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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嵌人展示帐

#andrewgaming67

预警: 以陶老师的ag67二创为基础的三创同人。陶老师说她已经吃习惯了物理白人饭但是精神粮食上还是中国胃,所以笔者炒了一份更适合东亚宝宝口味的菜品 (真的适合?)

Summary: Afterall, what's the worst thing that could ever happen in a game?

“Chris,你几点上线?” “可能要10点以后吧,我今天有一份历史论文的死线。” “历史论文?天哪,听着就好无聊!你居然还在自己写吗?姐姐告诉我等明年升上高中就轻松了。她说——高中生们都只需要参加社团活动,是不屑于做作业的!” “呃……”正被第九年愈发繁重的课业所鞭打的Chris不忍心打破西海岸网友对于玫瑰色高中生活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无奈地笑了笑:“Andrew,我想升学后的好处只是,嗯……学习方向上会有比较宽松的自由度。”(1) Chris从话筒中听到一阵电竞椅在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然后是“嗵”的一声重物落在软榻上的声响。他仿佛通过电话中的音频,想象出了那个行为举止有些孩子气的朋友因为没法和他一起玩上minecraft,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褥里的场景。 “比如说呢?” Chris似乎在Andrew语气平常的提问中听出来一丝委屈。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玩伴过于沮丧,Chris无心透露了一个原本想背着他搭建的秘密设计:“比如可以自选感兴趣的古文明作为研究课题,还可以它们用到游戏建筑的建造中去。听起来不错吧?” “哦!那你这次打算搭建的是什么呢?”Andrew“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瞬间就来了兴致。 Chris轻笑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暂时保密。” Andrew对于Chris的故弄玄虚似乎也早有准备。他跨坐到电竞椅上,双脚一蹬,就滑倒了电脑桌前:“我的老朋友Chris,让我看看你的箱子里都保存着一些什么——诶?看起来都是些很珍稀的建筑材料呢!采集这些东西可不容易吧?我是不是应该像你上次整蛊我一样把它们统统都顺走,然后等你哭着求我把它们还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咯咯的笑声。 “不用了,谢谢。请允许我坦白从宽。”Chris对着他见不到的朋友做出了举手投降状。 “Surrender accepted!”Andrew按序点了点键盘上的几个按钮,游戏中的方块小人便十分友善地关闭了储物箱。 Chris打开作业文档。他把语音通话切换到电脑端,然后戴上耳机,边闲聊边整理起自己的笔记:“我这次的研究对象是现已覆灭的古文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The Hanging Gardens)。它也是七大奇迹中最神秘的、唯一尚未确认位置的建筑。” “咦,如果一个奇迹连遗址都没有,那与虚构的故事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传说’的由来呀。因为没有实物证据,所以空中花园一直被人们称为传说中的建筑。” “所以Chris,你还挺正向积极的呢。”Andrew在电脑桌上支起手臂,摸了摸下巴,“如果只有文字记载的话……我或许会怀疑空中花园、甚至连古巴比伦文明本身,根本都是后人杜撰出来的。”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小阵。“其实你说得很对,我也没有什么把握。”Chris只是淡淡地笑着说。 因为,Chris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即便是已经消失的存在,他也由衷希望它不会被人们所遗忘。 “真是搞不懂你啊……”Andrew不再细究建筑痴朋友的小癖好,转而陪他一起畅想起工程,“那么想必搭建这个空中花园会用到很多苔石吧!” “哈哈,被你猜到啦!文献里记载有关于它的详细造型,相传……”

“……它由泥砖构筑成阶梯状平台,层层叠起,形似绿色山丘,并由奴隶不停地推动来维系灌溉系统……”(2) 好令人熟悉的描述。这个“空中花园”是不是Chris在很久以前和他介绍过呢?Andrew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让手指滚动鼠标,眼珠快速地扫过网页,最后锁定在了一个关键的句子上。

“空中花园”这一名称来源于对希腊语 paradeisos 的转译,paradeisos 原意是“围起来的园地”,后来变蜕变为英文paradise(天堂)。

Andrew一言不发地滑到了百科的底端,最后点击右上角的叉叉关闭了浏览器。他用胳膊垫着脑袋向后一仰,沮丧地倒在自己的电竞椅之中。 Andrew扫了一眼电子时钟,现在已经半夜了。他从下播后就一直在搜索引擎中漫游,也依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管浏览多少资料,都没有任何一篇能解释为何他的minecraft人物会被困在一片红砖平台之上——不同于传说中“形似吊在空中”的巴比伦花园,他的角色身处的地点,是确确实实超越了游戏物理引擎、诡异而孤立地存在于一片蔚蓝空间中的“天空花园(The Garden in the Sky)”。只要他重新登录该账号,角色的重生地点总是那块地图,就如同被关入一间密室般无法脱出;而他如果试图在那里录制游戏视频,音频文件也一定会因数据损毁而无法保存。 当然,以上这些能用“程序出错”来解释的问题都不能算是问题。Andrew心虚地盘腿坐起来,捏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和纯粹灵异事件相比,即,被不知名黑影在游戏中跟踪、C盘里莫名存入一段自己被他人角度监视的视频等等,这些软件缺陷根本不算是问题——才不可能呢! 太奇怪了!他已经受够这个全年万圣节闹鬼版minecraft了!他只是想玩个游戏而已,凭什么要受这个一惊一乍的罪?不玩了——至少今天,绝对不玩了!年龄上刚刚迈出叛逆期的青年如此腹诽着,然后果断地关掉了显示屏的电源,脱掉卫衣蹬掉长裤钻进被窝里。显示屏短暂地坚持了两秒后迅速熄灭,房间笼罩在了彻底的黑暗中。静谧的空气里唯有电脑风扇运行的阵阵嘶嘶声。 又过了一会儿,被Andrew团成一个蚕宝宝长条形状的被窝中央隆起了一个鼓包。这个移动帐篷像一只负重爬行的乌龟一样迟缓地挪到了电脑桌前,最后很不情愿地探出了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鼠标再次移动向了“我的世界”。 “方才分针已经过了零点,所以算是第二天了。” 虽然没有打开视频录制,但Andrew还是习惯性地对着麦克风另一端不存在的观众解释道。液晶显示器照亮了他苦笑的面庞,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相当没有说服力。 尽管如此,Andrew只是用力把微卷的头发揉成凌乱的鸡窝形状,然后鼓足勇气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 说到底,游戏里发生的事情,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他中气十足地按下了“开始游戏”的按钮,游戏启动的音效在房间内欢快地响起,就好像在宣告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游玩经历。

Andrew眯了眯眼睛,努力地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不同于现实世界中的夜晚,游戏中还是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 他想抬头看一眼蔚蓝的天空,却被阳光刺到闭上了眼睛——太神奇了,他心想。虽然他一直是一名沉浸式minecraft玩家,但是身处在这片地图中时,他仿佛能真切感受到太阳的炙烤、抚触到红砖的粗砾;甚至连说话时的声音都仿佛是从游戏角色的喉咙里直接发出的、可以在这片空间中传出回音,而不是经由麦克风的传导才进入这个世界……但是这只是因为他玩得太投入了,所以一时区分不了虚拟和现实了吧。 Andrew打开菜单栏,确认了一下“退出游戏”的按钮还在后,便把之前这些奇怪的预感都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在Andrew抬头张望时,突然在青空的一角、天空花园的另一端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背对着Andrew,向着远处不紧不慢地走去。 “等等!”Andrew快步跟上,追在他背后喊道。 对面的人影显然听到了Andrew的呼唤,因为他回头看了Andrew一眼,然后他——Andrew猜测——迅速喝了一瓶隐身药水,消失在了本应开阔的视野里。 “……”Andrew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再尝试呼唤他出现。在见过那栋苔石神龛、见过那朵被安放在祭台前的凋谢玫瑰后,他已经猜到了那个游荡在存档中的黑影的真实身份。但如果Chris不想见到他,那么想必也有他的理由。 尽管Andrew是为了他才坚持登录这个令人不快的游戏的。 明明只是为了他而已。 Andrew转身沿着边缘的阶梯向下走去,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暗门,却突然看到视野的左下角弹出一串蝌蚪似的文字。 ???:你和你的朋友好像关系不太好。 ???:我可以帮你们重新成为朋友。 Andrew瞪大了眼睛,身体一僵:“你是谁?” ???:我可能吓到你了? ???:但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哦!我和Chrisy是一样的存在。 “那……你说的‘重新成为朋友’又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很难找到Chrisy吧?我可以为你们制造一个可以好好交流的机会! 考虑到曾经在minecraft遇见的闹鬼经历,Andrew有些犹疑。但是看到这个不知名人物对Chris亲昵的称呼后,他转念一想,或许自己只是多虑了而已——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而游戏中的一些恶作剧其实无伤大雅。或许他们都变成了特殊的黑客玩家?或许这个人是Chris在游戏中交到的新朋友? ???:你看到前方的那间嵌在红砖墙内的房间了吗?你先进去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会把你的朋友接来。 ???:我知道的哟,Chrisy的内心里其实也很想见你。 如果说Andrew之前还是怀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那么最后这句话则踩中了人性的弱点、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房间里。 然后Andrew犯了一个令他懊悔不已的错误——尽管他在进房间前就已经提醒过自己一遍了,却还是因为过于习惯而反射性进行了错误的操作。 他实在是,不该关门的。

熄灭的篝火、床、箱子、两盏红石火把。如果那扇由Chris特制材料包设定出的木门没有在关上后突然消失的话,这一定是minecraft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房间。 而代替那扇消失木门的,是一面告示牌。 “不……就无法出去的房间?”Andrew强压住混乱的思绪,念出了告示牌上的文字。然而其中的一个关键词却像是数据损毁般不断变换着词汇,无法阅读。 Andrew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捏紧了拳头,试图让自己不要因为惊恐发作而晕倒。以前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在进入隧道里那扇本不存在的房间后,他被锁死在了里头;可不管怎么说,游戏都只是游戏,是随时可以通过系统界面退出的,他在心底默念道。 然后Andrew惊异地发现,连退出游戏的按钮都消失不见了。 “Fuck!!”Andrew破防地大骂出声。他再也按压不住内心的恐惧感,一拳砸在了告示牌上。 而告示牌上的文字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接触,那个不断变化的词汇在闪烁成“Flip”、“Fish”、“Feed”之后,最后停留在了“Fuck”上。 于是告示变成了——不做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噢,我只想让你选一些想和朋友一起做的事,没想到你竟然选了这个!Andrew,你和你朋友的关系真是奇怪呀!:)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Andrew身上冷汗直流,对着空气质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转头就从这个诡异的情形中逃跑;但可惜在这间密室里,他无处可逃。 ???:因为我喜欢玩minecraft。 令Andrew惊讶的是,对方竟然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minecraft很好玩。 ???:只要坚持驯化,不论是再怎么凶恶的动物都能都成为伙伴。 ???:只要坚持驱魔,哪怕是已经成为灾祸的村民也可以得到净化。 ???:只要把相同物种的动物养在一起,给它们食物,它们就会交配产崽,制造新的动物。 ???:那么,如果我把你们养在一起,是不是也能给我制造新的朋友呢?我很期待。:) “什……”Andrew瞠目结舌,被这段话钉在原地,无法动弹。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究竟还是正常人吗?Andrew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跌坐在了原地。然而就在此时,左下角却弹出来两行新的文字,顶掉了方才的对话。

Majorkooky:不要阅读。 Majorkooky:不要思考他说的话。

Majorkooky——这是Andrew曾经与之朝夕相伴的,最熟悉的账号名。只要看一眼,他就能迅速地从这几个字母的起伏之中,回想起他那个温和又俏皮的友人。 紧接着,他感到一个冰凉的、湿润的躯体从身后抱住了自己,双手一左一右,仿佛在擦拭泪水般遮住了他的眼睛。奇怪的是,被这个温度偏低的躯体的拥抱,Andrew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被欺骗的愤怒、被控制的焦躁,都在这个平静的拥抱中一齐消散了。 “Chris!”Andrew转身,用尽全力扑进他朝思暮想的怀抱之中。

Majorkooky:擦擦眼泪吧,爱哭鬼。 “呜呜呜……”Andrew原本就伏在Chris膝上哭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快止住了抽噎,一看到朋友又对他说了句话,豆大的泪珠立刻再次唰唰往下落。 Majorkooky:…… Chris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好不再要求Andrew振作,而是任由对方把脸埋起来,从后面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Chris都要以为好友已经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Andrew突然睁开了哭得发红的眼睛看向他。 “我很想你……”Andrew小声嗫嚅道,“一直都很想念你。” Chris顿了顿。不是对自己一声不吭失踪的质疑、不是对目前被困状况的忧虑、甚至也不是对自己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湿暗水鬼模样的问询——Andrew与他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单纯又真诚的直抒胸臆的告白。这实在是个非常有Andrew风格的开场,叫他把所有为了客套而准备的寒暄、所有因不能解释的缘由而故意制造麻烦的嫌隙,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Chris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膝盖微曲,蜷起身,给怀中的青年一个宽松而潮湿的拥抱。他闭上眼。 Majorkooky:我也是,Andrew。 Majorkooky:我也很想我自己。 “?”Andrew挑眉,终于从友人的怀抱中抬起头,带着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什么意思?” 而Chris只是眨眨眼,回给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Majorkooky:我技术这么好,换是我也想和自己一起玩minecraft呀~你这么思念我也是情有可原。 Andrew看着那个撒娇口吻的波浪号陷入沉思,最后满脸无语地岔开了话题:“兄弟,哥们,minecraft大佬,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Andrew挠挠后颈,看来Chris改变的只有角色形象,内在性格没什么变化——是的,现在Chris整个角色都好像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暗黑的色泽。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发梢上源源不断地向下滴着液体。仅仅是站在里,身上淌下的水就会把地面的砖块晕染成深色。身上穿着的并不是他在游戏里惯常的半正式黑马甲白衬衫套装,而是一件更偏休闲的方格衬衫——那好像是Chris某一年发给他的生日照片里的服装,是依照现实里的衣服仿制的,袖子上还挂着一些细节极度逼真的水生植物。Andrew从没在游戏中见过这样的皮肤,但或许这是Chris自制的又一个特殊材料包……暗影落水狗套装? Majorkooky:那你先来对我比个OK的手势。 Andrew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Chris把手指伸进了他比划的“O”里,像按什么按钮一样来回戳了戳。 什么都没发生。 Majorkooky:哎呀,你别用露出那种看幼稚变态男同学的眼神。我就试试嘛。 Andrew放下手,叹了一口气:“要不我们还是用最直接的土法,破坏红砖块?” Majorkooky:徒手穿墙?好耶,这是安德鲁与克里斯的救赎!(3) Andrew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许久不见,你的废话真是变多了……你也来帮忙!” Chris对于被使唤并不抵触,反而乖乖蹲到了Andrew旁边,举起了黑乎乎的手臂和他一起咚咚刨砖。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过去了。他们哼哧哼哧合力消除的那片红砖墙却只有一些虚拟的像素特效,实际纹丝不动。很显然,这远远超过了正常minecraft中红砖素材应有的的耐久度。 Andrew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好像又开始感到阵阵头痛。他们究竟还需要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待几个小时……甚至,要待多少天?眼睛干涩、口干舌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从电脑桌前短暂离开一下,去喝口水,然后去床上小憩一会儿,但却无法做到……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呢?游走在这个非日常的游戏中,陷入这样的困境和僵局本就是迟早的事……一万三千四百四十下、一万三千四百四十一下……到底要敲到什么程度才能回到现实?为什么要开出这么奇怪的条件?如果把一群公羊关在羊圈里,命令他们生出小羊才能回到草原上,那它们确实被一直关到死都不会出来了! Chris在他身旁打了一个哈欠,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又是捂嘴又是捂肚子。 这打断了Andrew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Majorkooky: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联机的时候,账号差点被封掉了……为了补救,我们两连夜拆了好久的建筑,就像现在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Andrew想起来,他们当时想造一座高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造出的形状看起来很像一根挺立的阴茎……两个小屁孩改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琢磨出来要怎么调整,于是两手一拍,索性给这栋建筑命名为“鸡巴之塔”——然后(现在看来并不怎么出人意料地)惨遭服务器管理员的封号。 Majorkooky:我还留着那封用大写加粗的字体发的邮件呢。“注意点,MINECRAFT是一个全年龄向的游戏!!” “然后你告诉他,我们今年十岁,他就解封了账号。” Majorkooky:对,他叫我们把形状低俗的建筑快点拆掉,这次只作警告。哈哈哈。 “呵呵,非常有趣。”Andrew干巴巴地说,并没有什么心情回忆过去,反而不太理解Chris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还如此乐观。 Majorkooky:可惜……现在不会被这么纵容了吧,毕竟我都已经成年了,嘿嘿。 Chris转移了话题,但语调很是生硬。 Majorkooky:Andrew,我记得你只比我小几个月,对吧?……就想和你再次确认一下,你……成年了吗? “当然了。不敢相信,你竟然忘记了我的生日!”Andrew不无埋怨地用手肘顶了顶他。 然而Chris却出人意料地拘谨。他缩了缩脖子,什么都没说,依然定定地敲着墙壁。 “你怎么了?”Andrew嘴皮动得比脑袋快。然而不超过两秒,他就反刍到了Chris问题背后隐含的意图。他难以置信地看向Chris,整张脸从下巴烧到了耳根。而察觉到他的目光后,Chris只是腼腆地抬头,冲他笑了笑——这更糟糕了,他宁可Chris拿出“耍到你了”的态度嘲笑他的窘态! “你疯了吗?”Andrew用尽全力,愤怒地推了Chris一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刷地一下起身,再也无法忍受坐在Chris的旁边位置上,转身面朝另一面墙壁坐下,背对着自己的好友。 为什么Chris已经放弃了?不可能没有其他方法出去的吧?这是不可能吧?他捂着嘴,无助地闷声呐喊道。怎么会这样呢?在绝境中见到Chris,本应是个幸运的、令他感到安心的事情才对。而实际上造成的结果却只是把Chris拉入他所在的泥潭中而已,怎么会这样呢? 待Andrew渐渐止住了自己的抽泣,他在朦胧的视野中又看到了一排字。 Majorkooky:我也是,Andrew。 Majorkooky: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Majorkooky:所以让你安全地离开这里,是我的责任…… “那我们呢,我们以后要怎么办?”Andrew抱着脑袋,几乎是决绝地说道,“十年了,我认识你整整十年了!如果我们被强迫着……做了那种事情,明天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我们这十年的友谊要怎么办?你今后想怎么和我相处?又想让我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你?你可别来和我说什么‘Friends with benefit也还是朋友’或者‘我们从现在起开始约会也不迟’这种虚伪又荒唐的谎言!” Chris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就在Andrew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他的时候,他从沉默中开口了。 Majorkooky:……我已经死掉了,Andrew,所以我们没有明天了。 Majorkooky:对不起,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我的确只是一个鬼魂。 “我……我不相信,这是错的,你在骗人。”Andrew喃喃地说道。 回应他的只是沉默。Andrew感到有一只像水草一样松软无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肩膀。然后Chris垂下脑袋,把额头靠在他的后背上。 Majorkooky:我需要你这么做,就当是为了我。 Majorkooky:你可以做到吗,Andrew?如果是为了我的话,仅仅是为了我。 Andrew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我需要……一些时间。” Majorkooky:慢慢来,我们可以留出充分的时间来哀悼。 Andrew起身走向房间里那张普通的床铺,直直地倒了下去。他要休息一下,他太需要睡眠了。 哀悼什么呢?Chris没有挑明,他也不想询问。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自己的好友一眼。

Andrew躺在床上和衣而眠。不知过了多久,Andrew感觉到有一团湿漉漉的生物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顺着自己的双腿向上爬。接着一双冰冷湿粘的、海洋生物滑溜溜的触绪一样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膝盖。他一下子惊醒,绷紧后背揪住了手边的床单,而进入他被窝里的鬼朋友此时却像等待指示一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Majorkooky:我吓到你了吗?我们还没开始呢,你可别先过呼吸了…… 看到视线左下角弹出的这行黑字,Andrew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他隔着被子给Chris的脑袋一顿粗暴的揉搓,愤怒地骂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平时也没少躲在地图阴影小角落里把我当成动物园的猴子来观赏吧!” Majorkooky:原来你有发现我吗?我其实更希望你胆子更小一点,索性退出游戏,而不是总把最狼狈的那一面展示给我看。 “哈?”Andrew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或许是觉得这一通蹂躏发泄依旧不解气,他故意把手伸进已经晕染开一团水渍的被褥里,带着些赌气性质解开了自己裤裆:“那是——这个吗?Christopher,你在下面摸了半天,想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他张牙舞爪地吓唬道。 令Andrew始料未及的是,Chris竟然没和他继续贫嘴,而是俯身把他的性器握在手里,甚至得到应允似的叼在了嘴里、像一只小狗一样乖巧地舔舐起来。 “呃!”Andrew发出状似痛苦的一声闷哼,喘着粗气捂住了好友的脑袋,“Chris……我……呃……我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他像一只突然哑了声的知了,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Chris依旧没有用语言回应他,只是动作变得更温柔了一点,轻轻地拨弄着他的阴毛。Chris柔软的舌背缓缓地摩挲过Andrew战栗的身体,好像在和他说,我知道,没关系的。 虽然存在于minecraft中的电子幽灵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发送文字,但是好像还是需要使用“嘴”来沟通?在顶入鬼朋友滑腻的喉咙中时,Andrew脑海中闪过竟然是这个无关紧要的想法。虽然Andrew知道埋在被子里的好友看不见,他却还是捂住了自己火烧般羞红的脸,总感觉有些内疚。 舔到某个点的时候,Chris感到被他按在床上的那具躯体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像是快要射精了。然而就在临近释放的时候,Andrew忽然不知为何笑场了,没能发出的子弹也悉数憋了回去。Chris以为是在抚摸时不小心把他挠痒了,于是更谨慎地又试了一次。结果这一次子弹还没上膛,Andrew就又像只在池塘里打鸣的青蛙一样咕咕笑得倒下了。 Majorkooky: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 Chris终于从被窝中探出脑袋。他揉了揉方才给人服务到发酸的下巴,埋怨地点了点Andrew的胸口。而遭到指责后Andrew非但没有自我反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就是,就是那个忏悔室!修女……鱼!……做成meme在网上很火……Chris你、你嘴里太滑了,我就会联想到,那个人拿鱼自慰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然后……总会想到那个修女表情包……!实在是……哈哈哈哈哈哈……” Andrew一个人乐得天翻地覆的样子已经比笑话本身更有趣了。他的话还没说完,Chris就也崩不住严肃的表情,倒下来和他一起扭作一团。 Majorkooky:噗。你网上冲浪的时候都在看些什么啊?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比我恶俗多了,我看你才是那种总在班上讲黄色笑话的男生吧。 “污蔑!污蔑!不是我故意去搜的,是它自己弹到我主页的,唉!”Andrew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大力为自己申辩道。 Majorkooky:我不信,你平时给我的氛围就是这样的人。你觉得被我口交像在日死鱼,是吧?我可是都听到了。 “哎,哎?你这,我这,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说多冒昧啊!我又没和死鱼……你,你把我形容得像个变态一样!”Andrew随意地伸手拍打Chris,试图动用武力来叫他撤回这句发言。 Chris笑嘻嘻地左摇右晃地闪躲,抓住了Andrew敲打他的手,反身把他压在身下。Andrew痒得哈哈大笑,正准备用另一只手把Chris推下去,却被对方利用地势优势扣住了手腕,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Andrew放弃了和Chris较劲。直到发现自己的视野完全被遮蔽,身体已被禁锢在这一片狭小空间时,他才回过味来。 而就像是为了印证他感觉到的不对劲一般,Chris俯下身,发梢上的水滴像泪水或是汗水一样点在他的鼻尖,然后顺着边缘的弧线滚落。电子幽灵的胸膛不会起伏,也没有呼吸声,但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的时候,Andrew会感觉到旧友生前喷在麦克风上的气息正在他的唇齿间纠缠。 Majorkooky:中场休息结束了吧,可以开始做正事了吗,小变态? 见动静已经平复了下来,Chris弹掉Andrew胸口的红玫瑰。他眯起眼睛,咧开嘴,冲挚友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Majorkooky:别害怕,我会很温柔地对待你的。

糟透了。 Andrew闭上了眼睛,但是衣物摩挲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他的耳中。Chris先是脱掉了衬衫,然后一件一件地褪去了他的衣物,然后把双手伸到了Andrew的腿间,托起了他的臀部。Chris在吮吸他的脖颈,抚触着试探如何进入他的身体……Andrew让眼睛睁开一条缝,挤出了个勉强的微笑。 他希望他自己能够享受和Chris做爱。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当Chris的手指足够深入的时候异物感就会奇迹般地变成爽感,他希望Chris用性感的口吻和他调情时他感受到的是饥渴而非不快,他希望自己可以理解Chris的付出并做好乖乖顺从的本分。 但他没有。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指甲划过黑板时想把别人抓来痛打一顿的、尖锐的焦躁。不管是带有自己精液味道的令人作呕的亲吻也好,Chris相当刻意的恶作剧般的笑容也罢,循规蹈矩的步骤,惺惺作态的体贴,为避免冷场而反复相互接触的生殖器,机械而功利的拥抱,无趣又俗套的荤话。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异常烦躁、恶心,只想扭头吐一地,撒泡尿照照镜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欢愉没有悲伤没有快乐没有疼痛,甚至连排泄时那一点点隐秘的羞耻感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都已经表演得够自然了,但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他真佩服好哥们的信念感。Chris一点都不像Chris,他也一点都不像他自己,他们是两个为了这场床戏而临时凑来的演员,在镜头前竭尽全力地搔首弄姿。如果再演下去他就得配合着Chris一起表演假嗨,然后像从没在性生活里高潮过的妻子夸赞她们不举或早泄的丈夫一般,打个五星好评,发表一些空洞但有益于维护纽带与自尊心的溢美之词。他真真切切地受不了了,连嘲笑都做不到,只想干呕,或者咒骂几句把他们关在这里的那个鬼东西,他怎么不自己造一座鸡巴之塔坐上去试试呢? Andrew露出一副苦瓜脸,撑在了Chris的胸膛前,而Chris立刻识相地把手指抽了出来,两手一摊,不能说是完全不委屈地缩到了床脚。 Andrew没工夫安慰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久的眩晕感,等心情平复了才再次开口:“Chris,对不起,我是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我不想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Chris没有责怪他,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Majorkooky:不用解释了,你向来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事。 Majorkooky:我本意也不是要强迫你啦……我不知道自己在你眼里如此没有吸引力,否则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劝你了。 Majorkooky:Plan B启动,待会一起挖红砖吧!需要挖多久就挖多久,我陪着你一起。 做完这个艰难决定,Chris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当他看到Andrew露出便秘般的表情时就快没感觉了,但一想晚结束不如早结束,便没有停手……结果情况就像比萨斜塔般向着糟糕的那端不断倾倒,甚至令他一度畏惧会被一脚踹下床。他从头到脚都凉飕飕的,更别说勃起了;现在得到了明确的拒绝,反而免去了软枪硬提的苦恼。Chris捏了捏自己湿润而幽黑的双手,用这个落水鬼形象和人类亲密接触,可能确实太为难对方了。 “没有吸引力?不不不不,绝对不是这样!”Andrew抗辩道,“哎,这,这是个很复杂的原因……” 而Chris只是挥挥手,背对他盖上被子睡觉了,Andrew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得要严重。 “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Andrew爬到了Chris的身边,推推他的肩膀,“我们可以聊聊吗?” Chris睁开了半眯的眼睛。 Majorkooky:这没什么的,它不重要。 “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棕发青年慎重地说。 Chris无奈地把身体转过来,瞄了Andrew一眼。 Majorkooky:好吧,我承认你很喜欢作为朋友的Christopher,你们有着十年的友谊——纯粹的友谊。但这不与你生理上抵触与他亲密接触相矛盾。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可以了吗? “不,不是这样……”Andrew更着急了,也因此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是有十年,是……但是这十年里,可能我也……Maybe I once had a crush on you……for like, 10 days.但这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一个对于性向探索的时期,但这不会决定我们最后是个什么样人……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回轮到Chris瞳孔地震了,他懵懵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Majorkooky:什么时候? “嗯?” Majorkooky:你说你暗恋过我一阵,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Andrew张了张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好吧,至少你愿意和我聊一聊了……”他讪讪地说道。

Andrew和Chris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但却只是从没在现实里见过面的网友。其主要原因是,他们两一个家住美国西海岸,另一个住东海岸,相隔实在过于遥远;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还是青少年,没有成长出能一个人出门远行见一位网友的能力。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过去从来没有过相聚的机会。事实上,他们曾经只差一点就成功碰头了。 他们十三岁的那一年,Chris的家庭安排了一次横穿美国的自驾游,终点站就是Andrew所住的州。而那条游玩路线驾车所需的时间,恰好是十来天。虽然很突然,但是对那次相聚的期盼,是Andrew会突然于夜晚想起Chris的原因,也是他觉得自己好像萌生了被叫作“短暂、热烈但又是羞涩的爱恋”的起因。 那几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思索,见到Chris以后要带他去哪里玩,给他看自己的哪个秘密基地,带他去哪片公园野餐,玩什么样的草坪游戏……然而他能见到Chris的时间只有一天,根本做不完这么长的一条清单。他的生活里没有什么能支持他的朋友,Chris是他最要好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所以想着想着,他就开始思索,如果以后能一直和Chris在一起,他们能每天都见面就好了。他们长大后可以造个房子住在一起,可以驯养一只小狗,可以每天去湖边散步,可以在园子里种一些花草,可以肩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白云从蓝天下飘过……一起在现实里建造他们原本只存在于minecraft中的世界。然而现实时间中的搭建速度远远比不上游戏,计算一下完成这样漫长清单是时间,大概是一个人的一生。然后Andrew唐突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或许不是一次与Chris见面的机会,而是他横跨一年四季的、从出生到死亡的一整个人生。 Andrew也很发愁,擅自产生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变成Chris的烦恼。于是他决定,等见到的时候就当面和他说好了。告诉他,把他规划成了自己的人生伴侣,问他能不能接受,之类的。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Chris一家旅游到一半的时候,路线上发生了山火,他们出于安全考虑当即了折返回去。Chris和Andrew最终没有相见。而随着相聚的希望一起快速消散的,还有Andrew列在心中的一条条愿望,以及曾经试图占据他人生的沉重念头。情感和生活是会流动的,随着新游戏的推出、新话题的诞生,没过多久他就把那个时期的想法慢慢淡忘了。他向老天起誓,绝没有半句虚言。

Majorkooky:我从没想到还有过这样的故事。 Andrew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我觉得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说完他呼出一口气。 Chris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答道。 Majorkooky:坦诚讲,你说的没错。我的人生哲学就是‘永远不和朋友约会’ 。 Andrew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嘿嘿”地笑了:“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嘛。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Chris眨了眨眼睛。 Majorkooky:你准备睡了吗?闭上眼睛,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Andrew看了他一眼,满脸上写着怀疑:“你葫芦里又是装着什么药?” Majorkooky: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吧……”Andrew将信将疑地闭上眼。 Majorkooky:好,那么假设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是两个准备见面的十三岁网友。我和全家人驱车一路向西,没有发生山火,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你见到我之后会说什么? “Chris——”Andrew压低了嗓音,拖出长长的尾音。 Majorkooky:你说你好像喜欢我。我说我不和朋友约会,但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可以留出一个缓冲区间…… “Chris……”Andrew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Chris用手盖住他的眼皮,示意他闭上。 Majorkooky:我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就和这个世界里一样,一起玩各种游戏,互送生日礼物,一起长大。 Majorkooky:我们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是也有着朋友以上暧昧。 Majorkooky:好,那现在睁开眼睛。 Chris把手拿开,盯着Andrew的脸,而他却只有无奈的表情。 Majorkooky:你想和我接吻吗? “你知道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Andrew皱着眉头,“现实不是游戏,并不是更改单一变量,就能得到另一个结果。事实是,即便那次没能见上,我们依然有很多时间把话说开,很多机会可以发展,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变成了现在这样——这是这么多年的经历和许许多多因素共同造就的成果。我是由我的过去一切所构成的。回忆是我们的组成部分,不要否定它……” Majorkooky:是呢,你就是这么个恋旧的人啊,一直以来都是。 Majorkooky:可这里就是游戏——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虚拟而开放的沙盒世界。 Chris垂下了眼睛,抓过Andrew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他的嘴唇滑过Andrew的指尖,然后露出了狩猎般的目光。 Majorkooky:你的回忆都是准确的吗?你真的了解过真实的我吗? 还是说那是没有实物考证的、虚构的传说? “什……”Andrew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愣,但Chris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挨个轻咬过他的手指头。 Majorkooky:你对我的所有了解都是来自于音频与文字,依照这些素材你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朋友”的形象——这很合理,因为作为孩童的Andrew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陪伴。 Majorkooky:可你没有见过现实中的我原本的模样,你也不了解我脑中暗含的想法。 Andrew的手指碰到了Chris软嫩的舌头。他啧了一声,有点想把手抽回来了。 Majorkooky:在你不了解的回忆的另一端,也许随父母同行去西海岸的我也对你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也许这种恋慕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Chris拉着Andrew的手在脸上划出一个半圆,滑过鼻梁和下巴、脖颈,最后放在自己的胸口上。Andrew感受不到心跳。 Majorkooky:有些时候我们不是打着电话,我却因为课业玩不了minecraft吗?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在写作业呢?也许我无法登录的原因是正在另一头听着你的声音,这样抚摸着自己…… “Chris!”Andrew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愠怒。 Majorkooky:或许也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毕竟你经常会发一些自己弹唱的音频给我。也许我洗完澡后只需要在卧室里循环播放那些美妙的歌声,然后就能…… “Stop it, Christopher!”Andrew彻底恼了,试图把他甩开,但Chris力道大得出奇,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Majorkooky:继续呼唤我的名字吧,你真令我感到兴奋。你以前就总是这样叫我,Chris你去哪里了,Chris我们一起上线吧,Chris你教我安装一下材料包,Chris今天我们造什么东西……真的很可爱,很难让人完全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Andrew使不上劲,他被气到无话可说,都快脱力了。而Chris又按着他的手摸过自己的腹部,夹在两腿之间的位置。Andrew瞪大了眼睛,他明显觉察到了Chris身体的变化,而Chris正亵渎地用他的手包住自己漏着稠液的性器。 Majorkooky:你说你认识我,说我是你的朋友。可你有碰到我吗,Andrew?你现在触碰到的才是真实的我。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Andrew弓起背向后退去,他不想再力图辩驳什么,只求从这个窒息的环境中逃跑。而Chris扣住他的后脑勺,扳过他来和自己接吻,如撕咬般接吻。 Majorkooky:我需要你,Andrew。我需要你呼唤我、我要听到你的声音。我需要得到你的喜欢或者厌恶、你的否定或者挽留、你的遗憾或者期盼……你总需要留给我一些什么,疼爱也好、伤害也好……我需要你,而你需要学会作出选择。 Andrew想咬他,却被Chris的一个绵长的亲吻堵了回来。Andrew紧闭着嘴唇,想把这一切都隔绝在外,但却失败了。Chris方才说的那一句句话如梦魇般植入了他的回忆,挥之不去,一时分不清究竟哪部分是现实、又有哪些是扭曲的想象。闭眼时,他只能在黑暗里感受掌中由温凉逐渐变得火热的触感,而他只要睁开眼,看到的也只有Chris在解决生理需求时情迷意乱的样子。 他很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被Chris控制也不是和他上床,而是Chris此时此刻外泄出来的最私密的欲想、最真诚的渴求。他害怕藏匿于Chris所说的那一句句夸张谎言中,会残有如褪色照片般久远幽微,却无法忽略的那一部分真实。他不敢确认,不属于他回忆中的Chris,他不想知道。他既不希望Chris放弃他,也不希望他抱紧他。他是一个在阵前叛变的新兵,是一条夹着尾巴的黑狼,他害怕自己心中腾起的涟漪,他只想释放,只想逃跑。 Andrew喉咙中溢出一声喘息,再也压抑不了冲动,红着脸把手伸到两腿间抚慰。而Chris在这个瞬间伺机而动,立即介入接管了Andrew,把他握在手里攒动。 “我,我……啊……哈……”被陌生欲望统治的Andrew挺起腰,在Chris的掌中四处冲撞,摩擦着对方的身体。没过多久,他就像失禁一样地狼狈地泄在了被窝里,而Chris就像个给差生好好补过了一课的老师,终于愿意放开了他。 被解开桎梏的Andrew心脏砰砰直跳,立刻寻找自己的空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友人粗粝地喘着气。早知道Chris会像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引诱他,他就在被扣屁眼的时候咬咬牙、坚持到底了!他在内心绝望地哀嚎。可惜现在Chris知晓了他的软肋,也找到了将他身体打开的开关;他已经在Chris的抚摸、Chris的亲吻、和Chris的绝对支配中,经历了第一次潮水般露骨的性爱。

Chris靠了上去,从背后搂住Andrew。 Majorkooky:这个结果不是挺好的吗?你却摆出了一副我做错了什么的态度。 Chris用自己的脚勾住Andrew,想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但Andrew没有理他。于是Chris撑起上半身,有点卑微地趴上去舔他眼角残留的泪痕。Andrew终于转过身来。 “刚刚那些话都是乱说的吧。” Chris没有笑,反而态度很诚恳地答道。 Majorkooky:结束之后我就告诉你。 Andrew叹了一口气,Chris还是那么爱卖关子。他们面对面躺着,双手放在中间,相握着。 “我曾经想过。”Andrew抬眼,“如果我有机会邀请你来我家过夜,我们就可以这样躺在阁楼里,说一整晚的悄悄话。” Majorkooky: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你和我说些话吧,Chris。”Andrew合上眼睛,“和我说更多的话。” 了解我,陪伴我,融入我。不要离开我。 Chris伸手抚摸对方的脸蛋,Andrew在另一侧模仿他的动作。他们收紧手臂,相互靠近,先是额头凑在一起,然后是鼻尖,唇瓣。然后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对方一样,慢吞吞地把手掌往下滑、抚过脖子和锁骨,按在对方身上心脏上。 好,我来和你说悄悄话。Chris叙述起他们的过往。他们曾一起在冰川下的海中作业,水下采集速度很慢,而氧气归零时人物会扣血,于是他们就从水中探出头呼吸;Andrew张口,仰起头,感觉自己好像也在浮出水面换气。他们曾在山体中央凿出一道隧道,开凿过程枯燥而漫长,他们只能合成出最优质的锄头,以十足耐心一寸一寸地推进;Andrew用指尖拨开缝隙,也小心翼翼地迎着阻力前行。他们曾为对方设计地图,Chris会搭建一些不同模样的地形,然后兴高采烈地开放出来让好友探索;Andrew感觉Chris在放他进入的同时,似乎也因兴奋而颤抖。他们曾在假期里聊着一个又一个根本谈不上有多有趣的话题,抱着手机倒在各自的床上放声大笑,笑到擦着眼角的眼泪、哀求对方别说了;Andrew闷哼一声,用手按住自己的脸,也感到快不行了。 理智在慢慢消散,好像要想不起来了——曾经和Chris在一起的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他快要不记得了。关于Chris的记忆好似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水雾,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地将它们抓到手里,最终也只会化作掌心的一片湿濡。这是当然的,因为Chris已经早早地死了。还没能造出他理想中的“空中花园”,他就已经死在美好的年华里,葬在潮湿阴冷的墓穴中。本以为以后总有机会的见面,早已成了后会无期。他们曾经一砖一瓦搭建的宏伟辉煌的minecraft世界,曾被当作前所未有般的、永不覆灭的王朝,已经是一个濒临失落的古代文明;他曾经以为无法撼动的友谊,也会渐渐被忘却,并成为被时间磨损殆尽的遗迹,变成疑似是由后人编撰而出的破碎的、残缺的历史。 Chris撑在他的身体上,上上下下地耸动着。Andrew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笼罩在阴影中的幽灵,而是有着蓝眼睛的金发青年。他露出俏皮的笑容,在被顶弄的间隙里伏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Andrew……Andrew……”Andrew听见了他的声音,于是也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此刻他们好像短暂脱离了这间将彼此禁锢的房间,前往Andrew在过去构建的未来,重获新生。在和Chris一起搭建的屋子里,他们自己动手砌上瓷砖,粉刷了墙壁,然后在客厅新铺的地毯上交媾;他们在书房里一起玩游戏,在通关后兴致高昂地欢呼击掌,然后把电脑桌上的键盘鼠标一推,在悠扬的谢幕音乐里交媾;他们去乡间的湿地边露营,白天驾车在田野间高歌,跳进河里游泳,傍晚就弹奏着吉他低唱,然后窝在温暖干燥的篝火边交媾;他们在晴朗的日子里去郊区野餐,解开小狗的项圈放任它撒腿奔跑,在湖边比赛丢水漂,挖出多年前藏在榕树下的时光胶囊,然后躲在点点斑驳的光影中交媾。他们持续不断地、一遍又一遍融入对方,就好像将要没有明天一样。 Chris感觉天旋地转。他的视线模糊、难以聚焦,角度也反反复复翻转。眼前一会儿是红砖构成的墙壁,一会儿变成了天花板,还没适应过来又被面朝下按在了床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朦朦胧胧间有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剥开,有时又被折叠了起来。他没料到Andrew的性生活习惯竟然如此糟糕,拔都不拔出来就无缝对接下一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到机会拨开Andew面前的乱发,叫他和自己直视。可棕发青年却眼神涣散,像是只剩下了机械性的本能。Andrew,他呼唤道,拍拍对方的脸颊。没有回应,仿佛他渺小的文字却好像已从Andrew的视野中隐去。Chris只好继续任由Andrew抱住自己一次次进行着为了释放尖啸的恐惧般狂乱的性爱,一直到他们的意识陷入同一片虚无的欢愉。

Chris数不清经历多少次后,Andrew终于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身上。他精疲力尽地支起身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体内的异物拔出来,然后把趴在自己身上的躯体也放靠在了床上。 门口的告示“不做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已经消失,转而变成了一扇敞开的房门。Chris却并没有感到有多少轻松。他能保证Andrew现在能离开这间房间,却无法保证他今后持续在天空花园逗留的话,还能平安退出这个虚拟世界。 Andrew已经锈掉了,快要故障损毁了。Chris把五指插进Andrew的发丝间,缓慢地帮他理顺。如果不在现在放手,他就永远走不掉了。 或许是时候让他遗忘一切了。 Chris叹息一声,把手背靠在昏迷不醒的好友安宁的脸颊边。 Majorkooky:Andrew,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你可以回答我吗? 可困于天空花园(天堂)中的笼中之鸟,又要如何才能让深埋于矿井中的金丝雀听见自己的啼鸣。

注1:美国学制义务教育多为“小学(K-5/6)+初中(6/7-8)+高中(9-12)”的划分模式,初中一般只读两年。9年级标志着高中阶段的开始,选课制更加灵活。来源网络。 注2:来源维基百科。 注3:《肖申克的救赎》,电影。

2026.04.27

 

来自 GoodOldTrois

2026.04.25~2026.04.29,2026.05.02

联想词:幸福美满

在那里,诞生出了是另外的东西的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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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来的时候她已经杀了二十五个人。听到闷沉的隆隆声自遥远的头顶降至耳旁,她正好挥出最后一道幻术光芒,向后闪身几步。三个分身中的一个开始消散,剩下的两个正好完成结束一击。最后一个,清空。   她按了这层的按钮,但却没有乘坐电梯。不是出于什么安全顾虑,完全是因为,那部电梯是某天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在那之前,这栋楼里只有步梯,而且,最高八楼封顶。她住在七楼,可就她听到的声音来看,电梯降下的距离,远比三米几要遥远。   “你想成为一位好母亲。”从消防通道离开时,幻象说。   在那之前她们一直保持着沉默。总是如此的,沉默。但这次,或许是看出了什么,从那个育所出来后,幻象就似乎若有所思。就和她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人就是无法决定孵化出来的是什么。”幻象又说。   这近乎一句安慰。她自己也时常这么想。自从有了那个念头。   “‘孵化出来的是什么。’”她念了一遍那句话,随后笑了,“什么东西。是吗?”甚至不是什么人。   幻象对她的反应不置可否。   “许多都是如此诞生的。”幻象说。   孵化出来的或许是活物,或许是死物,但无论如何,不会是活体。   至少在这里,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逃离这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幻象说。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那个育所。幻象就是在那里出现的。彼时她正站在某一个水箱前,亲眼看着藤蔓丝丝缕缕如麻般凭空生发出来。房间里有许多个透明水箱,她只是正好站在了某一个身前,仅是转头一瞥,便再无法移开视线。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仍看着生长中的那东西,没有惊讶。平眉低眸地看过最后一眼,她击碎最后一块水晶。要走了。她说。   嗯。幻象说。   在那里,诞生出了是另外的东西的某样东西。

  楼梯没有尽头,她们不知在向上还是向下。抑或者,在这里,向上亦是向下,向下同是向上。   消防通道其实也是于某天突然出现的,就和那部电梯一样。但和后者不同,这是幻象带着她走的。   “今天不回去吗?”幻象问。   “他没有认出我。”对于那个问题,她只这么说道。她们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就好像她也一直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比起回答,这更像是没头没尾的自说自话,但幻象听懂了。   “这是好事。”不过,比起其他,幻象也仅是仍这么说道。   她倒并不很是需要幻象有具体的回应,说了也好,没说也罢,幻象说或不说、说又说了什么,都无关紧要。然而尽管这一回,在这一点上,她虽不赞同幻象的看法,但却没有反驳。毕竟实际如何,她是清楚的,否则幻象也不会那么说了。   心中仍想着那件事。在不知是由失落还是松一口气引起的涟漪中,颤动着的复又稳定,于是不久前目见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东西。这是水培的,孕育无需母体,只消看着便足够了。而她忍不住去看。   注视会浇灌出太多太多。   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她们二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静谧笼罩着此处。   她的……她注视着生长着的东西。宝宝这个词太过充满柔情,说出那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更像一种诅咒。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   “孩子。”她说。   她的……孩子。   这样一种称呼同样也很诡异。可在那一刻,她直觉这就是正确的名字。   她的孩子。   那东西替她杀死了其他所有东西。

  类似日记的本子里夹着几张老旧照片。她把左侧的书皮从书套中抽开一点,稍硬的纸页像被拨开的土一样轻轻堆拱起一道弧度。从错开的缝隙间,她将存在其中的照片取出。好几张照片的一角都卷起了胶,露出塑封片中夹住的纸片。她翻过其中一张,上面是双人合照。她的模样很清晰,另一人的身影则像个空洞,被蜡笔般的线条涂黑。   她看着本该在她身旁的那人。   “你还想他。”幻象说。   “当然了。”她说。

  为我去死吧。那天,她看着他说。   有着他的模样的那个男人只是微微笑着,挥手行礼,朝她鞠了一躬。   乐意效劳。他说。

  她仍记得那个微笑的弧度。就像她脸上现在浮现出的那样,唇角抽动的模样。

  夜晚的时候她们在那个房间里。她拿着麦克风唱歌,想唱的歌已经点过很多遍了,她现在甚至有心情去点一些别的。唱到最后几首,又唱回重复的作收尾时,幻象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你累了。幻象说。   或许吧。她说。   她很意外自己还能不费力地说出一句话,但她的确累了。

  从睡梦中转醒,她觉得心中的无名困扰与烦躁有所减轻。她是做了梦的,只是醒来时已不太记得梦的模样。   “你放下了。”幻象说。   “我没有。”她说。可紧接着她又说,“也许吧。我连我想要抓住的东西是什么也不太理解。”   “无论如何,是某个已诞生的东西。”幻象说。   她仍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她又沉默了,因为此言并非全无道理。她想到育所里,在水中的所有那些东西。房间很昏暗,没有窗户,没有开关,没有灯,只有保温箱里散发出的脉动着的绿光。就像呼吸一样。   ——又或者,其实有窗户,只是她已经记不清了。朦胧的模糊感将她包裹。沉静的空气,但并不憋闷,淡淡的水汽,但也并不湿润。刚刚好。某种清冽的感觉。活水。就是那个词。现在她回想,或许的确是有窗户的。窗户在她这里只是一个透过其去看外侧的媒介。门对着的一面是巨大的玻璃墙,也许她们身处某个地下隧道。水下隧道。已经过了黄昏,所以呈现着一种昏暗的暖色。令人感到安全。   而正是想到这些,令她开始思考诞生的定义。

  “总比看医生要好。”她走在一个个保温箱的间隔中,说。   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没有立刻接话,但她知道,幻象一直在等她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谢拉维医生。”于是她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提到她。有那么多的时刻,我很确信,你和我一样在想着她。”她看着某一个箱子上贴着的标牌。上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已经多了一些东西。   “由你来提起总是更好的,”幻象说,“若由我来说,却更像暗示。这对你并无助益。”   而她也必须在一个不会轻易受到影响的时刻才能提起其他人的名字。   “否则就太像召唤了,不是吗。”她指尖拂过那像被墨染过的符串,“亲自呼名时,已无关是否要赋予意义。”那些黑色的墨迹圆润,有些饱满,“‘警惕你所要求之物’。”她说。   “你明白了。”幻象说。   “是的。”她说。她将视线从标牌上挪开,看向整个房间,“我所求的只是一个解。”   她们静静地站在一处。唯有绿光仍呼吸着。

  “当一条通路。又或许是一扇门。”她说,“允许一切经过,是这样吗?”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让精神上的石头离开。”她说。   “我以为你仍在想心海的事情。”幻象说。   “那个我也没有放下。”她承认道,“但心海……心中之影。心中之碑。如果允许一切经过,如果真正如流水的竟是人本身,那么我们所拥有的是什么?”   幻象并未言语。而她也并未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许我们并不拥有永恒。我们只能存在于永恒之中。一如只能生活于神秘之中。”她说,“那样的说法,换一种语境,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她看着保温箱里的水,“但我们也无法知道其他的情况了。毕竟我们正是自水中而来。一如我们被盛放在这血肉之躯中。我们不肯放手,静水化淤,缠结出的藤蔓是支撑,亦是束缚。兜住了石头,硬要带着它们走。或许这才是我感到疲惫的根源所在。”   “‘根须亦枷锁’。”幻象说。   那是她曾说过的话。现在她摸索出另一种看法了。   “是的。”她说,“假如永恒……考虑到永恒之所以为永恒的原因所在,或许让一切落定才是最好的。心中之碑。也许没必要当衔石鸟。如果永恒只关乎进入与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这只是一个关于存续的问题。只需进行下去。这便是意义所在。”她说。   “《明天》。”幻象说。   “正是如此。”   她没有回头。   “有时候仅仅是想到某个名字,便会让我感到幸福。有时候,仅仅是想着某个模样,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她再度开口道,“许多时候,仅仅是知晓——”   “——就到这里吧。”幻象说,“祝你好梦。”   “好梦。”她笑了。这是又自己念了一遍。“恐怕我不会喜欢这种说法。但谁说写作和想象不能是做梦呢。好梦。”

  她们仍未离开。

  “抽血。”她突然说。   “收集。”幻象接上。   “诞生的时刻将至。”她说。   “是的。”幻象说。   现在,看着保温箱中的小小水世界,她开始觉得那样呼吸着的绿意愈发莹润起来。   “美是具有欺骗性的。”她说。   “修饰性的。”幻象说。   “我开始理解了……”她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次,是幻象笑了。   “现在吗。”幻象说。   “就像充能,或者注能。萤火虫。脉冲星。灯塔。之类的。”她继续说着,“‘注视会浇灌出太多太多’……或许如此,最开始是这样没错。或许到后面也是一样。只是,到后面,会能够吸附。”又一个停顿,“聚合。”她说。   “就像成为一个解。”幻象说。   她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笔。她拈起面前这个保温箱挂着的牌子,挂绳被牵动,像道连结。   “时间到了,便结束了。一直停留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只会是一潭死水。”她说。   “变化态。”幻象说。   “是的,心上的变化态。”她在牌子上写了些什么,幻象没有看,“然而心中之碑,心中之碑就是一种刻录。如果这无关拥有,只关乎进入与离开……”   她将笔递了过去。幻象接过,在她的名字旁写了些什么。她也没有看。   “那么一切都很明了了。”她说,“就像成为一个解。”   她看着保温箱里的东西。现在,看着它们,她的心中生发出某种近乎柔情的感受来了。就好像某种透亮的忧伤。生长中的那些东西就好像在说,没有必要再……   没有必要再。   “美是具有欺骗性的。”再度呢喃时,她不好说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究竟名为何物。仅仅存在着一种悲伤。同样是水培的。而这一次,她将允许。“而我将开始编织。”并未完全放手,因为丝线的另一头,握在了她的手里。   在这里,诞生出了是那样东西的某样东西。

  世界回退二十天。一百六十天后,一切都毁灭了。   至于那个房间,那间公寓,那座屋子……你要知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   就像那些东西也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于这里的一样。

 

来自 Saynothing(唐棠)

【六牧】

#呃原著向造谣来的。第一次写家产。(・・; #五栋楼副本背景。六和四对彼此情感与原著有出入,六是真的很爱四但他处理理解情感的方式不对啊()四:爱过。 #感兴趣的可以点进我主页看看!我还写了他俩的同人曲嘻嘻

Summary:你负我何止三世烟火。

白六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男人。

身材高挑,身披的貂毛大衣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翻飞着,现出一点被运动服裹住的紧绷的肌肉线条。而再往上则是锁骨,恰好被运动服领口卡住的喉结以及,严丝合缝扣着脖颈的皮质项圈。

上位者的目光毒蛇一样冰冷地向上移。眉目立体挺拔,薄唇抿紧。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垂落挡住点眼,只看见眉目下敛,似乎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某处。

不过白六想他或许大概率双目空洞。而白六再清楚不过他将思考什么。白六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手指格外纤长,骨节突出。被黑色的半指手套裹着,露出冰冷苍白的指尖。此刻正握在他深色的枪口上,轻微地颤抖。而这颤抖被枪管一丝不苟地传递给白六,让他想笑。

白六终于开了口。他命令道,“抬头。”

他的刘海或许确实太长了。白六想。正如白六已经四十一岁,这条世界线的盗贼年龄同样也不小。他已经过了人生的黄金时期,不论是从体能还是容貌上来讲。

牧四诚如他所命令地抬起了头,似乎有点太听话了。他眸色很深很深地望向白六,叫他:“老大。算了吧。”

白六面无表情。“真有意思,”他说,“给我一个理由。”

牧四诚深呼吸一下:“他们跟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白六弯起一点唇角,“我好不容易有点耐心,牧四诚。你知道我讨厌你撒谎。”

牧四诚当然知道。不过很明显这次不能像他知道白六讨厌烟味但他仍然故意地吸烟,他……

“放过他们一次吧,白六。你已经拥有很多了,也允许别人……拥有一点吧。“

白六倏地笑了。他盯着牧四诚的眼,慢条斯理地将人割腹剖心:“怜悯,同情。对另一个世界线的自己获得幸福的向往与恳求。“

他眉眼弯弯,”牧神,我也觉得他很像以前的你。不,他就是你。“白六轻轻勾住皮质项圈让他靠得更近一点。“他比你年轻好多,对吧?大概才刚毕业?“

作为盗贼的灵魂所有人白六很乐意再看看这个更年轻的盗贼,也很乐意将他与自己的盗贼做比较。一个多么稚嫩的横冲直撞的灵魂,这个世界的盗贼才刚刚遇到狼人不久,灵魂都透着幼稚的信任的底色。

牧四诚浑身一僵。他只能低声回答:“是。”

白六却刹那间恢复神色冰冷。他面无表情道:“牧四诚,你知道我没有在和你说这个。”

同情也好,向往也罢。白六根本不用也不会和牧四诚确认这个。情绪失控是财产外溢的表现,无论如何白六都只会罚他一顿。

真正让上位者愤怒的是盗贼的妥协。妥协。因他人产生多余的情绪也就算了,牧四诚竟然敢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来求他,轻而易举心甘情愿地向他妥协。这已经不只是财产价值的外溢,这是一次彻底的他的所有物的失控。

牧四诚这个人骨头最硬。白六想到这冷笑一声,但看来倒是心软地很。

上位者当然不会怪他的所有物。盗贼只不过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错。白六会让他得到教训,但绝不至于处理他。说来,不过都是那糟糕的另世的年轻盗贼的错误。他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另一世界的盗贼,那只是个不应存在的失控源。白六会亲自处理掉糟糕的失控源。

白六命令道:“牧四诚,让开。”

牧四诚没动。

好,非常好。白六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就这么坚定?牧四诚,我不要价值外溢的财产。”

话音刚落,白六手腕翻转,干脆利落地抵住他的腹部砰砰开了两枪。

——只不过用的不是灵魂碎裂枪。白六方才眨眼间召出了唐二打的玫瑰手枪,开枪后又使用了苏恙的手铐技能,整个过程也不过几秒钟功夫。将牧四诚整个人直直向后扔给刘佳仪,白六冷冷勾起嘴角:“牧神,我们秋后再算账。”

回过头来他重新看向仍被控制住的【牧四诚】。审判与杀意的视线缓缓从心口向上移,扫过锁骨,落在年轻盗贼脆弱的脖颈处。白六伸手,同样勾住了盗贼脖颈处的项圈。只不过与先前对牧四诚大为不同,他手上缓缓用力,项圈收紧,勒得【牧四诚】控制不住地窒息。

力度越来越大,白六却显然没有住手之意。上位者漫不经心,藐视着在自己手下挣扎的蝼蚁。眼看着人渐渐失去抵抗力,白六慢慢弯起眼。

只不过千钧一发,白色骨鞭裹着凌厉的风狠厉劈来。白六松手,脚下跃出几米轻巧避开白柳的攻击。他抬眼,正对上抿唇甩鞭的白柳,随即露出个轻飘飘的笑。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白柳。“他轻笑。

白柳身上狼狈,方才蛮力挣脱傀儡丝所致的伤还在渗出血,将白衬衫染得斑驳一片。他面不改色又是一鞭挥下,斩断己方各位的傀儡丝。将【牧四诚】拎着后衣领拽回身后,他冲着白六挑挑眉,“这句话应该还给你,白六。”

同为邪神的衍生物他当然清楚白六的心理。于是对此他嗤笑一声,一言不发地只是不断攻击。

腹部,两枪。纵使有小女巫的回血技能,白六也是够狠。只不过,白柳侧身躲过对方一连串的子弹,这家伙还是没舍得用灵魂碎裂枪。

而下一秒,漫天的傀儡丝再次铺天盖地而来,白六声音含笑:“那么现在,我们开始下一场游戏。”

“白六。”牧四诚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叫着他的名字。

虽然已经被刘佳仪的解药治疗过,腹部的枪伤仍然在隐隐作痛。白六居高临下看着他,并不言语。

晌久他终于放弃直截了当地称呼上位者,稍低下头,半跪下在对方面前,低声道:“老大。”

“牧四诚,我说过,你不该因任何原因出现情绪失控的现象。”白六慢条斯理地卷着骨鞭,“更不该为此而向我做出恳求一类的失控举动。”

“或许你还记得上一个你为他向我求情的人?”

刘怀。

牧四诚到死,到灵魂破裂都不会忘记。那个背叛他的到死后成了鬼的懦弱的刺客,成了鬼还在懦弱地哭得那么难看,对他说对不起啊四哥。

牧四诚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牵动着腹部枪伤剧痛。而紧接着白六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下用力。

“说啊,接着求我啊。牧神不敢了吗。”

随着力度越来越大,牧四诚面色惨白。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怪物书都被逼了出来,卷尾猴尾巴讨好地卷上上位者的小臂。

白六嗤笑一声松手,轻飘飘道:“但别担心,牧神,我可是顺了你的意,没杀你那个同位体。”

牧四诚沉默不语。

良久上位者终于撕破和蔼的面具。“牧四诚,你让我很失望。你又在为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向我求情。”

牧四诚猛地抬起血红的眼,对上他一片漠然。他咬紧牙关,声音嘶哑道:“微不足道?刘怀的死、658线的他、在你眼里有什么是不微不足道的?!!”

白六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牧神。”

牧四诚好像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那,”他艰难道,“那我呢?白六。那我呢?”

白六手搭上他的肩。“应该说除你以外,牧四诚。你又忘了。我说过,你是我最有用的一张牌。”

“我可以不介意你的小错误,甚至是越界。但他们不行。我必须要解决掉你的失控源,牧神,体谅体谅我。“

“那当我失去价值以后呢。白六,你把我当什么?”

白六眉眼弯弯,轻叹着抚上他发顶。“我不会让那天到来。信任一下你的战术师吧?牧神。“

牧四诚红着眼睛。最终他闭眼让泪大滴地滚落,胡乱地抓着白六搭在他头顶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哽咽着,卷尾猴尾更加紧地缠上白六的腰。

良久他睁开眼。他看向白六那双无波无澜的眼,冷静道:“白六。我恨你。”

白六笑起来。“牧四诚。恨是建立在爱之上的。”

 

来自 GoodOldTrois

2019.07.02

联想词:被子

一位神秘旅客和一间神秘旅馆。

———

  我入住了街边一家小旅馆。   旅馆门面小小,只有半截延伸向上的楼梯,任谁看了都不明所以。我原先也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视线随小女孩的气球一路向上,触碰到在空中摇曳着的向日葵后,我就改变了主意。   或许还是过于冲动了。我站在前台,看着目前见到的唯一一个员工登记着信息,心里有几分懊恼。不是钱的问题,价格很便宜,只是内里与我想象的差距有点大。   我食指一下一下打在铺在台面的玻璃板上,察觉到这种举止在这个空间里有点怪异和突兀,我笃完最后一下,右手握作拳状假咳一声。   “这儿……可有花?向日葵之类的?”   “每个房间都有。”   女生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我了然,晓得她指的是窗口处的花坛。而且看来在我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对那花感兴趣过。   “那可卖气球?”   “本店只收人休息,其余一概不管。”   女生侧眉扫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怪不得这么惨淡……”   我逗着八哥,小声嘀咕。那种寒冷、直戳背脊的眼神又出现了,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抖了抖身体。这动作把八哥给吓回假枝上去了。   只见八哥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喊些什么。我晃晃脑袋,耳边是尖叫的立体环绕。我气极,手掌一路迎风向上,那股感觉又起,这回里边夹杂着杀气,我赶紧在笼子前停住手,变作轻轻一拍。   “傻瓜。”   我骂道。   “傻瓜。”   八哥倒是配合,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   “我是傻瓜。”   “我是傻瓜。”   我心满意足地拍拍八哥的头,以示对他——对,这八哥还是个“他”,这在笼子上标注了——聪慧的奖励。绿头八哥确实胆小,又被吓到得卡带了几句“我是傻瓜”。   “那可有小女孩?”   女生像是终于被我激到的样子,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抢在事态升级前开了口。   “不,不是那个意思。是……怎么说呢……”   我大概是又比划了什么可能连自己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女生的眼神愈寒,我突然无力地肩膀一垮,放弃了。   “好吧,是这样的。”我叹了口气,“我在楼下看见一个捏着气球绳的小女孩,她头上的花坛里满是在上午阳光中摇曳着的太阳花——你知道现在的真花有多珍贵——而那花,那窗台连着的又是你这旅馆的房间。”   我顿了顿。   “而且我是来旅游。选中这里并非我本意。”   我脱下帽子,向这位小姑娘行了个礼。   “失礼了。”

 

来自 StarlitForest

这回没去景点,感觉北京(北三环)真的好无聊,并不热闹也没有什么烟火气,北京环内就像超平坦世界里拉了好多矩形出来一样,空空荡荡大大方方,想找一个地方吃饭都很难,临街商铺少,连肯德基麦当劳都变得很不起眼,起眼的除了超大的楼,就是双向十二车道,过一个天桥那感觉像把整个人生都走完,一望无边,又因为四通桥很多天桥上都有守桥员,我们很沉默,是这座城市自选了这样的风格…… 大学太大,只感觉到了第一个字 北京站好像红场,能见度极好,通风廊道还有工业企业都往觞儿柳若去了,觞儿柳若太伟大了,以及吊州驻京办事处到底是干嘛的,出现在站内导航图上让人好生哈子卡西! 二号线好旧,旧得像二零零几年的思想品德书,旧得像小李赴日 北京地铁线路图很有意思,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歌词和历史里见过的地方,后海,北海,北三环,西直门桥 在这样宽广的道路上行走难免感到自己人生狭小!

 

来自 心因症

神原在认识秋山之前就认识了秋山。

升上高中的第三天,新入职的班主任午休时把他叫去了办公室,先用京都人惯用的、含蓄委婉的夸奖,感谢了一番他在开学这几天对她的帮助,神原得体地、符合一个学生身份地回应了。这番表演发生在这所京都名门高中的办公室里并不夸张,其他老师们视若无睹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同样礼貌保持距离地,装作为他俩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空间,实际上,他们对接下来的对话应该都心知肚明、有所了解。

神原等着北川老师拿出要交付给他的事务,同时对坐在北川老师对面的国文老师木村先生对视并微笑致意。木村先生的年龄几乎和他祖父一般大,却远比他祖父康健,每年祖父忌日时,总能收到木村先生亲笔书写的悼文与祖父生前喜欢的香做祭品。最近几年,神原也参与家里寺庙的法事,有时候他会在入口登记的名册上看见木村先生的名字。送走一个个亲朋故旧,这位老爷子每天的脸上依旧毫无担忧自己衰老与死亡的颓丧之气,在讲台上中气十足地同学生讲课时,也绝不容忍有人在他的课上走神睡觉、答非所问。从中等部直升上来的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叫“石部金吉”,相信许多年前,北川老师也在木村先生的课后这么称呼过他吧,所以,意识到木村先生回了一道目光过来,她比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更紧张了。

女教师终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将它递给神原,没有解释什么,神原也不讶异,仔细阅读了起来。从档案袋里拆出其他学生的资料给一般学生观看,不论在哪里都违反教师的职业准则,更何况这风气保守、传统过头的私立名门了,但北川还是这么做了,甚至就在木村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这说明要托付给他的事情相当特殊,甚至可以小小地越过规则。作为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他本来应该对越轨的事情感到麻烦,可从小到大所处的位置,令神原比其他人更擅长处理麻烦,这也是他被期许能帮上新入职班主任一些忙的理由。

那张纸上是他们入学时交上来的证件照,被稍微放大,复印在白纸的右侧,照片的白边十分不明显,于是彩印在上面的人像就更突兀了。照片里的人有着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哪怕穿着与其他人无异的服装、同样面无表情正视着镜头,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也让神原立刻联想起了早春绽放的彼岸樱。美丽的、早早盛开、早早凋谢的白色樱花,或者说,在绽放之时就走向彼岸的花朵,他曾在许多法事和墓碑上见过的早逝之人仿佛都有着这样的气质。那些受到无尽惋惜、被家人啜泣着挽留的、年纪轻轻就去往了彼岸的人们,云遮雾绕的照片上,与这个人有着相似的色调。看起来不像是长寿的人啊,这是他除了冲击性的容貌外得到的另一个印象。

他多看了这个学生一眼,去读旁边的字,白纸的左侧工整地抄着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的号码,神原把它们都记下来,然后把资料还给北川老师,她默不作声地把它放回档案袋,语气斟酌、谨慎地开口道:“这次的话,是希望神原君之后能多关照这个孩子。”

“是身体状况方面吗?”神原给出了猜测,以及给北川老师言语周旋的余地,而老师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嘴,显然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不过,她还是选择把烫手山芋分出去,而不是硬用新教师的一腔热血接下来:“也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秋山同学是东京人,可能会不太适应新环境,这孩子在一些方面比较细腻……有神原君在,多少安心一些,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偶尔帮我留意一下就好。”

看来,这个人对北川老师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啊。神原想着,看着北川纠结的脸,点了点头,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答应下来。他总是被信任和挑选出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成绩和性格,还有根深蒂固在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姓氏的缘故,神原家的孩子这个身份比他是谁更能保证他是谁。对此,他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按照这套规则运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就像这座城市百年不变的町坊布局,横纵交错,各自落进各自的格子里,度过齐整的人生。而外来人们,大多都不被留住,从整齐的网格中漏出去,成为这座城市的过客,而对待外来人的礼仪,神原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许多。

“交给神原君没问题的。”木村先生语气平平的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刚写完了纸上的内容,不论是北川还是神原都有些受宠若惊,看向了他,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好像刚才的夸奖不是他说的那样,凶恶地瞪了他俩一眼。北川被吓得一激灵,犹豫全被吓跑了,连忙对神原说:“总之……就是这样,之后就拜托你了。”接着,一叠声地催他赶紧回教室去,像生怕老爹生气要打弟弟的姐姐一样。神原对此啼笑皆非,他自然知道木村先生总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理由,因为不论是他的亲生父母还是伯父伯母,都在这所学校里就读过,木村先生几乎是看着他的长辈们如何各自走上人生道路的,对于他这个因双亲失职而由伯父代为抚养的孩子,自然会格外注意些,怀着严厉的期待,担心他一不小心走上父亲与母亲叛逆于常规的老路。

出门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神原家,这句话对神原静司来说是毫无疑虑的、天经地义的准则,他甚至能猜到,木村先生在他回答出问题是看过来的眼神是在回忆他父亲还是伯父,自然,恨铁不成钢的那边是父亲,满意的那边是伯父。人们的体内蕴藏着一个锁眼,他人看过来时便能从中窥视到这个人以及长辈们的样貌,所以,他们的夸奖从不是对个人的夸奖,而是对培育出了这个人的一切进行评判。他向老师们告别,走向教室,坐回座位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开学后他并没有在班级里看见照片上的那个人。他环顾着一张张课桌,把课桌的主人的名字一一数过,确定了里面没有陌生的面孔。所以是转校生吗?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三两句打发了询问他刚刚怎么不在的同学,同他们谈论起了新学期的生活。

说是转校生,神原却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北川老师才领着照片上的人走进教室。那时,似乎震慑于那尖锐的美丽,班级里鸦雀无声,好像连呼吸声都被剔除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目不转睛的注视,所有人都看着跟在班主任身后那个左手还吊着绷带、脸上贴了一块胶布的学生。真人比照片里要更符合神原对他外表的第一印象,而且表情比照片上漠然许多,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的样子,对北川要求的自我介绍,也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加上了“请多指教”而已。

“秋山同学就坐后面那个空位置吧。”北川老师的个性比较柔和,换句话说,就是很难在不主动的情况下撑起教师的威严来,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征求意见,又像有点畏惧这个新学生,神原注意到,有和北川关系亲近的学生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得提醒老师注意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下来,等新同学走过教室前半段后,就不再看他,开始检查今天的课表了。不过,其他人有些没有这样的定力,他听见后侧有个女生猛地放松了呼吸似的,声音压低了同别人说:“好像明星啊……”

与其说是明星,不如说是总有种和别人格格不入、无法归类的异质感,观察了几天,神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来自东京的外地人,长相出众,又不像容易打交道的样子,来学校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最糟糕的是,秋山雪的说话方式没有丝毫能被京都式语言理解的地方,这让班里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对他敬而远之。不论是想要接近他、同他多聊几句话的,还是看不惯他、想要暗地里讽刺一番的,都被对方过于明显的拒绝和带着刻薄气质的言语赶跑了,这样下去,会迅速被其他人孤立吧。不过,就神原的观察来看,秋山丝毫不在意这种事,没人在课间同他说话,反倒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他人的连结如此避之不及、又完全不害怕孤身一人后果的人,对于别人的议论和目光,秋山就像对待空气一样视而不见,这倒让一些人更看不惯他。不仅是因为自己个性强势而觉得他盛气凌人的同学,甚至连在班里已经被划分成性格软弱、好欺负的那些人,也对他颇有微词。

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那样子某种意义上也挺厉害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呢。神原没少从别人在他这里倾吐的话语里挑出类似暗含嫉妒的表达,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口舌之外的领域,要是北川老师做得再明显一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吧。所以,尽管知道秋山实际上可以不参与部活,神原还是从班主任那里拿来了一张社团申请表,放学后在秋山离开前拦住了他。

“秋山君,打搅你一下,这个,是学校的社团申请表。之前秋山君请了一个月假,这份申请表就一直在我这里,如果你决定好了想要参加哪个社团,填好之后交给我就行了。”

当然,不交完全没问题,不如说,本来就只是补全一下表面的流程罢了,现在已经快要六月,各个社团的活动日程都已经开始,根本不会再去接纳新成员。北川老师应该也有说过“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考虑”之类的托辞吧,只要收下了申请表,他再稍微表演一下,班里的氛围就不会为了他人的特殊待遇而焦躁,神原平静地把申请表放在了秋山的桌上。

“……一定要参加吗?”秋山伸手拿起了表,看了一眼后,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无言地收下,而是直直正对着神原的眼睛发问,让他不由得哑然,就像准备魔术时的魔术师被观众掀开了帷幕似的,甚至理解了其他人对这个人产生的恼怒——这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戳破气球的人:“这个看秋山君自己,不过填一个比较省事,之后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哦,那我不参加。麻烦你了。”理直气壮地说完后,秋山把申请表还给神原,提起书包,起身准备离开。神原在此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吃惊,下意识地喊住了他,又不知道该对这直截了当无视不成文权力规则的人说什么。那些条条框框、细枝末节的织网围拢出来给这个人容身的空间,就这么被他无视了,神原停顿了一下,委婉地想要把这出剧目粘好:“不介意的话,我帮秋山君填一个吧,不然之后老师问起来比较麻烦。”

他看见轻微的疑惑和烦躁拂过秋山的脸,过了几秒,对方勉为其难道:“她要问的话,就说我放学之后要去看医生。”随后,留下教室里其他或是惊讶、或是愕然的人们,径直从后门离开了。神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有些迷茫,更多的是理解了为什么同秋山打过交道的同学不少都认为这个人在故意惹人生气——就像一个丝毫不顾及交通规则在街上横冲直撞的人,别人很难不觉得他心怀恶意吧。多少看看气氛吧,别人可是一番好心……!他都能看见其他人为他打抱不平的表情了。

奇异的,神原对秋山生不起气来,也许是因为北川老师早已告知了对方的特殊,他对秋山从东京转到京都来念书的理由有了猜测,所以存在几分宽容,以及宽容之下,还有些不可为人所知的羡慕。像那样不顾及他人的目光活着,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同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当真有这样的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如何能把目光移开呢?从那天起,神原更注意秋山的一举一动了,他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依仗才能让秋山如此肆无忌惮。他很快就察觉,秋山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要是事务性的对话,秋山的态度便不那么带刺,在一些语言技巧下,也并不介意袒露真心话,甚至可以说,对方是个率直得过分的人。发现这一点后,神原开始为秋山的话语辩护起来,仿佛给物品包装上漂亮的包袱皮一样,拿到它们的人,就不那么容易感觉被轻蔑了。

北川老师的年轻不止体现在年龄上,还在于她在应对秋山这种问题学生上没有经验,她把每一个需要团体活动的部分,都在秋山的身旁放了一个神原,不论是值日还是体育课,他们总被安排在一个组。这种明晃晃的绑定,让全班人都默认了一条规则:秋山的事情都交给神原处理,比起去问秋山的意见、同那个好像在和所有人对抗的人打交道,不如从神原这里迂回暗示。所以,对于神原这有些越俎代庖的行为,其他人也让出了位置,将他们作为一个疏水的团体接受了,只是偶尔还会在神原替秋山解释后加上一句:神原君还真是辛苦呢。

而秋山,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半默认的沉默,是在发现神原替他挡了许多麻烦之后,也因为神原并未更进一步地表示热情,就像插入对话、把冷凝怪异的氛围赶走、用更弯弯绕绕的语言替他表达想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和值日生顺手捡起地上的垃圾一样的事情。他不理解,但猜到了神原这么做有些理由,因此也不在神原解释自己的话的时候出言反对。只不过,审视的神色从没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消失。神原等着他什么时候把疑问说出口,发现纠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会出现在对方脸上让他感觉新奇,并且要维持一个稳定关系,需要的不止是他这边的努力。

很快,他就等到了时机,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前一天,秋山请了病假,北川老师特地在课间又拜托了神原一次,暗示他去看望一下同学,顺便把笔记给秋山带一份。神原坐上电车的时候还在思索,北川老师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一个转校生呢?家境?在秋山身上看不出与其他同学物质差距有多大;病情?可有必要请一天的假都要代表学校做出关心吗;那就是之前的学校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不会是个不良吧。不太可能,他们高中不会接收这样的学生。一路上三心两意地考虑着,神原下了车才发现,秋山的住所离学校只有一站路,位于步行十分钟左右的一栋高级公寓中,一般家境的高中生不会租这种房子。抱着“也许会见到秋山的亲戚”的想法,神原在对讲机上按下了对应的门牌号,说明了来意,但扬声器里传来的还是秋山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正在生病。

他走出电梯,正对着的是能看见天空的外廊,天空有些阴,远处的云层堆积着,似乎要下雨了。在门口按响门铃后,过了有一会,门才被打开,秋山穿着简单的 T 恤和牛仔裤,站在玄关,脸上带着倦意,同他打了声招呼。这时候神原发现,秋山手上的绷带拆了,手腕上倒是还剩一些零散的疤痕。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另外抄好的笔记递过去:“打搅了,昨天秋山君请了假,大家都很关心,所以拜托我来看望一下。这是昨天上课的笔记,希望秋山君早日康复。”

“谢谢。”秋山收下了笔记,没想到他的来意是这个,翻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明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了个在神原看来有些奇怪的问题,“北川老师说的,我住这里?”

“是的……?”

“…没什么,只是-”

一声惊雷炸响,打断了秋山试图含糊过去的话语,劈里啪啦的大雨转瞬之间布满了整个天际,天气变化之快,让两个人都有些发懵,都不自觉地盯着外面白亮的雨丝看。过了一会,神原先反应过来,回过了头,习惯性带上了友好柔和的微笑,说:“下雨了呢…真是抱歉,可以的话,秋山君家里有没有伞可以借用一下呢?下周一,我会带到学校还你的。”

而秋山多看了这场骤雨几眼,又看了看神原,语气有些不太愉快的犹豫:“你是要去车站吧?这么大的雨,有伞也没用…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说完,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反悔似的,他直接往屋子里走了,全然不在乎神原有没有跟上。对这丝毫不合礼仪、没有章法的邀请,神原愣了一下,也犹豫着说了声“那就打扰了”,关上门,跟进了对方的私人空间。

秋山住的房子是 1 LDK 的户型,是一般家庭不会给正在念书的孩子选择的房型,穿过走廊,客厅的门敞开着,看来之前对方就待在那里,因为即使是白天,灯也全开着,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窗帘被拉得很死,就像要从外部空间里隔绝出一块来似的。神原尽量把目光收拢在眼前,不去打量这个地方,一板一眼地在沙发上坐下,浑身都感觉不对劲。神原家是老式的和式大宅,洋室常年空置,平时都是跪坐,就算去其他同学家拜访,他们家里的沙发也都是普通的样式,但秋山的屋子里,沙发竟然是全无形状、内里填充了小粒泡沫的布袋……他几乎能从褶皱的形状看出对方是怎样躺在沙发上的。而秋山显然也对“客人”这个存在很不适应,自打坐下来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墙,没有半分要说些什么招待人的场面话的意思。

真是……全无常识的人啊。神原在心里苦笑着,不过就算对方懂得待客之道,大概也会借口烧水躲进厨房吧。他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这些,转而从四周的陈设上找点话题,免得让沉默空白的尴尬一直持续下去。但这间客厅的空荡还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除了沙发和靠着墙的一张长桌、一把椅子外,就只剩头上的日光灯和脚下的木地板了。那张桌子上摆了好几个空水瓶和一袋子药,除了再往旁边些的 711 便利店购物袋外,别无其他生活用品和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秋山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吗?他一时无言,思考了一番,开口道:“秋山君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嗯。”对方被打断了神游,过了几秒才应,然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似的,仔细地看了神原一眼,把神原看得有些发毛。这时候,他曾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质感成百上千倍地扩张了,让他意识到自己同对方的距离不过两米,而秋山盯着人说话的习惯更是容易叫人紧张,像是在经历一场考试。在人造光源下,人像比照片里清晰太多,这个人毫无自己持着怎样利器的自觉,直白地询问:“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神原感觉他们中一定有一个人在梦游,那个人大概不是他自己。他试图跟上秋山的逻辑,但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理解的地方,只得像为了避免溅得一脸油而小心撕开橘子皮那样,小心翼翼地确认:“是什么意思呢,秋山君?我,替你说话?”

“平时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你在替我说话,然后其他人就像懂了一样走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生气了吗?神原下意识地以为秋山在表达不满,但常年解读和揣测他人语气的经验又告诉他,秋山问这话的时候只是单纯想要个答案——啊,他怀疑我的动机。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吧?他是想说这个。神原放松了一点,平和地解释:“因为北川老师要我关照你。”

审视的目光像试图在单面玻璃上钻洞的钻头,而神原在背后丝毫不惧,还以毫不动摇的微笑。秋山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继续问:“怕我和其他人打起来吗?”

“秋山君这么说,是因为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吗?老师也只是比较关心。”神原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暗自确定了一些猜测,把话题带过去,但秋山就和平时一样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说:“你就告诉她,我还不至于把人打死。”

“秋山君,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神原坐直了一些,难得的拿出了稍微劝谏人的语气,可以说是自懂事以来头一回的,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虽然秋山君不是什么坏人,但发生霸凌事件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下向别人求助,把全部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很累吧。”

秋山沉默了一会,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向另一个人求证道:“她没和你说吗,为什么我会转学。”

“身体上的原因。”神原谨慎地回答。

他看见秋山露出了一瞬半是嘲笑半是鄙夷的表情,然后就像故意揭开玩偶外皮、露出底下机关那样,带着有些残酷的冷静,说:“也不算错。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脑子有点问题。你听过神经官能症吗?”

“……秋山君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离你远点吗?”

“就算我这样说,你也还是要盯着我吧。我只是觉得,老师、不,学校什么都隐瞒的话,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如果有一天我又打了人,或者闹出什么乱子来,你也和北川一样要负责的吧,既然北川不说,那我来说好了。”

原来还有人会在意这种事啊,原来还有人会要求世界那么清楚明白。神原不由得笑了起来,在秋山莫名其妙的表情中,问起另一件事:“所以秋山君开学时的伤,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留下的吗?”

“不是。”秋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在拳馆里学习的时候,和别人打架留下的。”

“看起来秋山君赢了?”

“输了,对面有六个人。”

“为什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大概那帮人有病吧。”秋山回忆了一下,有些烦躁,“突然把人堵在路上不让走,又说些奇怪的话,好在打完之后那群人没报警也没找我要医药费。”

神原点点头,从简短的对话里确认了秋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和态度,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诚实得几乎像一面镜子,让站在一边的人不由得担心起来,这面镜子会不会很快被看见自己丑陋模样恼羞成怒的人砸碎。他试探性地跨出了常年约束着他的条条框框,怀着孩子探险般的心情,说:“……平时,秋山君如果按我说的那种方式说话,其他人或许对秋山君就不会有误会了。”

“无所谓。那种事情,我只想说我自己想说的,我也不喜欢糊墙一样的语言。”他这么回答,然后突然转过脸来,盯着神原看,“还是说,你是觉得,我不该那么说话吗?你觉得是我的错?”

“各人有各人的个性,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吧。”神原轻巧地把话语里尖锐的部分拨开,“我只是担心,秋山君会觉得我太指手画脚了。”

“那是老师要你做的吧,维护气氛什么的。我不介意。”

“原来秋山君是这么想的。”神原捏了捏衣角,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端正地坐着,小声问,“怎样都…不介意吗?”

“什么?”秋山没听清。

“没什么。”另一个人摇摇头,把话题挪到一边,“生活上的事,秋山君平时都是自己处理的吗,一个人住,手上有伤,不太方便吧?”

“伤的是左手,没关系。”和一直坐得板正的神原不同,秋山似乎已经开始感觉累了,他往后靠了靠,从沙发的褶皱里掏出一台 Game Boy,随手放到一边,然后注意到客人的目光,像是受了激的刺猬,警惕地问:“干嘛?”

“没想到秋山君也会玩游戏。”神原笑了笑,不再看那台游戏机。电子游戏、流行音乐、漫画杂志、西洋电影……这些东西在神原家属于未曾言说但不可出现的违禁物,因为神原的父亲在少年时把每样能叫人玩物丧志的东西几乎都玩了个遍,至今他的长辈们都对这些“毒害”相当敏感。以至于与同龄人交流时,神原总要找些借口,把用零用钱买来的漫画书和游戏光碟看完后借给别人,再恰当地遗忘这件事。至于书籍,他在家里可以读的书种类少得可怜,于是反复地读过许多文学经典,在木村先生那里倒是得了许多印象分。他并不多么喜欢或执着这些越过规矩的娱乐,只是为了在同龄人中不至于因为缺少话题而被拒绝斥,现在不正好用上了吗?

秋山狐疑地看他,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而神原则无视了这在语境下一般被认作终止对话的信号,继续问道:“秋山君喜欢什么游戏呢?”

“恶魔城……”

不全是真话,在神原看来,秋山的谎言简直比黑白分明的棋子更好辨认,他把它记下来,准备以后再问清楚,交换似的说了自己的信息:“我喜欢宝可梦,”一个安全、大众、不会让人产生什么坏印象的游戏,“秋山君玩过吗?”

“玩过。”秋山这下终于认真看他了,问:“你喜欢那个?平时没见过你和别人一起聊。”

“我没有很多时间玩。”神原从自己的真实中切下一小块做答,他有些高兴,因为确认了秋山比他想象得要关注自己。既然这样的话,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吧?是啊,他到这时候明白了,他是想要和秋山成为朋友的,否则根本没必要那样上心地去完成北川老师的嘱托。他想要更近距离地见识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像在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对玻璃外窗棂上站着的一只鸟着迷,鱼不会自己跳出鱼缸,鸟也不会生活在水里,但他们看得见彼此,即使互相理解的可能性低到可以被当作玩笑,能无碍地看见彼此已经是幸运了。

他们聊了一会游戏,在断续的长对话里,神原渐渐掌握与秋山说话的窍门,对方有种快速结束交流的惯性,总是让人不好顺着他的话继续对话,同时在怀疑他人这件事上,秋山又从不犹疑,所以时常说出些惹人生气的话来。不过对神原来说,要掌控这样的对话容易得就像拧婴儿的手一样。在获悉了秋山喜欢的食物、季节、正在玩的游戏等等信息后,神原抬了抬头,主动走向阳台,掀起窗帘:“雨好像变小了。时间也不早了,打搅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啊……雨小了?”秋山也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伞。”

“麻烦你了,Yuki。”

秋山停了一下,看得出来表情有些不适应,但刚才聊天的气氛确实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加上他本来就对社交这件事没什么经验,也只是像咽下鱼刺一样默认了。在走到玄关时,神原转过身,再次向他致谢,而秋山做了最后一次抗议:“为什么突然叫名字?”

“因为想和你做朋友。”神原坦然地回答。

“没有必要吧。”

“那,Yuki 还是叫我神原君就好了。”

看着这个人哑口无言的样子,神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小部分从未被允许生长的东西轻轻地挣动了一下。他不想挑明,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早就默认绑在一起了,那会把秋山吓坏吧。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秋山对“与他人打好关系”这件事这么排斥,但以后他会让秋山说出来的。不论是对方的什么,他都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屋子里没有生活的样子?为什么不喜欢提起家里的事情?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性格?以前都发生过什么?老师和学校紧张他的原因是什么?在知道了之后……神原想,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他更好的生活,现在这个人活着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神原的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紧挨着寺庙旁的一栋大宅,据说最近的一次大型翻修在大正时期,尽管日常保养完善,依旧能从不少细节上看出它曾经历过的风雨。神原的伯母,妙子夫人,在绝大多数时候决定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包括是否允许孩子邀请朋友前来家中做客。她不担心侄子的眼光,选择不三不四的朋友,因此在听见名字的时候,只是动了动眉梢,停下了折衣服的动作,问道:“听木村先生说,你照顾的那个孩子来自东京,现在还适应吗?”

在担心雪的礼数啊。神原跪坐在伯母身后,哪怕是衣服的折角都如盒子的边线般整齐,他组织语言的速度很快,说话的声音却轻而慢,简单地回答:“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些地方和这边的习惯不太一样,不过他也有在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那就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记得和家里说。”伯母点了点头,又继续折衣服了。神原便明白,这是允许了的意思,他道了谢,后退着从房间里离开。走在走过无数遍的缘侧上,他停了一下,好像头一回意识到,庭院里的造景并不全然属于寂灭之美,生的意蕴仍在流转的四季中降临在一片片贴在石汀步的花瓣上里。第一次地,他想用相机把这一幕留下来,但这个家里,因为他那做了纪录片导演的父亲,是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的。所以他只是多看了一会,就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他等到暑假的前最后一次班会,才向秋山提出邀请。而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的人心情显而易见的恶劣,神原不用猜都知道,秋山又是同鹰野老师进行了一番气氛糟糕的对话。木村先生年初查出了肝硬化,在家人的强烈要求下离开了讲台,于是他们班的国文便交给了这两年才就职的鹰野老师。这位老师原本在神奈川任教,曾指导学生参与全国性的文学比赛并斩获金牌,因此被学校特聘进来,意图再培养出优秀的文化人才。不知为何,鹰野认为秋山在文学上卓有天赋,邀请他参加文学社,甚至建议他升学时多考虑“正确的道路”,被秋山拒绝了多次,仍孜孜不倦地在每一次模考后拿着国文成绩与他谈心。对此,秋山烦不胜烦,因为教师的特别关注在学校里是引来嫉妒目光的最佳法宝。有不少人私下里认为,秋山拿乔成那样,就是想要排挤掉文学社原本的成员,好让鹰野老师只捧他一个。神原在对方阴沉着脸收拾书包的时候,转过了椅子,问:“鹰野老师这次说什么了?”

“老一套,觉得他是为我好,只有听他的才能考上大学,还有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之类的;一个劲地夸自己多有眼光,听得想吐。”

“这些事,你和北川老师说了吗?”

秋山诧异地抬头,神原想了一下,比以往同秋山对话时更直接地把弯弯绕绕揭开:“北川老师不可能不管的,毕竟,她才是负责学生进路管理的人。之后,我会告诉她,鹰野老师做得有点过了的。”

“哈。她就在办公室看着我被鹰野问‘你这样的人还想考什么大学’。”

“啊啊,还是不一样的。”神原没有同他解释师出有名在这所学校的重要性,而是直接说:“我会处理好的。”

“随便你。”虽然这么说,秋山的语气还是软化了不少,神原也就趁热打铁,询问对方接下来的安排:“Yuki 你之后还是直接回东京过暑假吗?”

“嗯,后天走。”

“那,愿不愿意,来我家玩一天呢?”

他不是第一次邀请朋友来自己家,但不论哪个年龄段的孩子,对古老的、毗邻寺庙的大宅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和拘束,大家玩得并不开心,他也就不再邀请人了。而秋山,神原能看出,他僵硬着没给回答的原因是,恐怕那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去家里玩吧。神原没有完全的把握秋山会不会应下邀请,不过这一次失败了,以后也还是有机会的,因此他能保持笑意吟吟的样子,耐心地等着。

“你家里人,没问题吗?”

“已经同他们商量过了,很欢迎你呢。”

“那……好吧。”

出乎神原意料的是,秋山在礼节上虽然有点过于刻板,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尤其是在晚餐时,尽管有些地方做得和京都这边不太一样,也能看出家教良好,被细致地教导过。对席间的沉默也很适应的样子,唯一露出不习惯表情的时候,是被神原带到客房,看见榻榻米上已经收拾好的被褥与新睡衣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吗?”是香的味道,还是衣服的布料?神原帮他把背包收进柜子里,回过头问迟迟不进来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住和室。”秋山拉着幛子,把它关上又拉开,“感觉……不隔音吧?”

“所以晚上大家都会很安静。”

秋山点了点头,走了进来,不太适应地盘腿坐下,神原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个坐垫,又扯过小桌,从秋山的背包里拿出水瓶,再倒进角柜上层的瓷杯,把杯子放在小桌上。秋山愣愣地看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环顾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不会迷路吗?”

“会啊,小时候经常迷路。”

“我以为你和你爸爸妈妈住一起,但是刚才,好像只看到了你伯父伯母。”

“很小的时候是的,后来我就和伯父伯母一起生活了。我父母……他们都不在京都。Yuki 呢?”神原自然地在句子最后反问对方的情况。

“我……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不过我不和他们一起住。我爸爸很忙,阿姨的话,也不想和我一起吧……我住医院的时候比较多。”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句就像被塞进碎纸机一样,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情绪的碎片代表的含义。

“这样啊。”神原默默地看着提起家里事情就下意识把目光藏在榻榻米缝隙里的人,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询问,“要不要来下将棋?离睡觉的时间还有一会,我们可以下完一局。”

“我不会下将棋。”

“围棋?”

“不……会那个的人才是少数吧。我不会下棋。”

“啊,抱歉……”神原想到对方的性格,明白了秋山从没有可以一起下棋的玩伴,“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围棋也会?象棋也会?”

“伯父很痴迷下棋呢。我、伯母、堂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有时候在冬天,大家就一起围着被炉下棋,输的人要负责买好吃的东西回来分给其他人。冬天,很冷呢,大家都不想出门,所以都很认真,不过赢到最后的也会抱怨,其他人只买自己想吃的,一点不肯接受点菜。在屋子里满怀期待地等着,结果只能看别人吃得开心。平时的话,伯父和堂哥下棋比较多,不过堂哥不喜欢和他下,伯父那个人,水平很高,却不太知道怎么让别人赢。只有伯母愿意花时间陪他。我也是伯父教出来的,但后来还是和伯母下棋的时候比较多。”

秋山就像在听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那样,听神原说着关于下棋的事情。看他这副样子,神原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停止在穷困的人面前炫耀自己拥有的财富。他柔和了语调,又问了一遍:“Yuki 想学吗?学会了以后可以和我玩。”

秋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神原没有听清,心慌了一瞬,但下一秒,秋山点了点头,说:“那你教我吧,反正,还没那么快睡觉。”

他们花了大半个晚上在将棋上,第二天差点睡过头,错过早餐的时间。妙子夫人布餐后对这两个高中生温柔地叮嘱注意身体,而他们唯唯诺诺的应了。一整个白天,他们就待在房间里,在七月的热潮中,听着庭院里的蝉鸣,慢慢悠悠地下棋、聊天、说一些在学校不会说的话。哪怕秋山说“你家像有很多隐形墙壁的迷宫”,神原也不觉得,这句话会被哪个大人听去,变成一份证明他交了坏朋友、品行遭到磨损的证据,他笑着点头,同意了秋山的说法。

旧闻:1999 年 5 月,某高中的国文教师鹰野氏酒后危险驾驶撞向学生 A 和学生 B,导致一人终身残疾。该案最终判处鹰野氏有期徒刑三年。

 

来自 T34车长组

Summary:爱之于人不仅是激素导向的结果,亦是刻入灵魂的自毁指令。

在调换申请被上级名言拒绝后,面对耶格尔再次发起的心理疏导邀请,尼古拉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666号房门口。他进了门就把文件夹板和表格一起扔到茶几上,在年长者礼貌又不失暧昧的目光里一屁股坐进沙发暗自叹气。这是公事,是制度安排,是要在全国推广的工作雏形,就算情感上抵触,他也不能不来。他的评语能否影响耶格尔的减刑和出狱尚不可知,可是耶格尔的反馈却实实在在能影响到他的季度评分。距离下一次公布排名只剩二十余天了,成为优等生的代价已足够鼓动他萌生退意,但珠玉在前,他不想当个高开低走的人。 何况经过监狱从上到下一顿蹂躏,他灵魂里根植的那丛固执与别扭已经枯萎了大半。反正无论他来不来、在掌权者的房间里停留多久,同事都已经认为他是在借口翘班而告了他的状,那他还不如多在耶格尔这里留一会儿。至少在这位梅菲斯特的房间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喝着茶水坐下休息,而不用盯着表格盯到眼睛酸痛,也不用在厂房里一站三个小时,站得两腿僵硬打弯都费劲。 “我新学着做了法式可颂,刚出炉的。”今天没给他提供茶水的男人慢悠悠转到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弯下身子试探着推销自己的新产品:“赏个脸当一下试吃员?” 尼古拉放下搓脸的双手,仰起头看着年长者。他今天本来没什么胃口,中午只随便扒拉了几口炖菜和米饭,这会儿正隐隐觉得胃囊里空荡荡的教人焦躁不安:“在哪儿呢?” 别扭的小狱警难得直爽一次,耶格尔笑得满面桃花,伸出右手对他摆了个邀请的手势。尼古拉瞥了那只朝他张开的手掌一眼,双手撑膝自己站起来。微小的拒绝丝毫没打击到年长者的积极性,年近四十的男人几乎像考试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似的屁颠屁颠扭出房门,引领客人前往隔壁的开放式厨房。尼古拉跟在他身后,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进入这间比他家客厅还大的厨房。三个月前,他尚有余力带着满腔怒火而来,今时今日再踏入其中他却心静如水。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他不想再浪费心力对耶格尔的特权发表任何评价、作出任何抨击,毕竟他指责男人一万次对方也不会改变。看耶格尔的表情,他自己家的配置应该比这里豪华许多,至少陈设不会如此拥挤。年轻人在工薪阶层度过二十二年人生,以前只把富人区的别墅当城市背景板。他突然想看看那些所谓有钱人的豪宅内部是什么样。 视线在U型橱柜环抱的岛台和吧台之间往返几次,尼古拉选择背靠吧台双手一揣。他看着主厨打开烤箱,用取盘器从里面端出一烤盘色泽金黄的牛角状小面包放在岛台上,接着拎出两只带大理石花纹外圈的瓷盘,捡了琥珀色最浓郁的两只可颂出来摆进餐盘正中。甜食爱好者趁耶格尔拿出咖啡杯的功夫悄悄靠向岛台,自觉地拉过一个盘子,一手按住可颂背部,用另一手掐下一小截牛角尖放进嘴里,又为自己未经允许就先行下嘴感到微弱的愧疚。可惜他没胃口,他只能判断出充满口腔的是面粉和黄油混合形成的味道。他的大脑在机械地依照过往经验告诉他面包很好吃,这更让年轻人心焦。如果他食欲正常,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慨这炉刚出锅的可颂酥脆焦香美味非常,而不是硬逼着自己嚼得嗓子眼干涩。 与偷吃同步进行的还有中年人热衷的现磨咖啡。尼古拉咽下面包,转过头发现耶格尔已经把第二个杯子放到咖啡机上,正从橱柜里拿出小盒牛奶与方糖拆开,显然是要先把他年轻的客人伺候周到。尼古拉溜达过去,赶在年长者把牛奶盒子对准杯口前出声:“谢谢,我自己来吧。” 倒牛奶的手顿在半空,耶格尔回头看了看他的大男孩儿,面带微笑放下奶盒退位让贤。他穿着和上次疏导同一套的藏蓝毛衣与牛仔裤,整个人犹如伸懒腰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斜倚在旁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线条清晰的两条小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尼古拉把大半盒牛奶都倒进咖啡杯里。原本颜色深邃澄澈的热饮从底部翻滚出流沙般的浑浊,最终被落水的两块方糖打破融合成柔和的驼色。他颇有眼力见地递出早已备好的茶匙,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壁不时与作圆周运动的勺头叮当两下。他漫不经心地和愣着自己分内的热饮,目光却还停留在方糖盒子上。 比他年长十五岁的男人觉察到他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出声宽慰道:“偶尔多吃点糖没关系的。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的能让人心情舒畅。” 尼古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匙,伸手又抠出两块方糖丢进杯子里不置可否。他垂头看着沉没在水里不见踪影的固体,那两块小东西仿佛是某种先知,拽着他刚刚因未言明的欲望被纵容而微微上翘了一毫米的嘴角向下,向地心垂落。

在他连夜上书换人申请被拒绝后,不知是巧合还是耶格尔很识趣,又或者只是他轮班到了夜班,而耶格尔不想在晚上费精力说太多话——总之,尼古拉久违地度过了平静无事的两个夜晚。 当然,夜班本就比早班和午班要轻松些,因为十点之后所有牢区都必定熄灯,囚犯就算不睡觉也必须待在自己的牢房内。狱警只需定时巡逻,检查有无异常,偶尔响应一下打到值班台的电话即可。然而,虽说没有必须在夜间完成的行政任务,但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在办公室睡觉、藐视工作纪律,因此狱警们想了各种办法在工作之余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打牌,下棋,看电视剧,聊天说小话,喝咖啡吃夜宵,有人甚至把毛衣针和线团带到工位上打发时间。而作为全监狱最年轻的劳动力,尼古拉此前一直靠猛灌咖啡强迫自己瞪着两眼到早晨五点半。巡逻,写值班报告,盯着监控直到双眼干涩注意力涣散,夜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要是翘班躲懒,一准会被雅各布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没办法,谁叫他是优等生呢。无论在哪个系统里,年轻的、优秀的总是被压榨最厉害的。 现在他进入狱警队伍已经快半年,对各项工作流程已经足够熟悉,所以即便没人喊他,尼古拉也自觉披上厚外套和导师一同出楼巡查。干冷的冬夜让两片嘴唇间的水汽也上冻,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过四栋监狱楼,竟然一路无话。自从他恳求老瓦格纳帮他调岗到食品加工车间后,导师的态度明显淡漠了许多。岗位变动导致见面时长减少是一部分原因,但仅仅是物理距离还挡不住老狱警那股沉寂多年的真诚。尼古拉数次想要开口找点话题打破美丽冻人的沉默,但看看老头那比半年前似乎更下垂了少许的脸颊肉,他忽然多少理解了一点导师冷待他的理由。于托伊奇·瓦格纳而言,尼古拉·伊夫什金亦是一个被系统分配绑定的麻烦。他的工作表现直接影响着监狱管理层对老狱警的评价,而他,用导师的话说,“对监狱规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人本来就没有教育另一个人的义务,何况是一个心思明显不在接班上,一边和系统里最特殊的权贵纠缠不清,一边幻想自己能所向披靡解决一切的毛头小子。 巡逻完回到楼内,午夜十二点已过。瓦格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接杯热水,尼古拉点头上楼,回到执勤办公室记录巡逻情况。值班室里时不时冒出的摔牌声和粗话离这间冰冷的格子间只有一层地板的距离,却又足够远,足够困意把自己包装成安静从背后拢住年轻人的前额。小狱警揉了揉眼睛,值班记录告一段落,此时也没有睡不着的人打电话叫他去检查通风口,他小憩片刻再回值班室应该也无伤大雅吧。他望向窗外走廊,感应灯早已因长久无人踏足而灰溜溜偃旗息鼓。 于是尼古拉往后缩了缩,把外套脱下来披盖在身上,学着导师午休的样子仰躺在办公椅里阖上双眼迅速沉入梦乡。只不过,等他被什么动静吵醒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年轻人愕然揉着惺忪睡眼,在办公室里的如雷鼾声中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小时中的最低温催促他穿好外套,放轻手脚慢慢往外走。出门前他回望一眼,韦伯警督和其他几位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更深处也更暖和的其他工位里,或趴或仰睡得正香。几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值夜班打瞌睡要么被上级敲头警告,要么是被同事半开玩笑半恼火地推出去巡逻;如今他公然在离门最近的工位上不省人事两三个小时,睡相被后来人尽收眼底,竟也没有一个人打扰他。是终于对他失望,接纳了他化作平庸而市井的一员,还是忌惮那个和他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恨屋及乌把他也束之高阁了呢?…… 尼古拉裹紧外套,为熟睡中的同事们关好了门。他相信谣言不攻自破,只要不当面质疑他的人格,他一律不想探究。 熬过了大夜便是轮休,年轻人六点十分蹒跚回宿舍,往床上一倒便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半。胡乱套上几件内衣毛衣外衣跑到食堂打了份午饭回来,尼古拉没急着吃,而是在等待胃苏醒的过程中先把要洗的衣服都收进了脏衣桶里拎到洗衣房。年轻人占领了房间最里面一台洗衣机,正用一根手指杵撘按钮把洗衣机戳得滴滴响,第二个来洗衣服的客人便登门入室。巧合的是,来人正是他那位被赐号“呆头鹅”的同期,塞拉菲姆·伊奥诺夫。 自从被分入各自的班组后,新人三剑客便很难在交接班之外的时间碰面了。尼古拉下意识和伊奥诺夫打了个招呼,谁知对方却不情不愿地隔了一台洗衣机站住,弯下腰打开滚筒,过了半天才闷闷回了他一个嗯。 敏锐的文学生立刻觉出不对劲,关上洗衣机门之后转过身来关心道:“怎么了?我感觉你有心事。” 伊奥诺夫没搭理他,只顾弯着腰往滚筒里丢袜子,好像要用手上成团的布料丢出个全垒打。尼古拉皱起眉头按下启动键,手下的机器嗡了一声启动跑轮。“不方便跟我说吗?是不是你们组的人也欺负你?” 慢半拍的实习生终于在洗衣机之后启动了。那双瞪得犹如乒乓球的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害怕隔墙有耳,然后才飞快地瞥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眼,带着主人小声嘟囔说:“你是和那位耶格尔先生在一起了吗?” 幸亏有洗衣机干扰,尼古拉可以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胡子邋遢的新人继续在洗衣机的滴滴声中间用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低语,“他们说之前在食品加工车间里,你和他……关系很不一般。他专程去看你,你们两个在门口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据说那天在车间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 怒火瞬间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成型,谣言受害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到同僚面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澄清,不过是迈出去第一步就一脚踢到自己的脏衣桶上,空塑料横向平移三十公分,吻上洗衣机的同时发出巨响。伊奥诺夫则像没听到那咣啷一声,接着把钻进自己耳朵里的传闻掏出来:“还有,他们说你最近总是去那个666号房间,说是去做什么心理辅导,但每次都要待个把小时才出来……” 去他妈的。他们就是这么编排他的。抢在更难听的话冒出来之前,尼古拉撑起胸膛大声反驳:“塞拉菲姆,事情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分明——” 私下对话的音量突然被拔高到全楼广播级别,伊奥诺夫急忙腾一根食指放在唇前朝怒火中烧的同期吹风:“嘘嘘嘘,我的上帝,我错了,是我不该问。你别嚷啊……” 同期生那噤若寒蝉的态度犹如往尼古拉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了盆凉水,浓厚的苦涩瞬间充满肺叶,熏得他满腔酸楚,有口难开。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进化出了实证的谣言面前是那么无力,沉默是默认,澄清是狡辩,留给他的生态位早已只剩顺从:“你也觉得我成了他的宠物,是吗?” 伊奥诺夫移开目光,按下洗衣机启动键,沉默半晌才说:“……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 谣言受害者刚松了口气,他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是真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那可是耶格尔。有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自己过得轻松点不是错。” 尼古拉悲哀地望着他,目送这位平庸的,愚钝的,有些懦弱的同期生放下脏衣篓,迈着慢吞吞的脚步离开洗衣房。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和他的同僚们形同陌路。

真是讽刺,不是吗。前天他还急不可耐地想澄清谣言,想证明自己不是掌权者的宠物,现在他却坐在耶格尔的餐桌边,面前摆着男人亲手制作的下午茶,光明正大地假装履行职责实则躲懒偷闲。 小狱警拿起自己那个缺了角的可颂举到阳光里端详。烤得极脆的酥皮如琥珀切片,也如融化后重新冻结的雪壳,在他指腹下稍加压力便簌簌断裂,落得他黑色的制服裤子上满是碎屑。餐桌对面的主厨则一手悠悠晃荡着意式浓缩,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得到什么评价:“尝尝看,我特意做的减糖版本,吃起来应该没那么腻。” 尼古拉的目光从牛角面包上挪回桌对面的蓝眼睛里。迎着年长者期待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将酥软的面团直挺挺插进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驼色的甜香液体溢出来挂在杯壁外沿,扑得满碟子都是。 ……他堕落了,他不再是清正廉洁的执法者,而是仗着“特殊关系”和监狱里最特殊的囚犯混在一起的腐败者。而这不正是高层期待的吗。整个监狱一直都缺一个可以取悦掌权者的玩具,如今男人总算表露出明确的兴趣,他们便忙不迭用一纸文件把他和耶格尔合法地绑在一起。至于他,逃是推卸责任,反抗是不服从工作安排。他是希默斯费斯的运营者们为保平安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感受和原则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而桌对面的权力凝结体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蛇般盘踞在餐椅上等待他吃下那枚多汁的果实。尼古拉拎起刚出了烤炉就受水刑的面团,探头以犬齿撕扯掉往他裤子上吐咖啡的那一头。疏松的蜂窝状结构里灌满了浆液,原本轻薄透气的薄如蝉翼被溺死,留下满嘴一碾即化的糟烂面糊。啊,真糟糕,比没滋没味儿还恶心许多。年轻人不免有些后悔一时冲动逼迫可颂跳水,硬着头皮吃完自己造孽留下的湿漉漉一半,终于敢断言他就是不适合这种被法国人津津乐道的吃法。这甚至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在生理层面,接受不了这种浸泡和它带来的变化。 而干燥的那半,虽然知道那动人而朴实的麦香味是出自特权之手,有悖伦理,但至少吃进嘴里是可以下咽的。年轻人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可颂吃掉,配合着咖啡干湿结合,口舌惬意了许多。胃里感觉充盈了些许,或许他的满足并不源于饱腹,而是来自于亲口把另一团不会反抗的东西压扁撕碎的快感吧。 尼古拉喉结一滚,咽下甜点正要发表评价,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他错愕地抬头。耶格尔一手拿着纸巾,隔着餐桌身子前探。那只拿过枪也杀过人的手执着餐巾纸,一点点擦掉他嘴边的酥皮屑和咖啡渍,动作轻柔得仿若在给蝴蝶揩去翅膀上的露珠。 “慢点吃。”男人柔声说着,眼神爱怜宛如在看自己刚捡回来的小流浪猫对着一碗羊奶泡干粮大快朵颐,“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好下午茶等着你。” 尼古拉缓缓垂下眉眼,抬手轻轻抚了抚刚刚被耶格尔的手指隔着纸巾摸过的地方。 “上次回去之后,我递交了更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他说。 收回纸巾的主厨“嗯?”了一声,没想到新品得到的第一条评价竟然如此迂回。尼古拉不等他接话,盯着餐盘边缘的大理石花纹中某条黑色的纹路继续说:“申请被打回来了,如你所愿。霍夫曼那家伙说,是你点名要求只跟我谈的。换成别人,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耶格尔喉咙里漏出两声古怪的哼笑。他翻开自己那只可颂,从奶黄色的腹部撕下一块柔软的面团丢进嘴里:“你是觉得我的做法不遵守规则?搞特殊?还是故意刁难你?” 这次尼古拉没再被带着跑。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一对薄唇随着咀嚼上下左右挪动:“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吗?” 掌权者咬了一口小面包,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我不知道。” 放屁。你什么都知道。尼古拉心中冷笑,脸上挂起一副讨了个没趣的表情,像拿着不及格的卷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漫不经心地翻着白眼,但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男人的脸庞:“他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监狱里很少见,因为我没什么背景,对工作特别上心,做什么事都想按照规定来。” 耶格尔咽下甜品,难得挑高眉毛撅起嘴唇,五官齐心表示无能为力:“我还以为是多难听的话。他说得很中肯。” “这都不是重点。”年轻人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绷紧使力,不光是因为吐出凝重的令人厌恶的事实,他花了更多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掌下去把桌子掀翻。“他唯一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你盯上的。” 此言一出,房间里短暂地寂静了一阵。 耶格尔满脸云淡风轻,好似在等着文学生浓墨重彩的下文似的昂首以盼。见尼古拉两腮气鼓鼓如青蛙,他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上方一对碧海眉眼弯弯:“没有了?” “没有了。这就是他拒绝我调换对象的原因。”小狱警并不意外男人反应平平,这至少说明对面的人精没在演戏。比起为达目的而表演出的优雅或温柔,他宁愿面对一个真诚的克劳斯·耶格尔。脑海中回放着霍夫曼的话,他再三咽下愤苦,竭尽全力保持自己冷静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外貌,你看上我,对我表现出兴趣,愿意‘与我合作’,所以我就成了维稳的牺牲品。” 这就是我今天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系统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而我就是那个恰好被推上去的有责任心的倒霉蛋。如果有个比我更漂亮的家伙,那此刻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年轻人尚未将剩余的心声吹出口,耶格尔便放下杯子,像是作为对他努力思考分析局面的嘉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对你,也对你有兴趣。” 简短的两句话让年轻人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运转的脑子又卡了壳:“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年长者两眼定定望着他那张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的圆脸,右脸颊的伤疤被笑纹拧得越发纤长:“好好想想,尼古拉。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正视它。” 尼古拉垂下眼睫,快速回想两人最近的一系列交流互动。几天前将触未触便收回的手,在车间里靠近他时衣领上的香水味,那个不该发生的暴雨夜和随之而来的微妙晨醒,不,答案出现的时间或许还要更早……沐浴在年长者的目光里,大男孩儿苦思冥想,时间便如同多孔的蜂窝状面团被情愫泡发。他雾灰色的眼睛仿若待抛光的海蓝宝石,在回忆的磨盘上切割出一层接一层细腻的台面。直到与桌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藏在温雅含蓄后锐利如刀的压迫感将冠面抛光,他猛地意识到耶格尔在指什么,一时间语无伦次结巴起来:“你是说,你,你,你喜欢男——” “对。有问题吗?”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开了窍,耶格尔笑得比窗外的阳光灿烂百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十月叫你陪我去烟草店那次。那句喜欢你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我不是唯一一个。不如说,在一个充满雄性的地方,没有同性恋才奇怪吧?” 尼古拉感到自己的舌头想要顶开上膛和齿列尖叫,嘴唇却和咬肌一同严防死守连条缝隙也不留。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从未有过的感受扎得他浑身发痒,双腿酸软得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的胴体。年轻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规划好的后文,只能像痉挛一般摇着头,双手举高似乎要做出什么手势辅助表达,又触电般倏地落下,断断续续炸出一两声噼噼啪啪的嘶哑声音:“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老天,你去看看医生吧,我有什么值得你——” “是啊……为什么呢?”耶格尔看着他,眼中满是痴迷的神色,虹膜微小的起伏间又折射出怜爱、戏谑、欲望和真挚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被打断了腿吓破了胆的猎物,“如果你笨一点,丑一点,油滑一点,市侩一点——不那么正直善良,不那么像北极星一样岿然不动地闪耀,我大概就不会爱上你了。” 尼古拉的脸终于因震惊而扭曲。他恶心,反胃,鼻腔酸痛,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漾热流,刚吃下去的可颂马上顶着贲门要逃出来——并没有。 那些都是他幻想中的反应,它们并没有发生。事实上,听着耶格尔用平静的语调一点点陈述他的优点,陈述他爱上他的原因,用一个个音节音素交叉编织着他正在被另一个人爱着的事实,这令他产生了一脚踏空却又被云团轻柔接住的感觉。仿佛胸膛中无端被人抽成了真空,去掉了一切能支撑他恪守本分的条条框框,所有的血液都在集中朝着剑突之下的小东西冲刺回防,他的脊柱骨髓脑仁肌腱筋膜全都在向那颗永远在一张一弛的肉泵坍缩。他脑袋发木,脸颊升温,呼吸加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注视着男人,注视着那双在他灵魂里写下魔咒的蓝眼睛。他的躯体竟然背叛了他的理智和道德,顺从了欲望与情感的统治,产生了足以被定义为心动的生理反应。为了掩饰自己防线失守的事实,他勉强捡起舌头堵住漏洞:“你……你别这么说,我根本就没有——” 耶格尔则温柔地再一次打断他欲盖弥彰的否认:“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尼古拉,不要把否定自己当成自我保护的手段,你身上拥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特质。你的认真与坚韧是能使你未来不会被打倒的根基,你的正直和高尚则能够指引那些迷失在现实里但心中薪火未熄的人,我正是被你的这种特质所吸引的。我确实想要拥有你,但那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想看着你作为我的伴侣、我的合作伙伴在最适合你的舞台上绽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自己在一个看似崭新实则沉疴遍地的系统里慢慢腐烂。” “不是,等一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希望我告诉你该怎样做吗?可以。”耶格尔点点头,话题在他手里就像万向轮一般顺滑地拐了个弯,“为人处世确实是一项需要学习的技能,这些未来我都会教你。事实上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运用自己的优势,这是你唯一的缺点。相信我,如果你不学习一些技巧,恰当地运用对应策略,你的优点甚至会成为别人将军你的杀招。” 尼古拉的舌头还在打结。他从来没想过今天来做心理疏导会听到这些话。退一步说,在遇见耶格尔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喜欢上同性,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感情。他现在极度需要时间和空间一个人思考、慢慢消化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但猎人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张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串长篇大论砸得他晕头转向,“以这座监狱为例,你得学会藏拙,让自己看上去笨一点,懒一点,只关心自己的事,表现得无意和别人竞争,明白吗?在这种环境里,你的优势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你以为那些比你年长、比你经验丰富的人会慷慨地授予你经验,鼓励你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排挤你,打压你,否定你,因为你有灵光的头脑,有做好一件事的热忱。最重要的是你年轻,你还有几十年可以发展,而他们已经把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虚度了,所以他们嫉妒。你的优秀没有人可以否认,但有人可以摧毁。” 尼古拉欲盖弥彰地用手指抹抹冒汗的额头,搓搓鼻尖,张开手掌挡住自己的脸颊假装仍在思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兴许你和我说这些也是在否定我的判断。” 对这番稚嫩的反击,耶格尔只是抬了抬嘴角,“知道保持警惕是好事,但你得学会分辨谁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谁是值得你用真心深交的人。我都已经如此开诚布公了,你仍然觉得我站在你的对立面?尼古拉,别白白耽误了别人一片好心呀。” 小狱警喘了口气,他总算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中找到了一处突破点:“你是服刑人员,我是狱警,客观来说我们就是对立的。谢谢你的分享和……抬爱,但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履行职责。如果你觉得告白就能让我改变立场帮助你,以此达到你那些不可示人的目的,那你打错算盘了。” “你看,你又开始了。客观层面我们对立,那主观呢?”敏锐的猎人同样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五指依次落下轻叩桌面:“尼古拉,你总把职场角色之分挂在嘴边,是不是其实你在私人生活中非常希望能和我在一起?” 局势瞬息万变,年轻人方才找回落点的阵脚又要根基不稳:“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可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掌权者打断他,用那双能剖开他的制服、皮囊和骨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瞳孔将他整个人扎透:“从你进入这座监狱起,你就在有意无意地和我对峙,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日子里你锁我的阅览室也好,查米米的小卖铺也好,私下找其他囚犯打听消息也好,你敢说你没有抱着目的接近我吗?” 尼古拉胸膛中犹如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在档案室里,他确实产生过“通过耶格尔本人获取酒馆一案真相并公之于众”的想法,而实现它的前提就是接近对面的男人,获取对方的信任。可惜阴差阳错,他还没整备好阵地,对面已经先行一步直接快进到亲密关系了。文学生抿了抿嘴唇,选择先喝一口咖啡解决下口渴,顺便筹谋措辞。耶格尔也默契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勾着嘴角反问道:“就算我们不谈动机,你不妨从反方向想一下:如果我真的想毁掉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平等交流吗?” 尼古拉哑口无言。平等与否尚且存疑,但他知道,耶格尔是真的有这种能力。 而桌对面的男人似乎很喜欢看这个永不言败的大男孩儿吃瘪的样子,他饶有兴致地把那只被掏空了膛的牛角面包撕成两半送进嘴里,单手支颐等着尼古拉给出回答。 年轻人放下咖啡杯,继续这个话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无法从中讨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选择暂退一步:“说到底,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耶格尔则不慌不忙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因为你虽然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可是迟钝得很呢。不主动做点什么的话,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我可不想让你被别人抢走。” 这句话令小狱警不声不响咬紧了后槽牙:“……你一直把我当成猎物?” “不止我一个。”男人狡黠地抬眉睨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可颂放进嘴里,“不必觉得恶心或者意外,潜规则而已。” “我认真地说,外貌确实是你的优势,但在这里,它却和你其他的优点一样是劣势。”他刻意忽视年轻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嚼一边侃侃而谈:“监狱里不像外面有红灯区给这群压抑又愤怒的男人泄欲,他们就只能勉为其难就地取材了。而漂亮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总会被视为猎物。你见过马库斯是怎么骚扰那个小朋友的,但你绝对猜不到我入狱的前半年里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谢谢,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尼古拉的嘴角为最后那句话的露骨程度抽了抽。他喉结一滚咽下厌恶,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编出来吓我的。如果这里真有你说的那些肮脏的行为,监狱为什么不出台更严厉的政策加以防范和制止?” “制止也没用,人性如此。监狱越是围追堵截,人们越会挑执法者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耶格尔从牛仔裤兜里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真稀奇,他以为这年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才会用手帕,“你以为我是空口无凭,其实它们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年轻人就像一只死死关着自己的贝类那样油盐不进,再三尝试把话题拽回公事层面,“如果让我见到,我会按规定关他七天禁闭。” “噢,亲爱的,不要以为这种事离狱警很远。”掌权者优雅地把手帕沾了油的那一面向内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到咖啡杯旁边,“你在这里工作快半年了,你多多少少遇到过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家伙,不用否认,我知道。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不敢采取进一步行动?” 尼古拉想说因为他身上这身制服,但该答案已被考官提前划掉,话到嘴边,他只好带着厌恶改口:“因为你。” “对。我帮你挡掉了。”耶格尔抬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希默斯费斯监狱建成初期曾经有过一位女狱警。她离职的理由我认为不用赘述,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猜到。” 他知道。如果没有耶格尔的庇护,那些肥头大耳鼠目寸光的囚犯就不只是朝他吹口哨起哄,而他就要体会一下成为袭警受害者的滋味儿了。也正因如此,年轻人越发讨厌这种被迫寄人篱下的生活,尤其是对方默认一切本该如此,还向他收取保护费的时候。“所以,按你的说法,为了避免被鬣狗群撕碎,我应该主动把自己献给最强大的头狼?” 这座孤岛上的无冕之王咂了下嘴,那丝总是挂在嘴角的优雅微笑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但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换种方式教你了。” 言毕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离开餐桌边。尼古拉则专注地盯着他,无视窗外的阳光,头颅犹如一朵向日葵那样警惕地一直朝向威胁感的来源。他没着急起身,这个距离和角度,耶格尔一伸手就能在他站起来之前把他按回座位里;两人虽身量相仿,但他是个连热爱运动都算不上的文学生,对方却是服役十年带着一脸伤疤活着回来的退伍军人。近身肉搏?算了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何况身为狱警和囚犯动手,哪怕他是正当防卫,最后被惩罚更重的也肯定是他。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能和眼前的男人动手。 在他分析局面的这几秒钟里,耶格尔已经迈着方步吞噬了两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尼古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坐在原地静待时机。他感受着猎食者在他身后优哉游哉站定,接着什么东西扫动发梢,是那人伸出一只手像玩弄小狗似的轻轻拨弄他的头发。小狱警眉头紧蹙,随后神经质地一摆头,金发便甩出道弧线脱离年长者的手指。让人心悸的麻痒触感只消瞬息便渗透了头皮,再不予以切断,他的全身都会被那人造的蚁走感啃噬得面目全非。 “你的金发很漂亮。”可惜,他范围有限的挣扎于耶格尔看来只是增加了些许反抗的情趣罢了。男人继续用一根手指卷弄着他的大男孩儿的金发,漫不经心地发表评价,尼古拉被那恼人的触感吵得无心分辨弦外之音,“你这个人,你的个性,你的优点也一样——你该好好爱惜它,学会借助外力保护它,只向那些能欣赏你的观众展示自己,而不是让它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别人面前招摇过市。那只会让它变成别人抓住你、攻击你的弱点……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耶格尔右手突然攥住他的金发猛地往后一拽。头皮要开裂般的撕扯痛骤然覆盖脑海,惯性劫持了他的头颅,尽管有所防备,年轻人还是痛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抬起双手去抓耶格尔的手腕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但这个动作显然在年长者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用空闲的左手一挡一拨,那胡乱包抄过来的两只手腕就被他攥住、按下、朝反方向牵扯。尼古拉像一只被人攥住耳根提起来的兔子不停叫骂着,短促的脏话、不规律的呻吟和听得人胸痛的抽气声在开放式厨房里乱窜,其中夹杂着叫耶格尔放手的祈使句,句尾因疼痛而走形。手和脑袋都被人控制住,他便用全身上下还能动的双腿蹬地挣扎。警靴啃上地板,犹如被夹板夹住尾巴的老鼠般难听地吱吱叫着,又踢到小圆桌正中心唯一的支柱,踢得整张桌子一歪,咖啡杯摇晃着把剩下的咖啡泼到地上,大理石花纹的瓷盘晃晃悠悠掉在空椅子上,发出当啷一声。然而在退伍军人的经验技巧和体位制造出的差距面前,他的挣扎只是徒劳。耶格尔依旧牢牢抓着他的头发和手腕,控制着他只能仰着头靠在男人腹部,被迫成为掌权者亲昵的附属物。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穿过玻璃,落在小狱警的头顶。那些被男人抓在掌中,从指缝间不甘地胡乱刺出的金发随着年轻人时不时的挣扎摇晃,闪闪发光,宛如湖面上跃动的金鳞。 抑制不住的笑容从耶格尔的嘴角漾开。他转动手腕,尼古拉的头颅便被他拽着朝侧面倾倒。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科利亚。”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尼古拉脸颊上最软的肉,用昵称柔声唤他固执的爱人,半分钟前还没有温度的嗓音眨眼间融化得无比暧昧:“嘴上说得厉害,却这么容易被骗到手,我都不好意思继续了。” 被他抓在手心里的人用余光斜睨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那样呵嘶呵嘶地喘着气。年长者并不留恋那头柔韧发丝的触感,达成目的便轻轻巧巧撒开双手。咣啷一声,重获自由的尼古拉立刻从他怀中弹射出去,逃到离他三米开外的位置才站住,身下的餐边椅被反作用力冲倒在地。年轻人嘶声揉着自己被抓痛的头皮,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 耶格尔则张开双手调皮地摆了个类似投降的手势。但那姿势比起表示歉意,更近似于向受害者展示自己光洁无罪的掌心。 小狱警气得发抖。他忍住血流冲向颅顶的胀痛感,狠狠剜了男人一眼,转过身噔噔噔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当天下班之后,尼古拉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找了一家离公交站最近的理发店径直钻了进去。他无视理发师热情的推销辞令,语调冷淡宛如在说旁人:“帮我把头发剃掉,只留手指抓不住的长度就可以。” 理发师不由得愣住,看向镜子里的人那一头漂亮的金发,用梳子挑起一小绺弯月似的发丝比划了一下:“客人,您确定吗?依我看剪到这个长度就正好——” “我说全部剃掉。” 尼古拉眼神清澈,甚至比往日里更加坚定,但他的嘴唇在以难以觉察的幅度颤抖。 理发师把剪刀和梳子插回身前的围裙兜里,一脸遗憾地拿起电推子:“您冷静,我明白了。” 尼古拉闭上眼睛,听着电动理发器在自己的颅骨上方如蜂群嗡嗡作响,感受着失去连接的发丛在下坠途中拍了拍他的肩颈,旋即滑走落地。 ……多可笑,他下午进门时还想着公事公办,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倒霉,耶格尔却明明白白地说,他就是看上了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的个性,他的特质,他的一切优点既成全了今日的他,也是导致他被掌权者注视、欲求、攫取的原罪,正如他这头扎眼的金发。只要还留着它,他就依然会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被嫉妒它的人攻击,被当作猎物围剿。 所以他选择把头发剃掉。他阻止不了别人心中的念头,但他可以毁掉它,这样他们就无从下手了。 和头发生长的耗时相比,剃发的过程快得吓人。尼古拉听到理发师的回应睁眼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脑袋上只剩一厘米左右头发茬。他左右微微转头端详一番,抬手摸摸整齐的断面,硬且短的蛋白质划拉得掌心刺刺痒痒。好消息是,头发被拽住带来的头皮撕裂痛已经散去了。 他站起身,踩过散落满地的曾经弯曲而有光泽的金发,一言不发地去前台付钱离开。 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尼古拉忍不住又摸了摸突然见了天日的头皮,多少有些不适应头顶清凉的感觉。好在没有一个人朝这个站在理发店门前的圆寸青年投来异样的眼神,哪怕一束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无论他欢欣或困苦,高洁或堕落,世界依旧运转如常,这多少令他这个于无常中挣扎半年的人感到欣慰。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买顶帽子或者零食安慰一下自己,手机却叮叮响了两声。点开通知,是安雅发来了脸书消息:

哥哥,之前我在忙期末论文和考试,没时间给你发消息,现在学校放圣诞假期了,我已经到家啦!听妈妈说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很少打电话回来,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吗?别让自己太累了!

更重要的是——生日快乐!

[一条漂亮的克莱因蓝色领带.jpg]

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一起过圣诞!我们都很想你。

尼古拉看着那几条字里行间透着雀跃的句子,眼眶未经同意便酸涩发热。 ……是啊,他差点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作为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还是去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块黑森林蛋糕切片带回监狱。回到宿舍时已是将近下午六点,看着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仿佛刚出狱的青年,尼古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不戴帽子,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出门去。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并付出了行动,明天上班时间也不允许他在室内戴帽子,那么现在欲盖弥彰还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他收到了路上所有人的注目礼。从宿舍楼到热闹非凡的食堂,每个见到他新形象的人都会短暂地噎住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该吃吃该说说。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换发型,好似他们早已通过交碰触角获取了一切所需密辛;但等他稍微走远几步,浓郁的八卦气氛又从身后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尼古拉强行无视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他甚至能听见有同事在他背后两排餐桌椅处交头接耳。他确定不是囚犯,是同事,因为那声音他在交接班时听到过。 “……哎,那不是耶格尔先生的金毛小狗吗,怎么变成猕猴桃了?” 他艰难地咽下热腾腾的晚饭,仿若咽下的是毫无温度的碎发。

在他迈入行政楼大门前,耶格尔正站在全楼最高处,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剃光了金发变成圆寸的尼古拉走在楼下。男人罕见地垂下了嘴角,如天似海的眼眸深邃得古井无波,唯有一颗光亮藏在最深处,那是为他的大男孩儿一时赌气造成的后果的无比惋惜。 “尼古拉,你总是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我吗?”

TBC

 

来自 huyan00

百度指数十几年来最流行历史书前四没掉出去,最近最流行的历史书是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左传,我以为中国人都喜欢资治通鉴。 https://pca.st/episode/d3f81336-2be1-4410-b9a9-9d7e5a31f904 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其实是他在佛罗伦萨特定时期的一种政治理想吧。因为他想的是有一个强人出来,在过渡期用特殊手段结束混乱;然后之后,他的理想还是类似于罗马共和那种感觉。你看他的《论李维》,其实能看出来这个人不是想象中那种野心权术家。

至于《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这个不用反推荐了吧?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无论钱穆的主张是什么,应该都不会相信中国以前也很先进、有士人政治之类的。我还是愿意相信只有皇权的依附阶级,只有一个人的自由,中国没有历史。

然后至于说什么“支持汉唐,反对宋以后”的朝代,只能说风气变了,集权加重,思想上的自由其实慢慢消失了。宋朝的毛病,还是沿袭王夫之以来所说的,搞转运使把地方钱粮全送到首都。被人斩首以后,整个地方全没有行动能力,就好像没头的躯干一样,直接朝代就灭亡了。唐朝地方还是有行动能力的,所以颜真卿兄弟可以反正。

但是不看好宋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一句著名的话,似乎是陈寅恪说的,大意:宋朝毕竟是有五代、晚唐在前,很多事情是过犹不及的超格做法,而唐朝是继承了北朝方兴之气的。

说起推荐书单,不止推荐的人,这些书看到的人都没当真吧,不要说平凡的世界,人间喜剧,现在的人看包法利夫人这种篇幅也会无聊,陀思妥耶夫斯基还会有很多人喜欢吗。至于二十四史能挑着看列传就不错了,到头来我不觉得欧阳修给朱温搞影分身是多大的事,人的思想是会体现在包括虚构与掩饰中,时代又体现于个人,我不觉得非要严格考证某时某事是否发生,某字是否错漏,想知道答案不必得到正确答案。你想要没有人在背后朴素色盲的历史,但历史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神学不是科学,即使讲究实事求是,离开史料开始建构,发挥的地方就来了,只有可信度的区别,不能时间穿越知道的可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如恐龙般未知成了现实。为什么是神学,用之前类似笑话的评论,十万军队的后勤有几十万人,你要是输了就不算后勤,说敌人五十万胜我十万,你要是赢了就反过来。

说起来史记掉的那十篇挺奇怪的,虽然前到汉朝后到王夫之都认为是“谤书”,现在的新风潮似乎是司马迁抹黑卫青霍去病给李广说好话,如果司马迁写的汉武帝汉景帝让武帝和他的子孙不高兴,写前面的文帝刘邦项羽就没问题了?怎么觉得整本书都会被销毁呢,不知道了。至于可信度班固年代很接近,也能看到档案,有家学传承,也没说出谤书这种话,本来文人相轻何况同道,那就是可信胜过不可信。

王夫之老头子好多生气和不认可的地方,包括岳飞和王安石,司马光,苏轼三党一个都不支持,其实能看出来是反思明代,党争白热化,无事生非也能斗争无下限,主义胜过实事,想做事的人没把握住机会受苦的就是后来人可能再没改变的机会窗口。胡适博士的「少谈主义,多谈问题」可能认识的人多,做到的人少,因为斗争太好用了,只要今天赢了,管他明天,后代,别人,赢了抓紧先下手防止输了被别人下黑手。所以把东汉末年和明末之类对比其实能看出很多东西。没有无因的果,没有无代价的果。

 

来自 GoodOldTrois

2021.05.20

联想词:怀疑论者

一位神学志愿生与一位魔王的对话。

In a world full of followers I’ll be a keader In a world full of doubters I’ll be a beli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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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   一个女声自前方传来。黑发少女很容易就知道,那是想见她的人——同时也是娜塔莉的姐姐格洛丽亚口中所说的神。   少女的紫瞳微闪一瞬,映入了神的那双竖橄榄状萤黄眸。若非对方对她毫无恶意,塞拉会误以为自己在与一条蛇对视。   “您好。”短促的音节在唇间打转了几秒,塞拉最后决定用上敬称,“狄浮欧魔法使大人。”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显现。这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其之存在感先于形象所为人感受到。无需任何言语、视线或是听觉,你就是知道,她在那里。   而你亦能感受到她的注视。   无处不在。可并不令人感到困扰。她注视着你,但并不专注于你。然而即便如此,你也觉得这足够她看到全部。可偏偏,并不会教人生发出一种被探究之感。你无端有感,这不是她第一次“目见”你。   被称作狄浮欧的女子从殿堂侧厅中信步走出,水蓝色的长发随她的走动而在空中蓬蓬于她的背部、她的手臂上,以及她的额前。现魔王唇角微扬,瞳眸里写满了愿望达成后的笑意。   “格洛丽亚常常与我提起你。”高挑的女子走到她身边,指尖轻拂着点过她身旁的象牙装饰,“她说你帮了她妹妹许多。她很高兴娜塔莉能有这么一个朋友。”   狄浮欧笑了几声,事实上,她没有发出声音——她仅是笑了起来。   “伍尔德很久以前提到过一个向往自由的神学志愿生。班迪斯与罗尤都对时任神使助理的表现过于好奇,虽然他们的出发点与心中期待都不甚相近,但那几番话仍是成功给我留下了印象。”   魔王走到象牙旁的茶桌处,挑了张侧对她的椅子坐下。塞拉来时只带上了格洛丽亚给她的通行信,牛皮纸被青葱绿色的纸封包起,现在正放在桌上,不知何时已被拆开,露出泛黄一角。少女见状,便也走过去坐下。   “事实上,我还对您一无所知,女士。”   狄浮欧用她那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示意她不必在意。   “几乎所有人都对我一无所知,小姑娘。”   黑发少女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女子身后的粉头骷髅。   “因为了解你的人,在百年前的德米安一役后就都死了?”   “值得称赞的信息源。”   魔王没有感到意外。她接过骷髅递过的茶杯,从桌上凭空捻起两块方糖丢了进去,搅拌着。殿堂里的悬挂藤蔓一点一点聚起元素之力,些微的光线像铁被磁石吸引般,凝聚成许许多多的小团,围绕在绿植身旁。塞拉能看见彩窗上逐渐亮起的色块。   “你似乎没有什么想问的。”   ”您并不在意。“   ”说得对,姑娘。“波浪般的水蓝色长发被女子拨动几下,又服服帖帖搭在她身后。狄浮欧抬眸看了眼天穹顶,吊在上边的蝴蝶笼开始有了动静。她然后看向对座的少女。“你和我一样不在意。”   紫瞳人类抿唇,舌尖润过干燥的双唇。   “我不厌恶谜语。但从格洛丽亚的反应来看,您应该不只是来找我听您打谜语的。”   狄浮欧给出了几个单音节语气词以作回答。她靠着椅背,双手环着刻有咒印的茶杯。塞拉则坐得笔直,她看向一旁的骷髅小姐,点头致谢,将一个壁沿空白的杯子连同杯垫推向自己面前。   “早几年前,伍尔德跟我提起过你,他的神情和语气教我吓了一跳。我心想,不是吧,爱情悲剧也能让我碰上?但,你了解他。我并不是很担心悲剧会成真。”魔王咧嘴一笑,“我只是很好奇,你接下来会怎么走。”   “路!看路!当心点,年轻人!世界就是路的迷宫!”她模仿着不知哪部戏里的人物咏叹着,“真可爱。”她感叹道,“在德米安将我带入另一个迷宫后,我便开始对捷径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看得出,你是那种遵循自己内心道理的人。”   塞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意外地,是甜苦干露。相对相斥的感觉让她舌头有点发麻。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我告诉伍尔德,那个小姑娘没有真的爱上你。他说,好事呀,不会祸害迷途羔羊。”狄浮欧在后六个字上落以轻飘飘的陈述语气,“格洛丽亚告诉我,你对神女的位置不感兴趣,觉得神使助理更有可用性。啊,我想,自己的路,多久没见到了。”   狄浮欧仍神秘地笑着。她不为任何人而笑。   “你并没有陷入情感沼泽中——原谅我选了这个早就被废弃的词语——但你仍然以那种方式行动着。你从未真正地思考过,不是吗?你只是在为了塞拉这个身份而活着——这甚至只是你选择中的一小部分。”她那双萤黄色的眸子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令人惊叹的疏离感。我的真实已经找到了。你的真实又何在?”   狄浮欧眼睛一闪不闪地看着她。   “怀疑,女士。”   塞拉把空了的茶杯放下,瓷器相碰,发出清亮的叮当声。她舔了舔唇,在骷髅续上新的甜苦后,与此前一般朝她致谢。她看向魔王。   “我的真实立于懦弱中立的怀疑。”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怀疑论者总是如此。这是我的路。”

 

来自 Saynothing(唐棠)

【2月25日。】

2月25,马上要开学。 初二上期至现在还没去看过老师一回,每每都是临前又反悔,踌躇着拖了一个学期。然而想起又有点歉意在了,意在前两个学期每期去那么多回而上了初二又不来了。特别是考完期末那次也没回去,讲好讲好还是隔天跟朋友溜到别处玩。 去年刚考完的时候回学校,是去看校队学妹打比赛。今年学妹毕业,校队里也再没什么相熟的人,便也没再回去。 上周跟学妹讲电话,讲着讲着生出点怅然来。末了问她今年打比赛有没有回去看,她说也没有。 算是摸出点怅然从何而来。为的还是没能回去。自己是恋旧的,总免不了怀念过去而非着眼未来。毕业一年多校队里能让人为他赶回去的人渐渐也离开那儿了,自是失落。 时间总是一点点地过。我们感慨时间流逝而生惋惜怅然,倒不如说在焦虑时光一去不复返,物是人非。因而渐渐失去了那些回去的理由,失去一个让自己眷恋过去的借口;只能转身投向匆忙现实,投向那个迷茫不知所措的未来。 所谓说也是本能所驱,逃避惶恐。只得这样安慰自己罢了。

 

来自 半渊

架空古代世界观群像,全员cb向。 引:≪半渊:序≫引言 篇一:≪溺舟≫应蝶个人向 篇二:≪飘飘然过眼云烟≫屿遥cb向 篇三:≪深海≫陌言个人向 篇四:≪日月并明≫澹言个人/澹唐cb向 篇五:≪及时止损≫谈/澹言向

Summary: 乱世放大人的欲望和野心。在这个混乱的朝代,谁在渐渐湮没自我,谁又在坚持本心。 半渊半渊,半处深渊。你该如何逃离深渊,抑或沉溺深渊。

【半渊】是我写过篇数最多的一个系列。本来最开始是只想写完≪溺舟≫就算,但后来又补充了更多人的故事,慢慢写出了这几篇,并且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也算是对我自己的一个突破。 最初的≪溺舟≫,醋来源于以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大概就是讲将一个朝代比作一艘船,如果这艘船已千疮百孔而你要救它,到底是选择修补船还是建一艘新船。当时原话让我印象很深刻,最终还是打算挑战一下自己,尝试着写出来。但有点遗憾的是笔力不精,包括后面的几篇都没能完整准确的写出想表达的,语言也不够好。 从最开始的≪溺舟≫到≪及时止损≫,贯穿整个系列的都是两个词:选择与矛盾。陌言选择起义,应蝶和澹言选择忠于朝廷。他们在不断做出不同的选择,由此走向不同的人生。 矛盾是关键的一点。文中出现的人物之间都存在矛盾。立场矛盾,阶级矛盾,观念矛盾。他们之间必然会发生纠葛,冲突。而到底是纠缠到底,还是飘飘然拂袖而去,全凭他们的选择。同样是很好品。 我想他们的故事不会结束,他们会继续向前走,或许纠缠,分开,在未来某个瞬间重逢。仅仅作为笔者我无法写出他们的结局。未来是由选择构成的,同时选择也构成了他们。我只是暂时的记录了他们的选择。 或许有朋友会问这个系列的主角或是反派。这个系列本身定位是群像,但如果非要说的话,主角应该是应蝶(≪溺舟≫主角色)。同时没有反派概念,只是观念不同立场不同罢了。 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补充其他人物的故事,还有几位是没出场过或只是顺带了一嘴。但其实几位没出场的还没想好设定…本来他俩本身不是很适合这个AU。而另外那位是在≪日月并明≫和≪及时止损≫提过一点(唐),有简略设定但没有完整故事线。主要也不知道能写什么…以及还有两只亲友家OC也是有一点简略设定但没有故事,同样考虑要不要写。 总之让我们期待【半渊】以后能有更多人的故事。

最后感谢@君子万年winter 老师赠送的无偿!(≪日月并明≫)

 

来自 屿遥

#非全文!全文是纸稿而且有点长(7k+)所以只搬了在write.as上打过的,是一点一点的分段且有废稿,当零食吃就行。(话说真的有人看吗…)部分在writee.写意 里发过。 #按原文先后顺序排列

01. 人们当然会把嫉妒转换成对他的恶意,他早该知道。 他早该知道跟这种天之骄子走太近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没有人会喜欢毁掉自己生活的人,即使哪个人对自己真的很好。 他开始有意疏远竹马。但是奕屿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仍然来关心他有时没藏好的瘀青。 简直是恶性循环。纪风遥忍不住的开始厌烦。 纪风遥想他讨厌奕屿。 初二结束那年他父母突然因车祸去世,打点完后事后他就转学了。 初三一年借住在姑母家,匆匆一年都没和奕屿联系。中考发挥正常,考到了还不错的一中。 他想这是作为”0”的新的开始,来和以前的那些说个再见。但是忍不住的,他还是会想奕屿,想他成绩那么好,一定考到了省重点。 他没想过还会再遇见奕屿。 令人发笑的,他看见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他穿那么少,会不会冷。

02. 果然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奕屿最终开口道:“谢了。”他把打包工整的饭盒推到江楚面前:“拜托把这个带给他。” 江楚没有再看他一眼,饭盒也没拿,端着餐盘走了。 奕屿给自己打的一碗面后来他一口都没动,坐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发现纪风遥的朋友好像不太待见自己。 不过似乎也正常,他刚转过来,最近这两天确实有点冲动和冒昧了。 还有就是,江楚刚刚说的,遥宝讨厌他,是吗? 奕屿把筷子搁到碗边,“当”的一声。

江楚回宿舍时纪风遥正窝在床上刷论坛,状态看着不是很好,额上还冒着薄薄一层虚汗。纪风遥在他开门进来时视线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率先开口道:“我快饿死了,我饭呢?” “啊…”江楚才后知后觉忘记给病号带饭了。早知道就拿上奕屿的饭了,不吃白不吃。“我给你点个外卖吧,”他边说边掏出手机,“食堂今天的菜不好吃。” 纪风遥也没跟他客气,点名要吃饺子。 和纪风遥一起走到学校后门拿外卖的路上,江楚斟酌着开口:“今天,奕屿来找我了。” 纪风遥脚步微顿。“他找你干嘛?他不认识你。” “找我问,问你过得怎么样。说你当年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有点担心。我说你过得很好,不需要他的关心。”江楚一口气说完,侧头观察纪风遥的表情。“没问题吧?” 纪风遥从外卖员手上接过袋子,“没事,谢谢你了。” 江楚这家伙的话一如既往的很多。“纪风遥…说实话,你和奕屿是不是有过节?跟我说我能帮你啊。你自从他转学来后就一直这样的,我有点…担心你。”

03. 平心而论,纪风遥真的要好好跟江楚说一声“谢谢”。 上了高中其实他依旧没什么朋友,江楚算为数不多聊得来的一个,也是跟他关系最好的一个。纪风遥自己性子淡,交朋友大多也是只说几句话。要不是江楚当初真心实意一直缠着他,到现在他估计都是独来独往。 江楚这个人就这样啊,也幸好他当时一直没气馁。而纪风遥到现在都没太理解这家伙为什么那么坚持,或许他已经看出自己太孤独了,然后同情心泛滥。纪风遥有点好笑,好笑之余又顿时心暖起来。 上一个这样的人还是奕屿。但初中那时他是真的社交关系太烂,除了奕屿一个朋友都没有,甚至到被霸凌。所以他的初中生活中除了奕屿还是奕屿。 这样不好,他会发现离了奕屿后他孤独得令人绝望。 与江楚的相识是一个新社交圈的起点。而江楚是除了奕屿外第一个站到他旁边的人。此后的人虽有点疏离,但好歹不会让他在离开某个人后一无所有。 所以“江楚”和“奕屿”又意味着什么呢?纪风遥陌生地将两个人相提并论,咀嚼着两个名字。他发现“奕屿”让他的心跳在加速。 奕,屿。他讨厌这个人。 他的竹马毁了他的生活,他经历过的一切都因他而起。而奕屿自己一无所知,多么讨厌啊。 这个人再一次闯入了纪风遥的生活。但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或许从始至终都占据着他的心。 他的心在颤抖。

04. 奕屿上次送到风铃被他挂在了卧室门口,叮铃响声顺风飘进浴室。纪风遥一时失神,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不久前吐出的话。 “或许他喜欢我呢。” 真是的,他跟着了魔似的。纪风遥迟疑地伸出手,感受胸前发烫而加速的心跳。

奕屿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纪风遥刻意对他隐瞒的伤,不知道他离开的原因。他那时只知道他喜欢纪风遥,比世上任何人都喜欢。 所以好不容易从别人那儿打听到点什么后,他冲动而冒失地转来了一中。 刚转来的那天在窗边看见纪风遥时,奕屿满脑子只有一个词。 一眼万年。

元旦是期末前最后一个难得的小长假,奈何一中老师不做人。作业变本加厉地翻了一倍不止,沉甸甸地压得人窒息。 将最后一沓卷子塞进书包,纪风遥疲惫地揉揉脸。舍友在一旁开口:“你元旦回去?” “嗯,”纪风遥回答,“我姑母让我回去过元旦。” 纪风遥有阵子没回来了,元旦的团圆饭是姑母下厨房亲手做的。收好碗筷后姑母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问他:“小甜说要去放烟花,小风去吗?” 刚想回答,奈何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只好答道:“你们先去好了。”

05. 您有一条好友申请。 纪风遥抄起手机看了一眼,过了半晌才点击通过。系统化的打招呼横在聊天页面的第一行,简洁的只有短短四个字。 我是温晓。 纪风遥想了半天才从记忆中搜寻出这个名字。温晓嘛,初中同学,一直追奕屿的那个。一时半会还不知道人家找他干嘛,纪风遥同样只回了几个字: 我是纪风遥。 对方大概一直在线。没过多久温晓就跟他打过招呼,并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空。 以前有些事想跟他聊一下,温晓表示,希望他有时间约出来喝杯奶茶。 纪风遥回她:行吧。 约在不远的商场里的一家奶茶店。必然不会让女孩子请客,纪风遥到地早点,自己先点了两杯奶茶,然后做在卡座里等人。 他跟温晓也不是很熟啊,记得初中时温晓霸凌过他。 温晓还是留着那一头大波浪卷发,踏着皮鞋哒哒地走到他对面坐下。她冲纪风遥扬起一个无奈的微笑:“好久不见。” 纪风遥也笑,礼貌地抿起一点嘴角。“是啊,两三年了。” 温晓性子急,直奔主题:“这次约你出来,还是想为以前的事说声,非常抱歉。” 纪风遥身子向后仰倒在椅背上,“哦。” 温晓低头搅了搅奶茶里的珍珠,垂眸道:“都是前两年,性子不好又不懂事,脑子太简单,干出那样的事来。真的很对不起,关于赔偿一类的,请哦尽管提。” 纪风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他当然恨那些给他带来过痛苦的人。可事到如今,他又反而说不出些什么了。说他被迫患上心理疾病,还是说他因为这些恨了他的竹马三年?三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让他堪堪将基本都放下,又能让他不算艰难地被勾起记忆。似乎真的恨这些人,又没什么用了。 所以他只是说,还请你,往后多多注意。 温晓跟来时一样踏着皮鞋走远了,离开前在桌上留下一把的柑橘薄荷糖。她弯唇一笑说问过奕屿了,你喜欢吃这个味的糖。 纪风遥塞一颗进嘴里,任柑橘香漫开。 在他的初中里充斥着霸凌。奕屿是一切的源头,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讨厌奕屿。这个人啊,如果说要偿还他所经历过的,只能是奕屿。 那年他十四岁,仓皇地恨了一个人。今年他十七,在思考那个人他是不是恨错了。或许他错了。 奕屿单纯、直白。他不知道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但他绝不想给自己带来这些。奕屿在知道这些后选择了主动远离他,奕屿说喜欢他。 你听到了吗,他喜欢你—— ——你爱他吗? 他将迟钝地触摸到自己的心。然后捧着一颗心说, 我,爱,你。 纪风遥几乎仓皇地将东西塞进口袋,跑出商场。他匆忙地骑上车,沿着马路飞驰。 不过十分钟他就站定在奕屿家门口,这才感觉到自己今日的冲动与荒唐。不过荒唐就荒唐吧,他压着狂跳的心敲响门。 来开门的是奕屿的妈妈。近三年没见,女人明显愣了愣。“小风?来找奕屿吗?” 纪风遥只来得及点点头,打过招呼后就往奕屿房间走。 他在竹马的房门前站定。微风恰动,他几乎要喊出来——

奕,屿。

Fin.

 

来自 半渊

#大概是半渊系列的序言。

半渊乱世,人人自危。在这长达几十年的乱世,乱与序,分与合却也形成微妙的和谐。岁月流转,人们在追求“合”中,渐渐忽略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乱世。而原因,是否还重要呢。 一千个人定会给出一千个答案。君王昏庸,臣有叛心,或是哪位将领野心作祟。但是其实,原因不重要。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终成历史。一国,一王朝的分合乃是历史所趋。历史由此向前而永不止歇。 于是所谓说历史的本质是轮回,是平衡。正谓前人三倍勤勉而后人就三倍的迂腐,勤勉者一手构建盛世但终将被取代,由此开启下一个乱世的轮回。

这个朝代,永远逼着人做选择。历史的车轮轰隆向前,他们都在被迫着不断地又仓促地做出抉择,一步步迈向渐行渐远的岔路;却又遥遥地回头来望,望向过往的共同起点抑或某个偶然的交叉路口。但或许从他们做出第一个不同选择的路口开始,他们就注定分道扬镳;于是只能又遗憾地扭回头,无可奈何地沿着小道走向既定的结局。

并终将被历史湮没。

—FIN.—

 

来自 屿遥

什么都没有——奕屿镇定地将脸上斑驳的绷带解开。缠绕太紧以至于扯着发丝,扯下的白色长发和着凝固的血痂一起被粘在绷带上,他攒在手里团把团吧成一团又毫不在意地掷进洗手台旁的垃圾桶。 转而一手拿起医院领的贵的要死的药膏,一手拆出一根棉签。奕屿心道那医生怎么说来着,每天消毒涂药换绷带就好了吧, 麻烦的呀。瓶装的碘伏放在不远处的袋子里差点被他忽略,奕屿伸手去够,手莫名其妙漫无目地探来探去,不时碰得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营造出大声的白噪音。教人一时间空空落落。 周末固定的直播课还有两分钟开始,他要是迟到要被人提着嗓子叫。两次,奕屿一面够着他的碘伏一面心里默默想,他已经至少连续迟到了两次。算上今天满打满算是三次,甚至还不止。老头子跟他讲事不过三,但奕屿左耳进右耳出“嗯嗯啊啊”点了两回头,那这事就算过去。然而奕屿今天是铁了心地要磨磨蹭蹭拖拉时间,于是慢条斯理地手指勾住碘酒瓶将东西拿过来,企图单手完成拧开瓶盖棉签蘸好碘伏的动作。 事实证明奕大美人错误地估计了自己手部的灵活程度。刚拧开一点点,他手指就陡然轻微的一缩,哐啷一声,碘伏瓶便凄凄惨惨倒了,多半瓶碘伏就那样顺着洗手台的冲水道流了下去。 奕屿看着流走的药,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残留的污渍,便倚着墙慢慢滑到地上,沉默着在墙角蹲了大半天。 大半天蹲完他才站起来,毒也不消了,直接捏着棉签沾上药膏往自己脸上抹。抹完了便手忙脚乱拿起绷带,一点一点缠上去,一点一点遮住自己的脸。 然而绑了又松。直等到彻底拿不住那一卷绷带,东西掉到地上在卫生间不甚干净的瓷砖面上轱辘轱辘滚到卫生间另一头,绷带在地板上铺开而割裂地横过整个房间,才意识到终于是拿不稳一卷轻轻绷带。然而奕屿低头,又才终于意识到是他手在抖。 他终于崩溃,有点自暴自弃地捂住脸。又是撑着洗手台抬头,近乎自虐地死死盯住镜子中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身,走出几步捡起绷带,冷静地替自己裹好伤口,接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nd.— By.唐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