你审美的那个点上?不,不是。既然不是“不是”,那就这么叫吧。克菈斯特小姐。哎呀。

有时女人乔装,出现时大变样,不同颜色的瞳片轮换着戴,打遮瑕,有意遮了那颗痣。但他通常能从对方的走路姿势与面部表情辨认出对方:很轻地碰女人的肩头。雪从调味瓶里出来,撒上去。很少的一点。女人受了惊吓,不过还是尽可能收住,双肩的一个激灵姑且还算是幅度轻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女人从洗手间出来时恢复原样,手抓发网,赤红色的化纤发丝垂下去。“我抓的又是谁的头颅呢?”抓别人的,抓无法在地里安心入眠的亡者的,抓自己的。抓到指节发红。他老老实实说那些细节,说自己如何看破伪装,说那些恒定不变的部分。很有规律,就像你知道这一部分皮肤下永远是那膝盖骨一样,不管皮表有多少肉色的褐色的疤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这不就像是连环杀手选定对象一样嘛。”

男人陷入短暂的窘迫,她为此得意洋洋,同时说起警方问询关押在狱中的连环杀手时发现他们靠步态差异这样的细节选定目标的事情……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连环杀手:选定目标,了结性命。然而又有些许微小差别在。一边是雪做的堡垒自儿时就从脚跟搭起来,裹住,家族的冷气罩着。儿时起把三两个受寒气围困而死的自己当作垫脚石,最终从围墙上方翻出去。另一边则像是把肉里的筋剔掉一样的——既然迟早都是要被尖刀扎进去,不如先下手为强,自己先用起来,于是最后剩下完整的、有着空缺脉络的红肉,就能让这看起来像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了。

都是因为不同的缘由把一个个自己杀死,再有千千万万个蜕过皮的自己站起来。最初新长出来的皮肉过嫩,甚至最普通的空气都能灼伤它,后面一次又一次长出来的就越发坚韧。从现在二人面对面站立,都是以蜕过无数次皮的面容面对对方:你看这皮肉足够崭新,我不着痕迹地用后脚跟把开裂的、破烂的一层层皮扫到后头去。谁都看不到。

然后男人问她要喝什么。“你请客?”“是的,我请客。”“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我们现在算是认识了。”女人哧哧地笑,道:“我想你对所有人都会这样吧。”男人再度陷入短暂的窘迫,但有转折:“那么,请我吧。下次就是轮到我。”“不用的。”“……我有钱!”她以右手捏纸币边缘,好似要把这捏出脆响来证明点什么。点单,拿铁与意式浓缩,一人结账。不需在对方面前使用平日会用的把戏——有意在细节处营造那种无害感:我很怕苦的,摩卡和玛奇朵都行。不可低估人类擅自作为的联想力,这东西甚至有时能将口味上的偏好和一个人的品性相连。往往有效。不需在男人面前表现什么品味和磨出所谓“甘醇弧度”的无害,接过托盘上的白色咖啡杯时以饮下猛毒一般的势头去喝。“只有他不会说喝那么快能品出什么味道。”共享的一段时间,得等到对方喝完再离开,但中间说的话也少,唯有临别的时候这么称呼:“寒潮”、“克菈斯特小姐”。亲昵的称呼(自然是相对的亲昵)在这个时候才用上。再见,可以指下次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都很合适。

总而言之,亲昵的称呼这种本身自带侵略属性的东西本来就像匕首。两边的称呼,匕首,二人各拿一把。寒潮把匕首收起来,乃至要找皮革做的刀鞘一般的东西。倒不是他自己怕被利刃割伤,更是一种习惯一样的东西。“我用你所说的名称呼你,其他的就不再去找。使用敬称,用以保持合适的距离。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所说的名本身就已经是你层层表皮最底下的一层了。”克菈斯特笑眯眯,亲密昵称写匕首上,对准眼前人,“我看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亲切的嘛!”隐含的意思不是既然对其他人都一样,那也没什么特别的了,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那么对我也是一样”。对我也是亲切的。这种扭曲的认知让她得以把先前那“最后一层皮”交出去,只是最终这匕首始终没刺下去。不能,不行,这种行为很危险,建立一种亲密的关系很危险,她挥舞着匕首看似要大杀四方,其实根本就不会刺下去一分一毫。

《出埃及记》 原作:《VA-11 Hall-A》(赛博朋克酒保行动) 角色:Ingram McDougal、Dorothy Haze 角色关系:CB

本文含有部分关于暴力及性的描写,含有未成年人遭受猥亵/性侵害的暗示。 可能会令你感到不适或被触发创伤。 本篇角色的行为不代表作者本人的价值观,作者不对角色的行为进行评价。

“既然有了Lilim,我们有国王CH1A型号的Lilim,也有别的型号的……无论如何,在那声带振动的同时,还有能用的东西,天晓得他们是怎么让某根管子变得结实、有弹性又柔软的。我们还要那硅胶娃娃做什么呢?”他们把那些短柱子一般的,肉色或粉色的东西丢掉了,那些东西内里的结构因长期的使用向外翻出来。死在垃圾桶里的一簇簇海葵,被霓虹灯光晒出腐烂的气味。

一个Lilim,型号为DFC-72,阳光湿漉漉地倾泻下来,光滑无暇的皮肤上没有因日晒形成的微小斑点和些微分布于脸颊的、蜜桃表面的绒毛:女孩,外表十三岁的女孩,喜欢吃绵软桃子的人在这表面用大拇指粗暴地摁下去。带有微白而纤细绒毛的表皮陷入果实内里,汁水和软烂的肉溢在指尖。光滑皮肤经功能改造后自带修复与清洁功能。你如何让开裂的、被刀片划开的硅胶自我闭合?表面肉色的无痕缝线要在手指轻微用力时裂开。“洞,哪里都是洞,不只是三个洞,你巴不得那么做,那就把这些地方都塞满!如果实在找不到洞,那就自己去打开。只是需要两瓣而已,要把缝变成洞。”

男人对Lilim没有额外的扮演要求,没有提供需要更换的衣服。你的型号是什么,你的外观年龄几岁?好,你直接来,头顶有猫耳信号接收器也可以。带个书包来。不需要说话,什么都不用说。看不看电视?电视机的方框、荧屏与背面有虚浮的一层灰尘,他开电视,微弱的噼啪一声响,用静电将灰尘从尘封往事中弹出去。卡通片里的大猫把手指伸进菠萝圈孔洞内再去刮上一抹冰淇淋,再加一个染色的李子,之后仿佛要连着手指头一起吃下去。Ingram在甜甜圈中心的孔洞加一大勺香草味冰淇淋,再把罐头菠萝切片放上去。给雪白的城堡加个盖。先前侧身的Lilim回身看他——以个体根本属性表明身份,把名字那层皮先撕下来。Lilim,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着电视的Lilim,很完整,没有磕破脑袋,没有被拧去四肢。在这里端坐的不是半身像也不是胸像而是全身像。

她不是Dorothy Haze,不是某个男人已故的女儿(他们都知晓这仅有一年一次),相对无言是夹板之间的粘合剂,自我的部分正安静沉睡,暂时进入石棺。但Lilim体内的传感器在震动,因外界湿度温度及空气中的不同气味产生与之对应的反应:温度偏低,潮湿,空气中有瓦楞纸箱受潮变软时散发出来的味道。灰尘沉到地面上一动不动。沙发脚有渗进木头缝里的酒渍,皮沙发靠背与下陷褶皱里有擦洗至表皮褪色但无法完全清除的精斑。使用有漂白功效的消毒水,一年一次。

“坐这里。”男人让她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去,他把扩散的痕迹用脊背压下去。整根脊柱硬直,盘状的一节节骨面向下,不能从这么一个人的体内拉扯出来。强迫着拉扯可以,那就把血肉和藏在里面的骨刺一起拽出来。

你不能弯折这样的一个人,哪怕看上去他所做的事情只是试图悄无声息地把几块漂白的痕迹和去不掉的“水渍”边缘彻底摁在自己的身下。是能够折断而不能弯曲的一个人。

另一个房间的门一直是锁着的。Ingram不为角色扮演提供更多细节,没有各种喜好的提及。仿佛是全世界的小孩都一样,有相似的爱好和特质:不管是脏兮兮的还是干净的小孩,都是把糖浆倒进已经装了玩具和零食的容器里。糖浆浓稠粘滞不再流动,把玩具、气泡乃至时间封进去。时间停止流动,Ingram把自己也封进去。后来要有一颗人头落入糖浆缓慢下沉,血液与脑浆压破气泡,脖颈处截面有松了的两道管子露出来。不需要让凶手的脸露出来,白骑士的头盔各自有对应的型号,一人一头盔,只要连着头盔将人头一同斩下来。“白骑士在工作时从来不摘下自己的头盔。”用来营造一种群体形象,用来抹消个体存在。藏在群体里的暴徒。仍戴着头盔的一个脑袋不能让糖浆泻出去。时间还是静止,只有仇恨的火焰坍缩成很小的一撮(甚至不是一簇),心里充满把所有东西都黏做一团的、空虚的糖浆,整个人掉进猪笼草的圆口里。他把自己扔到散发着汗液、毛发气味和某些汁水味道的,上下左右都有活物肉壁在蠕动。庞然大物的、一旦进去就难以回头的一张大嘴,正是因知道这一点菜肴要踩进去,让脚陷入铺好的新鲜的、“充满奶与蜜”的地面。

你只需要扮演一个会背着书包上下学,回到家中吃晚饭并在睡前等待落在额头上的晚安吻的小孩。小孩应该是这样的,不该被扯得稀碎,不该被粗暴地推开而后跌倒。不该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不该流血。

不该死。

第一年,完成这份单子,结束时是白天,Dorothy走出去,男人没有送她,这代表角色扮演的委托在这一刻结束。Dorothy,心理年龄24岁,娇小的两只手攥在一起,十只柔软手指指尖都装着用以自保的五级子弹。酒吧尚未营业,于是她穿过住宅区大道,走向自己住所的所在地:一片布满积木一般公寓楼的街区。下坡路,向下,向左走是正路,向右走就有垃圾回收处的指示牌。传感器的灵敏程度足以将空气中稀薄的成分迅速分析,她因酸臭气味皱眉。然而她走过去,鬼使神差似的,想到男人有意压住沙发上的痕迹,在压平后不会碎掉只是摊得更平。一个人的死,像不小心被手扫到掉在地上的盘子,滑出去在地面上露出半边的半熟煎蛋被压破蛋黄。鲜黄的蛋液流出来。有黏液,受精的卵用手电筒去找能看到内里的胚胎和发光的暖红色血管。死去的胚胎。

她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个洋娃娃。

垃圾桶中的洋娃娃缝线绽开,通常来说不会有明显性别特征的娃娃,不管是长发还是短发,不管是穿着裙子还是裤装,娃娃就是娃娃,但有人在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的布娃娃表面把性器官添上去,缝合了,或者是剪开了,成形后甚至还揉捏拉扯。娃娃身上本来不应该有任何洞。

Dorothy看着垃圾桶里的布娃娃,布娃娃回望她,黑色的纽扣像是湿润的、覆盖着黏液的鱼的眼睛,显现出古怪的光泽。那些从雪纺布细眼中漏过去的液体黏成珍珠一样的东西:把这样的珍珠从中间劈开。天然珍珠剖面并非雪白,它们因蚌将杂质吞入而裹出各色的同心圆。年轮一样的同心圆,把时间卡进去,一个个带有珠贝光泽的、被劈砍后留下的木桩。这都是在美化痛苦。

传感器带来关于裹在娃娃身体表面部分部位的、液体的信息。DNA鉴定这一功能她不具备,她只知道在娃娃那缝了黑色纽扣的脸和撕裂开的下半身选择性分布的是某个牌子的沙拉酱。“我想知道,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这个娃娃。”她知晓其他型号的Lilim在某种服务站工作,那些Lilim的外表与心理年龄需保持尽可能的一致,避免在来到服务站的人们面前形成倒错感,避免让某些人有错误的认知——尤其是这么一个方面的——即使心理年龄考核通过,Lilim监护人没有异议,还是有人会说既然只是要个来上班的,为什么要特地把那些“地方”做出来,还有带点浅粉色的双颊,小而饱满的上下唇,细胳膊细腿,制服下的小腹有带有些微弧度的线条……

“我们在评估的时候会考虑这一点。进食是否产生异常?对待外界的态度是否突然产生巨大改变,是否对他人的触摸有明显的抗拒,或是有异常的、‘讨好’的表现?这里需要更‘不像人’的Lilim。不要有模拟汗液的渗出液,声音模块不需要很高级。现在我们需要那种没有硅胶外皮、只有金属骨架的,会把毛绒猴子玩具抱在怀里的……机器人。”

用于刑事侦查的Lilim能用指尖蘸取样品进行DNA比对,也有的传感器在舌面中央。有那么一些Lilim就职于于Glitch City的警局。Lilim拿着试管架进去,打开离心机,配平,将离心机盖好。一些人说在过去的战争年代还有军妓,他们笑起来,叫那个Lilim把舌头伸出来。Lilim的舌头上有一个银色的圆圈,那就是用来涂抹样品的地方。他们问那个Lilim这里除了样品是不是还能放别的东西,他们问那个Lilim在侦破性犯罪案件的部门里是不是也得把那些东西放进嘴里。Dorothy知道这些事情:所有的Lilim们有相似的本质。这里的本质并不指他们都是从早期AI“Lilith”版本进行衍生,而是指他们都是伴随着一种凝视诞生。你如何证明某型号的Lilim能让人如此的飘忽,你如何对待在工作台面上刚安上头颅、通入电流后睁开双眼、尚未拥有四肢的Lilim?“他们确实这么做过了,他们确实对材料进行测试。样本数显然够了。”从肉色的、内部带有简单褶皱与瓣膜结构的圆柱体到添加深色花瓣一般甬道内壁的(花朵的剖面一样)再到仅有孔洞而无四肢,最终是完整人形。

各地神话都有造人传说,灰白色黏稠泡沫聚拢,形成区别于细沙层层包覆变为珍珠的聚合体。噼啪破掉,海的腥气喷涌出来。贝壳内里有肉质的着床,名画表面覆着有透明、半透明、浊白的液体。Dorothy去买了个透明的塑封袋,打开、翻开,戴手套一样的让右手套上塑封袋。并不是觉得垃圾桶里太脏,而是觉得要把布娃娃封进相对安全的真空里。大部分空气被挤出去,塑封袋里的呼吸由她的双手控制,子弹隐而不发。布娃娃周围有部分空气不能被完全地排掉,就像是被塞进更大的气泡里。

她把这个娃娃带回公寓。先缝合,然后才是清洗。在此期间一种微妙的、关乎自我认同的质疑涌上来,她在想到底要如何处理开出来的这么一道裂口,要把祂变成没有任何立体“装饰”的、一个娃娃本我的模样,还是让祂自己做自己。但现在的祂真的明白吗?因此就只有最基本的缝合,把伤口缝上,保证没有一点棉絮漏出去,但她不知道怎么把针脚藏在布料的内侧,所以布娃娃的身体上有歪歪扭扭的疤痕爬过去。疤痕怎么可能会成为勋章。她不敢把布娃娃直接浸在水盆里,她需一部分一部分地润湿着洗。当传感器在体内发出仅有她自己听到的嗡鸣时,她知道布料本身吸纳了过多本不应咽下的东西,所以到了清水中,反倒像是一个人反胃,酸水涌上来,要把所有东西都呕出去一样。就算是干净的清水也不能让发硬的布料变软。

就像Ingram坐下的同时把那些深色斑点摁到沙发褶皱里一样,她用一部分手掌压住布娃娃半身上无法完全洗净的斑驳痕迹。布娃娃洗净后把水挤掉,她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捏棉花。肥皂的香味无法完全盖过多重龌龊(不只是在指那些垃圾)形成的腌渍味,于是闻起来就是清香中带有些微酸腐味。别人怎么想?只要知道这是垃圾桶中捡回来的,那么不管洗得多干净都会觉得有着让人不太自在的肮脏。人是会觉得就算是常套垃圾袋而不直接接触废弃物的垃圾桶本身都脏得很。但那是另一回事。吹风机烘干布娃娃,被揪死、从中间断开的棉花也稍稍蓬松一点,只是就像供血为时已晚,没法让已经坏死的手脚再红润起来。青色的、白的、成为四截然后垂落,长长白布也盖不住。

-

Ingram上次差点把一个Lilim错当成Dorothy。那个Lilim有粉紫色的短发,穿背带裙背双肩包,他在看到对方侧脸的时候才模糊意识到应当是认错。什么都没说,认错与否产生的结果还是一样:不会上前打招呼,只是要从对方身边走过去。认错因情感投射产生:死去的女儿,名叫Dorothy Haze的Lilim,和Dorothy Lilim有相似长相的Lilim,中间用硬质的线穿着。他是拎得清的。

“认错”,是指甲盖旁边生了的、微微翘起一点的倒刺。用指甲刀将其夹断而不是去撕是最明智的选择,只是还有小小的一个点,白的,硬的,倒刺的截面。变成不再尖锐的树桩。是一种挫平。指甲剪套组里有锉刀,用以磨指甲,磨出非常少非常少的白色粉末,把刚修剪好的、新鲜的指甲边缘磨得更平滑。以前他经常这么做,从而避免在用双手捧着女儿的脸颊时不慎划到——至于小孩的指甲,指甲盖,那么小一点,贝壳一样的。后来他也这么做,女儿过世后他剪指甲,剪到靠近指甲内里红肉得边缘。太短,再用锉刀去磨,就像是要把里面带血和皮的部分全都一起磨掉。与过去以酒精及召妓支配的日子相比,这种修剪表现出另一种过犹不及。

很难说几年下来他是否在仇恨的直接源头被消灭后变得圆滑:可能没有。过分颓靡的日子过去,被厚实酱料充满的袋子泄了一大口气,内容物漏光后上下两端扎住。完整的皮囊里面空荡荡,但翻开内里显然还是有酱料的痕迹。但他拎得清,关于那个杀死自己女儿的白骑士和其他白骑士,关于Lilim和他的女儿。那个叫Dorothy的Lilim接了委托,收了定金,推开家门,进入房间,吃了些点心然后阅读少儿读物。对一位父亲的晚安吻习以为常。或许不管是哪个有着十三岁女孩外表的Lilim都可以。他分得清,他知道那不是一回事,是很多回事。用仪式一词不合适,并且傲慢。

只是无论如何,得是一个有成年人心智的人同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那被Ingram错认的Lilim快步走入儿童救助中心,他一时间没将脚步收回,进去。救助中心内部电话声不断,Lilim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有叫号声,坐在等候厅的孩子手里捏着印了号码的纸条。他本是打算马上转身出去,但一时间又不由自主去捕捉那些小孩子脸上的表情。网兜,从他不知名与姓的孩子上空掠过去,其他人要说所有小孩都在他眼里是一个样他也不否认。至少这“一个样”里还得包含着……指不定还有人会问这么些小不点幸福不幸福,生活在群英荟萃、汇集了大量尖端科技的Glitch City幸不幸福。在Glitch City有衣服穿到发黄变硬的小孩。他们的身体表现出不正常的过分瘦削,有着嶙峋骨态。他们大部分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在有工作人员经过时,就会瞪大眼睛露出笑容:开了干燥的裂缝的陶土娃娃,因多次把期望高高抛起却全都又落在地上而产生的裂缝。这种摔打不是出于任何人的本意,只是又有那种疲态。工作人员从如山一般的申请文件中探头出来。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些衣着相对整洁的孩子,穿长袖上衣或长裤,挽起的裤腿下面有明显的淤青或擦伤。相比起先前那些孩子,他们在成年人面前会呈现出另一种少了生涩(个别人甚至显现得异常老道)的讨好……

那让我不自在。

但避开目光也没用,但凡见到一次就是证明了存在本身。存在,猫箱盖子瞬间弹开,生死答案明确,赤裸裸摆在你面前,让你去摸瘦瘪皮肉下的肋骨。把自己整个人套进过分宽大卫衣里的少年下拉兜帽,阴影拢起来时把乌青眼眶掩住。需要进行一次次经历讲述,如此一来,很难说清箱中的猫究竟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了多少回。那Lilim注意到Ingram,走过去,露出和善笑容,手中递出表格:想要申请成为寄养家庭的领取表格一,想要申请未成年人法庭证人提供庇护的领取表格二。与此同时,她还牵着一个孩子的手——那孩子的手掌像是触了电或是被火苗撩伤一般,始终同Lilim的手掌留有缝隙。菱形的缝隙,Lilim更像是在捧着孩子的这只手。那小家伙的确很是害怕。他反倒对自己下意识的观察不理解。

这孩子和自己有何关系?没有。不知道名字,瘦瘪瘪的的一个豆丁。战战兢兢,不只是害怕Lilim,是对外界过敏,所有一切都是过敏原,引发体内免疫系统警铃大作,反倒把自己的生存空间挤压出去:气管紧缩,空气难以进入,吹不起来的气球。那孩子穿着颜色磨白了的鞋,圆头的部分要碰到Ingram的脚,他整个人完全是要弹起来。沙发座一样的,里面的弹簧压得太紧太紧,足以将那表皮撑破。让那孩子受到惊吓并非他的本意,在这一瞬他想他应当快点出去,然而就连那个Lilim现在也表现出了一种……裂缝,平整光滑的胶质皮肤上有裂口。兴许是因看太久,美杜莎之眼把人变成石像,他无意之中的紧盯让期待的裂口开出:“虽然目前接受Glitch City儿童福利基金会奖励的名额已经满员,但是,如果您有收养孤儿的意向,请领取表格三,在填写表格并进行资格审查后,我们会主动联系——”

也不算是逃,只是退出去。Ingram向后退了一步,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不自然的吱吱声,吱吱声在地面尖锐地拉拽。我怎么就要踏进去一步?退出去后还是有隔着毛玻璃去看,只看一眼,模糊的、粉紫色的Lilim的身影在那里,还是牵着那孩子的手。两片剪纸,吹到另一边就看不见。还是如鲠在喉,要一杯Pile Driver下去用酒精把喉中的刺化开。

但酒吧未开门。哪怕Glitch City有二进制编写而成的满溢着奶与蜜的土地,这里似乎也不曾有过能抚慰人心的圣地。只是酒吧尚未开门也不算是在救助中心门前停留半小时的合适理由。白骑士的队伍经过,其中有人停下。那人进入儿童救助中心,自Ingram身旁经过。他无意间一瞥,先前毛玻璃上隐约的毛边影子变成三个。一个更高大。

请问您见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我的儿子调皮捣蛋,最近也不怎么去上课,时常说要离家出走。我刚好工作结束经过这边,就来看……十分担心他。

剪影,影子戏,证件信息读取,进行交叉比对。

“白骑士提尔分队0648A号……希斯曼先生,您可以带您的孩子先回去了,不过在三个工作日内,我们会进行回访,确认一切正常。”

你们这话说得就不太合适了,没有什么不正常,但做我们这一行的确实工作忙了就没有办法多多管着小孩。

“抱歉,希斯曼先生,按救助中心的规定,所有在这里登记过的家庭儿童都需要至少一次的回访记录。”

克制,眼前的Lilim胸前有胸章与胸牌。Lilim监护人胸章与儿童救助中心正式职员的工作卡。克制只需一会儿。

“我理解了,那我会和这孩子提前做好准备的。到时可得麻烦你们了。”

“好的。希斯曼先生和小希斯曼,祝你们今天过得好。”

白骑士在工作的时候不摘下头盔,在公共场所不摘头盔。那孩子怕头盔,装甲式的、单纯的摩托车用头盔都怕:把面部厚实地包覆住,看不清戴着头盔的人的面容。白骑士部队辨识靠特殊编码标记,靠专用的扫描设备,儿童靠肉眼和直觉。白色外壳下所有东西都紧绷,没有外壳包覆的人也紧绷。白骑士从不摘下自己的头盔。在这里的不是希斯曼先生,是白骑士提尔分队0648A号,是白骑士提尔分队的一员。是白骑士。地上东西太小再用护足去碰不算是踢,是碾。被从寄居蟹的螺壳里拽出来,很小的、螺旋的部分,鼻涕眼泪血液顺着螺纹滴下去。

Ingram记得关于死去的气球的事情:一个人,一口气薄薄地束在体内,上面下面都用橡皮筋扎紧。没有东西能进去,也没有东西能再出来。若直接剪断,就只剩僵硬皱巴的球皮。先前的他是这样,复仇把球皮表面褶皱咯吱咯吱摁掉,现在那些部分又像手背的青筋一样冒出来。不断冒出来,青筋虬曲,球皮变成狰狞的脸。

走入社会的成年人到四十岁终究还是单纯的孩子,十二岁的孩子狡兔三窟精于算计,用仙人跳骗来钱夹子和一把糖,或是诬陷有着良好社会身份的血亲有暴力倾向。牛仔裤拉链锁头在那里,金牙一样,不能填补真正的牙床上的空缺。门牙处牙龈发红有炎症,说话时呼呼漏风。不要再把带有淤青的皮肤下的膝盖骨挖出来,挖出来也不可能看到两块雪白的月亮。

花费多年收集信息,找到凶手,证明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两种墙,肉身上的铠甲和心灵上的铠甲绝不可能毫无缝隙。先前绵密的针插到Ingram的心里去,酒精浇不开的,现在被痊愈的、突起的疤痕一样的肉块挤出去。针的报复,看似弹回伤痛的源头,但其实是准向不明的打靶。有着锐利尖端的铁管变成起瓶器,撬下从不摘下的头盔。

没有细问杀手如何砍下那个白骑士的头:全身护甲的保护范围到达颈部。放弃了解释,说是仪式就是仪式。但杀手后来确实提及,说装甲不算密不透风。只有在复盘时才像是预料到还有这么一天:为了已故的女儿杀人,不是为了已故的女儿杀人。不是她又一次次活过来经受不该经受的苦难,是这样的东西一直都在。见鬼,理解成那样的情感投射也可以,理解成目光狭隘与自作主张地“伸张正义”也可以。

那种感情的被挫伤被践踏,猫的箱子关上再打开。她又死了多少次?女孩坐在箱底食指抵嘴。嘘。

这是侮辱,告知男人可惜你逃亡得早,要是按捺到白骑士的信用危机爆发的时候,到阿波罗信托银行里发生挟持案的时候,将白骑士杀死会有多人喝彩,把那常年被身为白骑士的父亲如此对待的孩子送到救助中心寻求庇护而不留名应当会被人当作义举……是侮辱。

“我知道并非所有的白骑士都是腐化了的家伙,所以我只向他复仇。我没觉得让那些白骑士被另一群暴徒打死就一定是件好事。不是说要喝彩、掌声这种见鬼的东西。我是要让他们因自己的行为受惩罚。”

Lilim畏惧死与数据的消散,但她也可以掰下一小截装有五级子弹的替换用指尖:Jill提到过自己曾经遇到的型号停产的Lilim,数据无从同步到网络。然后留下指尖一样的东西。电视机播报新闻,见到过去曾偶然碰面的另一型号的、与自己长相略有相似的Lilim。瘦小的孩子套在宽大衣服里,红肿的手指无法屈起。男人提前联系取消委托。

-

柔软的Lilim外皮下有能屈能伸的某基金属支架,打上一层骨白色的漆。Dorothy在他面前展露半截惨白的指骨:我这能算是有骨气吗?Dorothy要她自己,要做她自己。不需要再有谁要Dorothy,没有什么“没有人会要你”,没有什么“存在主义危机”。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

Ingram收下它,收下雪白乳牙抑或是头狼的獠牙一截。

他不再回头,在高速公路旁没能竖起大拇指的Lilim搭车客也转过身去。他们不会再碰面了。

警笛声呜呜呜地响着,发出如同一连串夺命连环通话似的哀悼。

fin

后记

*文章标题:恰克·帕拉尼克《出亡》原文标题,也是《圣经》其中某个篇章的标题。该篇章讲述了以色列人在耶和华的引领下离开埃及,不再为奴的故事。

阅读了稿主推荐的恰克·帕拉尼克的《出亡》(说来惭愧恰克·帕拉尼克我之前只拜读过《肠子》,而《出亡》这篇读完后我尤其喜欢)后进行的创作,也尝试了一点新的写法。

一点把戏:稿主提供的短篇是一部分灵感来源,而我有意在最开始营造那种类似的部分,仿佛是要说最后的结局也是如此。贝蒂是Becky,Becky是Dorothy,于是应该是他开车带她逃离。但事实不是如此,Ingram所救的是另一个孩子,并且他也没有直接带着孩子上车。区别于《出亡》里的柯拉,柯拉所做的事情是基于她的理念的预谋,一场计划过的逃亡,而在这里Ingram杀死白骑士更接近于激情杀人(这也用来区别于剧情里他花了多年时间寻找杀死女儿的凶手这样的预谋雇凶杀人)。

有意把故事安排在白骑士信用危机爆发之前,可以算是造化弄人,但是这可能也算是一种愿望的达成。从Ingram的态度来看,他应当更希望这些人受自己的行为本身引来的惩罚,而不只是因为这个社会身份本身。若他们只是因身为白骑士就被乱石打死,他也不会因此释然(更何况从来就没有过释然)。

Dorothy,在原作中曾受存在主义危机所困,大概见到缸中脑泰勒也会想到一些关于Lilim自我存在的问题,所以最后给了这么一个结尾。一种证明。在我眼里Dorothy Haze不是平面的香香软软女孩子,一时间很难简单概括……希望这篇文能呈现出我心里Dorothy立体的人物形象。

故事发生在阿波罗信托银行出事之前,所以白骑士仍然具有很高的公信力,在政府部门的撑腰下仍旧会有人借着这个身份讹诈、威胁他人,置他人于死地,在Ingram女儿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极有可能一次次重复上演。Ingram自己不会承认“我可就是这么在乎这些事情,在乎这些跟我没有关系的小孩子”,但或许在他眼中他的女儿因此死了更多次,玻璃容器摔碎一次就是这么一些碎片,摔碎越多次碎片越多,可以摔碎一万次。能说他是像爱着自己的女儿一样爱着其他小孩吗?绝对不是。他有时候也这么说:死小孩!臭家伙!走开一点。但如果有谁要把这些小孩身上本来的缝线剪断,把剪刀啊刀片啊塞进去,把棉花捅出来,把热油浇上去……他无法对抗Glitch City本身,这个城市本身就是活物,然后他不再回头。

《剖腹自证》

八百年过去了终于把这个最开始要写的Aviary Attorney相关写完了。 C路线前提的Beaumort/Falcon(愿称之为无差),看起来是很假,有一些很可能引人不适的描写和隐喻。 能接受点左边黑三角可展开内文。​​​

刻板印象及鄙视链在此,上面盖上一层华丽绒布。可这东西不可能因此消失,轮廓线仍旧清晰可见,隔着布料依旧能触摸。独眼的警官再三警告:食肉者终有一天要暴露自己的本性,食草者温和无害。鸟类中公鸡向来品行高洁,在执法机关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就不足为奇……小心那些嗜血的猛禽!秩序崩坏啦,连那匹有着尖锐獠牙的狼都能拿起法槌进入法庭了!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猛禽和狮子又该是谁怕谁、谁能吃了谁呢?大约都不是。断头台的铡刀悬在上面,在巴黎,无论是谁被铡刀斩断脖颈都是要死的:前提自然是那些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贵族也能同等受了重刑惩罚,头上有了黑布套,然后被落下的铡刀了结性命。在巴黎的深夜,没有处刑者、被处刑者和围观者的断头台更像是尚未完工的建筑:只有一扇通向死亡的门完成,月亮离这扇门太远,根本无法将其劈成两半。

“我对此充满了敌意。”那狮子这么说,“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心里哪可能会有那种柔情绵绵的诗意?以前我一见到那些在塞纳河边露天咖啡馆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和小姐,心里就满是恨意。”

“既然你说了以前,那就说明现在不一样了。”

“是的。我意识到他们是……事实上他们人还不错,在发现我这只穿着破烂衣服、耳朵脏兮兮的狮子时还给了我一袋子的白面包。”

“你是因为那一袋子白面包改变对他们的看法的?”

“不,那是之后的事情。省着点的话,那袋面包够我吃上三天,但日子还是那么过。我帮人运酒桶和煤炭,帮人清理过屋顶和烟囱。但我仿佛是干的活越多,我就越穷。当然,没有那面包,我又运气不好,那我应当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女士……”

“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那些受了高等教育的贵公子在街上见到流浪儿会同情,但是当他们成为政府中的一员——他们不会亲眼看到这些,要对看不见的人产生同情心是很困难的事情。而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至少那时他们不会发出嘘声让人滚开。我意识到这一切是那不平等的制度培养出的。”

“我想,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我同情你,女士。”

“我要同情有什么用。律师,你知道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有革命的预兆了吗?”

“律师通常注意不到这些事情的,女士。”

“以前我当报童,负责在18区送报纸,在圣心教堂门口遇到了几只穿着昂贵丝质衣服的黑天鹅。他们遇到了‘某种麻烦’,所以让我帮忙保管一叠册子,让我在晚上快要送完报纸的时候再回到教堂门口。”

“看来那是讨论政治问题的……”

“现在见不到这样的沙龙活动。过去我以为那些家伙只是在会客厅里喝酒、听一些上流人爱听的曲子和念一些不知所云的诗。”

“我以为你会觉得他们照样只是穿着漂亮衣服,然后进去做些讨论就出来,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我感动。”

“他们的确会为民不聊生义愤填膺,甚至会因此痛苦到流泪,但是让他们放弃现有的吃食与房屋,走到街道上行动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憎的软弱,但能理解。我无法让这样的软弱消失。”

“……那么,Cocorico呢?我是说,Séverin Cocorico,你不能理解对他来说同样有‘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鬼……”

你该如何证明自己(又或者是他人)的赤诚之心呢?你该如何自证你的那热情(又或者是好心)不是偷来抢来后咽到肚中去的呢?他们说:小偷的母亲,窃贼的孩子,必然把银币藏起来了!手心里没有,指缝里没有,裤口袋里、鞋子里也都没有,那绝对是吞到肚里去了。你说没拿,那就是真的没拿吗?最后,非得有人拿起刀,插到身体里,“噗”地一下从上到下划开,让血淋淋的肠子掉一地,把胃再划了口子扯开,让人看。“我是真的没拿啊!”围观的众人早就散开了,这实实在在的满肚热血(不是满腔而是满肚)就算发烫,这死一般的地面也不会因烫而避让开,只是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抽象意味上的“真正发生”。他并不在乎有没有围观的众人——自过去到现在他也未“观赏”过绞刑,也不在断头台边等铡刀落下来,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自己:千万不要误会,你要我证明我和那些满肚流油、铁石心肠的腐败政府官员不同,那是不可能的。我将那颗心拿出来,无非是为了我自己。我并非是求着你要相信我的。这世界上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他真将那颗心拿出来。外有薄膜包覆而可见血管些微透出的一颗心,红得鲜血淋漓的一颗心如此烫手,仿佛能烫掉年轻狮子掌心肉球间的短毛。猛禽戴帽,暂且看不清对方现在有何种眼神,低沉的声音仿佛能把袖口旧了的纽扣磨亮:完全是一颗被刀片磨亮的纽扣,这种亮是靠那有划痕的涂料被去除得来的,如同是刮骨去毒。

“Beaumort女士,您应该比我更懂得不该逼着一个人剖腹自证的。”

她忽的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无从掏出皮囊里湿冷内脏的……

“我的父亲得到公平公正的审判了吗?他甚至连剖腹自证的机会都没有啊!”

但她还是松了手。她意识到眼前这只猛禽心里应该藏着某种东西:除去这么一颗心以外还有别的,那是现在的她不可触碰的。现在那猛禽还是看着她,但表现出的是和先前一样的,带有些许局促的冷静,甚至让她觉得并没有什么能把皮肉撕扯开的利喙与钩爪存在,而对方也从未真的伸手把对着自己的那枪管紧紧握住,全然不顾金属枪管表面的温度。她非得把这潘多拉魔盒的盒盖摁紧乃至摁死,要让盒盖凹凸纹路相互嵌住。

“所以现在你有了一个机会,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但不要忘了笼子的存在,女士。我们时常会觉得眼前的家伙就是自己生活不幸的源头,但没有人愿意去讨论笼子。我们都在笼子里,女士。”

“那检察官也是……”

“我不否认你那仇恨产生的合理性,女士——”

她大可以说确实没有完整的证据能证明这公鸡的清白,一命换一命是她所能想到的虽朴素但可行性最高的正义:人生根基一样的东西。要不是那复仇的怒火驱使着她,她又要怎么撑过去?要有人现在告诉她“把犯人丢到牢房里起不到作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没有用”,那不就是把先前构建好的房屋用重锤打碎,之后还得重新搭建一样吗?先前是披着修士袍的狼告知她革命需要流血牺牲,非得有人先开响第一枪,她也觉得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甚至以为现在在自己耳边低语的是这律师:记住现在心中的感受,同态复仇与正义绝不等同。你非得记住这种感受,才能让自己不重蹈覆辙。这绝对能得上另一种报复,因为复仇并未让人感到任何畅快。

“够了,律师。也就是说,前几天我亲手杀死的那检察官,已经和那把我父亲送进监狱地检察官不是同一个人了。他改变了,是吗?”

“……是的,女士。”

目前她绝不会以这律师的名或姓称呼他,因为那些字眼便像是咒语一样的东西,会在你开口说出的那一瞬间内将某种东西解放。一种关系上的可能性的解放。她以全名称呼那检察官,为的是进行个人的审判,其中关系上的可能性是被她亲手了结的。“砰”的一声枪响,她知一击近距离的命中足以让对方停止呼吸。那鲜红的鸡冠微微地垂下去,如半边留了齿痕的、被啃食过的太阳。她对自己现在双手沾满鲜血这一点绝不否认。若继续按先前她所奉行的逻辑来看,那她将来或许也得因为谁的复仇(Cocorico的家人也好,抑或是他的挚友与爱人)付出生命才行。但猛禽这么说:反倒是这么一个双手洗不净的人反倒更能有力证明和平主义的道路值得期待,因为这手上的、他人的血迹就要成为你手上的烧伤。带领他们走上这条路。

“这是报复,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你要让我因为他的死而内疚……你成功了,律师。”

狮子的手心手背全然是被两种不同的、太阳带来的光芒灼伤,鲜红的太阳和漆黑的太阳都从猛禽腹部的裂口滚落出来了。

fin

*掏心: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真实发生的事情是Beaumort用枪口对准Falcon,要他证明自己关乎正义的决心,而Falcon则是紧紧握住了先前击杀了Séverin的那把手枪的枪管。 *剖肚子:就是按照肚子里几碗两粉的那个感觉写的。 *笼子:房间里的大象。 *两种太阳:对应B/C路线和A路线的Falcon。

《谨遵教诲》

是之前CP28首发的扎墨扎无料里新写的短篇,总之我就这么随便地放一下…… 顺便无料小说册子还有剩余有兴趣拿的可以来找我。 大概是老师给予的关乎爱的教学,大约也没什么特地需要预警的地方。

冥界王子的恩师除去教会他体术与枪术外又教会了其他。阿喀琉斯有时看扎格列欧斯,感到他的确是不只是那不停歇的双脚在燃烧:心也同样。大厅隔壁休息室内某一角落的蜜露开始堆起来,也不知究竟是收下礼物的人无从一口气喝下那么多还是一点未动。阿喀琉斯的学生目前的确陷入某种困境,而他也理解于神而言脱了枷锁的感情往往要向四面八方去而很难刹车。神的本性是如此。但要是学生自己说有困扰,那他自然有义务为他加个向后拉的助力,“如果你不是那种喜欢……那就停止再送她这么多奢华的礼品,对吧!没有必要给别人留下错误的印象,而且你或她也应该不会从如此空虚的举动中获得什么。”说是这么说,但纠结仍是纠结,扎格列欧斯双手手掌还捂着那仙馔密酒。他刚拿到这宝贝,迫不及待要与旁人分享,却又有些小小纠结。他又想起阿喀琉斯同他说过的话,于是要对这么一种分享十分谨慎,但左想右想能想到的还是只有她。

扎格列欧斯正想着要把区别于蜜露的宝贵仙馔密酒送上去,只是手指指尖在瓶子表面起伏纹路上反复摩擦,双眼视线飘忽,见到休息室角落还有蜜露堆积成山:他需假装其中没有任何一瓶来自于自己。阿喀琉斯教扎格列欧斯枪术,理论知识也教,即便神天生天资聪颖也需有导师启发。不过感情的事情是头一回教——算不上严肃地给出课题,无非是要冥界王子好好去想。阿喀琉斯无意把他和冥王哈迪斯作比较(那样就会变成某种负担),仅是偶有想到:冥王哈迪斯同黑夜之母倪克斯更像是工作伙伴,而他的配偶——唯一的配偶,珀耳塞福涅已经离开冥界。阿喀琉斯受契约所限不离开大殿一步,不过也能看见哈迪斯某些时候不在大殿的办公桌后面。哈迪斯应当又是站在冥界离人间最近的一处了。总之,阿喀琉斯也同扎格列欧斯说神通常不只拥有一个伴侣,换言之便是神的天性其一或许就是随心所欲。爱意的撒播也是随心所欲。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扎格列欧斯困惑。他继续看向手中这瓶仙馔密酒,这酒液体清澈,泛着闪亮蜜色光泽……酒没有眼睛,却也像是在看他。如果说情感这样的东西要如水流一样向四处去,那么为什么他能想到的、可以收下仙馔密酒的人只有她?倒也不是因为这酒本身在冥界稀缺而价格昂贵,这应当是被赋予了别的意义。这我也是知道的!扎格列欧斯在休息室幽魂厨子面前来回踱步,惹得厨子不知所措而自顾自脸红。他想了想还是要给厨子一点私人空间,于是带来的稀奇生物拍在案板上,等着厨子以精巧刀工将其加工。现在,这厨子就不会顾及这脚步声,忙着拿手的活就更为自在。

好吧!也不是说大殿里其他人都不好。首先倪克斯很好,阿喀琉斯很好,修普诺斯也很好,塔纳托斯很好,杜莎也很好——是了,就从最后几人开始说。扎格列欧斯完全不否认自己的喜欢: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但他现在确实需要把这牵连的感情仔仔细细地剥离出来,从而避免让人产生错觉。这时扎格列欧斯开始有点畏首畏尾,正是因为有了阿喀琉斯的劝告,他学会了慎重。好吧,我是因为什么想给墨纪这个?如果只是因为贵重,自然还是有更好的替代品……哪怕之后把在卡俄斯那边钓到的水母送给她,说不定都比送这个要保险得多。如今冥界王子踩着火焰的双足学会刹车,要是在雪地上就要留下长长焦痕。如果只是因为“喜欢”,那送什么都可以!大殿里没有谁没收过蜜露(天地良心,如果有一日珀耳塞福涅,自己的母亲能回来,那肯定也是要给她的!),而他先前为缓和父子关系做出的第一次尝试则是以被拒绝与嘲笑作为结尾……那就是题外话了!如此这般筛选后就能确信自己是非送仙馔密酒不可——更高的一层含义,这只能送给特别的人与神。

对冥界王子而言对感情的区分是苦活,因为这不是凭着顽强毅力与忍耐就能做好的事。流血可以忍耐,痛感也能忍耐,过去他也想过墨纪若善用的不是长鞭而是其他的武器,他也能一一应付下来……火辣辣的疼痛都能忍耐,而缠绕在其中的些许情感谁都能察觉到。复仇女神在二人重修旧好后表现出别有的坦诚:倒不是情感意义上的直抒胸臆,而是对自身的欲望开诚布公。这就是扎格列欧斯现在做不到的事,至少他甚至还做不到公私分明。到了现在,他更是觉得每次向地表进发都要有个煎熬阶段,过去和现在还相反。以前他倒是想见到墨纪拉,可是到了后来竟是希望在复仇女神三姐妹神殿里的不是她。结果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倒戈向阿喀琉斯求救……“先前你主要是先想到自己,是你想见到她,但后来你是希望不让对方受伤”,这样听起来就像是有了进步了。谁都知晓死者还能从血池中回来,只是会显得狼狈(因此扎格列欧斯特地让工程师在血池边贴心地放上了干净的毛巾),但……

这种东西是真的纠缠不清了。扎格列欧斯挠挠头,下意识要饮一杯,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护住仙馔密酒的酒瓶。要是就酒瓶碎了,那他现在可就没得纠结了。如此看来,自己还是珍惜着这么一个纠结的感受——为什么要珍惜这样的感受?这酒虽然稀有,但也不是冥界独一无二的,之后还有机会,这种事情自然还是有机会的……那么自己在怕什么,怕的应该就是失去机会。他想,这要是送给大殿里其他人,不小心摔碎,他必然也会觉得很是可惜,而且或许心里也就没有这种弯曲来弯曲去的情感了——墨纪拉摁着他的肩,他感受到对方手指指甲再自己肩头留下的微弱感触。这害得他说话差点有些结巴了。如果说这纠结是独一无二的,那他可得承认!这可是刚才他在这休息室里自己品出来的滋味,但说来奇怪,这种心境的坦白反而比起那种把那赤诚欲望拿出来给人看要让人害臊。

那我确实知道老师说的这仙馔密酒的独一无二之处在哪了。于是他稍微轻轻嗓子,但说的也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话。平静下来后倒是显得还好,他自认自己的平稳……说着说着那种平静反而变得自然,他倒是发现情感的表达倒也不必急着一股脑儿倒出来。墨纪拉先前一手手指有意无意拨弄着另一只骷髅耳环,后面便把手指收回去,要他继续说。复仇女神的手无法温热这玻璃瓶中的酒液,但她收下了。

fin.

《无人能抗拒刻耳柏洛斯》

是之前CP28首发的扎墨扎无料里新写的短篇,总之我就这么随便地放一下…… 顺便无料小说册子还有剩余有兴趣拿的可以来找我。 本篇是普普通通的摸狗故事,大约没有什么值得预警的内容,请随意看。

谁能抗拒刻耳柏洛斯?看似凶恶实则也凶恶的地狱三头犬仅在自己熟识的对象面前表现出温和与可爱的一面。刻耳柏洛斯似乎上了年纪,但或许除了它(们)真正的主人哈迪斯以外无人知晓其真实的寿命。扎格列欧斯儿时所见的刻耳柏洛斯同现在的刻耳柏洛斯差别不大,不过倒也确实显得毛发粗糙些许,不如过去柔软。可怜的刻耳柏洛斯!凡间与冥界交界处的萨提尔引发的骚乱或许也让它心力憔悴。至少我并非惹它心烦的那个,我每次去都要给它带一麻袋的萨提尔呢!扎格列欧斯胡乱揉搓刻耳柏洛斯的其中一个脑袋,知晓它最爱被挠耳朵后面,于是那刻耳柏洛斯(之一)发出享受的呜呜声,同时微微抖抖耳朵。

墨纪拉从休息室出来,对此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有意选择在扎格列欧斯似乎要走后上前去。冥王罕有地未在办公桌后等排着长队的鬼魂进来,因而不会瞧见冥界的王子杀了个回马枪,弯下身将下巴抵在墨纪拉的肩窝,颇有些邀功意味地问她自己为刻耳柏洛斯挑选的窝怎么样。墨纪拉看似嫌厌地斜斜眼,但也没用手指挪开他的下巴。不那么差,但也就是在工程师开出的两种窝中选一个。但刻耳柏洛斯喜欢就好。冥界王子亲昵地唤地狱三头犬,而后光天化日之下拿出一瓶蜜露,其中金黄光泽被冥王大殿的水晶灯照得闪闪发光。刻耳柏洛斯摇头晃脑尾巴直摇,面对食盆翘首以待。“乖宝贝,别急别急。”扎格列欧斯有意放慢语速,倒得也慢,刻耳柏洛斯发出微弱呜咽,得到许可后便哗啦哗啦卷舌猛饮蜜露。墨纪拉不知从何时起到了三头犬身边,顺着鲜红毛发轻抚。噢,原来墨纪也记得是哪个脑袋最爱被摸。

扎格列欧斯自顾自有新领悟,而后逐渐想起他们还小的时候都是蜷缩着身子在刻耳柏洛斯身旁睡觉。有谁能抗拒?过去的刻耳柏洛斯尚未到每日都在冥王大殿中歇息的年纪,唯有到小小神(们)要睡时才会回来,他便把手搭在刻耳柏洛斯的爪上,安心地睡了过去。三个身紧贴在一起,枕着刻耳柏洛斯的肚皮睡。刻耳柏洛斯的肚皮光滑紧实毛发柔顺,那时所有神都爱着的地狱三头犬还未显现出高龄的征兆。到了现在,只需摸摸它的毛发:微弱的粗糙。冥界王子这时还未成功到达过地面,因此想不到更为贴切的比喻……唯有到了冥界与人间之间的夹层,他才有机会有新的体验。可怜的刻耳柏洛斯!我可不想和你战斗。扎格列欧斯多想把脑袋直接埋进它那柔软又毛茸茸的胸口里(过去的他时常这么做),但年纪增长后他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软弱,于是同刻耳柏洛斯有意地疏远。这一点上神与人倒是相通,都是会在某一时期想方设法让自己显得不软弱,于是就和一些自以为会让人变得软弱的事物拉开距离。

待到以后看这就显得好笑,因为事实上这些事物和人的软弱与否并无任何关联。热衷于将脑袋埋入地狱三头犬的毛发中怎么会使人软弱?当然,如果扎格列欧斯从不开口,那么墨纪拉也就无从参透这些心中细节,仅会认定在为人处事上他与他的父亲一般有着很相似的一面:任性。说自己的上司任性确实极其不妥,而冷面的冥王哈迪斯看上去也和这么一个词语无缘。但归根到底他对待自己的儿子似乎确实有种果断的任性,是那种笃定儿子绝不可能理解自己,也不可能成长的任性了。墨纪拉又瞥了一眼扎格列欧斯,现在对方正拿着一个彩色的、缀着穗子的小球,试图吸引刻耳柏洛斯的注意力……

今天墨纪拉心情好,便任由他做这种无谓的尝试,她自己则是摩挲着刻耳柏洛斯的爪子,轻轻摁压着肉球。不喜被摸的那颗脑袋发出微弱呜呜声以表示抗拒——也没试图用牙去咬,喜好被安抚的则是立刻舔了舔她的脸颊。再挠挠耳朵的后面吧,刻耳柏洛斯便会惬意地抖抖,之后再看似不着痕迹地侧着脑袋不再动弹,就这样固定着享受抓挠。刻耳柏洛斯着实懂得享受。谁能抗拒可爱的刻耳柏洛斯?若不是因为见过这锐利的牙是如何在一瞬间内把扰乱冥界与凡间的萨提斯的身躯撕扯开,她也愿意暂且将自己的手借给刻耳柏洛斯做磨牙的工具……噢,指不定当刻耳柏洛斯还只有一丁点大的时候,让它磨磨牙还是没问题的。

刻耳柏洛斯在幼年时期必然要磨牙,但那时墨纪拉与扎格列欧斯都还不在。那么,珀耳塞福涅,已经离开冥界冥后是否见过这样小的刻耳柏洛斯?或许也没有到那么早的时候,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刻耳柏洛斯已然长大:冥界需要强有力的看守。那的确让人遗憾。不过毕竟神的时间观念同凡人并不同,本身所谓的天上一年地上十年并不存在,只是于神而言快乐总是短暂而蜜露终究要喝完。倒不如说神也便只习惯于自己这一侧的时间观念了。快乐与痛苦都短暂,时间一拉长好似所谓的永恒也不复存在。

别的不多说,快乐也确实短暂,墨纪拉很快就要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在这方面复仇女神是比冥界王子要尽职尽责(彼时他次次逃出冥界还未被哈迪斯视作检验冥界安保是否过关的工作)。她极少提及自己的姐妹,扎格列欧斯如今也算长大,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也默认她总是要走的。放在过去他更愿意让对方留下,要对方和自己在房间里玩那只有自己喜爱的桌面游戏——但又难以启齿,说出口的就会是不怎么好听的带点挑衅意思的话语。所幸这方面后来有人愿意教他,否则他可能也很难开窍。但主动追上去一事是他自己率先想到的:做了总比没做好。于是他耸耸肩道:“好吧,墨纪,等我再休整休整……希望下次见到的还是你!”

墨纪拉倒是愿意给小小神一个机会,所以在对方主动转身离开的时候麻利抽出鞭子。同样都是要在身上留下印记,但这次的就是奖励:哪怕同样是在微微发亮皮肤上留下一点鲜红。扎格列欧斯自然而然因疼痛叫出声,那鞭子卷着他的右手手腕,将他往另一方向拉扯。小小神磕磕绊绊被强拉着走,这才发现是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到了这一关头他本人已心神飞扬,近乎什么都能想到,而他脸红起来又明显得很,是连着眼眶一起红,红起来时体温上升变得滚烫。墨纪拉以右手大拇指用力搽一把小小神的眼眶:在想什么,很快就要到工作的时候,我只是借你的房间一用。不过刻耳柏洛斯的存在的确让她忆起过去二人是一起枕着它的肚皮入眠。小小神的房间中仍有那张躺椅,过去墨纪拉工作结束时会在那儿短暂地休息,但自从两人之间有意拉开距离她就不再来。墨纪拉上了躺椅后将脑袋枕在躺椅扶手……对,成长后的神不再怎么需要睡眠,因而闭目养神也只是有走神,扎格列欧斯在此悄悄低头看她并小心翼翼抚摸骷髅耳坠的小动作也早就被她发现。

先前松下的鞭子又再次缠绕上他的手腕,小小神被拉到离她极近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又很快撤开。扎格列欧斯窘迫至于轻轻舔舔嘴唇,自新鲜咬痕里尝出一点血味:他又是忍不住用舌尖轻轻碰碰。墨纪拉要他安分一些,不要打扰他。不过这时还有想要进房间的——刻耳柏洛斯——冥王同倪克斯商量冥界事务而不在大厅,他或许是觉得有些寂寞了。当然,指不定也是先前的安抚让地狱三头犬想起了过去未长大的神们团起身子围着自己睡觉的日子。之前都是三头犬在柔软地毯上蜷缩起身子,这次它想试试效仿着自己的主人上床去。只可惜冥界王子的床对于刻耳柏洛斯来说还是太小,在刻耳柏洛斯将一只爪子搭上柔软床铺时床铺显然吱吱呀呀发出哀鸣。刻耳柏洛斯因这声音开始犹豫,但扎格列欧斯对它加以鼓励。最后刻耳柏洛斯还是成功上去,庞大的毛茸茸身躯显然占满床铺,还有满满的一圈要溢出来……扎格列欧斯凑上前去,刻耳柏洛斯轻舔他手腕上鲜红的印记,让他感到一阵刺痛:灼热的感情确实足够伤人,但他十分喜欢。这种自言自语复仇女神权当没听见,只是自顾自享受工作重启前的短暂休憩。别的暂且不论,是的,谁能抗拒刻耳柏洛斯呢?

fin.

《9999号红色彗星从天而降》 原作:《普罗米亚》 角色:加洛·提莫斯、古雷·佛塞特 角色关系:CP(……?)

把之前和M老师激情聊天的产物进行了精加工(……精吗) 是加洛古雷,是含有大量我流见解和捏造的地狱亲子炒饭。 含关于角色呕吐、生理及心理不适的具体描写,请谨慎。 标题有与文内内容没有直接关联的含义。 ​​​​ 能接受点左边黑三角可展开内文。

加洛·提莫斯一把推开房门,同往日一样用力过度无比粗鲁:“旦那!我回来啦!”进入现场时他不穿厚重防护服,坚信所谓自己的肉体和心灵已是最坚固的铠甲——“这笨蛋,简直就是不要命了嘛!”艾娜举起塑料长管,对准加洛一阵狂轰滥炸,后者叫苦连天。蓝绿色的防火凝胶将这战甲的每一处缝隙都填满,多余的部分便如果冻一样在金属贴片边缘颤巍巍地悬挂:凝胶之后都要被火场中的高温烤化。异色的火焰让凝胶变为黏于地面的、口香糖似的东西,这样的东西若在腿甲和护足上残留,之后他跑起来,就免不了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明显的足印。小狗玩水后再走沙滩,把梅花印留下,他也如此,无意间将自己成功活下的证明在室内无规则地印了又印,像是将集点贴纸贴了满满一桌。古雷·佛塞特先眯眼笑,两手稳稳搭在加洛双肩:“没事就好。”

怎么就没事呢?小犬成长为大犬,柔软发亮的皮毛表面火焰烧得旺,到最后甚至要把表面皮肉烧焦……但都痊愈了,就只有浅浅肉色的、闪电一般的痕迹残留于皮肤:“不要担心我,旦那!我想,肯定是旦那在守护我,我不会有事!”古雷摇摇头,让他脱了衣服去洗澡好好放松。加洛蹦跶着去,路上还不慎被门框磕脑袋,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才刚从极度危险的火场回来。加洛随意拣了毛巾搭在肩上,也将浴室门关上。于是古雷看不见烧伤结痂留下的肉色闪电,再也没什么聒噪的强光让他不得不继续强撑起平静而带点欣慰笑意的模样。只是光芒出现后还要有残影,次次提醒他刺眼亮光的确让人作呕。古雷·佛塞特感到腹部绞痛剧烈,口腔中泛起的酸涩苦味令他呕吐的欲望更为强烈。若不是那疼痛要他的胃袋在腔内近乎缠成紧紧的死结,他甚至有理由相信自己会将这胃袋直接呕出来。又有隐约声音隔门传出:“旦那,能不能再帮我拿条浴巾来!”古雷以左手拿浴巾,浴室门开出一道缝隙,一截湿漉漉的手臂伸出来,抓住浴巾的同时碰到左手义肢小拇指。

隔着毛玻璃模糊燃烧的蓝色火焰高高窜起,吱吱作响着要把金属烧化。要是真的烧掉倒也好,还能借此撕下画了已又多年的表皮。但金属义肢完好无损,小拇指表面留了零星水珠:自然都没被蒸干。单纯地甩都甩不掉这些小水珠,越是甩,一颗水珠再裂得更为细碎,要抽了纸巾去擦,就像是拿了布去盖灭小小的火苗。古雷把干呕冲动咽下去,将器材拿出,以身体上的锻炼来转移注意力。做俯卧撑时他目视地面,汗水滴滴答答落下打湿地面。之后衣服被汗水浸透,好似被高压水枪扫射一遍,却灭不了体内灼烧感。都是挥之不去,身为本源的异色火焰跃跃欲试,要将失去的左臂重新塑造出,要将外来的金属左臂挤压到离开身体:义肢为外来物,与这火焰没有一点共鸣。但古雷更愿说这火焰才是外来物,入侵自己身体,钻入皮下扎了根然后蔓延。这可憎的火焰,怎能让自己的身体被这样的东西支配?

可终究还是要利用。他倒料到加洛不会因高强度工作内容早眠,还是要聒噪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去睡——但入睡又很快,睡着就在一瞬间。加洛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呼吸声平稳,于他而言清晰可闻,清晰到像是刀片定时定点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道。他盯着加洛,看睡衣布料下的胸膛均匀起伏,也可想象脖颈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心有诅咒是必然。可怖的火场烧不死他,但要是血管里有什么栓塞,要是心脏腔室内多出硕大的空气泡……又怎么会有呢?年轻人,强壮,好像也不聪明,具有愚蠢的一心一意,怎么偏偏就活着回来了?憎恨并非让火烧得更旺,而是让火压抑地烧:摘掉义肢,无需面对镜子也能发现截面处有火苗无声地聚集,要让左臂成形。截面处已有肉芽似的东西冒出来了。在他眼中这不是初步形成的、左臂的一部分,是必须被切除的肿瘤一般的东西。唯有精准的控制力能让火焰变为薄薄一层:是手术刀发亮的侧面。烧起来,让因生命体强烈求生意志而复原的左臂再度被烧毁。

此类事情他做过许多许多次,然而剧烈的疼痛仍是无法习惯。过去时他必须自己先咬住毛巾,再让火焰把再生的部分烧尽,否则他会因疼痛而叫出声,或是咬伤舌头。毛巾让他得以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毛巾终究不够厚,不足以完全消解咬紧牙关的力道,于是上下两排牙齿终究隔着布料摩擦与挤压,还是有要在他颅内回撞的咯吱声响。客观而言他已有“进步”,现在他不需毛巾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但他仍会因此直流冷汗。这一举动本就要时时刻刻提醒他较于常人的异质内里,让他感到腹部是受了无法缓冲的一拳,极苦的胆汁涌上来。超出阈值的痛感以生理泪水的形式表现,当他意识到脸上多出的水痕是来源于眼泪时,他感到身体内的脏器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是受了恶心感的影响。在他把左臂义肢安装好后,他想起“那家伙”好死不死地又从火场回来,英雄的闪亮登场要在电视中循环播放,下周日电视台的采访要二人绑定着出席。“这是继承”,“肯定是旦那在守护我”。他再也无法抑制,得要靠呕吐将这惹人不快的东西给清除。他吐出胃中残余的食物,他认为自己需吐个彻底,才能让那不适感消失得一干二净。疼痛可以忍受,但软弱不可以——

“旦那?旦那,你怎么了?!”唐突的声音令堵在喉中的食糜最终得以吐出,所幸低头呕吐能让古雷不掩饰面部的扭曲表情。加洛声音中睡意全无,宛若是接到半夜来自消防局的紧急呼叫后一分钟内便进入工作状态。他笨拙地拍打古雷后背,问他感觉如何,问他需不需要毛巾,而后说要把人扶到床上休息。昏厥感一瞬间内涌上来,要他难以承受,而他不得不继续集中注意力进行表情管理,让自己不至于开眼怒瞪。当然,也没那样的时间。加洛将他扶起,动作自然一点也不轻柔,宛若是要进火场将危险的燃源气罐搬出:也因此速度很快。救火一样的。这样的联想令古雷眼前一黑,让他更希望自己能现在就睡过去,从而驱赶与这“热心救火人士”相关的所有记忆。但他不能,加洛倒了水,放在床头柜边,然后拿了干净的毛巾为他擦汗。毛巾微弱的粗糙感在额上摩擦,力度也无有意放轻……令人惊恐的是能从这样粗砺的热心肠里感受到实打实的关切,这又让他感到无比憎恨。

什么都可以憎恨,这憎恨把自己也囊括于其中。加洛把被子抖抖盖在他身上,也就只有最后拉扯被单的动作显得轻一些。加洛在床头边一屁股坐下去——这都几岁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都是大剌剌地直接坐在地上——他的手背触碰古雷的额头:冰凉的额头。手指本身温度适宜,但于古雷而言这更是烧红的铁棒,要让自己自额头的部分开始塌陷再融化。最绝望的莫过于求而不得,古雷充分地意识到在他床边坐下的人不会用滚烫至能将皮肉烧伤的手指折断自己的脖颈,反倒是让他受这种关爱的苦,让他仅能之后尽可能隐蔽地呕吐,以免继续忍受比这强烈百倍的苦。强烈感情从上方倾倒下来,是浓稠的防火涂料原液,将他整个人全都包裹,要他无法呼吸。最后结束的话语本该能让人感到解脱,但对方说的是“晚安,旦那”,还要有意放轻声音。这显然区别于平常的举动,是十分幼稚的收敛……

真是噩梦一样的“晚安”。房门关上,这突如其来的红色彗星终究是离开。当然也没什么甜蜜梦乡,兴许是呕吐令喉咙轻微受伤,还有血味苦味残留,让噩梦愈演愈烈。古雷梦见自己到健身房,借用椭圆机等多项健身器材,训练完后浑身是汗,要去淋浴间冲凉。他脱下上衣(衣服早就湿透),在此时恐怖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汗水全化为火焰。冷水完全冲不掉体表腾起的熊熊异色火焰,极端之物自一端跳到另一端,如水变火的戏法……他惊醒,用手使劲抹一把额头,发现这是实实在在的液体,手指也不被火焰所包裹。左臂也未有继续再生的迹象,金属义肢也在睡,也不目击怪异的噩梦。汗水让身体上下都是黏滑感触,让人难以继续入睡。他进入浴室冲凉——用的显然是冷水,避免温热让他产生错觉。水流令他安心一点,也让他随意瞥一眼洗手台……洗手台上有橡胶鸭(这究竟是谁的就不言而喻),这就让他感到像是被谁注视,完全是被看透,之后还要嘲笑。他伸出手,小小橡胶鸭被他用力捏紧,柔软的橡胶开始扭曲但又不裂开, 在此期间它还发出不屈不挠的、“叽”的响声。倒是都能烧个一干二净,或是对准室内一角用力摔打,但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要忍耐,还是要锻炼出不同于自己那些所谓同族的(在他眼中这些人完全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了)对火焰的耐受力与掌控力。他呼出一口气,将橡胶鸭轻轻放回原处。这橡胶鸭恢复得很快,噗地一下吸入空气,变得满盈,呈现出圆润、完美无缺的模样。月有阴晴圆缺,但它没有,加洛·提莫斯也没有。

古雷·佛塞特对此恨之入骨。

fin.

后记

标题和文章内容没有直接联系,完全是一时兴起搞的(……)但还是写一下。

红色彗星:代指加洛。来由为一款名为红色彗星的家用灭火装置,将其打碎可用于扑灭火焰。起初(可能可追溯至1900年或更之前?),红色彗星内装的盐水,但后来发现在其中装入四氯化碳能达到更好的灭火效果(此段来源于网站mainememory)。后有研究发现该液体具有毒性,反复接触可致人死亡。之后,红色彗星的制造公司以三氯三氟乙烷取代四氯化碳(此段来源weibo@臆想图志)。

9999号:帕纳索斯号所能装载人数上限的倒数第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