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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鳞片回收箱

在地狱的尽头也一直爱着你(上)

  【镰仓是个galgame大世界】

  镰仓幕府的大众形象,几乎完全是地狱吧。不认字的坂东武士像野狗一样跑来跑去,兼具动物世界的野蛮和外星人一样的异能。这样一个只有算计和争斗,为政者也好像只考虑自己利益的幕府,居然还能维持一百多年,实在很奇怪。

  而可供参考的主要史料《吾妻镜》,又是幕府官方编纂的史书,立场天然有所倾向。再仔细查成分的话,《吾妻镜》的编纂时间大约在正应六年(1293年)至嘉元二、三年(1304—1305年)之间,正好与平禅门之乱至嘉元之乱的时期重合。而且,它的记事只到宗尊亲王被送还京都为止。主导编纂的北条贞时,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乳母夫赖纲灭亡、北条一门内斗、幕府中枢再编,最后却让这部史书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心态实在有些可疑。而留白之处,总让人忍不住往上填东西,创作者的兴趣和灵感由此产生。

  《吾妻镜》的续集新建文件夹所包含的时间,弘安八年(1285年)11月17日,镰仓发生了一场政治清洗。但毕竟在镰仓,给人的想法只是:啊,又来了?御家人安达泰盛被内管领平赖纲讨灭,其一族与亲安达派御家人遭到牵连,死者众多。日本旧历十一月为霜月,因此这场战争被称为霜月骚动。如果提前一个月的话,会不会有“神无月骚动”之类的霸气名字,也不得而知。这场内战常被定义成“御家人派”与“御内人派”的斗争。安达泰盛代表有力御家人,平赖纲代表得宗家臣御内人。泰盛想借将军权威推行改革,赖纲则反对,于是大打出手,开始死人。

  不过,镰仓末期的御家人世界,不像关原东西军一样,整整齐齐分成“御家人”和“御内人”两边。御内人也是御家人,即御家人之中,一些又和得宗建立了私人主从关系,成为得宗家臣的人,也有得宗被官这样的称呼。和御内人相对的,也不是御家人,而是“外样”,即没有成为得宗家臣、仍然主要作为将军家奉公人的御家人。大伙同样在幕府御家人制度里,有些人离得宗更近,有些人干脆进入得宗家的私人权力系统。公的身份和私的主从关系叠在一起,事情就开始变得让人兴奋。

  霜月骚动的受害者安达泰盛,祖先是源赖朝流人时代以来的家臣藤九郎盛长。自盛长之子景盛任官以来,安达氏当主世袭官职“秋田城介”,即管理秋田城的出羽介的通称。“安达”这个苗字来自奥州合战后盛长被赐予的陆奥国安达郡安达庄。进入镰仓中期,比起安达这个苗字,他们更多被称为“城”。

  安达氏一直和北条氏关系亲近。景盛、义景、泰盛,三代人都站在得宗派一侧,并且为得宗专制体制的建立尽力。尤其是在宝治合战中,安达氏代替无法下定决心的时赖讨伐三浦。姻亲方面,景盛的女儿松下禅尼成为北条泰时之子时氏的正室,生下经时、时赖。义景的女儿堀内殿,则作为兄长泰盛的养女,成为时宗的正室,并生下贞时。

  时宗时期,安达泰盛继承父祖的地位,和赖纲等人一起加入得宗私人会议“寄合”。开会大名单中,除了作为书记员的文士、御内人,成为时宗侧近的是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和安达泰盛三人。文永十年(1273年),北条政村去世。建治元年(1275年),金泽实时因病闭居。此后,泰盛成为寄合中资历最老的成员。弘安五年(1282年),七月十四日,泰盛五十二岁,任陆奥守。这个官职长期以来都限于执权义时、连署重时等北条氏有力者担任。当时,北条政村的嫡子,六波罗北方探题北条时村,原本正担任陆奥守,泰盛是特意让时村交替下来后才任官。也就是说,泰盛在官职上,已经与执权、连署等北条一门有力者并列。时宗独裁下的镰仓幕府中,作为外戚的泰盛率领安达氏,迎来了最初的极盛期。

  霜月中的加害者平赖纲担任宗家执事、幕府侍所所司、寄合成员。他同安达泰盛一样,是北条时宗最亲密的人。和2001年的大河剧《北条时宗》中演绎的捡到一条流浪狗不同,这份连结并不是随机天降在赖纲身上的。

  平・长崎氏在可靠史料中的初见,便是赖纲的祖父平盛纲同北条泰时的参加承久之乱。《吾妻镜》承久三年(1221年)五月二十二日条中,随泰时出阵的“平三郎兵卫尉”,就是盛纲。此后,盛纲一直贴在北条氏家督身边。伊贺氏之变时,他奉命警固泰时宅邸,事后又与尾藤景纲一起参与北条氏家务的整备。《吾妻镜》贞应三年(1224年)八月二十八日条记载,平盛纲与家令景纲一起,奉行北条氏“家务条条”,也就是家法的制定。这就是得宗家家政机关“公文所”的创设。尾藤景纲作为家令,负责总管北条氏家政;盛纲则负责发给得宗袖判执事奉书,替主人把意思写成文书传出去。后来景纲辞去家令之职,盛纲继任,家政总管和文书发给者这两个位置便合到了一起,后来也成为得宗家公文所长官之职,并被称为“执事”。在《保历间记》中被记作“官领”“内官领”,以及“内之执权”等。但这些全都是一回事。

  执事这个词多少有点二次元了。虽然是这些镰仓人先来的,但果然想到的是ACG萌属性!令人欣慰的是,平盛纲和北条家的距离,也不止步于普通办事员。宽喜三年(1231年),九月二十七日,有人来报,名越朝时宅邸发生骚动,泰时一听,中止评定,亲自前往名越邸。然而途中传来了详细报告。原来,在朝时外出期间,邻家藏着逃亡中的贼徒。名越家的家臣们试图逮捕他们,于是发生骚动。不过事情已经平息。泰时便放心折返了。

  回到宅邸后,平盛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训诫泰时。盛纲说:“您是承担极其重要职责的人。即便听说御国之敌攻来,也应先派遣使者,根据报告再考虑如何处置。粗暴事务,有我们处理,您不该亲自冲到前面。”即使心中不赞同,也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而是先跟着行动。这就是盛纲作为家臣的姿态。

  另外,无住《杂谈集》卷三《愚老述怀》中,也记载了一件小事。出生于京都六波罗的北条时赖,回到镰仓之后,依然喜欢玩着建造佛堂、佛像的游戏。盛纲和诹访盛重劝他说:“您是武士,还是玩玩弓箭吧。”

  泰时听到这话后却说:“为什么要阻止他呢?我曾梦见,这孩子是须达长者为释迦牟尼建造祇园精舍时,负责东北角工程的木匠班长转世。这里面大概有什么意义吧。”须达长者,即苏达多,是向释迦牟尼捐献祇园精舍的大富豪。

  这则故事也许是为了说明:从印度来看,日本位于东北方角落。后来由长大的时赖建立建长寺,使禅宗兴盛起来。泰时如同预言一般的台词如果是真的,多少有点灵异要素。不管怎么说,这则小故事一定程度上显示盛纲、盛重负责时赖的养育。森幸夫据此推定,盛纲应当是时赖的乳母夫,即乳母的丈夫.....这个构词就是很像男妈妈吧。

  泰时的嫡子时氏,从京都回来两个月后的同年六月十八日,二十八岁病逝。此后,泰时便亲自养育留下来的孙子们。不出意外,时赖年长三岁的嫡兄经时,会作为泰时的后继者成为执权;而庶子时赖,则会处在辅佐兄长的位置上。兄弟二人不同的性格,在一件尽显坂东武者奇葩的事件中体现。《吾妻镜》仁治二年(1241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条记载:镰仓若宫大路下马桥附近,那一带在当时是繁华街,有几家“好色家”,可以理解成夜总会。三浦泰村、光村、家村兄弟开宴会;小山长村、长沼时宗、结城朝广等小山一族也在对面畅饮起来。结城朝村说要去由比滨玩远笠悬,出门后却在路边射狗。大概因为喝醉了,箭没射中狗,反而飞进对面三浦一族饮酒的店里。朝村差人去取箭,三浦家村发怒,不肯还箭,还恶口杂言。于是双方从店里涌出来,互相瞪视。亲戚也都提刀赶来,差点变成小型合战现场。

  泰时听说三浦与小山即将开战,立刻派使者安抚双方,第二天又处罚闹事的三浦家村与结城朝村,叫来三浦泰村、小山长村、结城朝广训话。虽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训诫别人,但泰时的嫡孙,十八岁的经时,一听到消息,立刻让家臣持武器支援三浦方!因为他的祖母矢部禅尼出自三浦氏。与此相对,十五岁的时赖什么也没有做。泰时被经时气得不轻,怒斥他不要来见我!反而称赞和赏赐什么都没做的时赖。或许因为早逝的缘故,经时一般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老实,但实际上似乎也是活泼的武斗派。反而是时赖更安静沉稳。泰时大概相当担心调皮的经时,希望性格冷静的时赖能成为兄长的辅佐者。

  直到宝治合战前夕,温柔的时赖依然同三浦泰村一起避免战争。局势已经相当危险。身在京都的北条重时,以及在镰仓拥立时赖的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安达景盛,也就是时赖的外祖父等人,应该已经一致决定讨伐三浦氏。即使如此,平盛纲仍亲自前往三浦泰村宅邸,递交时赖的和平书状。听说盛纲持时赖书状前往泰村宅邸后,执权派最强硬派安达景盛大加督促,于是景盛之孙泰盛十七岁率军出阵,攻击泰村宅邸。宝治合战由此开幕。

  总之,尽管2001年的大河剧里北村一辉很帅,但平赖纲真的不是来路不明的野狗!至少也是条品种犬。他所继承的是祖父盛纲、父亲盛时以来的家业。侍奉得宗,传达命令,处理实务,在必要时替主人把手伸进危险的地方。赖纲担任时宗嫡子贞时的乳母夫,延伸出私人关系的纽带。而时宗生前的赖纲,暂时没有狗仗人势的现象。龙口法难中的暴行,也只是正常职务内活动。虽然他也是寄合成员,不过说到底,那时的寄合本身也只是时宗个人的咨询机构而已,由一群能工智人组成的古法豆包,并没有支配幕府的能力。

  泰盛是时宗政权的合作者,赖纲则是时宗意志的执行装置,纵横交错的丝线织成的布,也许会令常年高压工作的时宗感到一些温暖吧。二人在日莲的《圣人御难事》中并称:“平等、城等”。这一类似CP组合的名的词语,至今还挂在某些小众宗教的网站上。如果可以像《school days》的近代史隐喻,开发一款由北条时宗做主角的galgame,泰盛和赖纲,大概一个是邻家青梅竹马,一个是家里养的狗狗突然变成兽耳娘吧。

  大名鼎鼎的神风名场景,弘安之役之后三年不到,弘安七年(1284年),三月二十八日,三十四岁的时宗发病。四月四日时病危,在巳刻,上午十点左右出家,法名道杲;酉刻,下午六点左右去世。弘安七年的三月是小月,当时历法中,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时宗卧病在床只有六天,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急逝,直到去世当天都还在执权之位上。

  用权力的,是时宗本人。时宗一死,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原本只是得宗私人咨询机关的寄合,开始代替死去的时宗,作为正式的幕府最高议决机关。贞时太年轻,不能真正继承父亲的重量。问题也没有因为时宗死去而停止。幕府已经被时宗推到全国政权的门口,门却还没有打开。现在钥匙落在桌上,握住它的人却不是时宗。老公死了,留下的不是巨额遗产,而是无尽的烂摊子。两个人在这里发生分歧。

  泰盛大概认为,只要继续把时宗的构想推进下去,死去的人会变成新的支配秩序继续留在镰仓。差不多是在给时宗的尸体做人工呼吸吧。赖纲可能觉得太变态了。以及在他心中只有时宗可以做到一切。泰盛激进的改革太像时宗,反而讨厌,赖纲又没有吃代餐的心思。

  忠于得宗的两方,到底为什么最后打得这么惨烈呢?大概因为他们都爱北条时宗吧。在科幻的世界里也能解释一些的爱,是这个宇宙里最没有逻辑的事情。

  死在神话中的北条时宗,给人的印象很容易是“蒙古袭来时的年轻执权”之类的。也没说错,本来就是天才少年呀!十一岁,小学四年级的时宗小朋友,被父亲时赖突然喊出来,在宗尊亲王面前进行弓马表演。第一次失败。再试。成功。十四岁就任连署,十八岁因为蒙古国书到来,被提前推上执权之位。二十二岁,论文题目是蒙古危机,中期报告是二月骚动。时宗以谋反为由迅速处理异母兄时辅和名越一派,事后再宣布误杀,处死讨手,安抚亲族。作为在镰仓初期超级喜欢梶原景时的人,看到这里不免感觉很恐怖。另外,这种一门内部的互砍,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源赖朝。为了统治的稳定,排除一切不安因素。蒙古国书到来后,幕府突然进入对外战争状态。时宗像当众泼下一盆黑狗血一样,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不是吉祥物,不是温柔的父亲留下来的漂亮装饰,而是可以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统治者。

  如果没有蒙古袭来,时宗可能最多是低配版源赖朝。宅在别墅里管理坂东八国,偶尔把手伸到京都参与一下天皇的家务事。农村小伙就是爱管闲事。蒙古袭来让镰仓幕府第一次不得不真正面对全国。本来不属于幕府主从关系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被战争拖进了镰仓的视野里。战时,还可以说是紧要关头,必要的阵痛,大家凑合凑合。战后,来自九州的诉求纷至沓来,时宗要处理的东西,逐渐扩大成某种全国性的武士政权。他需要把战争中被动员起来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重新塞进一套得宗可以掌控的结构里。

  世界史上,蒙古止步于弘安之役。然而,当时第三次蒙古袭来的传闻笼罩战后的幕府。甚至还有二月骚动中并没有死去的时辅会给蒙古人带路的说法。时宗大概也考虑尽快实行改革。

  大概是独裁者的业报。源赖朝三十四岁起兵,北条时宗在三十四岁死去。他的急逝,不论是本人,或者周围任何人,都不可能预料到。

 

来自 ...

续《人一生养几只狗》 敬请注意,Soft Non-Con始终是Non-Con

钥匙,求生刀,配枪连弹匣,整个背包,克里斯搞丢过这些东西里几件或全部,总算跟一直用的打火机不离不弃。打火机像和焦油结伴沉淀克里斯胸腔深处。后来,在还没开始喝太多酒的那几年,他唬队里年轻人,就故意板起脸:“对,你们队长我残忍无情,心都是黑的。”让焦油肺给染的。 在这以前,克里斯追查安布雷拉到巴黎,摸清落脚点公寓周围衣食住行设施条件,调拨紧要物资香烟。烟能当饭也能当药,吃起来还不用找水,有个能点火的火机就行。克里斯把每天要吃的药摊在房里显眼位置的茶几边沿,再摆了烟灰缸和经过跳蚤市场淘来的银壳Zippo,证明自己规律作息并均衡饮食且享受了日常生活。 从巴黎到洛克福特再到南极,离开南极,克里斯真正定下心,想来一根烟,摸来摸去没摸到打火机。银的是落在巴黎,铜的总不见得掉南极海……克里斯叼上烟往厨房灶台走,按下旋钮,左转。卡卡卡卡响过,噗一声后,跳出蓝色小火柱。再往左转了一些,克里斯松开手,换去开就在边上的抽油烟机,淡淡的臭味被吹散被吸走,嘈杂响声里克里斯盯着安静的火苗,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威斯克也在。 就像个幽灵。不过也对。照理威斯克已经死了,却又胆敢来见克里斯,不就是死鬼不怕死,以及来送死的。 这方面威斯克为人确实相当体贴。在南极他全程暗中观察,给克里斯刻字留言,送克里斯他自己那把STARS特制求生刀,预约日后相见预留温存情谊。他知道,克里斯没能在南极与他交手,憋了一肚子气。克里斯恨他。应该是恨死他了。他也是。那真是太好了。他们可以互相恨个痛快。 “现在说这个确实煞风景,”威斯克抬手摘走克里斯嘴角的烟,笃定克里斯不会避开,因为克里斯拿求生刀(正是威斯克送的那把)捅进威斯克肋下,朝里推,往左扭,和点瓦斯炉一个手法,恨不得用他整个人刺穿他要向之复仇的对象,“少抽一点,对身体不好。” 威斯克替克里斯把烟点上,衔起那支烟,空出双手,一手把瓦斯炉旋钮朝右转到熄火——克里斯跟着扭过握刀的手——一手环上克里斯腰,方便克里斯开拓他在威斯克身上弄出的小小创口。克里斯的直觉向来很准,威斯克至今引以为傲。只要刀身还埋没肉身,即可一定程度阻碍病毒复原损毁的组织。也就是说,克里斯替威斯克找到下一阶段研究方向,“吸收融合引导的再生”。于是威斯克表扬克里斯,吸口烟,掰准克里斯的嘴吐进去。克里斯这住的地方找得真不怎么样。厨房设备落伍,抽油烟机的风扇太吵了。无聊的轰鸣中,威斯克总觉得他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他与克里斯重逢后这第一次亲密接触,而克里斯肯定想抽烟想疯了,所以威斯克更是在救人于水火,为尼古丁成瘾的克里斯做纯净二手烟人工呼吸。 接过吻,事情就好办多了。威斯克以舌部为代表的口腔,兼顾纾解他的食欲和性欲。这两类冲动本是同一种代谢副产物,分开轮次发泄,参考细嚼慢咽的进食方法,便能增强饱腹感,相应减少负责承受威斯克欲望的克里斯的负担。起码威斯克不再计划用求生刀拆解克里斯将之吞吃入腹。而克里斯会因为毫无扩张润滑的施暴行为流血和痛苦。尽管相比被大卸八块,流的血远不如遭威斯克强迫而射出的其他体液多,克里斯依旧会活着。而活着就是反刍所受屈辱的一个过程。 威斯克徒手殴打克里斯使其短暂丧失行动能力。掐了克里斯的脖子,扔在地上,对克里斯的房东和邻居说“抱歉”,揪起克里斯,膝击,肘击,抓克里斯的头发——克里斯头发长了——脸朝下砸地板。仅仅一声道歉显然不够抵消克里斯惨叫扰邻以及弄脏室内装潢的过错。但威斯克认为克里斯不用担心那些。完事了他会找个好医院送克里斯去疗养的。就算没有威斯克留给克里斯的皮肉伤,克里斯也该好好养一阵的。哪怕只是半个月或一周。就当是在补STARS从来没休过的带薪假期。LODD的前STARS队长亲自批准。 趁克里斯因剧痛和强制高潮晕厥在地板上,威斯克摸了摸克里斯扔沙发的那件战术背心,从以前见克里斯摸出过打火机的口袋取出克里斯一直用的打火机,塞进克里斯塞烟的别的口袋。 之前威斯克在拔求生刀的时候顺手折了刀刃,断刀留下来也是垃圾。威斯克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刀本来就不是克里斯的东西,就也不是克里斯爱藏的玩具。不像那个打火机。不像威斯克正揣在怀中的威斯克那把武士之刃。 “怎么还不滚。” 克里斯醒来,比威斯克预计的早很多。憎恨诚然前进的动力。再加上,是克里斯在恨。威斯克不禁低头,这样,朝还不能起身的克里斯便近一点。 “早上好。” 威斯克相信克里斯更想听到的是“永别了”。比如克里斯接下来会问,“为什么不杀了我”,威斯克会回答,“我现在还不想”,克里斯又问,“难道你要等下次”,威斯克又答,“是的,下一次”。然后克里斯哈哈大笑,不顾威斯克阻止。威斯克阻止,也是为了克里斯好。一方面克里斯那种疯笑真的很不礼貌,一方面以克里斯现在的身体状况,强颜欢笑容易牵扯到痛处。 “别放在心上,”威斯克便不等克里斯开口,而主动开导克里斯,“你还是我的小狗,我只当被狗咬了。” 克里斯用力踹翻了垃圾桶。沾血的锋利金属片飞出来,在地板上弹跳,刮擦木屑。威斯克摇了摇头。地板更脏、更烂了。 红色的不可燃垃圾让威斯克想起他扔给RPD新年联欢舞会摇奖池的几个马克杯,除去他知道会被退货的那个,剩下全是浣熊市观光地图加安布雷拉厂徽的图案,红的白的杯底摔碎一点,碎片看起来和断掉的求生刀差不多,实际上就是差不多,破瓷片同样扎出见血的伤口。这提醒威斯克,要彻底粉碎那间破伞厂,还差一口气。 “你到底干嘛来的?”克里斯的声音终于打破响彻厨房等同寂静的轰鸣。 “排解压力。”威斯克愿意承认,即便回收了G-病毒样本又获取了t-维罗妮卡病毒载体,他在HCF依然只是个挂名的合伙人,没能在新职场达成预期目标,这令他感到有必要排解一下压力了。 “要你死干净一点别出来害人,我看是不行了。那你最好躲远远的,别让我找到。下次让我找到,我跟你,要做个了断。” 说着,克里斯扒墙起来,人站稳,过一会儿,拔掉鞋踢掉裤腰扯坏耷拉在膝盖的裤子。威斯克没给他留下内裤,他就光着屁股了。 “你会来找我?”就这样,光着屁股。威斯克想。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克里斯大声喊着。他已经到浴室去了。公寓不大,冲水声盖不过克里斯不容置疑的声音。觉得总爱盲目自信的克里斯滑稽,不过威斯克开始希望真有那么一天。 克里斯冲完洗干净他自己,出来看到威斯克真的没在总算走了,就去拿烟,又看到战术背心挂了沙发,想起背心口袋里剩几根烟,一掏,也掏出打火机,点上。他抽烟凶,想事情时烧烟更凶,一根烟烧了半支就碾掉,接着再烧新的一根半支。现在点的这根烟,克里斯深吸两口,剩下拿在手上,想威斯克宁可说自己是被狗咬,真好笑。威斯克把克里斯当狗,克里斯就把威斯克当猫,傲慢,神经,难讨好,平时找不见,到要吃饭了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烟烧到克里斯手,克里斯掐烟。这可比被猫挠常见多了。

fin

 

来自 屿遥

思念的风 吹不断 吹过身后不是岸 忘情川 一江春水剩相见别时难

 

来自 透明诗

攸炎,付诸真心如水东流的正文

他立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最后一次从这里俯瞰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一切如旧,然而,集团已经正式宣告破产。下属为不被牵连,匆匆作鸟兽散,他将资产都抵押了出去,即使如此,也还有巨额债务等待偿还。司马炎想到了跳楼,但他叹了口气,从即将不属于他的总裁办公室走了出去。

几年前,他将司马攸不留情面地赶出公司。那时他只手遮天,呼风唤雨,自然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要向这个弟弟求援的一天。——就在前几天,他还又一次在抖音同城刷到了司马攸。后者已经变成大网红了,精致的脸在精心布置的打光之下越发完美无缺,即使只是坐在镜头前不怎么说话,也有大把人争着抢着刷嘉年华。

尽管当初他对待司马攸可谓冷酷无情,但也给了他一大笔钱和不动产作为补偿,此后,司马炎便做贼心虚地再也没关心过自己这个弟弟的去向。他本以为他会远走高飞,如自己所愿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谁知道他却固执地待在洛阳,甚至自甘堕落,直播以维持生计。

第一次刷到司马攸直播的时候,他出离愤怒,险些捏碎手机(力气没那么大),只觉得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你知趣一些走就是了,竟然要这样让我难堪。仔细一看,他倒是从未提起自己司马氏集团二公子的身份,只是恬静地望着镜头,安然等待礼物到账。司马炎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言不发、仿佛还有些可怜,气消了一半,想,算啦算啦,随他去吧,顺手也给他送了个抖音一号。

那时他送十个抖音一号也是顺手的事儿,反观如今,唉。他没打车,勤俭节约地坐地铁回了家——并非已经被人收购的老宅,而是贾充借他栖身的房子。贾充已经回了山西老家避风头,他这房子倒是不错,全屋中央空调新风系统智能家居,好歹让他能过得不那么落魄。吹了一会儿空调,司马炎犹豫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在他通讯录里尘封已久的、司马攸的电话。

出乎意料,电话很快接通了,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开场白,反而是司马攸主动开口,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当初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动过,随时可以还给你。

不是要这个,那都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回去。司马炎吸了口气,桃符,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当然我也不是要跟你借钱。

是吗,司马攸语气冷淡,那哥哥当面和我说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将电话挂断了。很快,一则短信发了过来,上面写着他现在的住址和见面时间。这地址越看越眼熟,他回忆半晌,发现这他妈不是羊琇家吗,顿时有点五雷轰顶的感觉。

关于他要请司马攸帮什么忙,是这样的,司马炎破产之后,虽不至于进监狱踩缝纫机,却也没办法找什么正经工作,只能从个体户方面着手。这不,他想请司马攸给自己参谋参谋,以自己的姿色能不能也去直播,再不济当个团播啥的。实在不行的话,他也只能按最初的规划行事了。

来不及思考明天该以怎样的形象出现,他盯着那条短信,有点头昏脑涨。司马攸为什么要住在羊琇家?他完全一头雾水。那时他一意孤行将司马攸逐出集团,不惜和几个多年旧识翻脸,羊琇就是其中之一。司马攸走之后,他也不声不响递上了辞呈,还删除拉黑了司马炎的所有联系方式。司马炎不愿低头,假装不关心他,却始终为羊琇留着他的办公室,里面的陈设一如往昔,每天都有人精心打扫,几年间,它一直等待主人回来,却始终没能等到。

如果明天要同时见到羊琇和司马攸,那他真不如死了算了。不过,他在总裁办公室里没有选择跳楼,次日当然也坚强地准时赴约。出乎所料,羊琇并不在,迎接他的只有司马攸一个人。

他近乎怀恋地走进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会客厅。两年多过去,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一如那间空置已久的办公室。司马攸在沙发上坐下,面色冷淡,似乎正等待他开口。

……稚舒呢?他还是暂且抛下正题,没忍住问他。

舅舅把这栋房子过户给了我,司马攸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早就移居新西兰了。

司马炎难掩惊讶和心痛,但他自知就是羊琇远走高飞的罪魁祸首,连忙收敛了情绪,转而尽可能简洁地交代了自己的来意。

司马攸的表情逐渐从平静转为一言难尽。斟酌片刻,他委婉地说,哥哥你做直播的话,一个月最多赚两三千块吧。

……。司马炎不由得陷入沉默,他倒是没受多大的打击,毕竟本来也另有打算。见他不语,司马攸又说,如果哥哥急用钱的话——

他潇洒地一摆手,示意司马攸不必再说,我怎么能借你的钱。他心意已决,洒脱地站起身向外走去,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出路。

司马攸倏然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质问道,哥哥打算去做什么?你千万不能去干犯法的事情。

他想做的当然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但或许也有一点,总之不宜告诉亲弟弟。司马炎搪塞道,怎么会,我当然是正经人,就是缺个人帮忙,我得赶紧回去找找。

我可以帮哥哥的忙,司马攸坚决地说。

/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司马炎恨自己嘴贱。司马攸开车送他回家,坐在客厅里,面对刨根问底的司马攸,他不得不把自己原本的打算和盘托出。自己拥有丰富而垂直的情场阅历,正适合下海赚点快钱。当然他暂时不能接受出去卖(而且谁买呢),于是决定进军网黄界。他觉得自己缺一个拍摄搭子,毕竟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内卷,应该很难有人会为了单纯的自慰或操飞机杯的视频付费。

哦,司马攸面无表情,哥哥说缺个人帮忙的意思,就是要别人陪你拍色情片对吗?

怎么能这么说……司马炎作秀才捂嘴状,干笑了两声。他本以为司马攸会愤然离去,结果他只是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桃符,你不会要举报我涉黄吧,我还没开始干这行呢,他紧张地打岔,但司马攸抬起头,坦然地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赫然是司马攸抖音账号的界面,最新编辑的简介写着,有事请假,停播一个月。

停播太久不太好,所以我给哥哥一个月的时间。不能在舅舅家里拍,我暂时搬过来这边好了。话说回来,司马攸顿了顿,这不是哥哥自己买的房子吧,装修风格都不一样。

他还真是明察秋毫,司马炎冷汗直冒,祈祷他别问自己这是谁的房子。好在司马攸很快站起身来,说自己想睡午觉。

半小时后,司马炎举着手机,忧伤地在推特寻找参考资料,司马攸躺在他身边,睡得很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住在客卧,非得和司马炎睡同一间。他无法公然外放,只得戴上耳机,好在心中愁绪太浓,哪怕浏览了半天淫秽色情内容、耳机里也全是令人脸红耳热的喘息,他也没起任何生理反应。

对形形色色的色情短片进行学术研究后,他决定拍个短一些的Blow job视频试水,反正他和司马攸大概都还没做好跨越伦理道德直接本垒的准备。按理说,应该是他对司马攸做这些,但司马攸还没过去心里那个坎儿,半天硬不起来,索性主动半跪在了司马炎腿间,开始解他的裤子拉链。

司马炎硬起来的速度简直让他深深唾弃自己。他嗓子发干,假装镇定地举起手机,说,我开始拍了啊。放心,露出整张脸的镜头不会放上去的。

司马攸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略显生涩地扶住他的性器,他将黑色口罩拉了上去,挡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秀气的鼻梁,和线条流丽的下颌。口罩面料虽薄,但想必也遮挡了视线,他犹豫地张开嘴,探出红腻的舌尖,舔冰棍似的在柱身上试探地舔了一下。

司马炎又要拿稳手机维持拍摄角度,又要捂着鼻子以防自己流鼻血,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而司马攸舔了几下,似乎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停留在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法,已经生疏而努力地吞吐起来。想必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没有完全收起来的牙齿时不时和司马炎的性器产生磕碰,搞得他心惊胆战,同时又产生了异样的成就感,觉得自己夺走了弟弟珍贵的第一次。

因为他的口活实在太差,司马炎并没有体会到什么生理快感,反而上不来下不去,索性反客为主,扶住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抽送。司马攸几乎温顺地仰着脸任由他动作,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自己快射了,为了节目效果考虑,一咬牙决定颜射,大不了拍摄结束再一起解释就是了。精液溅在司马攸洁白的小脸和殷红的嘴唇上,他似乎有些惊讶于司马炎会这么做,仰脸摘下了口罩,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湿漉漉的,神情也仿佛如泣如诉,但好死不死,司马炎还没射完,最后一股精液糊在他黑漆漆的睫毛上,彻底染污了他的脸。

他匆匆按下拍摄结束键,把手机扔到一边,拿湿巾给司马攸擦脸,觉得太对不起他了。不好意思啊,桃符。司马攸任由他给自己擦拭,垂着眼睛问,哥哥是故意的吗?

当然不是了,他心无旁骛地轻轻擦着他长长的睫毛,司马攸忽然拨开他的手,又凑了过来,轻轻吻住了他。想到他刚刚还吃了自己的那啥,司马炎头皮发麻,很想躲开,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待在原地。司马攸执着地像小猫喝水一样舔他的嘴唇,他勉强敞开齿关作为回应,好在并没有尝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他心里的不适逐渐消退,被司马攸亲着,走神地想,桃符桃符的吻技真不怎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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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之作经过剪辑只剩几分钟,发到推特却反响惊人,不少人跑到后台私信,问他(其实是问司马攸)多少一晚。司马炎大受鼓舞,趁热打铁,连夜编写了几个长视频的台本,还买来了一堆情趣服装,女仆装护士装和裙摆长度明显不正常的学生制服之类。

司马攸皱着眉,拎起他顺手买回来的几双丝袜,这是什么?

拍摄道具、拍摄道具,司马炎说。

这些衣服当然不是给他自己穿的。司马攸虽然面带抗拒,但最后依然乖乖听话,挑了相对最正常的学生制服穿。对应的台本是师生Play,司马炎负责饰演一不小心发现学生在偷偷自慰的老师,至于老师为什么在学生家里你别管。他倾情讲解,司马攸听得皱眉,哥哥太低俗了,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哪有啊,这不都是为了迎合观众吗,司马炎叹了口气。

司马攸半信半疑,不情不愿地套上制服,又戴上假发。栗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肩膀,低下头的时候,竟然真的像个女孩。他坐在床沿,往下拉了拉裙摆,想遮住裙子和过膝袜之间那截洁白纤细的大腿。

司马炎同样穿得人模人样,他调试好角度,在支架上架好了手机,提前按下拍摄键。他还要用另一部手机拍前半部分,大概就是老师从虚掩着的门外发现学生在自慰、又以偷拍到的照片要挟之类。他俩毫无表演功底,台词说得很干巴,不笑场就不错了。

好不容易进入正题,司马炎跨坐到司马攸身上,感觉到他勃起的性器正隔着裙摆抵着自己大腿,不可避免地浑身僵硬。女装的司马攸总让他有点在扮家家酒的错乱感,直到这时,他才产生了要真枪实弹做爱的实感,并且十分抗拒,临阵脱逃的心思都有了。可是都到了这个关头,逃跑算什么男人,司马炎硬着头皮,大声棒读完哈哈哈你也不想被你家长知道你这个样子吧的台词,又低下头,悄声在司马攸耳边嘱咐,桃符,你可一定要温柔一点。

过程省略不予赘述。结束的时候,司马炎觉得这真是生不如死。要说舒服当然是舒服的,但越是舒服,内心的罪恶感就越强,折磨得他五中如沸,感觉自己罔顾人伦。他伏在司马攸身上,半晌才勉强攒够了起身的力气,虚弱地站了起来。司马攸把假发扯下,同样在喘息,他漆黑的头发已经汗湿,一缕缕黏在颊侧,裙摆乱糟糟的,质量不佳的长筒袜也钩破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糟蹋过似的。

司马炎努力忽略后面的不适感,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本着早拍完早解放的心理,未来的十天里,他们基本没怎么闲着,那些司马攸死活不愿意穿的衣服也还是派上了用场。司马炎心中充满了愧疚,但主要是对贾充的。以贾充的性格,这套房子给了他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可他当初夸下海口,说改日东山再起,一定把房子还给人家,现在这样,也不知道这个处处充满他们乱伦痕迹的所在到底该还不该还。贾老师,我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虽然拍了N条素材,却也不能直接发出去,还要二次剪辑,打码、做变声处理、剪掉多余的镜头和台词之类。他费了很大力气,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剪完两条视频。做的时候浑然不觉,但如今再看录像里自己和弟弟情动失神的样子,真是让人坐立难安。他只得自欺欺人,假装自己做爱时被淫魔夺舍了。

晚上,司马炎在电脑前坐得腰酸背痛,不得不转移工作场地。他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发呆。视频已经剪辑完毕,他也编辑好了文案和标题,鼠标却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司马攸从浴室洗澡出来,带着一身水汽上床,顺便摘下了他的耳机。他看着停在发布界面的电脑屏幕,安静地问,哥哥在想什么呢?

他说,我不想发出去了。

司马攸似乎对这个想法并不意外,轻飘飘地说,可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哥哥身为男人的尊严也没有了……

我觉得我的尊严还在吧,司马炎赶紧纠正,只是桃符这么可爱的样子一点都不想给别人看到。

其实,他的真实心理活动是,尽管他们都戴了口罩、也用心打了码,但在网友心细如发的网络世界里,司马攸还是充满掉马的风险。一旦他被发现真实身份,愤怒的粉丝想必会把他的号冲烂,质问他们心中的世外仙姝高岭之花为何下海。如果出事,责任全在自己,他对司马攸的亏欠就会滚雪球般越来越多,司马炎越想越害怕,他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能够面临物质精神双重的巨债。

司马攸微微皱眉,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停在“我知道哥哥又在扯淡了但是我不在意”的样子。他替司马炎合上笔记本,依偎在并不靠谱的哥哥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司马炎闻到了他发间洗发水的清香,忽然心中一软,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司马攸的头顶。

司马攸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费力地伸出胳膊,勉强抱住了他。片刻,司马炎只觉颈窝一热,想必是弟弟的眼泪掉了下来。

END

 

来自 阿步

以前觉得自己没学问,所以这些古风词基本上是看不懂的,就是听听曲调。去年偶然间和人讨论起,发现那些歌词也并非是完全听不懂,其实有些能听懂一小部分,慢慢开始欣赏起了古风歌词。当然,这首曲调也不错,皮皮七Soki唱的婉转,凄美,很有感觉。

今天尝试用自己的语言来解释一下这首燕宿别楼,不是权威资料,不是客观事实,只是我一个小人物的初听理解。


暮霭染垂柳叶落似扁舟

看不懂,也许是暗喻一种雨来临前的意境?

我盼雨来 更盼你别走

让我想起了送情郎,希望能下一场雨,盼雨来,其实是盼你别走。

我把过往温柔 酝酿成离愁

过往的温柔与爱慕,在此刻自然地成为了离愁。因为:

你松开手 笑着说 三年以后 相思下阁楼 随梦向东流

他留下一个承诺,三年,去追寻他的梦,也许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他走了,随着他离开阁楼的,还有她的相思。

半壶烈酒 灌不醉远游 晓看月笼长亭 寂寞成等候 我漫等春回 却不见 燕宿别楼

灌下半壶烈酒,醒来仍是你要走的事实。 晓看,清晨,长亭下,看着月,你等了整整一夜么? 我等春回,燕子回归,却不见燕宿别楼,实际是等不到人,此人一去不归了。

我曾凭栏 看残月锁清秋 也曾听 断肠琵琶恨悠悠

我曾靠着栏杆,凭栏有一种虚弱孤单守候的意境,看着残月锁清秋。残月指不圆满,不只是月,更是我的生活、缺了你。清秋,不懂啥意思。也许是冷清、孤寂之感。看残月,听琵琶,感受相思与离愁。

离人心碎 好梦怕被人偷 怕情起波澜 怕相思难收

好梦怕人偷,是抽象的指相思夜不能寐吗?怕感情像波澜一样翻腾不休,怕控制不住陷在相思里。

我曾晚起 画蛾眉寻巷口 也曾对 空镜闲一双素手

不懂。

昨夜风骤 庭院雨声未休 泪洗石阶痕 巷外行人依旧

昨夜风急雨骤,雨声一夜未停,(也许掩盖了什么事情),用眼泪洗掉了石阶上的痕迹,鬼知道我哭了多久,却无人发现什么,只是径自走着他们的路。

#歌词

 

来自 任务管理器

Páskándi Géza《作客》:神犹独一?

(第二幕,2/2)

第一幕

Páskándi穿着条纹浴袍和条纹裤子(两者并不成套),脖子上挂着毛巾,脚在盆里,表情惬意 作者在家里泡他的脚,1973年

第二幕

第一场

大卫·费伦茨居室。一片混乱。苏西诺在桌边,打瞌睡。玛利亚一语不发上,没看他们,放下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木盆;下。主教摇苏西诺的肩。

大卫·费伦茨:干活啊,苏西诺!问我问题!苏西诺,你是个很懒的线人……你就想让我说得越少越好,好少写点报告……(招惹之,但对方无动于衷) (苏西诺站起来) 苏西诺:我写好了……我都知道了。我确信了。 大卫·费伦茨:(稍惊)知道什么了? 苏西诺:你是改教家。我给你洗脚吧? 大卫·费伦茨:那有罪吗? 苏西诺:我看没有,可在委托我的人看来,就有。 大卫·费伦茨:那你采取自己的判断好了,管他们的干什么? 苏西诺:因为我接下这份……差事,就接下了他们对罪的判断。 大卫·费伦茨:你心里怎地有两种见解在一起,人怎么会对一项罪作两样审判? 苏西诺:是呀。(自然) 大卫·费伦茨:那他们为什么拿改教当罪呢? 苏西诺:教会终于合法了,这是伯兰德拉塔的安慰。 大卫·费伦茨:你也觉得,教会一合法,改革就好消停了吗?变化是一劳永逸吗?开头总是沸沸扬扬,像汽水。你还记得……我们跟着路德开始宗教改革的时候……那么入迷,好像到了丰收的时候,面对无边的麦田——源源不竭;好像打谷时涌出祥和的种子,思想也这样层峦叠嶂地涌出来……我们机灵,又吵闹……而这丰沛还在的,在我们心里!心灵的土壤还没有干掉,我感觉得到……那时候的迷醉还活着,这变革的迷醉;白了头,思想也可以活泛,不是那么青涩,像生的核桃,但也不至于干硬了。是不让再改了么? 苏西诺:我不能和你的信仰站在一起,费伦茨,永远不能。 大卫·费伦茨:是不必再改了吗?全都尽善尽美了?想象成了肉身,大道建成了吗? 苏西诺:我也认为革新是永永远远要做的呀。可我就是个……费伦茨,你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连刽子手吊死恶人的快慰都感觉不到;我连相信那是个恶人都做不到。我清楚你是什么人,可我却是作为线人,被派到了你的身边,费伦茨。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只有这些;像我这样的,只能依附于主人。没有家,主教,也就没了灵魂的自由;那属于一切人、属于世界的,也就不属于任何人了。这是我眼下的自由:在这份怪异的差事里了。我落到你身边,只望我做这事,不要在你、在我、在委托者面前脏了我的良心。我的自由限于:我述而不解;我的尊严限于:我不让自己加入。缄默,就是我眼下的自由。 (玛利亚上,轻蔑地看他们。他们没看她。她往盆里撒浴盐,被热气熏得咳嗽几下,又以手置于腹,好像反胃。恢复了一点。) 玛利亚:学究们……洗洗吧……你们脏得像土匪了……这两个人还上神的讲道坛呢……谁需要了?只有地要你们来肥,就和你们看不上的平民一样;谁还要你们,如果不是我们,谁给你们一针一线地做衣服穿?你们在字里淹死了,就埋在书里吧,别回大地母亲那里去了。 大卫·费伦茨:你这话……要上火刑柱的;但只是你的话。 玛利亚:听好了,老头子,我正要说说,你是个什么人……你就听着吧。 大卫·费伦茨:出去,出去! 玛利亚:走着呢,我正要找伯兰德拉塔去;因为这个流浪汉干不好活。他还看不上我呢……可我们是一个档次的人,神学家先生。你的委托人还更信我一点……你要被炒鱿鱼啦……我看你还是听话些吧,小意大利混混。(下) 大卫·费伦茨:(突然瘫倒)我求你,苏西诺,干活啊!就按他们要的来吧……别把我送到他们的手心里去!别把我送去了,那样,我就诅咒你,听见没?!别把我送到伯兰德拉塔那个魔鬼那儿去…… (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恍惚,眼神涣散):费伦茨,你有没有杀过人? 大卫·费伦茨:没。(站起) (主教把脚放进盆中) 苏西诺:等等,我来吧。(洗)你杀得了人吗,费伦茨? 大卫·费伦茨:我想不行吧。 苏西诺:(近乎无礼)讲讲你的罪啊!听见没?你这辈子做了哪些坏事,因为一辈子也没害过谁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你早就杀过人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或者自己也面对不了。(搓主教的脚踝) 大卫·费伦茨:有可能。只是无心做的。 苏西诺:他们怎么这么恨你,费伦茨,怎么不恨总督、不恨伯兰德拉塔呢?(擦主教的脚) 大卫·费伦茨:他们怕呀;他们不敢恨。我不怕人,可以大胆来恨,没风险。(短暂的停顿)人不敢去爱的,就要遭恨。他们已经不敢再爱我了。 苏西诺:费伦茨,你凭良心说,你干过什么坏事……你这一辈子……让我的担子轻一点吧……让我这艰巨的背叛轻一点吧。(丢下毛巾:不带象征意味,但也不随便) 大卫·费伦茨:我太懒,犯不了罪,至少犯不下什么大罪。我也不敢。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我是个讨厌的人。等等,我给你洗脚。 苏西诺:(无意识地由着主教来)讨厌的人是什么人?他们都讨厌谁? 大卫·费伦茨:那些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的……不抚慰他们的良心的;那些在大家已经给所有的问题布置好所有的答案后,还要问个不停的。这些从不杀人的人;这些总是被杀的人。 苏西诺:为什么别的教会也恨你,比伯兰德拉塔还恨,哪怕他也是一位论派? 大卫·费伦茨:因为我比他更危险。再让我布道几年,全特兰西瓦尼亚都皈依一位论了;这是说匈牙利人,但别的民族也有可能。那天主教和新教的教士们怎么办?我罪不在改教……改教只是块招牌……孩子总得有个名字吧……管它叫什么,只要是生出来了……我在他们那里真正的罪,是不愿意让教堂成了纪念堂,而要用我的信仰去加强它、壮大它。 苏西诺:真没想到……(把话咽了) 大卫·费伦茨:什么? 苏西诺:没想到出卖人这么难。 (主教捡起毛巾,把苏西诺的脚擦干)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没事的。我都说了:我想要你,要的就是你。他们用好多人围攻过我,没从我这里撬出一个字。因为他们都是木头,拿教条作金玉的;我的心让他们吃闭门羹。我既然没了别的自由,我就要去依附这惟一的、最后的自由:我要自己选谁能出卖我。所以,你就照他们要的去做!只要是你来做这事情……你想想玛利亚……还有那伯兰德拉塔……超过他们去! 苏西诺:费伦茨,我们得做个了断……(怀疑地望着他)我好几次感觉,你对我有秘密,我感觉,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有大的恐怖,有种绝顶的恐怖,让我头皮发麻,而你还要留到后面再告诉我。是这样的吗,大卫·费伦茨? 大卫·费伦茨:大概吧。但那就要留到最最后面了。你先写吧!(苏西诺点头,无奈地向汇报的纸张弯下去,写不出来)可能我出去比较好。(下,苏西诺开始写) (伯兰德拉塔上) 苏西诺:你还上这儿来……? 伯兰德拉塔:怎么了,这里是圣所?那我们也是新教的。 苏西诺:你想怎么样? 伯兰德拉塔:让你重写。这不行。巴托里不满意。重写。(递一封信,苏西诺不接。短暂的停顿) 苏西诺:那这也……短? 伯兰德拉塔:也短。 (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走近,眼神可怕,低语)伯兰德拉塔,你有没有杀过人?嘴里是什么味道……杀人,是什么味道? (停顿) 伯兰德拉塔:(受惊而稍后退)重写。太短。重写。(重复了几遍,又把信递得远了些;把它放下了,开始后退,好像躲着苏西诺发亮的眼睛。) (暗)

第二场

大卫·费伦茨居室。无人。日落了。主教上,苏西诺随。后者近乎失魂落魄,扯着主教的外衣。

苏西诺:告诉我你的一个罪!让我容易一点吧……(主教沉默)费伦茨,你很是神,简直不是血肉。别让我的神智脱掉了,你会把我逼过了头!(抓住主教的肩膀)给我一个你的罪,费伦茨,不要让我把你当成神!不要让我这么难堪。 (停顿) 大卫·费伦茨:他们对你不满意吗?(温和) 苏西诺:一个罪!随便什么罪!只要你觉得! (停顿) 大卫·费伦茨:我想,我有,我想我犯过很多罪。(天色变暗;点蜡烛)但你应该已经知道一个了吧。(稍停顿)我也曾和那姑娘同床。 苏西诺:(点点头)早知道了。 大卫·费伦茨:所以她才对我们这么蛮横;她才对我们有权力。 苏西诺:你觉得你这罪是……她上了你的床? 大卫·费伦茨:不论灵魂曾把我们提升到何方,我们往往渴望最粗俗野蛮的血肉。 苏西诺:那你何罪之有? 大卫·费伦茨:罪在我没能更年轻些。我玷辱了那年轻的血肉,也玷辱了我这把叫书角磨得破烂的老骨头。(恍惚地望向远处。短暂的停顿) 苏西诺:那年轻的血肉是沾光了!只是她不觉得。你说,为什么粗野的血肉总想征服纤细的灵魂?不定形的肉凭什么发令?!那团粗俗的肉一个字也不会写、不会读(近乎于喊)只会尖叫和强暴!它玷污了我们的灵魂,又羞辱我们! 大卫·费伦茨:这是血肉的权能。只要你有一两次接受了它的召唤,它就认为你的灵魂也受它统治了,要你交出思想、信仰、一切观念,来换它不过是有形的真实。 苏西诺:(近乎发狂)让血肉出卖你吧。让它来给你告密:无知。盲目的本能——来做你的特务……还有伯兰德拉塔那个怪物。不是我! 大卫·费伦茨:我不明白。又有谁告我的密甚于我自己?毕竟,我心里想到什么,就从嘴里泄露出来了。玛利亚却不能告密,因为我们说的她一个字也不懂。 苏西诺:可总督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收集这种……这种的他们也要……一个保姆的意见,就够他们埋没一个天才……(变了语调)让我再听你说一遍,你要的是我的背叛,不要他们的!(低声)说给我听。亲口说给我。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只要我还能在含糊和清醒的背叛之间作选择,你就放心吧,你也清楚我会怎么选:我选那渴望自己配得上的。 苏西诺:可怜的费伦茨,你的自由真的只剩这一点了,只剩在两场背叛里选了么? (短暂的停顿) 这一点了。(稍停顿)你想不想杀人?某某人……随便谁……挡到你面前的…… (坐到地上,脖颈和主教垂下的双手离得很近;以颈触之。) 大卫·费伦茨:(惶惑地缩回手,轻轻地)今天的份交了吗?(向桌示意) 苏西诺:还没交。你的手受什么惊了?伯兰德拉塔的手也是这么容易受惊吗?我的手呢?你说,我的手算是有胆量么?(起立,置双手于主教肩上,但已近于其颈) 大卫·费伦茨:(镇定地)你还没写? 苏西诺:没有。(短暂的停顿)我向来只写神学论文,还有布道稿,从来没想到过我还能被逼写出这种东西来。这是有所不可思议的。这只手,它还曾写下过反三一论的宣言,而这些……(看右手,又向桌一点头)汇报里我只写短句子,越短越好,不让他们抓到了我的想法,免得他们在词与词的距离上捉到弦外之音。背叛就像恐怖,雷霆一击,没有冗余。(短暂的停顿)这一切是有所不可思议的。我在你的家里,作客,你容忍我,我出卖你,你还天天关心我的工作,好像那是你自己的工作;你还问:写完了吗、今天的汇报提交了吗?却不是借询问来伤害我;你提醒我背叛是责任,是勤勉的善行。(稍停顿)你什么也不否认,什么也不掩饰,尽管你清楚,我全都会汇报。(短暂的沉默)还是说——你就是在折磨我?你的温柔就是一记耳光?当心了! 大卫·费伦茨:我的命运定下,是在巴托里坐上王位时。 苏西诺:他们真得要你的命?你却是不杀人的……你就忍受。(近乎挑唆)你能不能为伯兰德拉塔的心配上一把匕首? 大卫·费伦茨:我的生命里,今后就只有命运了,苏西诺。顺其自然吧。 苏西诺:你当然想怂恿我替你杀敌了。我可还有别的事做!我不干!我认为,历史中不记载的,会被我的汇报记住……:你不是教会的仇敌,也不是总督的。(点蜡烛,手颤抖着) 大卫·费伦茨:仇敌吗?我的仇敌,过去和现在,只有我自己。难道你没发现,所有那些指控,改教、异端邪说、对总督不忠——都是托辞,他们什么都能接受,只是不接受我;什么都行得通,只是我得灭亡。(短暂的沉默)我们躺下吧……且看再醒来时,会不会更明智些。我马上回来……(下) (玛利亚慢慢上) 玛利亚:苏西诺,你写完了没? 苏西诺:(全程带着嘲讽的憎恶,难说讽与憎间哪项更具毁灭性)还在收集材料。(直视玛利亚,亲近地靠向她,轻轻地,哽咽)你还不知道呢……你们还不知道,我重写了主祷文……从现在到死,我会不停地新写主祷文的……我改了:我们日用的材料,今日赐给我们,直到永远。 玛利亚:(后退一小步,受惊)坐下,写你的!我要走了。你坐下,写啊! 苏西诺:我本该到牛棚去,去找动物们,奶牛、母马、水牛,也不要欲望你。(把玛利亚推倒在地,后者几乎要呕吐,他们短暂扭打后站起) 玛利亚:你恨我,因为你的罪更大,而因为你的罪大,就不敢恨主教、恨伯兰德拉塔,只恨我。我们本来是一块木头里刻出来的。你恨我,因为我弱小,你恨我,因为他们更聪明。比起我来,恨他们太危险……要恨他们,你还太懦弱……可你别急,我也能换过来遭恨了……我不是个傻姑娘了……你们看好,我醒悟过来了。 苏西诺:你变聪明了——跟着我们……以前的傻姑娘,给我们带成女学者了。你窜进去的床铺让你聪明了;你的放荡让你聪明了。去找天杀的伯兰德拉塔吧,然后继续,把每一个主教都找来,去吧,你会从他们每个人那里学到一点,最后,你也可以当大主教了:天下淫妇的大主教!(瞬间的停顿)主啊。 玛利亚:畜牲,野兽……你还谈神,你……告密贼! 大卫·费伦茨:(正在此刻上,对玛利亚)你别伤了苏西诺! (玛利亚无视了他) 玛利亚:(对苏西诺)坐下写你的!(苏西诺抓住头,跑了出去。玛利亚抓住肚子,由另一侧下。主教默默躺下,把蜡烛吹了。只剩外面渗进来的一点微光。苏西诺悄悄上。他站在房间中央,眼睛发亮地向主教的床的方向望去。) (沉默) (暗)

第三场

白天。大卫·费伦茨居室。苏西诺独自一人,把地上的书按秩序摆起来,一丝不苟。 苏西诺:(自言自语)还得把我们的东西摆摆好,我的主教……全都要归位了。不久后就是你……就是我……所有人。 (伯兰德拉塔上。苏西诺抬头看,并不惊讶。) 伯兰德拉塔:(展示一封信)恭喜呀,苏西诺!这还差不多嘛!这里头有你,苏西诺,有大神学家了。不过,我还在等你今天的汇报。慢慢写……我一会儿就来拿。我再说一次:恭喜你! 苏西诺:当心了……我不会因为你的恭维而爱你……(轻轻地) 伯兰德拉塔:(拍其肩)灵魂的气色不太好啊,弟兄。我是你的同胞。 苏西诺:我不是你的弟兄;当心了。(低声,迟疑地) 伯兰德拉塔:(实际地)必然性会把手足情谊教给你的。你是个叛徒,习惯了就好了。大卫·费伦茨也叛过几次教,他开始是天主教,改了加尔文宗,最后又成了一位论派;只是他能拿背叛做出信条来,说是注定的改变、是发展,这点之外,你们没什么区别。别内疚了,他没什么好可惜。心态放宽点。那,要是你的精神实在对自己下不了判决……拿着这个……练习一下,怎么举起来……对着谁……为我们所用……让死亡也为我们所用吧。死亡是我们的主人,也是我们的仆人。到时候可别怯场。(丢给苏西诺一把匕首,他拾起。伯兰德拉塔下。短暂的沉默。苏西诺恍惚地望向他的背影) 苏西诺:弟兄……(点点头,把匕首藏在胸口。继续摆弄书。此时玛利亚上。苏西诺并未转身,但知道玛利亚来了,以背对着她说话。玛利亚的身影全程在背景中隐现。苏西诺指出一本书,又敲另一本的封面。)你把它踩了。上面还能看到你的脚印。这是你的大脚趾……你的脚的拇指,如果你的脚有拇指。这是你的脚的食指,如果你的脚有食指。(一摆手) 玛利亚:主教呢? 苏西诺:(以更随意的语调)玛利亚,你喜欢那些夜晚么?你享受那些夜晚么?我当时要问,现在也要问:你舒服么——你觉得那些夜晚舒服么?(好像求和) 玛利亚:主教呢? 苏西诺:(好像回想)那时候我们等着主教睡着,你从地上爬到我的床里来,就是爬,你不能否认……(短暂的停顿)但我也不否认,也有我到地上来和你同床的情况。在那张皮上;有时候,它浸了我们的汗,闻起来像下雨后的狗。我却闻不到;事后才能闻到,前面我是没有鼻子的。之后有鼻子了,就闻到了。(短暂的停顿)有时候,我们是在那边(向台阶一点头)楼梯上面……在那个台阶上(好像要用手指出具体的台阶)做的,有时候,我们还溜到阁楼上去……(在台阶上坐下) 玛利亚:(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更顽固地询问)主教呢? 苏西诺:我知道你以前也和主教睡过,或者后来也睡过,毕竟你是这场软禁的范围里惟一一个女的。(四处指点)我们没得挑拣。我不介意。我本来可以介意的,但我爱主教。我尊敬主教。你不了解男人:要是主教让我恶心,要不是我把主教奉为神,我会感觉屈辱的。不止一次,我厌恶一个女人,是因为我把那破鞋的丈夫看得更低。 玛利亚:苏西诺,主教在哪? 苏西诺:(若有所思)我还保证过,要教会你读写。这也试过了。你什么也没学会,因为你什么都干不好,除了……你干得好的。你根本没有注意力可言,他们还安排你来盯人。(短暂的停顿)等你有了,也搞不清楚,是我的还是主教的。可上帝赐给女人的脑子,总是足够让她明白,何时要发令。你一发现这一点,权力就到了你的手里,你感觉得到,我们在你的手心里了。(玛利亚犯恶心)你恶心,却不知道是谁的。 玛利亚:我恨你们,才上了你们的床,因为我只能和侮辱我的人上床……我恨每个人! 苏西诺:(严谨地)对的,你总体地恨着我们……就像军妓总体地恨着整个团,不是因为她和每个人都上了床,而是因为不知道哪个人搞大了她的肚子。她恨的是这不知道……是这些兵害她连自己孩子的来路都不知道。 玛利亚:我恨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把我当傻子……因为你们讲拉丁文……因为我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因为你们把我当作是……因为你们对待我,就像我确实是个……保姆。(沉默) 苏西诺:(好像突然想到)明天是平安夜了。(点点头)我渴望安宁。你呢? 玛利亚:伯兰德拉塔说,他们明天来找主教。 苏西诺:谁来? 玛利亚:总督的兵。 苏西诺:他怎么还事先通知? 玛利亚:可能给你俩留点时间告别吧。主教在哪? 苏西诺:(走到玛利亚旁边)你懂不懂,有没有可能会理解,清醒的背叛、清醒的叛徒最恨的就是和他竞争的:粗鲁、愚蠢的背叛?反过来,粗鲁、愚蠢的告密贼痛恨的敌人,就是清醒的、受过教育的告密贼。玛利亚,你懂不懂? 玛利亚:我就讨厌你这个,也就喜欢你这个……你总能答非所问。该说的从来不说,还总好像一直在谈。我都没怎么认识你。(突然收起了这暂时的、有感情的语调,严厉地)主教在哪? 苏西诺:(好像是在对观众说)会有哪怕一个人理解,背叛也有它的良心么?谁会想到,清醒的线人不只服务于总督,还要为真相、为未来的历史服务。又有谁会去想,愚蠢的线人只服务了总督,而不能服务于真相,因为不认识真相,即使认识,也不理解。会有人懂吗?因为,要是没有……我又多了一个理由……(轻下去了)做一件事…… 玛利亚:别扯了,苏西诺,不要再扯了!主教在哪?(像在解释)他们托我照顾他,看好他……我得给他负责。他人呢? 苏西诺:(坐下,以稍随意些的语调)我听说过,女看守是最无情的。女人看守的地方,我们只能从梦里脱逃。女人看守的地方,只有魔鬼和我们无声的思想可以涉足。 玛利亚:你就是魔鬼!再不告诉我主教在哪,我把你报给伯兰德拉塔!(向门出) 苏西诺:你要把你惟一的孩子的两个父亲都背叛了? 玛利亚:(走回来,坐在床上)畜牲!神的仆人还能是这么个畜牲!主是从来没有管教过你们吗?(简短地)告诉我主教在哪。 苏西诺:(站起)我杀了。 玛利亚:神经病。 苏西诺:(温和、解释性、有条理地)我把他杀了,因为我一直在对他犯罪: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我监视着、汇报着、泄露着;我却从来没有受到总督的惩罚,而是受了、现在还受着他的赏赐。我想赎一赎我的罪了。我就杀了主教,才犯下受法律认可的罪;我需要犯一个在法条里写着的罪,你理解吗?因为法条里没有告密这样的罪;因为背叛是被立法者鼓励的,照他们说:是受保护的。(稍停顿)我杀他,是为了借他的死来惩罚我自己;为了让我的罪受认可。 玛利亚:神经病。你说真的? 苏西诺:真的。(长长地、令人信服地点头) 玛利亚:神经病!我找伯兰德拉塔去!(急急地出去) 苏西诺:(温和地)等一下!(玛利亚呆住了)在外头等我……我给伯兰德拉塔写今天的汇报,写上这件事,写一切的事……几分钟就好……这是我最重要的汇报……最重要的。到外头等一下……在走道里…… 玛利亚:我在这里等。 苏西诺:不行。这一份我要一个人写,我不想让人看着我写,我不要别人盯着我工作;我会难为情的。我就要单独写。就一个句子。(短暂的停顿)这是我好久以来第一句完全单独写的话。(短暂的停顿)你出去,等我过来…… 玛利亚:(好像发颤)你快点,走廊上好冷。还是……两个人冷。(迟疑地置手于腹,语调突然变得有感情,近乎温和)是你的……你应该知道的呀……快点吧。 苏西诺:(去拿羽毛笔)我赶快。 (玛利亚下,与此同时,苏西诺快速地写下几行字,把笔放回墨水池里;他慢慢走到楼梯边,向上望,好像用眼神数过每一阶。) 我告诉过你,伯兰德拉塔……我会给这耻辱划下底线……这封信会由来给你。(把信藏在匕首处,然后慢慢地、以有些迟疑的步伐,从玛利亚离开处下。台上一段时间无人。大卫·费伦茨手持一本书上) 大卫·费伦茨:我还上阁楼去找了……看来我还没那么老嘛……都没怎么喘……总算给我找着了……就是搞得一头的灰……苏西诺,你在哪里呀?派我找来了书,自己倒不见了……(在床边坐下,翻阅书) 苏西诺:(由玛利亚离开处上,在台中央站住,面色温和。他看着大卫·费伦茨,近乎于愉快、鼓励地)明天是平安夜了。 大卫·费伦茨:不是吧!我是这辈子第一次没想起来,平安夜在哪天。 苏西诺:伯兰德拉塔……(稍停顿)他说,明天派兵来抓你。 大卫·费伦茨:他和你说? 苏西诺:不,和玛利亚说的。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呢? 苏西诺:你觉得呢,为什么伯兰德拉塔非得让我们知道?(短暂的停顿)他刚才说,给你一个逃跑的机会。 大卫·费伦茨:他又过来了? 苏西诺:我把信给他了。是最后一封。 大卫·费伦茨:最后一封了? 苏西诺:(轻轻地点点头)我工作完了。(变了语调)他让你跑。 大卫·费伦茨:他是想要点证据吧。逃走的就是罪犯;我逃,故我有罪。他想和总督证明。不过,我也跑不远;就算我跑得远,我也不要逃跑,因为这世上在我的教会、和这片土地以外的都跟我无关。 苏西诺:你也学得会我这门手艺的。(短暂的停顿)我会有种多么怪异、多么美、多么强烈的满足感,要是你逃掉了,就逃到了我的国家去,而我的总督、我的国王也把你当流放犯、当流浪汉一样……那么宽容、那么信任你,交给你一个任务:盯一个人。(短暂的停顿)对不起。你说,我是不是好恶毒? 大卫·费伦茨:不是,苏西诺。你不恶毒。但你已经猜到过,我留了一句话没和你说。猜得不错。这就告诉你吧。如果我到了你的国家,如果你的国王派给我一个任务,和总督派给你的一样……(停住) 苏西诺:你干不干?(沉默) 大卫·费伦茨:不。(沉默) 苏西诺:恶毒的是你!(突然语塞)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残酷?你狡猾,你在等我虚弱,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残酷? 大卫·费伦茨:(非常平静地)因为我没有理由。我知道,总督会让我灭亡;而你,在你的处境里,也只能选择背叛。(短暂的停顿)那,我想至少让我们共处的时光更美、更真;我愿意帮你满足他们。(稍稍变了语调)我想,你在我家作客,玩得还算愉快吧。我们把心意都谈开了。而要不是玛利亚……(稍停顿,好像突然想到)玛利亚呢? 苏西诺:费伦茨,你好残酷。你为什么哄我,为什么告诉我,你宁愿被背叛? 大卫·费伦茨:你是我的客人,我安慰了你。 苏西诺:你安慰我? 大卫·费伦茨:我安慰你,因为我是做牧师的;我也会安慰我的刽子手。 苏西诺:(发抖)大卫·费伦茨,你想用你的命对我证明什么?! 大卫·费伦茨:也就是,我的神到底更有力,因为你背叛我时我安慰了你。 苏西诺:你这凶手!你杀了我!你这强盗!你掠夺我!因为我信了你,我以为你相信我是想行善的。我也以为我想行善了。 大卫·费伦茨:这是最大的恶中最大限度的善了。(停顿) 苏西诺:你们这些伟大的,是这世上的魔鬼!你们行的善,让渺小和后来的善心都僵硬了。你们的爱俯视人;你们认为众生可爱,是因为他们细小。 大卫·费伦茨:我们的母亲也在小时候更爱我们。神之所以永远地善,也是因为我们永远比衪渺小,哪怕衪不是我们的母亲、或者父亲;所以也不存在一个能为独一的神生下圣子的圣母;耶稣也就不是神的儿子,而是一个读得懂神的思想的能人;因为神没有性别:神使衪自己受孕,生下衪自己。创造。(短暂的停顿)明天是平安夜了。我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想起来……要告诉你:我在圣诞节庆祝的,不是的儿子的生日……只是一个人的。 苏西诺:神没有性别?你还是一位论派吗?你要否认男性的造物主、否认我们的天父吗?神没有性别? 大卫·费伦茨:一个朝生暮死的女子小小的子宫,哪装得下无穷无尽的神啊! 苏西诺:你安慰我了,你终于安慰了我:我背叛得好。 大卫·费伦茨:(轻轻地)这却也是为了安慰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你愿意发自信心、为信仰去告密。你的灵魂可以清净了;希望这是你永远的安慰。要是你又发现还是不够,那就像我一样去安慰他人吧。(稍停顿;钟声响了)玛利亚呢?(沉默)玛利亚呢?!(有了预感) 苏西诺:死在里面的是我的孩子。(看双手)我向你奉上过了我的脖子。(低下头)怪你自己吧。这种时候,总得杀掉一些谁的。 大卫·费伦茨:这是你做的?你做得出这事?独一的主啊!(受惊) 苏西诺:(流泪)我只能如此报答……你……的……款待。 (钟声) (暗)

第四场

与上一场同。中央是一棵圣诞树,没有装饰,只有顶上一颗伯利恒之星闪着。大卫·费伦茨在树下,苏西诺坐在阶上。主教点蜡烛。

苏西诺:他们就要来了……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大卫·费伦茨:你已经什么都做了。 苏西诺:(向外听)有脚步声……(确有,但渐远) 大卫·费伦茨:是卢卡斯吧,一个好心的亲戚。为什么我们总在嫌那些惦记着我们的、正直的亲戚太无聊,倒向陌生人敞开自己……(沉思) 苏西诺:我感觉他们来了。(此时没有动静) 大卫·费伦茨:(喊)卢卡斯,你来了?(沉默)却不是他。 苏西诺:只是有人在走动……可能不止一个。(低声) 大卫·费伦茨:能等我们把赞美诗唱完就好。 苏西诺:我们一起唱吧。 大卫·费伦茨:开始吧。 苏西诺:来了。 (沉默;长长的缄默) 大卫·费伦茨:别这么赶,苏西诺。慢一点。(听到了似的,点头)对。 苏西诺:好的。 (缄默) 苏西诺:第八篇。你来起头。 大卫·费伦茨:好。(短暂的沉默)这样好不好? 苏西诺:好。 (缄默) 大卫·费伦茨:现在我们唱第三百篇…… 苏西诺:(受惊)可是…… 大卫·费伦茨:我知道你想说,大卫只写了一百五十篇。(点点头)没有此诗。(短暂的停顿)那这样作客的,又曾有吗? (稍沉默) 苏西诺:我作了客。我作了你的客人;你的客人和你的叛徒。可我还是最想和你一起过这节日,是和你,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亲爱的人,除了一个我背叛了的人。(眼神涣散)为什么我们要爱上自己背叛的人?(停顿)我作了你的客人;你的寄生虫。我通过你而生活,在这里有了家。不要鄙弃我,主教,不要抛下我一个。我要钻到、我要凿进你里面,就像虱子粘在牲畜上,只怕被你扯掉。我需要你,而且会永远地需要你,而且,可能只是为了背叛你。谢谢你的招待。 大卫·费伦茨:你作了客——在我的意志里;我也在你的里面作了客。而我们两个,都是在神的意志里作客;这却是我们惟一的作客。苏西诺,你没发现,你这要受总督和伯兰德拉塔的赏赐的人,并不比我更幸福,我这要……受些其它的人。 苏西诺:而你也不比我更幸福,大卫·费伦茨,你这有信仰的、还信着的人,也没有幸福过于我。(短暂的停顿)到现在,客作完了,我们互相探到了底,在我背叛了你、而你用你的安慰惩罚了我之后,告诉我,因为我还是想知道,而且只要你说的:神单独吗? (这时,外面吵闹起来,队长及士兵上,呈马蹄形包围了圣诞树。门开着,显出了伯兰德拉塔的脸。他和大卫·费伦茨对视了几刻;匆匆离开了。) 队长:你不逃吗,大卫·费伦茨?逃也没用,我们从昨天就把你家包围了。 大卫·费伦茨:我只是从配不上我的心灵里远走高飞了。 队长:总督有令,你跟我们来。(苏西诺动了;对苏西诺)你留在这里。(不友好地) 大卫·费伦茨:我就来。可是让我们把神惟一的诗篇唱完吧,那就是:缄默。(对苏西诺)苏西诺,我们唱吧:沉默!(他们缄口而立。外面,钟声响了。士兵们把主教围起来,主教走了,低着头。下。沉默。) (外头的台阶吱吱作响,苏西诺紧张起来。卢卡斯上,抱着玛利亚的尸体,在圣诞树边放下了。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拿走……拿走……(闭上眼睛。卢卡斯把一块布盖在尸体上。) 卢卡斯:(以手抚剑)过来,苏西诺。 苏西诺:(悄声)到哪里去? 卢卡斯:出去。 苏西诺:干什么? 卢卡斯:(沙哑地)唱沉默。 (苏西诺走,半是为了逃离尸体,卢卡斯跟上。钟声又响了。) 苏西诺:(对士兵,近乎号叫)可别杀他!(低声)可别泄露了神的秘密。

幕落

 

来自 无糖硬糖

琼的父亲,和食物小偷。 理查德·克雷文听到厨房里的声响时,还以为有浣熊闯了进来,这些在网上被叫作“干脆面”的小家伙破坏力惊人,而且很喜欢对他的藏酒图谋不轨。哦,当然,也不能排除它们喜欢冰箱冷冻层里的西瓜青柠雪芭,那可是他打算和琼一块儿享用的。

  他拿起一只苍蝇拍,迈着大步打开了厨房的灯,希望里头别坍塌得太厉害。谢天谢地,没有浣熊,没有隔壁家的公鸡,没有谁家偷偷养的巨型蜥蜴,更没有小马驹一类的东西。唯一的偷窃者是琼领来要他照顾的那个男孩,对方很有礼貌地只吃掉了一些白吐司和花生酱,小孩子又要长身体又要减肥,还真是不容易。如果对方愿意吃肉,那他会在冷冻层里找出些不错的牛排,可惜对方是个素食者,城里流行,或者过敏,他没问太多。

  那个男孩像害怕探照灯一样害怕他,在地上发着抖缩了起来,干什么呢,又没打翻花生酱,也没弄脏他的厨房,造成的损失比琼半夜起来偷吃冰淇淋还少,琼永远不会顾及冰淇淋是不是飞到了冰箱后的墙上。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马可,马可?”对方缩得更紧了,还拿手臂护住头。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要不要把琼叫醒,最后只是坐在了那孩子旁边。对方的手指甲全都没了,手呈现出一种肿胀的青紫色,虽然琼没有经验,但理查德判断,手骨应该断了起码一根。要像对待越战战场归来的士兵一样对待那个男孩,琼只是这么对他说,而他也明白,他当然明白,他又不是没参加过越战,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我本来不太确定你需不需要我的介入,你看起来很好,很有礼貌。我不会去报警的,孩子,别担心,我听琼说起过你的家人,那很像电视剧,是不是?别害怕,这样我不好抱起你来,放轻松,轻松一点就好。男孩很显然什么也没听进去,但他抱起对方时也没有受到阻止,如他所想,男孩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把男孩抱到沙发上,提供了拼布毯子和一杯温水,还有一点燕麦粥,如果对方想吃。他把男孩的手拿过来,把琼在上面交叉绑着的创可贴一点一点地撕掉,屋里出现了腐烂的肉味,于是男孩向他道歉。道什么歉,这不是你的错,琼根本没处理好你的手。他轻柔地搓了搓男孩的脑袋,他挺喜欢黑色的头发,因为他和琼,还有南希都是浅发色。

  在喂男孩吃下止痛片前,他先给男孩看了完好无损的包装和标签。这是他并不需要的经验之一,在这里派上用场,他也很烦躁。他安静地等着男孩的呼吸平静下去,在这段时间里,翻着一本购物簿子。也许圣诞节送琼一件新毛衣不是个好主意,袜子也送得太多了,可能送一盒新的乐高?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男孩的呼吸也从混乱变得平静,他看见男孩的脸贴着沙发,像一个祈祷的姿势。他有一些猜测,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只是把碘伏棉签从中间对折,快而轻地消毒甲沟和甲床,然后他看了看七年前给琼经常摔破的膝盖买的可吸收缝线,把它穿进了针。

  他把裂伤依次缝好,拆了几卷凡士林纱布,不松不紧地把那些手指包裹起来,外面再裹上干纱布,最后依旧用缝线固定。很疼吗?很痛吧。他对男孩说,琼给你去掉了剩余的指甲,那时候她有没有给你打局麻?你不必这么忍着,叫出来也行,好啦,我先把你抱到楼上……

  克雷文,先生。男孩磕磕绊绊地叫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男孩把被子掀开,把自己的衬衫掀开,他的腹部布满了有新有旧的淤痕。理查德见不得这种东西,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喝了口水。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他的反应,男孩用了更趋向祈求的腔调:“您可以,打我,您……您打我吧……也可以,也可以先欠下……我恳求您……”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操你,不用一换一。他对男孩说,别太紧张,你没干什么。水凝胶可能让男孩更害怕,所以他拿了些绒线团来,把它们拆开,揉成一大团。他把这一大团东西递给男孩,说:抱着会好受些。在恐惧之余,男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而他也只是慢慢地说:“从战场回来以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经常来给士兵们拉小提琴。”

  “那是一段很好的缘分……”男孩撇开目光,在他开始说自己的恋人之前,理查德把他抱了起来。太轻了,真是糟糕,他问男孩:“上周?”男孩很慢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琼的房门,于是他说:“没事,琼戴着隔音耳罩,她听不见。”

  “……我的父亲……想纠正我的行为,所以……”他把男孩抱到床上,用毯子和被子包裹住,就像按按钮才能说话的洋娃娃一样,男孩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我以为我会死,但还好,胃没破……”

  “但是肿了。”理查德尽量轻柔地按按那个位置,“有积水,你吃固体食物会痛。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豌豆糊,如果你今晚想吃,我一会把燕麦粥给你拿上来。”

  “您,不必如此费心……”

  “你也不必感到羞耻。”他说,“不用在琼和我面前伪装。你很痛。你被虐待了,你被殴打了,这些事我们都知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不过……”

  他脱下拖鞋,爬上床,在男孩颤抖起来之前,用手臂搂住男孩。“琼小时候做了噩梦,我就会这样,不过后来她的毛绒玩具越来越多,就不需要我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孩子,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男孩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男孩哭泣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男孩只是对他说:“谢谢。”太有礼貌了,他想,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来自 呓语收集器

首先,神创造了奶油。

  喷射奶油,大家都很喜欢。有草莓味、蓝莓味、泡泡糖味、香草冰淇淋味。面包有时候由吐司代替,那个女孩会拿铝箔纸或者保鲜膜包在外面,慢慢地、静静地,把吐司包在细擀面杖上,围着擀面杖捏成一大团,里面有不太均匀的蓬松部分,然后你往里面塞入小粒的咖啡因糖,作为让食物更加丰富的材料。她则像一个牧师一样慈悲地把打折的喷射奶油往里面呲,直到奶油溢出来。你们把这些东西装在保鲜袋里,说它们是更好和更经济的毛毛虫面包。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你们轻而安静地对暖光灯底下躺着的毛毛虫面包发出嘲笑。我们的可要结实得多,她说。

  在这里没有往事,有的只是未来和寂静。没有人需要食物,有的只是传递的生舌头,在韩国料理店,它一般会被切成片来烤,然后用紫苏叶包着吃,可能还会有一些辣酱。在你从没去过的故乡,它会被线扎起来扔进卤汁,可能里面加大块的黄冰糖,可能里面加浓厚的酱油,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是它现在的状态也很好,棉花糖般绵软,适合堵上另一个你的嘴。没有尸僵,这里不存在时间。

  有一个笑话。一位妇女头痛,一个阿拉伯医生路过,给她开了些草药,对她说多注意休息。一个苹果门医生路过,说,怎么可以这样呢,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医学技术!于是他把妇女的脑浆取出来加盐揉搓,妇女死了。你在做的事,是这个笑话的延伸版。

  首先,你需要奶油。

  你有资料夹,但你有且仅有一个,比起它来说,胳膊上的金属十字架更好用,也更具有象征意义。你拿起它,走向被束缚衣捆绑住的你,在他开口说话前,你像做冰锥手术一样,把十字架的尖端从眼睛扎入,你扎得很深,在熟练的搅烂小鼠的前额叶后,你搅碎了人的前额叶。你获得了奶油、蓝莓酱,和草莓酱。你甚至获得了一些装饰物,它们像柑橘的筋络。死人躺在地上,但是死人总会活过来,这是这里的规则,于是你拿死人的衣服,擦干净了你的十字架。这里没有洗涤设备,希望死人的衣服可以和死人一起复原。

  但是,你没有面包。

  肉是面包,血是葡萄酒,你在思考,要取脂肪较多的肉,还是脂肪较少的肉。你记得毛毛虫面包里面有很多黄油,但是真的要把黄油和奶油并列吗,心血管疾病在向你招手。而且死人的身上也没什么脂肪,于是你取自己的肉,你把小刀从自己的膝盖内侧切入,往上滑动,直到取下均匀的薄片。它们多少带着一点脂肪纹路,就像面包里揉进去的黄油一样,你在双腿上取了很多片,把它们叠在一起,这样就有了足够的厚度。像那个女孩一样,你把它们卷得整齐,中间垫进自己的手,最后,你把奶油放进去,把草莓果酱放进去,把蓝莓果酱放进去,把橙子的筋络围绕在上面。它看起来有点糟糕,有点塌陷,不太结实,而且不太好吃。你看着它,思考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你没有咖啡因糖,但你有镇静剂,你把白色的大圆片丢了进去,现在它看起来,更加有毒有害了。

  “你在干什么。”那个死人醒了,那个疯子醒了,平静无波的语调,天哪,好像真的是个什么都看透了的玩意一样。“因为闭塞空间被逼疯了吗,你要不还是……”

  你把他的脸颊掀开,把面包塞了进去,用嘶嘶的气音说:“闭嘴。”他的脸不平整,太过光滑,有褶皱的痕迹,很适合用来做面包皮,下次你会拿它来做面包皮。

  白色的正方形空间里都是血,血和脑浆,血和破裂的眼球。你走到哪里,血就顺着你的腿流下去,把地面浸得透湿,你走路时也逐渐出现把脚拔出淤泥似的声音。你缺少一个打蛋器,你想。你还缺少一些蛋。你缺少一个喷射泵。你缺少盐,但盐是很好找的。三明治是面包里面夹肉,你做的是……反转三明治?但无论如何,看着地上的人逐渐呛咳起来,开始蠕动,你还是感觉到一种有点神经质的喜悦。他的一只眼睛碎了,一边的脸颊被你掀了起来,嚼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卷饼一样的东西。头发在血里散开,回头你会用蛮力把它们梳通。

  现在你坐下来,问:“好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

 

来自 呓语收集器

世界的结束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叹息。人也同样。一架精妙的黄铜机器,薄片、齿轮、轴承,用蒸汽,用火焰,用气流发动,突然,随着小小的排气声,一切缓慢地趋向静止。耶娃解剖过许多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无论是小鼠、甲壳纲生物还是人类,都会有小小的出气声,作为预告死亡的征兆。之后它们变冷,变温,变软,变硬,接着又变软。白桦林的树枝掉下来,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发出小小的声响。

  啪嗒。

  这位男士,请您节哀,您的妻子为我们做出了许多贡献。请您节哀,您希望您妻子的心脏在其他人的体内重新跳动吗?您希望您妻子的脑重新开始运转吗?说到这里,可能会以为这只是普通地捐献遗体器官,但并不是这样,耶娃的潜台词是:

  请问您愿意让您的亲人成为我们的实验品吗?她的大脑还没有死去很久,仍然,仍然有所作用。

  这位男士并不愿意,啊,瞧瞧他的脸!他站起身来,把身材瘦小的耶娃提着领子按到了墙上,一只靴子掉下来,啪嗒,于是耶娃失去了5cm的身高。她喘不过气来,但她微笑,看着男人的眼睛,披在肩膀上的外套滑落下来,啪嗒。

  灰色的海,死去的海鸥,地沟里纠缠的蛇,银子的嘴唇。祖母用一只木槌擂辣椒,辣椒将会被放进塔可饼里,妻子的碎花裙,那碎花是白色和蓝色,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就像万花筒一样,不停按着步数旋转、木楼梯,楼梯上黑褐色的包浆,被风吹起的窗帘,柠檬和橘子,一轮死掉的月亮。她的一生和他的一生在耶娃眼前闪过,于是耶娃说起把橘子果酱放进汤里的事情。

  耶娃微微抬起头,对林赛递出一沓纸,新的大脑将在近期被送进来,新的,还没有连上过仪器的大脑。林赛没有问【那你怎样说服他,或者她,或者ta】,她只是接过资料,说:“很年轻。”

  “三十岁了。”耶娃坐下来,检查靴子上的刮痕。

 

来自 星星栖息地

Pieter de poort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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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2344001004 作者: Pieter de poortere 出版社:Glenat 出版日期: 2014-6 阅读日期:2026.6.12~6.13 编号:666

阅读时间:2026年6月12日~6月13日

这书已经买了好几个月了,因为猫头鹰设了一个原版阅读群,又把它找出来了。买的时候大概猜这个漫画的风格是搞笑无厘头的,倒是没想到这个漫画家的创意那么黄暴且地狱笑话,这真是一本成人漫画了。

恶搞了超级多的童话,比如长发公主都有好几个“版本”——爬上去发现长发公主是男人;或者爬头发的时候因为太重把公主拉下了塔;又或者上去发现公主等不及了已经用头发自尽……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放过海的女儿,白雪公主,灰姑娘,美女与野鲁,匹诺曹等等故事,可以讲是以一种非常另类的方式毁童年了哈哈。

怎么说呢,各种创意或者题材都接触一下也算有趣的。还有几本,我就慢慢来啦。

*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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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任务管理器

Páskándi Géza《作客》:神犹独一?

(第一幕,1/2)

Páskándi Géza(1933~1995,或可译为“帕什坎迪·盖佐”,当然,汉语中目前查无此人)生于在罗马尼亚境内。在特兰西瓦尼亚匈语作家这一范畴中,他是较知名的,虽然这一点对汉语读者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应该承认,俺在此地有不止一个心爱作家,应该注意,没有一个是写吸血鬼小说的,尽管我们也会在下面的作品中路过巴托里的名字,又或者在第1幕第2场的某些不文明意象中找到穿刺者弗拉德的余影,)除了罗马尼亚的文化政策或许更严厉一些:Páskándi曾由于匈牙利十月事件的缘故在1957年入狱,并被禁止出版到1965年,又在1971年的《七月提纲》后遭到持续的监视,本剧(其剧本在1973年才首次出版于布达佩斯)自然也被禁演。在1974年逃到匈牙利后,其创作生活才有了很大改观;但他在匈牙利的戏台上最受欢迎的还是这部《作客》,或许,这反映了匈牙利人民的某种特殊品味。。

在1984年,Páskándi结合了《作客》、和自己的另两部同样以宗教改革为题材的戏剧,出版了三部曲合集《特兰西瓦尼亚三联画:主教的戏剧(Erdélyi triptichon – Püspökdrámák)》。就《作客》而言,对上一版进行了不少增删、改写,总体上减少了荒诞的元素,整个作品更简洁,(并删除了一些难以制作的道具如 三条腿的凳子、山羊腿的床,又删除了一系列厕所笑话、总体显得更加文明,那么,尽管笔者或许正是一个喜欢厕所笑话、喜欢荒诞、甚至喜欢看道具师受折磨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新一版的作品)更有力;新添加的一些细节、一些词,个别独白,都使它更明晰、动人,更令人喷饭,毕竟它在深处还是静静流着荒诞的血液。

(但如果你还是对第一版有兴趣,其实我也翻译了:1972年在匈牙利首演时的舞台录像注意,道具师仍然没有制作三条腿的凳子的山羊腿的床 非常有趣的是,这里饰Socino的Darvas Iván后来也曾在萨博的导筒下演过晚年的贝拉·卢戈西

本文基于84版译出。

人物

大卫·费伦茨*:特兰西瓦尼亚的世界首个一位论派主教 玛利亚:其女仆 苏西诺:周游的神学家;客人 乔尔乔·伯兰德拉塔:特兰西瓦尼亚御医 卢卡斯·特劳兹纳:主教的女婿 队长 其士兵

于特兰西瓦尼亚科洛兹堡大卫·费伦茨住宅,1578至79年

1578年,应伯兰德拉塔的意见,特兰西瓦尼亚总督巴托里·克日什托夫邀请了意大利裔一位论派神学家浮士妥·苏西尼(Fausto Sozzini)寄宿于特兰西瓦尼亚的大卫·费伦茨宅中,意在监视主教。本作中的苏西诺(Socino)一名即缩写自Fausto Sozzini,故而与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并非同一。玛利亚完全是虚构。作者仅在最本质之事上忠于史实;首要的是将天才的宣信者、人文主义者大卫·费伦茨以拙作纪念之。

*主教是匈牙利人,姓前名后,费伦茨是他的名(但其实大卫也只是他的父名,原姓Hertel)——译注


第一幕

第一场

短短的钟声响了,幕才起来。钟声继续着;消停了。大卫·费伦茨宅中的楼梯、门口的长廊、蜡烛。场上无人。外面传来马车声、钥匙声、门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伯兰德拉塔领苏西诺缓缓上,医生四下指点,始终沉静、实际。

伯兰德拉塔:好吧,到主教家了。这是后屋的侧门。(把钥匙放下) 苏西诺:好像我成了总督的贵人,伯兰德拉塔大夫,这从何说起呢? 伯兰德拉塔:苏西诺,你的记性这么差,后面还有用呢。 苏西诺:听你说的,倒像是你们于我有恩了。 伯兰德拉塔:(近乎和蔼地)恩情是相互的;你是我们的客人。 苏西诺:这一趟代价不低,我的意大利老乡;我可不想坏了祖国的名声……(环顾四周) 伯兰德拉塔:(不笑)我的亚平宁弟兄,你也不至为我们的请求而呕吐。 苏西诺:你的胃口厉害。对了,你是大夫,想必在王府上剖过不少尸体,不怕血了吧?只是我那位独一的神…… 伯兰德拉塔:(插话)我们别斗吧;神学论辩害我的嘴里发苦。神是三是一,现在也没什么用处。知道你的职责了吧。 苏西诺:我猜到了。可我只愿意信仰叫我做事。谁的委托我也不接,除了这心里的;我能杀人,但要出于信心。 伯兰德拉塔:还有什么信心比得上说:改革的时代已经过了?我们惹不起其它教会了;必须守下我们既有的一位论教会。这是巩固的时代了。亚诺什·日格蒙德拥护过我们,他的位置给了天主教的巴托里们,这种时候,总要牺牲掉些谁的。总得有谁的。一些谁;一批人,或只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天才,因为天才会吞噬掉、湮没掉勤勉的灯火,而且一定如此,向来如此;天才只照亮自己,就像行刺的逆光从背后照来,把正面留在影子里,就像把蜡烛拿到脑后时你的面部。我们必须为了这光而牺牲他,才让我们的面前和面部照亮。(举一蜡烛示范) 苏西诺:哦,想必你都和神私下谈好了,衪亲自通知你,我们要杀的是哪位了?又是谁选的你,让你来选牺牲谁? 伯兰德拉塔:我不是受选,我是神的仆人;但仆人也总能下令于更低的仆人。你还干不干? 苏西诺:我都不知道要我干什么。 伯兰德拉塔:要你干什么?要你盯好了主教,看见、听到什么,汇报上来……白天黑夜都别走开。女仆会传信,或者我自己过来,到这儿来。你当心点,主教聪明,要证明他是我们信仰的敌人,所以必须灭亡,不会很容易。 苏西诺:把聪明的杀了?把教会中比我们更聪明的人都捅死,剩下的是什么人呢?你们想要的是傻瓜的教会吗?怎么不把勇敢的都砍头,让懦夫来教牧胆小鬼呢?把博学的都除掉了,再请谁来替换他们呢,愚昧无知的吗?消灭掉光荣,送龌龊上布道坛吗? (思索而停顿) 伯兰德拉塔:我信你的。要是你自己感觉有点什么该汇报,是你自己感觉到:他有罪,你想到:主教是异端、是改教的,他要分裂教会了,那就报告!但要等到你自己也这么想。 苏西诺:那我要不这么想呢? 伯兰德拉塔:那你就做总督无偿的客人吧。(变了语调)可我请你想想教会的未来吧……终于汇合起来的,非得再分裂开来吗?要是你也不想搞成那样,就报吧,报告吧! 苏西诺:出卖呀……告密呀?只能发自信仰。只能是信仰,大夫。 伯兰德拉塔:(近乎粗鲁地注视对方的眼睛)那你就信!你也是在这信仰里作客的,别忘了。(下) (停顿) 苏西诺:(就伯兰德拉塔)小医生议政。(就自己)他们让我来这里,和一个人论辩,监视他的思想、他的人……我没有家,没有一张床,没有妻子,没有肉吃……(稍沉默)出卖人不难,如果我有这种自由。 (暗)

第二场

大卫·费伦茨宅中:卧室与书房一体,床上盖着粗毛毯。地上是兽皮。许多书。中间有楼梯,顶上显出一个小床帷。主教躺在床上,对着墙。一阵敲门声;玛利亚立即从楼梯上下来,打开门。卢卡斯上,很有活力。

卢卡斯:在吗? 玛利亚:(疑心地看他,后让他进来。向床一指,朝着那里说)还能在哪里?那边……起床了,主教大人,你女婿来了。 大卫·费伦茨:(转身来,坐起)是你呀,卢卡斯?(不虚情假意,亦不至卖老) 卢卡斯:他到了。在后屋拆行李呢,伯兰德拉塔带来的。大夫自己有钥匙啊? 大卫·费伦茨:大概是。 卢卡斯:他就把人安排在你家里,跟你同吃同睡,窥探你的秘密。 大卫·费伦茨:惟独神有秘密,我不是神。(向玛利亚)听见吧,玛利亚,来客人了。做点好吃的。 玛利亚:我看着办。(转向屋角,下) (稍停顿) 卢卡斯:费伦茨,我看不懂你这羔羊的耐性!总督请来了个一位论派的流氓,欧洲没有一个国家收他,君主们哪止是不信任他,是怕他……因为他今天舔谁的屁眼子,明天就能朝里插穿刺刑具,他今天奉承你,因为你还有权,明天他得了权,就拿你当狗屎……这么个流氓神学家,靠他叔叔的名气过活的,总督就这么请他来,来盯着你……这是最严重的羞辱了。毕竟,要是找的是一个塞尔维特来要你的命,至少还配得上你;你想,塞尔维特也可以欣慰于灭亡他的毕竟是一个加尔文。怎么连一个能和你相称的凶手都没有?这点都给不起了?与你相称的对手是有过的;那个迈利乌斯·彼得不管多粗鲁、嘴臭,至少直奔你的咽喉,也不否认他要你的命;他不搞背后偷袭。而他倒是加尔文派的。看,伯兰德拉塔、跟他那苏西诺是一位论派,却委身于天主教的巴托里、去做耶稣会的帮佣,来掌一位论教会的权;他们要议和了。你呢……?你怎么反抗?那你算什么? 大卫·费伦茨:我吗?我是一位论派。 卢卡斯:我搞不懂你,费伦茨!巴托里找了个打小报告的,而且连好歹把他放在自家的脸皮都不要了;就送到你这里来了。 大卫·费伦茨:你怎么知道是总督送来的呢? 卢卡斯:当然是伯兰德拉塔出主意了,这无所谓,问题不在这里。送到你家里,你喂他吃,你给他喝,你跟他说话、免得他无聊;你来养自己的告密贼! 大卫·费伦茨:神养着他。 卢卡斯:神?!这是你家里,你的面包,你的酒,你的精神! 大卫·费伦茨:我们都是神的寄生虫,神的虱子、跳蚤,人人如此。 卢卡斯:也就是神不能被告、不能被杀,而你能。长点人的心眼吧! 大卫·费伦茨:我没心眼。我要是信神,就信一切人。要是神杀我,一切人杀我;一切人杀我,就是神杀我。(未作宣教态) 卢卡斯:费伦茨、费伦茨,你太高贵,他们看不懂你。他们当你是个学者,但只到这里了,因为看不懂。他们懂什么呀,神干嘛非得从三到一,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的需求都满足了,有吃有喝,夜里有个暖乎的姑娘,还烦心神是一是三,基督究竟是神的儿子、还是只是一个伟大的人? 大卫·费伦茨:要是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想的是独一的神,就值得这样讲衪。 卢卡斯:我懂你。可只有我;所以我不要他们害你。去害伯兰德拉塔、苏西诺、哪怕是总督吧,但不要是你……(自语)应该捅死这个寄生虫,扔到索莫什河里去。 大卫·费伦茨:不是我,就是他,那为神所更亲切的,要灭亡了。 卢卡斯:那你要灭亡啦! 大卫·费伦茨:对我来说这样更好,因为神愿意。 卢卡斯:神啊,不要在这里行不公!不要放任一个心灵去灭亡,不要放任一种思想去灭亡。主啊,我爱世人,我爱着人们,你见到我的灵魂是爱着的,可我要说:多少次你予人长寿,主啊,予以了屠夫与凶手,予以了多少终生所思所想只在眼前、口中、体下的人,你使多少人生活,主啊,他们每天只是说:好、不、老兄、看这靴子、香肠不错,你使多少人生活,主啊,他们从未胆寒于你的音乐与诗歌,你思想的细处,你使多少人生活,主啊,生活得好久,那从不想到你的,从未久久地、深深地思想过的——你使多少人生活,主啊。原谅我,我爱世人,我爱着人们,原谅我,主啊。 大卫·费伦茨:你在为我祷告吗? 卢卡斯:不,是为一种思想。 (稍停顿) 大卫·费伦茨:(自语)即使他出卖我,也是神送他给我的。 卢卡斯:是伯兰德拉塔和巴托里·克日什托夫送的。野鸡神学家,东游西荡的,跟着太阳跑,一路乱拉——那是他的思想……(讥讽) 大卫·费伦茨:神送他来,是为了证明我的道理。我认为,苏西诺不会背叛我:他的神学够好,看得出这一次真理在我。我输给伯兰德拉塔,是因为来了新的总督;(率直的信心)可苏西诺从外国来,没有偏袒。谁去向总督传达我的观点,还是重要的:是我的老对手伯兰德拉塔,还是无派系的苏西诺;毕竟是种希望!(自语) 卢卡斯:主教,你简直是个老小孩!那人是让巴托里发落的,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搞出卖,就要滚蛋,跟秃鹫一样的,他已经在地上所有国家丢完了人,没一个皇帝还要他,把人煽动起来、再贩卖他的学说!费伦茨,这个人无家可归,只能出卖你;没有他的藏身处,只能在背叛里。背叛就是他的家。 大卫·费伦茨:他要卖我,我也要试试;他的出卖也会有用的。 卢卡斯:有什么,我主啊,有什么用?! 大卫·费伦茨:你会了解的,卢卡斯。 卢卡斯:我主啊,你把太多的智慧放在一处。那分得少的,嫉妒心就发狂,要把美丽的心灵都毁掉,要报复,因为没法让人落到自己的层次上。我无话可说了。(下;变暗) 大卫·费伦茨:主啊,谁都可以背叛我,可你永远不要抛弃我,主啊。永远不要出卖我。 (暗)

第三场

在大卫·费伦茨居室桌边,吃过了晚饭。玛利亚正带水果来。两只蜡烛烧着,刚好能照亮。面前有酒杯。

大卫·费伦茨:(四下张望)别人呢? 苏西诺:我不知道。(稍微紧张,困惑) 大卫·费伦茨:耶稣其他的门徒呢。你是其中哪位呀?(显然指犹大) 苏西诺:有点儿过了吧,主教。 大卫·费伦茨:也是,这才第一顿晚餐……(讽刺)不知还有几顿到最后?(稍沉默)那么,你是被拿来的?一队兵拿你来,武装押送你来我这儿作客,不去就要砍头。还是说不至于?(讥讽) 苏西诺:(认真地保持尊严)他们把我安排在这里,我无能为力。 玛利亚:(她肉欲的美貌中显出稚气的嘲笑,有些卖弄地)我看出来啦!这位神学先生可怜巴巴的,只要朝他讲:去那儿,他就去了;一开口,他就到了。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 (姑娘有些被触怒,开始收走空碗、餐具) 苏西诺:是我给主教大人带来了麻烦,破坏了这家里的安宁。作这客不好。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亲爱的,您这么好的神学家,总会对我有用的。抱歉我一开始不太友善,只是有些时候,我连自己的身体都容忍不了。 苏西诺:世上最难的就是作客了。 大卫·费伦茨:可我们实在都是客呀。(近乎亲切地)亲爱的苏西诺,我又哪有机会和外国人谈谈教会、谈谈信仰呢?至于国内……(落手于案上)所以放心吧,我是很乐意您来的;终于有了个论辩的对手和我相配。 苏西诺:(骇然)主教大人,我完全无意作教会、信仰上的论辩,而且…… (玛利亚上,二人立刻沉默。玛利亚注意到了,收拾餐盘时反复碰到苏西诺,并不偶然、并非无辜地。之后重复。离开。) 大卫·费伦茨:我知道,我就像那些请客来只为找人炫耀自己女儿的琴艺、儿子的绘画、还要朝着彷徨无措的客人赞美自己的家具与美食的主人;可能我也差不多。我在这儿没人说话呀,请您理解。 苏西诺:(有些歇斯底里)我们不谈信仰,请您别逼我!让我欣赏一下科洛兹堡、赞美特兰西瓦尼亚的秀丽景色吧! 大卫·费伦茨:(点自己的胸口)内心的景色,苏西诺。我终于盼到了能直抒胸臆的人!(递杯) 苏西诺:主教大人,我到这间房子里来,不是来打神学辩论的。 大卫·费伦茨:(苦恼)您有疑心;好像还怕我。可我发誓:没必要。您是不是觉得,我对信仰问题的兴趣太大?是不是觉得,我受人委托了? 苏西诺:我宁愿您完全不跟我说话,懂吗,主教大人,什么也不说。 大卫·费伦茨:(坐到苏西诺身旁,带着固执的宁静)我倒要把什么都说给你。 (玛利亚走来走去,也在听,但并不令人瞩目) 苏西诺:我求您什么都别说。 大卫·费伦茨:(亲密地靠近)别怕,我不告密。他们安排您来我家,不是让我盯着您的;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苏西诺:主教大人! 大卫·费伦茨:(稍恼人地)您嘛,我理解,难免疑心怎么偏偏被送到我家里来。 苏西诺:我没疑心! 大卫·费伦茨:我们倒该疑心!(不容辩驳) 苏西诺:我不疑心您!您不可能在盯我。(犹豫)谁会作这种委托? 大卫·费伦茨:比如,上帝。 苏西诺:您的幽默不太好笑。 大卫·费伦茨:好,如果我不可能在盯您,就只剩一个假说了。 苏西诺:那是? 大卫·费伦茨:是您在盯我。 苏西诺:(瞪着他)主教,我既没有请您谈信仰,还抗议,您是据什么疑心我?(短暂的沉默)好。我无所谓。谈吧。 大卫·费伦茨:好不容易。我要坦白! 苏西诺:但只谈普遍之事…… 大卫·费伦茨:还有什么比神更普遍?那就从耶稣基督开始。您显然想知道,我是拿他当神的儿子、救世主,还是当人呢?是人!而且,他不能代神行恩典!所以他们看我是渎神的、挑弄信仰的异端。 苏西诺:(几乎吓呆)不,我不要听!没有兴趣! 大卫·费伦茨:您怕被我影响了。我污染您。可我只希望您摸索一下这想法,如果能喜欢上了——拥抱它。 苏西诺:我好累了,路途太长了……今天不要……不要今天…… 玛利亚:(持烛台上)这神学先生肯定困了。您不睡觉吗?床我都铺好了,就在主教大人的房间里。都吵够了,觉觉了哦!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别管大人的事了,你还小呢。(更亲切地) 玛利亚:(卖弄,神神秘秘地)那费伦茨先生还不是一样要喜欢我?大人都要喜欢我的;神学先生也会喜欢我的。可他现在还像塞赖道的一个教士,把女仆推倒在床上后,在两腿间点了一支蜡烛,才寻着了,因为别的他点不起来。(发笑,并不夸张;点蜡烛)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不要这么粗俗。(变了语调)我们就睡这儿;我在这里,神学先生到上头壁炉那角去。(向楼梯) 玛利亚:我拿被褥来。(下) 苏西诺:我听闻有些姑娘能凭着粗俗,独力让一整个军团发窘。让雇佣兵脸红,可不是小事……(另一人沉默)灵魂受到粗暴的冲击,有时就古怪地定住了……就像小动物,有猛兽逼近,就装死自保……在污言秽语中,沉默是我们惟一的高贵。 大卫·费伦茨:那我高贵了。 (玛利亚携盖毯上) 玛利亚:那我睡哪儿? 大卫·费伦茨:你平时的房间里。 玛利亚:(开始在兽皮上给自己置寝)我不是一直睡自己房间的;这地上也很好。(神神秘秘地)有多好! 苏西诺:主教,我完全可以去别的房间的。 大卫·费伦茨:孩子,不许走,因为你是我私密的客人。 玛利亚:也是我的。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到自己房间去躺好。 玛利亚:您管不了我……管您自家的老巫婆去,被你丢了的那个……不过她那下面得使巫术刺激,您那本窸窸窣窣的经没用。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你要再不消停……(这受抑止的恐吓是父亲式的) 玛利亚:就怎样?我要睡这儿,事就成了。我归心似箭了!(讽刺)我总想有一次,能和大人们睡一间屋!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你清醒一下。 玛利亚:主教大人总说我脑瓜子小……小脑瓜喜欢大玩意儿。 苏西诺:(悄悄)您不该和她拌嘴…… 玛利亚:(向主教递罐子)吃药了。(主教喝,姑娘则解衣;两位男士背过身)你们谈就好了,我又听不懂……是不是,费伦茨先生?我什么都不懂。但别讲拉丁文!我一听见书面语,就好像到了教堂里;我小时候有一次爬到了圣母像旁边……想摸摸圣婴。来了个年轻教士,把我拽走了……一把揪住我这里……我摔在他腿上,猛一下地……拉丁文就叫我想到这个。那时我可还是天主教徒…… 大卫·费伦茨:(吹灭一支蜡烛)真理就推迟到明天吧。晚安。(翻身向墙) (苏西诺上去了。玛利亚把剩下的蜡烛也吹了,只在桌中留了一支。她躲在毯子下警觉地盯着大卫·费伦茨;他睡着了。) 玛利亚:(不大声)那药叫他睡得像个死人……他最近老穿着衣服……神学先生怎么也不脱衣服?您也怕被带走么?主教说:始终为一切做好准备。 (苏西诺没出声) 玛利亚:一帮圣人,超脱物外了?都觉得不如……穿着,像车夫在草堆里……(突然从毯子里起来,窜上楼梯)我倒要把这神学先生整顿一下。(扯掉几乎在发抖的苏西诺的外衣) 苏西诺:(结结巴巴地)你怎么来了……? 玛利亚:(低声)伯兰德拉塔没说啊?我带您的消息给他……我们现在是狼狈为奸了,不是?(倒在他上面,情欲的扭打;不久,静了,短暂的沉默;玛利亚被冒犯地低声说)你为什么不和我讲话?你跟条咸鱼一样搂着我,哑的。伯兰德拉塔就总和我温柔地说话,哪怕我没和他睡过…… 苏西诺:(自语)大夫啊,在床上也摆脱不了你么? 玛利亚:(暴力地把他拖向自己,要用牙咬他的脖颈)你会开口的……我会让你见证!你不会亲热么?那个小教士说我的胸脯像小苹果……听见吗……?怎么你就不行?要么爱我,要么骂我,不要不说话,你这条鱼——你这块长鳞的冰! (苏西诺倒抽一口凉气,后近乎粗暴地将姑娘埋在身下。) (暗)

第四场

一边的楼梯、门口的长廊。苏西诺和伯兰德拉塔相对着走近了;站住。停顿。

伯兰德拉塔:考虑的时间结束了,苏西诺;干吧,如果你还想有个住处…… 苏西诺:要是我偏不呢? 伯兰德拉塔:总督容纳了你、维护着你。 苏西诺:我是教会维护的。不是总督施恩,而是我的尸体们、我信仰的死者们维护着、容纳了我;是法律规定了我们不再受驱逐。我的教会已经有了权力,不是受宽宥的。他们受不了我们活在他们的雅量之外、我们也能自决,但总督的施舍已经结束了。 伯兰德拉塔:(粗暴地)那就把你派给波兰国王吧,让他请你多吃一碗闭门羹。没人容得了你,人人都憎恶你,谁让你是搞颠覆的。而你到底也没有信仰,你只信破坏。那就去破坏掉主教的理论、他的追随者的信仰吧,然后你就有家了。 苏西诺:这片土地又不是我的家乡,你们怎么拿它敲诈我?我生在别处。 伯兰德拉塔:我也是啊。背叛会归化你。罪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公民——我们共同的罪、我们共同的胜利……就像商人投资了他的银币后,追着他的钱跑,我们是以新的罪投到新的家乡里去……也不抛,因为我们还等着新罪的利润。就是这样的,苏西诺。 苏西诺:这样的代价,我绝不接受。 伯兰德拉塔:你还以为我在这儿当个意大利人很快活吧?过去的同胞们猜疑我,因为我去了外国;这里的人们又说:流氓、江湖骗子!两边都是错。可现在我也受尊敬了……没人比我更遵守宪法。总督信任我;他怕着自己的医生,给他开个泻药都会起疑,但他清楚我是最不可能给他下毒的人,因为他的恩情制约我!这就是我的家了,恩情和开脱……我不会再走了……这土地和人民让我亲切,不逊几百个靠它们生活的贵族。家从哪里来不都一样吗?只要能过好日子,土地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你说呀! 苏西诺:并不尽然,伯兰德拉塔。 (停顿) 伯兰德拉塔:好吧,不说这个了……我警告你,女仆告诉我,她一进门你俩就不说话了,要么就切到拉丁语;总督可能会理解为你们在密议,合谋反对他,不然,你们崇高的谈话干嘛躲着一个目不识丁的女仆? (停顿) 苏西诺:你们连自己的线人都不信任了?叛徒上再加叛徒,大夫?一个……保姆?告密贼的告密贼?(愤然脱口而出) 伯兰德拉塔:你一上任,就没保姆什么事了。我们想了解实情;说起来有点怪,但你正得为了大卫·费伦茨而上——如果你爱他。局外的观点更有效力。而我们能收到有资质的客观报告,比起听女仆胡诌,也符合他的利益。他值得特殊照顾,毕竟,他是我们教会的创立者。(有尊严地) 苏西诺:而创立者就得死。 伯兰德拉塔:要除去的不是创立者,而是那背弃了自己的作品、他既成的事业的人。要把一位大牧者送到保姆的嘴边吗?我们请你救救主教呀!(作欺骗性的信仰状,睁大眼睛)要是他值得辩护呢,要是你能为他辩护…… (短暂的停顿;苏西诺且信了,但主要是想去信) 苏西诺:你敢不敢以神的圣名起誓,乔尔乔·伯兰德拉塔,我的报告只能为惟一的真神、与特兰西瓦尼亚一位论教会所用? 伯兰德拉塔:(生硬地)敢。 苏西诺:你发誓! 伯兰德拉塔:愿神助我。 苏西诺:你要是不守誓言……(威胁地) 伯兰德拉塔:别吓我,我没那好心情。 苏西诺:可看吧……我们会有多好的心情,大夫…… 伯兰德拉塔:得了,我跟总督怎么说? (他们直勾勾地对视) 苏西诺:去告诉他,这差事我干了。大卫·费伦茨会告诉我真相,而我会传达这真相,不增加、不删减、不叫它弯曲、不作更改,也不顺自己的意愿解读——神啊,帮助我。 (伯兰德拉塔慢慢地一点头,走了) (暗)

第五场

大卫·费伦茨居室。玛利亚扭着身子穿过房间,未受注意。苏西诺坐在地上,沉浸在阅读中。主教带着一本书上;敲了敲它的封面。他们穿着靴子,都十分邋遢。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你审我也太少了。问呀!我愿意让总督了解我的一切。来辩论吧,苏西诺!我常常在论辩的激情中口快;正有利于你们。 苏西诺:你在哄我出卖你吗?(他已显露出一种犹疑;后面会渐变为恍惚,最后是疯狂) 大卫·费伦茨:懂懂我吧!你来诠释我的改革,会对我更好……不能由着伯兰德拉塔他们把教义诠释权占了。你是我这败局里的胜算,如果你把真相呈给总督,我的案子也可以昭雪;而伯兰德拉塔会失势。我想发起一场公正的决斗,一次光荣的交易:我用诚实招待你,你也不要偏倚。(短暂的沉默;饮酒)多少时光过去了,苏西诺,今夕是何年呀?(短暂的停顿;苏西诺翻阅书)苏西诺!我们一起住了多久啦,在这儿? 苏西诺:(不回答,狂热地翻着书,犹如在找特定的段落,喃喃道)拜占庭毁了我们,拜占庭……还有圣盎博罗削;还有加尔文。 大卫·费伦茨:又做三位格的游戏呀?我和你说了一百遍了,苏西诺,我并不是反对三位格,而是主张一位神。我没有反对三位格! 苏西诺:(突然坐起)那你是认可三位格的了?那你又怎么反三位一体? 大卫·费伦茨:要是三位格根本不存在,让我反对什么呢。我不是反三一论派,而是一位论派。我信仰独一的神,别的不管。 苏西诺:但你既信仰惟一的神、又只认衪一个,就是拒绝了圣子和圣灵的神性。 大卫·费伦茨:我主张神是一,Unus est deus。我主张是这独一的神造了天堂与大地,并在长久的时间中审判善恶。时间是衪的鞭子,赶着我们往目的地去; 而人们需要人形的基督,好更有效地影响他们!他们拿他作天地结合的果实,就像异教的赫剌克勒斯,由天上的父与地上的母所出;神圣的混血儿,总也不得安宁,既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大地,归于哪一边都可疑。他像人:他受崇拜,是因为相似性抚慰了人,让我们感到自己也能像他。可想想异教的神丁多么兴旺、出了多少位呀,到后来,各人都有最喜爱的一两位神,家庭偶像:神作宠物了。有多少神,就有多少条往谎言与不法的歧路。要是神有三位,我们还跟那些每丛草里都有个神的异教徒有什么区别;造物主和宙斯有什么区别,我们听闻过那些地上的情爱的冒险,或许我们的神也曾下凡,和圣母春风一度了?只是她还不知怎地卒世童贞?这些异教神话!神单独,阴晦;又或快活,可衪的喜乐也无限地孤独;由此衪是善的,因为衪在孤独中恩赐我们,而自得其乐。 苏西诺:(苦涩,埋怨地)我又没让你信三位一体,我也是反三一派的,我跟你这么辩,只是想了解你思想的细处。(合上书放到一边,短暂的停顿,变了语调)帮你把靴子脱了吧? 大卫·费伦茨:脱了吧。(苏西诺脱其靴)我也帮你脱? 苏西诺:我还是自己来。光脚叫我们不同了;光脚叫我们更诚实。靴子是约束,靴子里见不着别的趾头;而地上散开的脚趾多么真。(他们都光脚了) 大卫·费伦茨:那你听好,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诚实;你这存在就在于我的诚实。 苏西诺:多奇妙,费伦茨,我出卖你,而你依然爱我。不管你嘴上说什么,我感觉得到、我清楚你爱。你爱我,因为我与你同等,我理解你思想的种种活动,感觉得到你心灵的细处。你也不是和什么人都诚实,对吧? 大卫·费伦茨:不。我能和你如此,是因为你善。你背叛,可你是善意;你想善,于是正因此而趋于善。 苏西诺:呀,你是懂的?你呀,是理解的么?你没当作是那种背叛,是么? 大卫·费伦茨:没有。比起那些粗人,你来出卖我更好,那些笨蛋。(近乎温柔地)你是个好叛徒,苏西诺。 苏西诺:因为我不贪你的头衔、你的地位,我可不想领导这里的教会。(断言) 大卫·费伦茨:伯兰德拉塔和总督带了一个一位论派来给我;不是耶稣会士,或加尔文派。他们想让我们在教派内部互相出卖,让同胞监视同胞,再向天主教的总督汇报。可我信你,苏西诺,你的背叛就是我坚固的堡垒…… (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那若你的真理说服不了我呢? 大卫·费伦茨:那就是我输。(直率) 苏西诺:那若你说服得了我呢? 大卫·费伦茨:那我们要么双双得胜,要么双双灭亡;但我得向你完全敞开…… 苏西诺:不要!我可不想了解你的各种秘密!凭什么我扛这些——你自己背着吧! 大卫·费伦茨:他们还说我是通奸的;指控我改信,是为了改换妻子……是以淫欲治信仰,而不以信仰治淫欲。 苏西诺:(堵耳朵)不要听!我没兴趣! (短暂的停顿。钟声响了;消停了。) 大卫·费伦茨:你今天汇报交了吗? 苏西诺:还没。(短暂的沉默后)玛利亚来了;玛利亚马上就来了。玛利亚来取我的汇报了。讨厌汇报。讨厌玛利亚。 (玛利亚持两个木盘上,以肘扫空桌面,丢下餐盘,从胸口取出两把叉子,近乎刺入食物中) 玛利亚:停止宗教辩论,吃饭!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两位男士不动) 动呀,主教!苏西诺也动! (他们迟疑地、近乎畏惧地接近桌边,坐下了。玛利亚倚在楼梯扶手上,锐利地盯着他们。她已成为女人,动作间充满粗鲁的号令。) 苏西诺:(轻轻地)让我们祈祷……(默祷) 玛利亚:就这点给你们吃,没了;凑合着过吧;这点也算叫你们糟蹋了。(愤慨,轻轻地)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在客人面前…… 玛利亚:客人?这个流氓呀?(苏西诺没出声)你俩都活该吊死。(眯眼看他们)快吃!(他们很快地吃完了。同时,玛利亚以足踢打地上闲置的书本;捡起一本) 大卫·费伦茨:(近乎温顺地)不,反了。 玛利亚:我看这样挺好;我寻思你们心里的字也都是倒立的。你们争这独一的神,是三个还是一个……好像雨落到庄稼上都是靠你们吵来的……三个好呀,有更多人关心咱们。你们要想知道,神为什么是三:因为谁都能数到三,连我都数得。那我要能数到三,干嘛只数到一,叫你们当傻子?(粗鲁地嘲讽)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你是一位论的呀。 玛利亚:我知道个什么呀,我又知道我是了?我就知道我的肚量是撑不下你俩!都是吃闲饭的,只会吵吵——还会造孩子。 苏西诺:停!我抗议! 玛利亚:你们抗议吧。你们的声音也这么软弱,就像你们的身体;你们没听到国王和总督的大炮,不知轰隆到了哪里?你们念这经又吵不过它们。 苏西诺:让她别说了,费伦茨! 大卫·费伦茨:我管不了。 玛利亚:你们从前倒是管得了我;管得了我的裤裆。我的膝盖是打开了,现在我的眼睛也打开了。畜牲! 苏西诺:收收她这嘴吧! 大卫·费伦茨:那是她的……我也用不上…… 玛利亚:老头子挑剔起来了!你以前可不这样……说,你是不是得去洗手了? 大卫·费伦茨:你可金盆洗手罢。 玛利亚:你也不去? 苏西诺:不去那儿,还是这儿?(向门、又向床帷处示意) 玛利亚:臭东西! (苏西诺没说话。接着,变了主意似的坐下来,开始写。完了,撒上吸墨粉,把纸折了几次。) 苏西诺:快去! (玛利亚急急走了。苏西诺瘫倒下去。他向玛利亚的方向示意,近乎发狂。) 苏西诺:费伦茨,她……她……她不让我们和神睡觉。她闯到我们的灵魂里来,费伦茨!(低声)她闯进来了。 (沉默) (暗)

第六场

门口的走廊,楼梯。伯兰德拉塔被玛利亚领着,经走廊上。玛利亚向他耳语了几句;下。苏西诺慢慢地经楼梯上场。医生等他。沉默的对视。

苏西诺:你要我怎么样? 伯兰德拉塔:汇报呢,汇报呀,弟兄。 苏西诺:我发誓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写上了。 伯兰德拉塔:苏西诺,连你这么了解我们信仰的学者,都裁决不了主教有没有罪吗? 苏西诺:这不是我的职责!大夫,你找天主教的人去吧! 伯兰德拉塔:同宗弟兄相互指证更可信。 苏西诺:我们得替对手干脏活到什么时候? 伯兰德拉塔:我都不知道咱意大利人什么时候这么惜字如金了。(点纸头) 苏西诺:人各有志,大夫。 伯兰德拉塔:总督对你的汇报很不满意。太短了,根本看不出来主教有没有罪。 苏西诺:我不是审判大卫·费伦茨的,我只汇报他的言行。 伯兰德拉塔:(变了语调)如果你来作证,你是宗内的,会众都能放心,因为这是我们宗内的事务。不能把审判权交出去!不然相当于告诉总督,我们解决不了自己的事务;要让他派督导来吗?来些释经学家?灵性监护人?我们自己解决,结果还能好一点。别讲究了;他们占着上风;随大流吧。 苏西诺:(服从地讽刺)我们宁可恐惧自己同宗的弟兄,也不要把力气用在共同的敌人上。(变了语调)你们还想让我怎样? 伯兰德拉塔:说了呀;你的汇报太简单。 苏西诺:真相就是短的,我只写了真相。 伯兰德拉塔:但不要写得短。写得长了,真相也是会变的,苏西诺。 苏西诺:我写不来……我没办法…… 伯兰德拉塔:但你总要解读的,可以和主教的教理对立吧——你可是个神学家,是个有名的神学家。你辩论! 苏西诺:别找我!这不能找我,我就是个打小报告的,我不解读!解读你们自己搞去吧,这可是你们的吃饭活计:歪曲! (短暂的停顿) 我——如果要在两位弟兄里作选择——就要两个都选。我不要我们的气力散了;我们太弱小了。 伯兰德拉塔:小子,总督现在要你二选一。 苏西诺:我是来作证的,不是来审判的。 伯兰德拉塔:你是来汇报的;你还是总督的客人。你老忘。 苏西诺:我是大卫·费伦茨的客人,还是神的,就像地上所有的人! 伯兰德拉塔:这地上太广了,苏西诺,别的人的事就由别人去吧;现在只有这一片上有我们的目标和任务……有我们的家乡…… 苏西诺:不要!不可能! (沉默) 伯兰德拉塔:那好吧。那我们就把玛利亚的汇报也用上。 苏西诺:(受惊)玛利亚的?你们是随心所欲了?不要脸了么? 伯兰德拉塔:口头汇报。你也看见了,她不识字;但她乐意做解读。(短暂的停顿)我们没得选,只能靠女仆的汇报给大卫·费伦茨定罪。(严肃,非虚张声势) (稍沉默) 苏西诺:我会给这耻辱划下底线的,伯兰德拉塔,你记住! 伯兰德拉塔:别吓我。(冷漠) 苏西诺:等着吧。(点点头;短暂的沉默) 伯兰德拉塔:弟兄,理智总要作选择的:要么让愚蠢和无知去审判生死,要么,理智就得自己去审判,哪怕脏了手。 苏西诺:我抗议!说好了是我来汇报的;我抗议,理智抗议理智!我抗议,说好了,是我来汇报……就我一个……我要汇报……是我汇报……我! (暗)

幕落

第二幕

 

来自 虛擬的反轉迹象

花了大约两周读完了村上春树最新的小说《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总共三部,第一部双线叙事令人昏昏欲睡,甚至有些烦躁。第二部“我”辞职后去了一个较为偏远的山落小镇接任图书馆馆长,更多人物开始登场,我慢慢沉浸故事中了。并不热闹,村上的笔调很平淡,偶尔出现的着重号隐喻着什么让我摸不着头脑。他仔细描绘一个人的生活,起床刷牙剪鼻毛做菜读书然后睡觉,对这部分竟读起来很安心——可能就是那种“你看,哪怕小说主角,生活本身依然是,这些吃喝拉撒的东西”,而另一部分描绘的奇遇则是令人着迷,似乎脱离了现实世界,但又对现实世界产生力量。村上小说中每一个“我”好像都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去做的事情,一种寻找。

睡前我打开折叠台灯,靠着枕头读,读着读着身体慢慢滑落下去,干脆就躺着读。逐字阅读文本有一种快感,尤其是读小说,一旦沉浸其中,会立马搁置其他文本,并且安心这平凡的生活。


(生病很烦人,但好像一点办法没有 似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发烧 退烧后,支气管又发炎了 说一句话肺都感觉要炸了 (竟被销售胡嘲笑,好无语) 现在也随时感觉要咳嗽 昨晚为了赶上和 kt 的约会 走得匆忙把药拉在了公司 他谈及减肥的痛苦、以及 好听的音乐会让人在静静的夜里流眼泪 “原味的可口可乐是止咳糖浆啊”)

 

来自 Ume_Diary

想要购入NS的欲望日渐高涨,也日渐痛苦。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钱能让我现在就买到它。 但是,也不能超前消费,绝对不能再超前消费。 好好打工赚钱吧。

 

来自 阿步

问了ChatGPT,它告诉我说只学会阿拉伯语“字母”的话,和学习日语假名的难度差不多,并乐观预测大概一周左右就能学会所有字母,然后第二周大概就能学会连写,每天仅需学习半小时。

呃,老实说简单的有点出乎意料,那就让我们做个试验吧。一周后看情况。(⁠・⁠∀⁠・⁠)

26-0612 #探索

 

来自 original fiction

第十四章 初识(下) 高台之上,梁帝周雍正与群臣闲谈。方才那一幕,不少人看在眼里。 “好箭法!” “有此勇士,实乃我朝之幸。” “当赏,当赏!” 已有人诗兴大发,索要纸笔。梁帝听着,吩咐将人领上来瞧瞧。 内侍引着高峻之登台时,众人的热情消减了些许。 勇士虽好。勇士若是汉人,自然更好。 梁帝神色不变,威严中含着亲和的笑意。 “多大了?” “回陛下,十七。” “在这儿待着,可曾想家?” 母亲灼烫的泪水,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次闪过高峻之的脑海。 他低眉敛目,注视着君王垂下的衣角,毕恭毕敬回答,“……臣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 ——毕竟当初那个让高家交出一子押在京中为质的人,就是周雍自己。 “春蒐,有队伍了吗?” “尚无。” 话音未落,几个皇子纷纷表态争取,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也来凑热闹。梁帝笑了,转向高峻之,道,“诸位都想要你。朕倒好奇,你想跟谁?” 按理该选大皇子周璟。 今日出的风头,很快会过去,而小人的怨恨却长长久久。若同在大皇子麾下,至少有一争之力。 可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自己大概会被当乐子新鲜一段时间,再等需要的场合拉出来为主人充面子。 腻味透了。 更不用说,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帝王疑心下成为高家结党某一方的暗示。 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他必须立刻回答。 高峻之跪坐堂间,手心出了层汗。 这时,那几个去寻鹰的侍从跑了回来。 “陛下,”侍从跪下,双手举起那披帛,“还有一支箭!” 梁帝“噢?”了一声。 高峻之急中生智,伏地道,“陛下,臣愿加入另一位射中的勇士的队伍!” 周珩正登上台来,闻言讶异道,“我吗?” “珩儿,高小郎君说想去你那儿,”梁帝道,“你收不收?” “儿臣这队实力平平,恐怕委屈了郎君。” 高峻之道,“殿下过谦。” 竟是那个漂亮到眩目的少年人。 梁帝笑着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 既然勇士之一是皇子,还是素有美名的二皇子,官员们吟诗作画的热情就不用收着了,吹捧得周珩耳尖泛红,苦笑道,“诸位过誉了。在下没能射落,却夺了高家郎君的头功,着实过意不去。” 高峻之立刻道,“殿下只是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假以时日,定是神射手。” 一句话又把周珩推回了赞美中心。 周珩的眼睛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他不忘替裴令仪将穿了个孔的披帛取走,再向对方父亲告一声罪,道,“在下失手毁去令爱爱物,倍感愧疚,他日,必将赔礼亲自送到贵府门上。” 素来端方的裴端,表情一霎那精彩万分。他嘴唇蠕动几下,忍气谢恩。 关键是赔吗?关键是“亲自登门”! 这个小混蛋还在记恨自己同他说即使从小认识也要讲男女大防,拦他上门的事! 待那些少年人都退下去备赛,台上又是一轮谈话。 袁谦素来最爱见裴端吃瘪,打趣道,“二殿下若是射落鸿雁,到时也可一并送去。” 送一对大雁,即是求亲纳采。 梁帝仍是微笑着,说,“小儿玩笑,当不得真。” 这便是对二皇子同裴家的婚事不置可否,乃至不甚赞成的意思。不少臣子暗自思忖着。 周珩和高峻之对于台上的暗流一无所知,二人骑马往营地走。阿勒赤和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一红一白,并辔而行。 “郎君既然实力出众,”周珩说,“为何在前几次中,成绩不显呢?” 他转过头,看着高峻之。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他的脸简直像太阳一般晃眼,高峻之分了一下心,不禁说了心底话。 “杀了又不吃。只是比拼数字。” 周珩闻言微微一笑。 “确实。”他说,“数字只是数字。我听闻,有人以此牟利。” 高峻之一惊。 周珩继续说,“设置竞争,本是激励少年血气,若是本末倒置,就太过遗憾了。” 他那飞扬的眉毛眉头下压,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如同英气少女的美貌显出几分锐利。 高峻之缓缓道,“殿下有备而来。” “同郎君一样,我原本也只想看看,是谁射出了那一箭罢了。” 高峻之沉默片刻,道,“都说殿下最肖陛下,果真如此。” 周珩忽然眨了眨眼,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冷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顽皮,他含笑道,“何必如此严肃?” 高峻之板住了脸。他开始觉得,此人是来消遣他的。 “如此说来,我对殿下也有一言。” “请讲。” “殿下的骑姿不太对。” 周珩挑了下眉。 高峻之继续说,“坐得这般笔直,虽然潇洒,但久了会腰疼。要再松弛一些,随马颠簸。” 周珩一时没说话。高峻之有些后悔失言,皇子骑术自有最好的师傅教,他也配指手画脚么?身为质子,他应当识时务而缄默,但争强好胜的本性总一不小心冒出头,自找麻烦。 可周珩面对僭越没有恼怒。他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受教了。” 高峻之心想,至少他脾气蛮好。 高峻之不一会儿就见识到,周珩说自己队内实力平平并非谦辞。 活像聚集了参加春猎的所有老弱病残,有年过五旬的老宗亲,有连弓都拉不满的小公子,还有几个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新手。偏偏他们心态都好得很,其中一人带了精巧的点心匣子,四处分发,空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周珩就护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 摆手拒绝了一杯仆从递来的甜酒,高峻之驱动马匹凑到周珩身边,低声问,“殿下为何不筛人?这如何争名次?” 周珩答道,“总会有人不擅长,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们得有地方去。正好,大家都知道我不爱射猎。” “可殿下擅射。” “靶子练的。” “殿下不愿杀生么?” 周珩赧然一笑,道,“听起来很软弱吧。不过,很高兴你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 高峻之愣了一下,想到周珩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比拼数字”,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 周珩笑眯眯说,“一样的。” 高峻之在周围一片嘻嘻哈哈中逐渐心如止水,心想,好吧,菜但自知至少比购买猎物打肿脸充胖子要强。 “骑慢了也没意思,”周珩提议,“要不要一起去跑一跑?” 他眉目弯弯。 高峻之觉得,当他这样微笑时,世上无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同人交待了一声,二人便脱离队伍,催马小跑起来。 踏雪久未奔驰,一放开缰绳便兴奋起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阿勒赤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而后改成并排,沿着草坡的边缘飞驰。 周珩伏低身子,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轮廓。几缕碎发从冠下逃出来,在脸侧飞舞。 高峻之禁不住一直看他,那被天神所爱的纯然美丽。 忽然,周珩身子一歪,像是颠簸时失了平衡。 高峻之看见他的马镫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左脚空悬,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截。 周珩慌乱之下去抓缰绳,这一抓反倒坏了。踏雪本就兴奋,缰绳骤然被拉偏,长嘶一声,发疯似地向前蹿去。 “殿下!”随从在后头高喊,“稳住!” 可马已经受惊了,嘶鸣着加速狂奔,高峻之必须连连踢击马腹才能跟上。草坡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尖啸。周珩整个人斜挂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头,揪着马鬃,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像一片疾风中的秋叶。 每一次颠簸,都要再往下滑一寸。 高峻之心急如焚,他看不见右侧的情况。这样下去,如果右脚卡住马蹬,很容易落得一个倒挂着滑下来,上半身被马拖拽踩踏而死的结局。 他见过那种死法。 人找到的时候只剩马镫上一截小腿,其余部分先被践踏又被拖行,化作砂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 阿勒赤降了些速度,高峻之转到右侧,依然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让声音盖过一切,“冷静!听我说!甩开马镫!” 周珩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头,向他瞥了一眼。 随从还在喊,“别松手!” 高峻之却叫道,“跳下来!” 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时灌进耳朵。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珩几乎再也抓不住,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了手。 高峻之只见跃动的马背间身影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他心脏几乎停跳,生生勒停了马,阿勒赤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这一下很伤马,他顾不得坐骑,先探身去看。那人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肩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后顺着草坡骨碌碌地翻了几圈,最后躺在一丛野草边上,一动不动了。 高峻之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在周珩身边蹲下,“殿下?殿下!” 摇了两下,周珩发出微弱的痛吟。 高峻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伸手去捏周珩的肩膀,又捏手肘手腕,把各个关节检查了一遍,一边捏一边问,“能动吗?这里疼吗?这里呢?” “……还好。” 关节活动自如,没有明显的错位或断裂。 最后赤脚大夫高峻之宣布,“脚扭了,骨头没断。” 周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草屑泥土,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先问,“我的脸伤了吗?” 高峻之本来紧张得要命,闻言一时无语,答道,“没有……” 周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 随从们还没追上来。方才马受惊狂奔,跑出去好一段距离,这里是一处低缓的草坡,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天色发阴,风卷着草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 踏雪早跑得没影了,阿勒赤还守在旁边,低头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马。二人共骑,上马时,周珩“嘶”了一声,眉毛皱起来,没说什么。 这一摔,浑身瘀伤挫伤总免不了。可他刚刚娇气地问自己有没有破相,现在又忍着疼一声不吭,高峻之看不懂他。 他们沿着踏雪消失的方向找过去。那匹雪白的骏马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像筛糠,鼻翼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眼看快不行了。 高峻之跳下马,蹲下来检查那出问题的马镫皮扣。 断口露出撕裂的毛茬,像是自然断裂,而与完好的右边的皮扣一对比,则显出问题。右边皮质厚实,磨损均匀;左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薄又脆,已经失去韧性。 高峻之为那匹将死的白马向长生天默祷。待他抬起头,旁边的周珩已将那根断了的皮扣揣进袖袋里。 “想来是近日用得多。”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当事人态度如此,高峻之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想,不关我的事。 而那只手紧接着向下一滑,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今日多亏丹崖。” 高峻之心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话一出口才想起忘了敬称,又补了一句,“……殿下。” 周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纵然灰头土脸,发冠歪斜,面色苍白得厉害,高峻之却觉得他这一笑比方才还好看。 雨云压得更低了,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远处传来随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辨不清来向。他们和人群失散,一人又受了伤,几经犹豫,高峻之期期艾艾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就是比较简陋。” 周珩望着他,也没有问要带他去哪,只是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