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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red-thyme

/灰谷兄弟 /JK等級的黑幫高層宮鬥 /有比較過激的肢體暴力 ! ! 十二年後大家都成為了真正的人渣 ! !

梵天高層幹部八點半在俱樂部約會。三途、灰谷兄弟、鶴蝶都要到。鶴蝶打電話來說通勤時間高速上堵了,可能遲到,三途提議大家打盤球打發時間。他自己提的議,因此先手。灰谷龍膽邀哥哥做自己先手,蘭禮貌推卻,說自己很久沒碰球,恐怕手生,作壁上觀就可以。

聚會結束。龍膽親自送哥哥回去。他自己駕車來的,沒帶保鑣。蘭便讓自己的司機先回去,空手上他的車。上車後,灰谷蘭一逕沈默,龍膽開到濱海的時候方啟金口:你不該自己一個。

綠燈剩下三秒,龍膽熟練地打方向燈,直行左轉,頭也不回地說,你不也自己上我的車嗎。

“但我不是自己過來的。” 灰谷蘭說,”你應該更小心一點。”

龍膽認出他平靜裡的責備,自知理虧,仍然有些氣悶,流暢地超過一輛砂石車,岔開話題,問哥哥上次那件事收尾得怎麽樣,蘭說,都結束了。意思是該拿的賠償拿了,該死的人也通通死光了,哥哥輕描淡寫,不代表這個工程簡單。

上次蘭的組遭偷襲,炸了一間夜總會。炸彈在晚上十一點半爆炸,逢上營業高峰期,死了一堆客人和陪酒小姐。那天蘭也在店裡,要不是他臨時有事,提早半小時離開,也免不了受波及。算他命大。龍膽想。

佐野萬次郎慣例不管錢的事。茲事體大,他們兄弟跟三途緊急開了會,龍膽問他需不需要幫手,蘭婉拒了,說他自己處理。話盡於此,去陽台接了一通電話,匆忙告辭。蘭離開後,三途待在他家喝酒,自己用夾子往威士忌杯裡添冰塊,一邊說,蘭被人槓上了,接下來有得他忙,他的其他生意恐怕也會遭點殃。語氣有點幸災樂禍。

龍膽說,你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三途忽地抬頭,彷彿吃驚一般。他們定定地凝視了彼此一會兒。

新拋光的流理台面是黑曜石,像結冰的湖一樣滑,三途春千夜把那杯威士忌推過來,龍膽接下,依舊警戒地逼視他,看著他再一次打開冰桶,挑挑揀揀一段時間,最終夾出的那一塊,圓得像鵝卵石,被三途舉在燈光下欣賞了一下,再心滿意足地扔進杯裡,發出格外脆實的聲響。瘋狗三途說,白痴啊,我有的話還會這麼說嗎我怎麼可能跟你承認我搞你哥⋯⋯我找死嗎?

龍膽瞧不起三途,認為他只是萬次郎豢養的一條瘋狗,崇拜誰的殘暴,就舔誰的褲腳。不過跟其他幹部比起來,龍膽寧願跟三途在一起,起碼對方沒嗑藥的時候還算能說得上句人話。

順帶一題:梵天的高幹之間,蘭的業績最好,每月營業額最高。他們視財如命的的會計可可非常讚惜他的才能,說一間夜總會過繼到蘭手下,就像貧民窟變印鈔廠。

龍膽想那是因為他管理小姐們有手段。他是個很好的老闆,贊助她們去乾淨的診所打胎,吃食藥署核可的有效藥。為什麼哥哥在意這些,還要歸功於他們的母親:媽媽吃了過期的避孕藥,生下蘭;因為墮了太多次胎,再打孩子,刮過太多次的子宮壁就會像太薄的氣球一樣破裂,只好生龍膽。

那兩枚手榴彈讓他哥丟了幾千萬,還不包括撫卹家屬的金額。例行月會上,可可向他的損失問責,萬次郎心不在焉,面無表情,隨侍一旁的三途事不關己,面露嘲諷,獅音把桌子掀翻向他咆哮,說他丟了所有人的尊嚴。他哥皮笑肉不笑,鞠躬道歉,保證下次集會前就能解決。

散會後,龍膽和蘭約晚飯。他訂了一間懷石料理的包廂。

梵天以暴力起家,以脫序聞名,像一頭患狂牛症的異國美洲水牛,闖入鬥牛競技場,不太受當地傳統會社待見。龍膽訂這間餐廳,保險起見,用的是女朋友的名字。

對象更迭的頻率太高,龍膽偶爾會向櫃檯報成前一任的姓氏,搭配前前一個的號碼。

蘭說,是我上次在你家裡看到的那一位嗎?

不是。龍膽擺手否認,一邊席地坐下,不太規矩地盤起一隻腳。你見過我女朋友?

我見過化妝品。蘭說道:浴室櫃子裡的菁華液換了,當然有可能是她換了牌子。

對啦,我又分手了。龍膽有點噁心他的明察秋毫,嘖了一聲,乾脆地坦白:我盡力了,超過三個月還是不可能。

交往本來就是耐力訓練嘛。蘭說,雖然我們都不太有這種好品德。

說的時候,菜端進來了。龍膽盯著哥哥的手,忽然有點陌生,哥哥末指那枚鋼戒戴很久了,低調得幾乎融入皮膚,就像真正的指節,此刻卻不見蹤影,龍膽意識到什麼,不太禮貌地笑了一聲,說,終於想要談戀愛? 蘭似乎另有思緒,並未回應他,只是用筷尖戳剪那條炙烤的白帶魚,龍膽見他淺嚐了一口,向旁邊跪坐著倒茶的服務生轉頭說:這條魚似乎不夠新鮮,幫我拿走吧,麻煩你了。

語氣十分和藹,並非暴力集團的粗魯句式,彷彿他說的是茶不夠了,而不是一條魚臭了。也許魚根本沒有臭,龍膽瞥了那條平白地皮開肉綻的魚,猜想。

服務生舉著方形盤,挪著膝蓋退下。和室門拉開又閉合。

等包廂裡只剩他們的時候,蘭閒話家常一樣向他透露:丟炸彈的小弟有兩個,好像是大阪那邊的暴走族,應該是被雇來辦事的,背景還在查。

搞不好是鶴川會哪個小組幹的。龍膽聳了聳肩,他們最近挺囂張。

蘭說,或許吧,我再查查。

包廂精緻而寬敞,那扇和室門的開闔流暢無聲。無縫接軌,蘭繞回女朋友的事,並正經地宣布,自己要結婚了。

跟誰?龍膽將信將疑,仍然慶幸自己此刻沒在咬什麼東西。

你沒有見過,也不是這邊的女人。蘭放下筷子,向他說:是一個銀行櫃員,我二把手的妹妹。

是個很好的人。灰谷蘭這麼說。

蘭的夜總會被襲的事情,龍膽讓自己的心腹秘密調查。他組內不少關西來的兄弟,幾天後在柏青哥店逮住了人。對方還是個青少年,把手提袋夾在腿中間打小鋼珠。手提袋一拉開,是換洗衣物,底下掩蓋著白花花的鈔票,用橡皮筋綁成一綑又一綑。

龍膽趕到店,了解狀況之後給哥哥打了通電話,簡要傳達: 我不小心抓到你需要的人,該問的也不小心問完了,還需不需要給你交過去?

是個小鬼,據說是個姓石原的人指使的,龍膽說。雖然很大可能是假名⋯⋯不過你那個二把手是不是也叫石原?

叫石原的多得跟地鐵站一樣。蘭在電話裡笑了。說:不是要你別管我的事⋯⋯不過算了,我就知道。

人要留嗎?

龍膽想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蘭說。

龍膽掛電話,扯來旁邊機台的塑膠椅一屁股坐下。他等會有個正式的會面,因此穿著訂做的昂貴西裝褲,這會兒出於習慣,仍然雙腿大開,模樣有些滑稽。他拉掉犯人頭上的麻袋。對方蜷縮在地,鼻青臉腫,差不多已經被打成了豬頭,不過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一張相當年輕的臉。龍膽有點感觸,回憶起青春期的事情,一邊問話,一邊抽起了菸。

你從大阪來嗎?

⋯⋯

龍膽升幹部有五年了,很久沒幹拷問的事,撓了撓頭髮,意識到自己還握著打火機,就彎下腰,點起火往對方眼珠湊。

青少年開始招供:

是!!我從大阪來⋯⋯我坐新幹線過來!有個叫石原的男人給我車票和錢,然后在月台接我⋯⋯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知道

龍膽要他詳細講一講那個男人的模樣。青少年形容了身高體型跟頭髮,還有講話的腔調,均符合龍膽對他哥哥那個部下的印象。

石原背後還有人嗎?是石原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你看得出來嗎?

青少年說:似乎有,好像是一個大人物⋯⋯是個幹部

灰谷龍膽不耐煩了:大人物他媽多得跟地鐵站一樣⋯⋯哪一個幹部?誰的幹部?

青少年:好像⋯⋯是個梵天的幹部⋯⋯他只在電話裡提過一次⋯⋯姓灰⋯⋯灰谷⋯⋯

他看熱鬧的那群手下們狂笑不止,龍膽想自己廢話實在聽夠多了,大概不用再聽下去,於是掏出手機,向灰谷蘭發了封訊息。然后他嘆了一口氣,問對方今年幾歲。

青少年說,自己十七

很成熟了嘛。龍膽說。嗯⋯⋯你在大阪是幹什麼的?

我是⋯⋯大阪新卍會的⋯⋯一番隊副隊長。

龍膽嘀咕:聽都沒有聽過。他看熱鬧的手下們哄堂大笑。

跟你一起扔炸彈的是誰?

是我的⋯⋯兄弟⋯⋯

龍膽搧他一巴掌:廢話

——我的親兄弟!親兄弟!

親兄弟?

是⋯⋯是我的弟弟

龍膽問他弟弟在哪裡,他說不曉得,有一個男人讓他們分頭走,說這樣比較安全。龍膽用菸頭燙他舌頭,問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小混混說不知道,龍膽再燙他,他仍然說不知道。

你們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求求你們饒過他⋯⋯求求你饒過他!!!

奇蹟也似,他爬了起來,像陽台上一隻四腳朝天卻起死回生的金龜子。龍膽以為他要幹什麼,結果他只是向坐在椅子上的龍膽磕頭,拼命用額頭撞地板,空空空空。這間柏青哥店,是龍膽照顧的店家,龍膽不願意為自己人造成清潔上的麻煩,就強迫他停下。

灰谷龍膽把他拽起來,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知道嗎小鬼,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會可憐你,因為你可能猜我也有一個哥哥⋯⋯然后我就會原諒你,送你去車站,甚至給你買一個便當,讓你平安抵達大阪,回到不知道哪個社區繼續翹課繼續騎你的摩托車,是這樣嗎?

你到現在還以為被揍一頓可以解決所有事情,是這樣嗎?

龍膽晃了晃他,青少年沒有說話,鼻血向下滴,龍膽中學生物課沒有認真,此時才確認,原來眼珠燒焦跟普通的肉也是同一個臭味。

龍膽甩開他,厭煩地將手往椅腳上抹了抹。他今日情緒欠佳,說出許多自己也訝異的話。

然后你是哥哥吧。龍膽最後說:如果你真的想保護你的兄弟,就不要離開他。這件事長大了也一樣。雖然你不會長大了⋯⋯我是說爽的。

語罷龍膽站起來,踩斷了他的脖子,讓手下把屍體捲起來放進後車廂。

他命令手下不准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

哪個混帳敢漏風。龍膽向他們說: 就等著腦袋也漏風,知道嗎?

龍膽當晚睡在女友家,蘭三點半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恰巧做夢醒來。他赤裸地從女人的手臂間鑽出,披上外套廚房接了電話。

話筒裡,他哥哥的聲音跟夢裡的一模一樣。某個剎那,龍膽以為自己並其實沒有醒來。

蘭說:他弟弟我也抓到了。差不多就像你說的那樣⋯⋯已經解決了。我的二把手想要謀殺我,幸好被我發現了。

謝謝你幫我。

嗯哼。龍膽打開冰箱,只找到一瓶法國礦泉水解渴。所以你打算對石原怎麼樣?

說出名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上次蘭跟自己吃飯,提到結婚的事情: 女人叫石原百合子,是他二把手的妹妹,在銀行做櫃員,是個很好的人。

蘭笑了一聲,說你明早就會知道了⋯⋯我吵醒你了嗎?

是。龍膽夾著手機,壓低聲音。

對不起啊。

⋯⋯算了,沒關係。龍膽向哥哥說,你也早點睡吧。

蘭向他說晚安,然后掛了通話,並沒有義兄弟或者未婚妻的事。龍膽慶幸他不講,也許他那天是騙人的,隨口一說,不慎一語成讖。

一具赤裸男屍在清晨被海巡隊撈起。龍膽十一點多醒來,點了外賣留在女朋友家吃早午餐,看午間新聞的時候等來了即時報導;照片打了馬賽克,堤岸附近拉起黃色封鎖線,由於屍體面目全非,暫時無法辨識身分,死因是重物多處衝擊造成的臟器破裂。叛徒的代價,龍膽想。隨後女朋友嫌報導內容噁心,不適合配飯,就關了電視。

“解決就好。” 龍膽向汽車後座說。”辛苦你了。”

“沒什麼,你也幫了大忙。”頓了半晌。蘭問,”話說龍膽今天為什麼要載我?”

“你不想要的話可以隨時下車。”

“我很樂意。” 蘭連忙說,”但你一般不會這樣。”

“我心情好。” 龍膽哼了一聲,瞥了眼後照鏡,確認沒有跟車。”我贏了那混蛋兩場⋯⋯話說你怎麼不打球?不是上星期才跟明石打麼手生得也沒那麼快吧。”

“其實是我有點累。”灰谷蘭噓嘆。”老了,三十歲後果然不適合開槍。”

“你打人叫我啊,”龍膽盯著導航。”那是你缺乏運動。”

“你沒有興趣欺負小孩吧。”蘭說,”他撐了很久,但也說了不少。”

“那還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叛逆期就是這樣嘛,” 灰谷蘭懷舊地說。”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龍膽換了個話題,問他打算拿本來的石原組怎麼辦。

“石原是我私下處理的。他的組員以為他失蹤,還在鬧呢。” 蘭嘆氣,灰谷知道那是他冷笑的修飾,”都在懷疑是鶴川會,順利的話我打算就這樣把禍嫁過去⋯⋯畢竟這是窩裡反,傳到本部不太體面,這樣剛好。”

“⋯⋯真的是石原自己幹的事?” 龍膽忍不住問,”我印象裡他不是那麼有膽子的人。”

“你是為了問我這個才載我的嗎? ” 蘭苦笑道。

“⋯⋯也不算是,但我感覺你瞞著我什麼。” 龍膽嘟囔,他望著前方,躲避後視鏡裡的目光。他不善長口頭表達。”你當然可以不告訴我,但我想要問⋯⋯我沒辦法在三途面前問。就是這樣。”

“我理解。” 他哥哥說: “我也剛好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也不能讓三途聽見?”

也不能。灰谷蘭說:我對龍膽感到很抱歉,其實我瞞了很多事情

“少來了,你根本不會抱歉。” 龍膽翻了個白眼,”比如? “

“其實我早就抓到他的弟弟了,” 蘭說。”在你打電話給我之前。”

“那又怎樣⋯⋯倒是你下次在那個時間打電話我就不接了。”灰谷龍膽回憶起當晚,在前座嘀咕,你這混蛋

“因為我忽然很想跟你說話。”灰谷蘭這麼說,不知是真是假。”那個小鬼有一點像當年的你,可惜你沒有見到。”

“我在我自己的車庫問他話,旁邊沒有別人。” 蘭說,”我車庫有一袋高爾夫球棍⋯⋯他十分鐘後就跟我承認,給他錢帶他來的人叫石原。”

“⋯⋯ “

“我問他知不知道是誰讓石原來的,石原背後有什麼人,他告訴我是灰谷。”蘭向他說。”這時候你就打電話來,說你抓到了他的兄弟,兇手的名字是石原。”

“我那個小鬼也有說到灰谷。” 前方忽有一輛逆行車,龍膽罵一聲媽的,大拍喇叭,兩車呼嘯而過。他緊握著方向盤,有些焦躁,忽然想調高空調的溫度。”⋯⋯但我幹嘛跟你講這個,石原的老大不本來就是你嗎,你哪可能自己炸自己的店。”

“我也覺得不可能,”灰谷蘭說,”所以讓他再想。”

龍膽皺眉,忽地意會到了什麼,啐了一聲,”不會吧。”

“他說了你的名字。”灰谷蘭在正後方向他說:”結果那個灰谷是你。”

“他說那個人叫做灰谷龍膽。”

龍膽沒有回頭。

後視鏡裡,一把手槍指著他的後腦勺。他哥哥現在脫下了外套。龍膽的檯球是蘭教的,他承認自己不如哥哥。由於天賦異稟,經驗老道,蘭的進洞率極高,姿勢非常優美。龍膽想像哥哥拉桿的樣子:臀部緊繃,頸背壓低成一道弧線,手肘向後方高高抬起——這時候一定會露出外衣隱蔽下,吊帶上掛著的槍套,鼓鼓囊囊——手臂像一根撞針,只那麼狠毒的一抽,然后——

當然這一切只是他的想像。後視鏡裡,他的兄長仍然坐在那裏,衣著整齊,儀態優雅,手擺在交疊的膝頭上。

“你話他媽倒是說完啊。” 灰谷龍膽忍不住打破沉寂,擔心那一瞬間自己下意識放開了油門,幸好沒有。”我差點害怕了。”他說。

“別急嘛。” 蘭笑了,”當然不是你。炸彈是石原叫那兩個小混混丟的,但整件事是三途搞的鬼,他讓石原以為是你。”

“哈。” 龍膽想起上次三途在自己家廚房說的話。那小子

“他教唆石原背叛我,說是會說服萬次郎,讓他在我死後同意石原繼承我的幹部,”灰谷蘭說,”沒想到我沒死成。”

“然後還要說這一切都是出於我不能明說的意思是吧。” 龍膽接過話,操方向盤打過一個彎。”很精明啊。”

“這招還不錯,畢竟大家都知道你不會放過殺我的人。” 蘭聳了聳肩。”除非是你自己要殺我。”

車輪承軸發出尖刺的古怪聲響,龍膽沒有回話。

灰谷蘭突兀地說你能把溫度調低點嗎好悶,龍膽問他何不脫外套呢,蘭恍然說,對喔,我還穿著,都忘了。

“你果然就是不想露槍。” 龍膽瞟了眼內照鏡,”.....我就想你怎麼可能放棄贏我們的機會。”

“分心打球容易輸,還不如不打。” 蘭聳肩道。”地方是他的,鶴蝶遲到,你又沒帶槍,我比你以為的還緊張吶。”

“我倒沒發現他特別對我有意見”前方有檢測站,紅燈刺眼地發亮,龍膽草木皆兵地遲疑片刻,終究在三角錐前減速下來,搖開車窗,向臨檢的警察出示證件。”萬次郎之外他對誰說話都陰陽怪氣。”

“我們私下長期有點問題⋯⋯我看是他挺喜歡你的。” 蘭繼續說,”不過他也曉得不可能只跟我們其中一個作對,得先讓我們自己翻臉。”

他說話的時候,警察正在查龍膽的證件。

“⋯⋯那還真是可惡,” 龍膽搖上車窗,把車開上大路,緩慢地加速,窗外夜色模糊地呈線狀略過。”你打算怎麼辦三途? ”

“不怎麼辦,這歸根究柢還是我的家務事。”出乎龍膽的意料,蘭這麼說。”不過石原他也被耍了,三途原本答應他會處理掉那兩個小混混。”

“結果直接扔進咱們家門前當餌是吧。” 龍膽埋怨,”我就想我那群飯桶找人甚麼時候這麼有效率。”

“石原大概沒有料到我會那麼衝動⋯⋯或著說我竟然就直接把人打死了。” 灰谷蘭說,”至少會花點時間查你,然後三途就可以耍點什麼手段來掩護他。”

“你不會就這麼放過三途吧。”

“向他開戰嗎?” 灰谷蘭笑了,”不好吧⋯⋯撕破臉的話大家也都不好下檯,內鬨也難做生意,何不把債算在鶴川會手上呢? 我的組還欠可可錢呢。”

“好吧。” 龍膽挑了挑眉。“你說了算。”

“⋯⋯也不是說就這麼便宜他,還是得給他一點警告,” 鏡面的陰影中,灰谷蘭的表情若有所思,自語似地道。”我記得他也有個妹妹,也在東京⋯⋯ ”

“反正你要用我的人就說一聲。”龍膽說,”我自己可不介意跟三途翻臉。”

“我也生氣啊。畢竟我都訂婚了⋯⋯我的義兄弟竟然想聯合我的弟弟扳倒我。” 灰谷蘭嘆息道,”真想不到他是這樣的人。”

“你知道嗎⋯⋯石原是意識到自己真的要死了,才供出你的名字。” 灰谷蘭說話聲很平穩,卻含著慍怒。”這代表他是真的相信你想殺我。 ”

“我是為了這個生氣的。”蘭說。”原本我可以放過他的家人。”

龍膽一時啞口無言,咬牙半晌,笑了,說那可真是侮辱。

車速降到十公里以下,再到五,趨近於零。龍膽煞住車。灰谷蘭住在新規劃的郊區,從市中心到他的寓所得花不少時間。夜很深了,附近只有孤零幾盞高挑的照明燈,龍膽想起小學數學課本,算路燈間距離的題目。人行道是新鋪的木版,平整漂亮,尚未潮蛀。

確認安全之後,龍膽讓哥哥下車。導航任務結束,手機螢幕上顯示室外夜間溫度二十八度,但是夜間有風,體感還不算燠熱。

灰谷蘭穿回大衣,回頭彎腰敲了敲車窗,龍膽把窗搖下去。

“可能陸續會看到一些新聞。” 蘭說,”一切照常,有甚麼我會通知你。”

蘭和他緊緊握手。他們兄弟有一樣的又硬又冷的手,像鋼筋嵌合著鐵骨,龍膽這才發現,哥哥又把戒指戴了回去。

“不需要你提醒,” 龍膽不耐煩地哼聲,從窗沿抽回硌疼的手。”下次別再看走眼了。”

“知道了,” 蘭應聲,樣子似乎很愉快。”謝謝你送我回來,路上小心。”

龍膽目送哥哥走進屋子,等二樓的主臥燈亮起,才驅車離開。他趕在日出前到家,脫了鞋就在長沙發上倒頭睡死,隱形眼鏡都沒摘。醒來的時候,已是隔天傍晚,他眼眶酸澀疼痛,幸好日拋不算乾得徹底,家裡有刺鼻的蒸騰的女用香水的氣味,龍膽捏著鼻子尋到浴室門口,發現踏墊上有玻璃碎片,大概是搬走的時候打破的,今早累得嗅覺失靈,就甚麼也沒發現。

接著龍膽大略把家裡掃了一遍,清理了前女友的新鮮遺跡,掃的時候依稀聽見震動音,在沙發墊的縫隙裡挖出了手機跟車鑰匙。龍膽解鎖手機,沒理那幾百條通知,點開瀏覽器找了個新聞網站,輸入自己上回在前女友家過夜的日期,找到了石原的新聞,最新的後續報導,今天中午才更新了一次。

: 法醫已經透過基因比對確認,該男屍生前身分為幾日前由家人通報失蹤的石原佐二,死時三十八歲,從事個人金融業。本日中午,其旁系血親石原百合子,從三菱東京UFJ銀行某間六本木分行樓頂墜落死亡,動機不明。目前重案組將接手該案,調查兩案之間是否存在連結。

報導沒有附照片,龍膽覺得很好笑,人都死了,他還是不曉得哥哥的未婚妻長什麼樣子,只聽說是個好人,彷彿灰谷蘭想不出比好更昂貴的形容。好人歸好,但這世上好人實在太多了,並不特別值錢,也不特別擁有受寬恕的資格。石原把自己想得太偉大了,跟那個大阪來的窮小混混一樣,龍膽走進浴室盥洗,在洗手台摘掉隱形眼鏡,用顫抖的手挪騰上下眼臉。石原也不過是東京黑幫像日本地鐵站一樣多的幹部裡的其中一個,他的妹妹也不過是像地鐵站出口一樣多的好人中的其中的一個。但是這世上與你血脈相連的只有兄弟一個,皮膚上與你有成對烙印的也只有一個,為了你放棄一場必贏的臺球的只有一個,為了你在小指中間的指節重新戴上戒指的也只有那麼一個⋯⋯你在你兄弟的遠方為他流血,就像在他的面前為他流淚一樣,毫無意義,在我們的地方,只有明白這點又幸運的混蛋才能長大成人。

龍膽稀奇,自己竟然還沒有忘記那個小混混的臉,或許是因為他拿火烤他的眼睛,他眼珠的顏色變得很淺,有一點像灰谷蘭。龍膽想自己大概明天就會忘記那個小混混的臉,就像他混淆他那些前女友的名字跟號碼。

淋浴完,龍膽擦乾手走出乾溼離間,取走架子上的手機,心血來潮,向灰谷蘭打了一條訊息。

灰谷龍膽在鍵盤上敲, ”單身快樂。”

他按下發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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アレな 小説の禁則事項 “那种”小说的禁止事项

今天没有出场的戏份,自然轮不到上去前台拼着命表示“真相永远只有一个我以我爸爸的爸爸的名义起誓那便是——”,凡我认为有罪的统统无罪,这是规矩。别说我了,就连头脑明晰、行动力拔群、性格也有点那啥的男主角天下一大五郎大侦探先生也正坐在我旁边的冷板凳上。

我俩在小说世界之外的地方对着面前雪白的墙壁直愣愣地,说是说在看投射到墙幕上的西洋镜,更准确点讲,是那些影像直接打在脑子里的某块地方,不像平时用眼去看然后通过思考再反馈提炼出想法,我能脱口而出对正在上演戏码的辛辣评价。如同设定好配置口味的评论机器,绝不会出现有失偏颇的差错。

“反正就是为了吸引女性观众群才搞出来的新角色,要是真把助手役直接女体化……”

但我没说几个字就卡壳了。世间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本人虽不巴望能跟美女共坠爱河或者温泉乡的瀑布,有个看得过去又认真干活的手下,听上去挺美好的。因此我也没什么立场指责需要保持心灵滋润的广大女性同胞谨小慎微的兴趣爱好。

“不过这个选角也够没水准的,只顾哗众取宠连本格推理的门槛都没摸到。”我还是忍不住评头论足起来。

同样是三件套西装,里中外加黑鞋白袜,阿玛尼永远不会皱呀么啊尼玛人比人要气死人。卷卷毛和鸟窝头明明就是同义词嘛凭什么人家能活力飘柔Tsubaki这边就好像三个礼拜没进过淋浴房。

但外行终究是外行,那什么天才物理学者比外行侦探天下一更外行。天下一的外行实乃其本格推理小说侦探役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揭开凶手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恶毒诡计的场景怎么都是通篇故事的最高潮吧,推三阻四偷偷摸摸不情不愿地最多同时告诉一两个相好或熟识的警方内线这成何体统?说你是傲娇都给咱丢脸!这还只是小说原作,改成影像作品了,更加不知所云。谁关心案发现场重演,谁要看实验一百遍又一百遍啦!请直接把凶手逼到穷途末路然后纵身坠崖跳海好吗。喂那边那个,不是说让你去跳。

按部就班的天下一就很敬业守规矩,这才是本格推理中侦探的表率、楷模,从发行卷数来看多少也能算个小劳模了。一名优秀的本格推理侦探就应该多走多看多听房听墙角,务必成为走到哪里哪里发生凶案的活动人命收割机。光凭在警视厅工作的朋友/家人/男朋友带着消息串门,如果是摇椅侦探那还说得过去,仔细一想这种足不出户见光就死的阿宅顶多算轮椅侦探。

那什么金丝边眼镜和痣也能算是卖萌装备嘛。反正茫茫NPC人海里我只要看见帽子和拐杖就够了,哼。

“不过毕竟是同一个作者笔下的人物,”相较于天下一逊色之处简直罄竹难书,穷举法后倒给我找到条能与天下一相提并论的,当警察当到我这把年纪,也不是都有我这般慧眼的,哪有那么多警视厅搜一的刑警给外行侦探打下手,“这个人还是有一点像你的。”

其实说出来之后我立刻就后悔了。天下一有个忌讳,不能提他最最最最喜欢的“密室”,若然提了,轻则跟你暂时性翻脸,重则当场哭闹说拆伙不干了就让作者一个人去烂尾好了。而这个汤川学,他碰不得小孩子,离太近了甚至要出荨麻疹。他这种闻所未闻的过敏估计和天下一的歇斯底里一样是心理阴影造的孽。

他不是学物理的么,好像时空旅行也归物理管,搞不好事情就是他日后研究出来时间机器然后自己TimeLeap给自己的幼年打了个强逆光瞎狗眼阴影如此这般勉强自圆其说的幕后花絮。

但是我说完后过了很久天下一也没什么动静。他始终看着我们面前被灯光打成惨白色的幕墙,一动不动地。然后我要在这里泄一个叙诡的底。天下一大五郎的确就坐在我的旁边,但他是那个知道自己是某部销量半死不活老梗层出不穷的本格推理小说中人物的天下一大五郎,以这样的他为主角的系列已经连载完毕,小说已经落幕,所谓游离小说之外的后台世界其实也已土崩瓦解。即使还有一亩三分地留着,那基本就跟三途川的另一边一样,呃,是这一边,我所在的死后的这个世界。

故事结束了,里面的人物当然也就完成使命能够升天成佛不是嘛。

所以在原作中被赋予明确命运的我可以用上帝视角说三道四,而背着个开放式结局的天下一只有肉体的部分得到永久的安宁。他的意识和思想以及灵魂现在依旧飘忽于某页字里行间。他对我退场之后的所作所为不可能发表任何意见看法,他根本不会知道我做过说过什么。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让我和他这样出双入对十几本书的好搭档梅开二度喜结良缘的。只要作者再写有我和他同时出场并且有剧情交集的作品就可以了。他是侦探我是警察的推理小说也好他是侦探我是警察的爱情小说也罢又推理又爱情或者光爱来爱去没有推理的推理小说也成,怎样都成,只要能够和天下一再次故事讲到一半突入只有我跟他知道原委的二人世界。

恐怕各位已经知道这个计谋有一项致命之处,以至于所有的设想都不过是我这个已退场角色的妄想。在我设想的小说中,姑且不论油腻腻鸟窝头和皱巴巴西装、行为举止诡异的怪人天下一的外形条件优劣,我这样中年关西腔还络腮胡的小圆胖子大叔,是没可能出场的。没法看。这是铁则。不然啊、福O雅治也就算了给一个“看上去让人宽心的好人”角色安上北村X辉的脸是要怎样啊、屏幕前的这位小姐太太或是先生您说啊。

直面这一重大问题的我因为明白这下是见不到天下一了开始哇哇大哭,嗷嗷地嚎着。因为我早就从小说世界里消亡,等于身处天国,约等于灵体状态,也就真的是在吐出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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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大半是拉娘。原作tv原创人物法医 × 原作小说内海。 汤草部分以原作小说系列为基准。含一定量原作小说剧透。

又是一年过去了。 十月底时,内海薰翻着衣橱检查大衣能不能直接穿,突然这么想道。 最近几年秋天越来越短,不仅首都东京,全日本都有这个势头。春天也是。红叶和樱花总来不及看便过期不候。当然其中也有内海职业特性造成的缘由。内海是名刑警,成日里跟着上司东奔西走,外面是什么节气,是热是冷,到头来区别不大。只要没刮台风没下暴风雪,有交通手段得以出行从而查证办案,那就成。 最后内海拎上一件大衣送去干洗店。这一件外面没套干洗店送的衣罩,说明上次收起时很可能没洗随手塞进衣橱了事,今年再穿就先要洗护保养。在干洗店结帐取上衣内侧袋里零钱包,顺便拿出边上的手机看看,LINE上有新消息。城之内樱子发来的,问有没有空一起玩。内海回复道,有空,但没什么心思玩。 内海今天轮休,因为所在小组负责的案子可以送检了。这休假是来之不易的奖励,与其浪费在漫无目的瞎逛街上,还不如整理房间当适量运动然后洗漱睡觉养精蓄锐。该工作的时候努力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使劲休息——这观点挺有道理的。 那就来我家嘛。城之内发了个搞笑的有声表情。内海正在外面街上,中午刚过不久,街上来往人也不少,有声表情按下去播放也听不清是个内容,但内海看着那表情大概明白城之内想表达什么意思,内海也被逗笑了,拿城之内没办法,回一句城之内想吃哪种蛋糕给带去。城之内立刻刷屏贴图,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内海掂掂零钱包,照城之内的点单,干洗店找剩的零钱肯定不够,于是回家取了钱包钥匙还有背上就走的小旅行包。包里随时装有替换衣物和洗漱套装,是干内海这行人的应急箱。 “哇!小薰最好了!” 内海门铃都还没按,城之内从住的公寓破门而出。内海一手蛋糕一手背包,没有多的手扯开满怀抱住自己的城之内。 城之内怕不是守在大门背后盯住猫眼就等内海现身。 “进去吧。别噪音扰民。” 内海轻声道。接着内海的肚子咕咕叫。城之内又在内海耳边笑疯了。 “知道啦知道啦!得赶紧把小薰喂饱~怎么还没吃饭?” “睡了懒觉。也不是饿醒的,就没吃。” “正好来吃蛋糕。” 城之内哼着歌去泡茶。内海就想,大概自己确实有点期待蛋糕配红茶的过夜女子会。

“那后来怎么样了?” 沉浸在电影剧情中的内海分心了。她还没看完,怎么会知道。 城之内家里新买的壁挂大电视自带眼下热门的网络点播台,比起实体租碟店着实方便太多。城之内介绍业余也就爱看看碟的内海注册那个网站的会员,即便没空在家看大屏幕,也能在手机上看。内海推脱自己手机公务为主,不宜有过多娱乐功能。不久城之内发现所谓包月套餐并不划算。城之内干法医的,上下班时间倒比内海规律,但同样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忙、忙起来同样够呛,终究无福消受用不完的会员特权。 内海建议城之内干脆退了那个套餐,城之内说退不了,两年定期合同,中途退出倒扣钱。 听着非常像大牌通信运营商的套路。 后来就像现在这样,内海有空会来城之内家,花着城之内的钱,看内海想看的电影或工作忙没追的连续剧。那家网站条款霸道,好在资源足,内海还没碰上找不到想看的片的情况。 “就那个伽利略老师呀!” 城之内捧着保温杯喝一口。内海在看的电影,她看过了才推荐内海看,认为内海一定喜欢。内海看得正起劲,又是同一个城之内来打搅。 “不就那样?上次你也看见了,变是稍微变了点。” 伽利略老师,帝都大学汤川学教授,因为是物理学教授,被起了个著名物理学家名字的外号。为什么是伽利略而不是牛顿或薛定谔?内海有的时候会想一想这个解不解好像都无所谓的谜。 反正那一位不喜欢受人那么称呼他。别说是内海,就是内海上司、汤川老友的草薙揶揄或奉承汤川才思敏捷,敢叫一声“不愧乃伽利略老师”,汤川照样立刻板起一张脸。但也仅此而已,并不会翻脸不认人。只要在当老师的汤川面前表现出诚实谦虚的好学精神……几年间断断续续接触汤川,内海摸索出一点与汤川和睦交流的窍门。 当初草薙派内海去见识单位里仰赖的怪人伽利略老师,接着顺理成章就让内海当传话跑腿的,认真干活的内海尽职尽责,没耽误过半次差事,最近更得到伽利略老师当面表扬,称内海勤思善问,有利启发思维。 内海深感这表扬来之不易。倒不是因为汤川曾直言不讳女性思维缺乏逻辑条理现在却态度有变。内海在观察中发现,汤川学此人难得当面给出夸赞,比如私下里汤川对着内海夸内海上司草薙是优秀刑警,又不准内海向上司转达这份赞扬。 而内海得到了汤川爽快、当面的表扬。 汤川不屑夸草薙?这就矛盾了。何必对着也认识草薙的内海谈论草薙的好坏。汤川该找一个不认识草薙的陌生人。 那么,不乐于当面夸也不乐于被夸的对象知道自己被夸了——反过来想。反过来说明。汤川吝啬的那份夸奖,才重要,才有力,才具意义。 内海理清思路,心思放回到看一半的影片。随便汤川夸还是不夸,夸的是谁不是谁,那都并非内海工作上必须优先的要事。又不是破案关键的线索。所以,除非汤川问起,内海不主动交待草薙的近况。至于汤川那家伙近来怎么怎么了—— “係长,您的朋友,不妨您亲临现场查办第一手情况。” 内海按下遥控的倒退键,在心中排练起顶撞上司的台词。草薙这个上司基本上还算公私分明,也该清楚,是内海占据了道德与道理的优势。内海本来就没义务为草薙他们当传声筒。 都人手一台智能机的时代了,手机里装个LINE再正常不过。如果汤川和草薙还要继续传短信甚至让内海带话,那恼火的不是内海,是通信运营商。 用户闲置带宽浪费月租,岂不是断绝了运营商额外收款开通超限流量的赚钱机会。

“所以说呀,叫你看着、那个人和他那个亲友,进展怎么样了?” 总算等到滚动演职员名单,城之内忍不住终于正面问询。 “别人的私事……” 内海皱眉往看电视用的沙发另一头挪,城之内跟上来,递着个保温杯,拿保温杯当采访话筒。 “刑警当然知道最多别人的私事了。” 不对,不是的,那些必须被知道的事情,必须大白于天下的过去、秘密,还原真相的拼图碎片,因此—— “女子会不讲点八卦怎么行啦。” 城之内突然说道。突然不明白城之内在说什么的内海歪过头,嘴角撞在保温杯。杯口碾了碾内海下嘴唇,内海知趣地就着城之内举的杯子喝水。 是不是女子会就该有八卦点缀?内海觉得不是。又不是周刊杂志社编辑部,年中无休狂欢。 但城之内樱子这个人直觉又很准。因为内海与城之内有同感。而内海的直觉,那可是日本东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奉若神明的侦探伽利略老师亲验断定,有点犀利有点管用的。 “要我说……要我怎么说呢……也不是没盼头?” 城之内起哄,让内海接着讲。内海却不讲。她也说不清,她那个係长和那个伽利略老师之间有没有希望,或者双方中哪一方正在盼望。分到草薙手下兼认识汤川以来,内海旁观过几次那两人吵架再和好。好歹是事业有成的社会人,除了内海未必还有其他人知道那两人竟然会吵架。表面上真看不出来。 据内海猜测,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最近一次,汤川跑去美国再回国,三四年间和草薙音信不通。后来,差不多就一年前,老样子草薙扛着代表搜一、差不多就是全日本警界的脸面,请伽利略老师出山协办奇案。案子办了,关系也复合了。 哪有内海追看而看不到的电视剧十分之一情节跌宕起伏。根本就不引人入胜。然而内海是同组办案的刑警,好奇心与责任心并重的探索者,难免跟那两个人到中年还闹别扭着找传声筒的麻烦家伙牵扯上瓜葛。 剥开身份地位年龄性别的成熟果肉,人的幼稚就包藏其中。内海自己也一样,与城之内凑在一起分析共同认识的人里谁和谁有一腿、在谈朋友。不知道现在的小女生还开不开这种幼稚的女子会。 她和城之内一人抱个靠垫,挤在刚才挪过去的那半边沙发。 “有点冷。看看好笑的片子。能笑很大声那种特好笑的。” 法医说,笑到脸红脖子粗,会觉得暖和。 “那不是笑到缺氧?” 内海把遥控给了城之内。内海点过一次,轮到城之内。城之内点的搞笑片是英国的,充满黑色幽默。幽默归幽默,跟看字幕的内海眼皮越来越沉。 “小薰,来,换一边靠,我去放洗澡水。” 城之内起身走开,回来的时候拉起内海,扔掉内海抓手上的靠垫,牵内海到浴室门口。 “衣服呢?” 内海瞌睡醒了,拎起放地板上的旅行包,示意城之内东西都在里头。内海洗完后出来,没等她跟城之内抱歉先用了浴室,城之内嚷嚷着内海怎么就穿这样的睡衣。 “出差穿的,舒服就行。” 内海撩起睡衣衣摆捏一捏。睡衣料子表面有层微绒,宽松衬衣样式,起居方便。 “不可爱,我的借你。” 城之内的睡衣确实可爱。内海看习惯了,也还是会有新的花边吊带裙款睡衣从城之内卧室衣柜抽屉里漫出来。刚认识城之内的时候,城之内就对内海说她喜欢内海这样的可爱小姑娘。 内海自己的睡衣好穿好脱,三下两下叠整齐放在床边,再伸手问城之内要城之内说会借她的那件。 “内衣呢?内衣。” “穿了还不是会被讲不可爱。” “小薰的内衣肯定可爱啊!” “你的比较可爱。” 脱掉睡衣,内海光着上半身,刚洗完澡攒的温暖,在初秋不开冷气也不开暖气的房间里很快散去。她抱起手臂搓搓。城之内马上就抱住她,约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两人同时休假那天,一起去逛内衣店。城之内的手从内海背后向下挑开皮筋勒起来的睡裤裤腰。睡裤底下有穿内裤。 “明明胸罩都不穿了——” “你快拿要我穿的东西来。” 城之内还在惦记内海的内衣,内海只想早点摆脱衣不蔽体的状态。摸内海腰后面、滑下去继续摸大腿,城之内顺手扒了内海的睡衣长裤。内海身上现在只剩两块三角形的对接起来的布。 “小薰就是这种地方可爱。我喜欢。” 内海想着不如直接钻城之内床上铺好的被窝。从刚才起城之内那边就飘过来奶油香的甜味。说起来她们是吃了不少西点蛋糕,城之内还没洗澡。不过,内海看着城之内那张床被子,只觉得被子鲜奶油一样松一样软。 “想睡觉了?” “嗯。” 城之内鲜奶油味道的嘴唇覆上来。内海希望这是今天最后一块蛋糕,但不希望是最后一口。两人倒在床上,城之内不时喊内海名字,说喜欢内海。内海一边听城之内说话,一边听到低低的外语人声。电视忘关了,自动在播内海和城之内一起看的那个频道里其他影片的预告。 城之内现在喜欢的是还算有可爱之处的内海。总有一天,内海想,要让城之内喜欢上不可爱的她。

*

刑警草薙俊平的老朋友汤川学教授回来一年大概两年还多,办公地也从市郊研究所搬回坐落都心的大学总校区,并乐意接着帮看看蹊跷的案子不至于办案人员想破头。一切好像回到从前。 但草薙深知,一切再回不去了。 草薙工作上少不得接触前男友前女友之类的人际交往关系,这一类的关系看着是代表结束过去,其实容易藕断丝连,也就是经常埋藏有值得深挖的线索。所谓谈不成恋爱至少还能当当现成的朋友,跳过萌生友情的关键环节,节约了为人在世的生活成本,尽管少了一位亲密爱人,却得到非一般熟悉彼此的友人——普通朋友哪能靠毁容尸体腹股沟胎记指认死者身份而协助搜查或栽赃陷害。 草薙和汤川则是反过来。那个汤川说不跟草薙当朋友了,他喜欢草薙,就算草薙不喜欢他,这个朋友也当不下去了。 “我没不喜欢你。不过,原来,你还会喜欢个什么人?” 草薙震惊之余凭借职业素养火速发现汤川发言中微妙的矛盾之处。 汤川便接着道,这跟他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无关。 草薙想,你明明男的不喜欢女的不喜欢只爱物理和羽毛球。 “某一天茅塞顿开,驱使我的不仅有好奇心,还有想帮你一把的心,而且那并非出于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作人情买卖。那就好像是我自费金钱与时间的研究,现在通知你研究成果。” 比起往常的汤川那些卖着关子从异想天开起步最后自圆其说成巧妙诡计的破案推理,向草薙告白的这个汤川简直变了个人。这么地直接了当。 说是告白,更像是自首。像草薙最希望在审讯室里听到请来喝茶的客人自己开金口的老实交待。草薙只有配合听完,一字不落记下,最后事不关己地转述——这次是草薙总结了汤川的陈述,转达给汤川本人。 “也就是说,你想跟我交往?” “这是最合理的结论,否则我该把这个事实带进坟墓。正因为我想借此事向你施加影响。换种说法,我已经克制不住对你的这份感情,迫切希望你也能有所改变。” “‘你也’?我知道了,就那种‘坏事不能光我一个遭着’的感觉?” “不是坏事。” “废话。你喜欢个什么人,哪能是什么坏事。” “而且我喜欢的是你。” 不。这才是毫无关系的部分。喜欢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喜欢的对象、这一情况。 草薙想着纠正汤川观点,可不知道哪来的兴奋劲让他哑口无言。 汤川的工作单位给荣升归国的汤川保留了一切待遇。汤川依然坐拥老旧微波炉和洗不干净的马克杯群,是帝都大学理工学部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的主宰。草薙现在伫立房间的一国之王。草薙怀念和马克杯亲吻的触感,舔了舔嘴唇,只见对面的汤川挑起单边眉毛。 “你改抽电子烟了。” “……怎么知道的?!内海打报告的?!” “她没义务向我汇报你的言行。你身上的烟臭味变了。” 在汤川的地盘上逃不过汤川的法眼——狗鼻子——自然理所当然。春天里开着窗而飘进来的樱花瓣可能干扰实验仪器运作。秋天里丝丝发凉的通气风中带着隐隐约约的桂花甜味。留在草薙身上的香味,也还是臭。即便草薙主张那是危害稍有降低的新型科技电子产品,汤川终将引用科学文献罗列专家意见,逐条证明草薙实乃广大自欺欺人烟民的代表。

姑且算接受了汤川的告白,即、与汤川成立恋爱关系,草薙琢磨着接下来该干点啥。跟人谈恋爱就是进一步了解那个人的过程。那个人是那个汤川,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挑战。仿佛天降考验,考草薙有没有足够了解汤川。而草薙读书时听老师讲过,了解自我是了解其他所有的第一步。 于是草薙摸出智能机点开浏览器的隐身模式,搜索男子同性间性行为须知与实操心得。前一阵内海看了个讲主人公遗失智能机后连串遭遇的片子,大概是很反应社会现实,警钟长鸣,草薙也看了预告有一点点观影兴趣。只不过实在忙,又不像内海活用业余时间补回来看,草薙只记住了尽可能少留下蛛丝马迹的教训。 草薙当刑警的,这方面的反面教材看多了,事到如今却想起来运用。也是颇为配得上事到如今谈的这场恋爱。 本着面面俱到的习惯排查下来,扩张灌肠的步骤怎么看怎么劳师动众。再说了,他跟汤川甚至还没接过吻。一起喝酒的次数是很多到数不清,一次酒后乱性都没有。连牵手也是汤川拉住急着办案的草薙,劝草薙别工作狂发作,也该想想与草薙同样辛勤的草薙的下属们。 那都一年前的事了。 汤川则道: “凡事循序渐进。比方我做实验,有实验步骤。恋爱交往亦如此。不过考虑到你我多年旧识,该做的也都做差不多了,可以跳过前面那些,直接进入后半流程。” 后半,汤川的实验的后半程,汤川拿草薙、汤川以草薙为实验对象进行的实验的重头戏环节。 草薙如梦初醒。 “我是……受?” 汤川推一推无框眼镜的金丝鼻梁,微微而笑,并不回答。 等到草薙终于轮休,短信知会汤川,受汤川邀请过府一聚。恰巧汤川社交上得来一支好酒,欲与草薙分享。 “你还真的没别人可以找了一起做这种事。” “独酌也不错,但那就不是留你过夜的借口了。旅行袋?” “过夜用的东西。” 草薙背着汤川好奇的旅行袋走进汤川家浴室,真正进到浴室前还有间备洗脸台的更衣室。草薙抓出装有一次性牙膏牙刷剃须刀的密封袋,搁汤川的电动牙刷充电座边上。 “给我个衣架,挂衬衫。” “我的也行吧。” “不行。非得逼我承认你身材比我好么!” “你行的。几年不见你最大的变化就是腰上肉变精了。” 草薙干脆自己摸去卧室翻汤川的衣橱,凑拢整排阿玛尼,给自己的连锁西装店白衬衫腾位置。他只借汤川家的剃须摩丝还有毛巾用一用。 “那么,接下来?” 汤川端着两杯咖啡进客厅,草薙一闻就知道是速溶的。汤川放了咖啡在沙发茶几上,再放音乐。 “按部就班。严格遵守步骤是保证实验成功的基础。” 先放松,音乐和香氛有助放松。汤川选的曲子,草薙觉得好像听过,他想起大学时听汤川弹过吉他的部分,别的就再想不起来。至于咖啡香味,速溶的,廉价的,熟悉的香味,但确实令草薙放松,闻到这个味,也就是来到有求必应的汤川跟前。难题困惑,必有一解。 “不好意思,有点悃。” 草薙今天能排上休假,全都是前面十天半个月办案剩下来的空档。 “那就休息。该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该休息的时候用心休息。” “可好不容易……我俩都休息,有空来着。” 草薙手肘支在沙发扶手,托住自己半边脸。 “这就没错了。我也在休息。每次你不是挑我忙的时候,就是趁我工作告一段落,带奇怪问题来,有时中断我工作,有时恰到好处刺激我的头脑。思维转换,就是一种大脑休息的方式。算上见面时喝酒,现在这样聊天,我都在休息。” 那就好。 草薙不清楚他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迷迷糊糊地阖了眼,想着,反正明天还有一天,轮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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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志篇目再录

1

一开始听到的是男性哭声。有一个人哽咽地说出像是在道谢的话,周围的人则全静下来听他讲。虽是晚间八九点钟,居酒屋最好做生意的时段里,除了围拢那个立起来带着哭腔发言男人、拼起来的几桌,店堂里还剩下的客人就剩下另一个角落里的草薙和汤川。如果不是由于那个男人的同事为离职的他举行欢送会,才刚刚周一的晚上本应该没这么热闹。 不过这也不算太稀奇。三月末四月初正是年度更替时节,趁此机会开始新工作新生活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今天是个冷清的周一晚上。 汤川往杯子里加了一块冰,说道: “的确并不稀奇,终生雇佣制弱化乃至瓦解后所谓不景气的当代,公司管理层首先考虑的,都是如何紧缩开支来增加利润,在这种方针下一旦被判定为不再需要加以维持的部门,其成员就只有等着合同到期好聚好散。” “物理学研究也包括社会经济?” “非也。就趁你睡着时听了点。” 那个哭着高声说并不想结束原来工作的男子,被邻座同事搭住肩膀劝慰,另外也有人上去递毛巾的。在草薙的记忆里,男人是突然哭了出来的。到底实际是个什么情况,汤川说他顺风听到一些,但草薙并不想知道。关键不是有人哭喊惊醒了不小心睡着的自己,而是汤川一声不响地光顾着喝酒,也不叫他一声。 草薙约汤川前就有心理准备,这顿酒喝起来绝对不会痛快到哪里去。但他没想到既然都那么不痛快了他还能喝趴下,而汤川还在不停添满他自己的杯子。 “走吧。” “哎?” 汤川拿起藏在桌肚里的票单,拎起外套朝收银台走去。 “平日千杯不醉,现时呼呼大睡。早点回去。” 草薙只好跟在后面,记下汤川一个人付出的全部金额,在等电梯来心算出一半、也就是他该付的钱,进电梯后要掏钱包,被按了下楼按钮的汤川阻止。 “以后再说。” “以后”是指?草薙一时只能想到以后再找机会叫上汤川去喝酒,请汤川喝回去。出了居酒屋开店的大楼,吹了街上还有几分削脸发痛的夜风,草薙就觉得不光是脸,头都疼。 汤川不开车,草薙原就是为喝酒出来的也没开车,两人便默契地往车站方向走,到了那里是搭电车还是招出租车,都好办。 “不好意思,今天我喝醉了,兴致都让我搅没了。” “相约喝酒,那只要喝了,便是尽兴了。” “我其实……还想问你点事……” 所以草薙才特地用轮休的前一天晚上找汤川出来,而不是窝在家里解决掉积攒了好久的电视节目录像。谁知居然喝醉睡着,也真够没用的。 “什么事?” 有那么容易问出口早就问了还会借着喝酒找话茬还最后没找到嘛——草薙挠挠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才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 “我?” 汤川停了下来。他们到了车站门口,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出租车的扬招点,现在没有人排队,只要站到那里马上就会有候客的车辆迎上前。 “那个事情之后,你也没道理……”草薙想了想还是没说出石神的名字,但不把话挑明,听上去又只是草薙无理取闹,单方面自以为是地把汤川当成想不开的闷罐子。 “你今天不是就很怪嘛!从碰面到现在都没挖苦过我?” “你对于正常的参考基准值有失偏颇,该校零了。此外,有异样的人不是你么?只要心里有不痛快,喝几口你就会睡着。” “那是以前啦……” “也就是说从以前起就没变过。” 草薙追上巧妙岔开话题朝扬招点走去的汤川。一部出租车缓缓驶上前。 “喂!听我把话说完!啊不对,我会听你说完的,何必这么着急走。” 汤川拉开后车门,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看拉住他手臂的草薙。 “最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草薙哭笑不得。最近当然是没什么好多说的。石神的案子真相大白送交上头进入别的后续程序,也没听说帝都同窗里、谁新结婚要准备送红包喝喜酒去,没有伤脑筋的案子难得清闲还能轮休,他和汤川之间能充作谈资的材料,是突然变得少之又少。 “随便什么都可以,你说我就听,你当我是朋友,就说出来。” 闻言汤川并不回答他,而是等几秒钟后回答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审视过后方情况,司机小心地询问客人意下如何。汤川反过来抓着草薙手腕把草薙也带进车里,越过才刚坐稳的草薙关上了车门。 “不用送我啦。我们方向又不一样。” 但是汤川像是完全没听见草薙说的话,之后所有的发言,仅仅是朝又对着后视镜瞄了两眼的司机指示了一个地址。 草薙听到后也不说话了。不知道司机听到那个地址时会作何感想,毕竟草薙已经说漏嘴,即使汤川真是好意送草薙回家,那也是绕路。 而司机并不知道那就是汤川家的地址,听到后或许以为,刚才莫名其妙的争执不过是和汤川拉拉扯扯的草薙闹酒疯,汤川好心送草薙回家。 想来想去,草薙觉得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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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薙眼里汤川还是以前那副老样子,套在白大褂里的瘦高个,刘海有些长,捣鼓仪器时一低头能把眼镜镜片遮去大半,忽然就看不清汤川的表情。当然就算看清楚汤川的表情了,草薙也时常搞不清楚汤川在想什么。光是汤川告诉他的一些物理学道理,明明知道是为草薙这种外行人特地往浅显里说,草薙依旧似懂非懂,顶多囫囵吞枣强记一个大概。当警察的,记性总是好的,总要认得出人海里被通缉的那张脸。 可这就像是草薙辨认不出汤川的脸。从大学算起到现在,怎么也算认识汤川十几年了,即使去掉草薙刚升调进总局搜一后最初忙得焦头烂额,几乎脱离社会、只管抓人破案的三年,那也还有得近十年。然而汤川整个人在草薙看起来十几年的一成不变,并非相识太久过从甚密反而意识不到改变,草薙可有个三年没见过汤川——被突然点着的微波炉灯泡吓坏了,惊魂未定的草薙还是能认出,也认不出那个跟三年前,十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有多大区别的羽毛球部王牌。 身为刑警,草薙失格。身为朋友,草薙也是失格。洞察不够细致入微,甚至讲不出可称为自己好友的人身上哪里有些什么时间留下的痕迹。 草薙和汤川并肩站在清州桥边,望着不远处办公楼的玻璃大门时,草薙才从镜中看到友人那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神容。汤川说他因此窥探到石神的真心,对草薙来说亦何尝不是。石神羡慕汤川仍年轻健硕,草薙暗暗表示赞同。然而同时这也意味着,与石神相同意见的草薙并不了解汤川,起码不够了解。草薙在玻璃大门前责备几分钟前追问汤川的自己。倒不是他已经隐约知道自己误会了汤川,而后悔误会了汤川独自痛苦挣扎着是否揭示真相的理由。 草薙看着自己倒影旁边,隐约能看出维持运动员般好身材的汤川的倒影。汤川以平缓语调剖析着昔日同窗好友性情,最后指出了石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处破绽。随后汤川往商店街方向走去,草薙跟了上去。长年交往得来的经验,加上之前几次亏得汤川在才能告破的案子里汤川也是这样,自说自话的时候就是他心中有主意了,草薙能够仰赖汤川的那些主意。可这些都算不上是和汤川心有灵犀,连朋友或许都算不上。面对能从久别重逢的朋友口中一句无心叹惋里抽丝剥茧出真相的汤川,草薙只能喊喊为什么不告诉身为朋友的他让他一并分担。汤川对待朋友的分量,草薙觉得自己比不上,不过汤川还当草薙是朋友,因此草薙便没有理由不答应汤川那个非常过分的要求。真正的分担,应该是知道汤川知道的一切,却又和汤川一样守口如瓶,默许汤川接近花冈靖子并不加以阻拦。以前都是汤川应草薙的请求协助草薙,这一次是草薙同意了,自愿成为汤川的共犯。 草薙不是汤川,就算听汤川讲明一切,在草薙心里石神也不过是令人扼腕的天才。所以他也不可能真的把汤川内心为石神发作的痛心抢过来一半。但至少草薙能让汤川不是一个人去找花冈靖子摊牌,在汤川需要见石神最后一面时帮上汤川的忙。这些是身为汤川的朋友而能为汤川做到的,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3

听到汤川说,他并不想要草薙这样的朋友时,草薙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又说错了一些什么。 跟石神那时候简直是一样,其实现在也还是因为石神的事情,草薙觉得汤川还一个人憋着心事,希望汤川能说出来。于是草薙又把他和汤川是朋友的关系抬出来。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石神天衣无缝的计划破产了。石神所盼望的花冈母女的幸福亦然。和草薙如果向上级报告汤川的推理进而翻案的这一假设,就结果而言并无不同。 作为警察,洞悉人性善恶,到最后草薙自身也不会存有绝对的善,更有可能为法律铁血书就的公理而沾染上相对的恶,以此伸张正义。进总局搜一时间久了,他会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对手下新人调侃,“已经不是个人啦!没办法重回正常社会过没有凶杀血案的普通日子啦!” 汤川是普通人,不过是在搜查一课私下里张扬开化名为伽利略的传说。草薙想要当汤川的朋友,却只能因为自己是警察,和嫌疑人的邻居是校友,并且有共同相识的人,最后凭借那位共同的友人的智慧,变相使汤川亲手将石神送上法庭。 “对不起。” 仰躺在汤川家客厅沙发上,草薙冲着被四角投射出的黄色暗光照亮的天花板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 “那不过是好奇心一样的东西。” 汤川冷冷的声音,从高处扔了下来。 “可我还是想知道。我不是被你当做不合格了么?你不是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当朋友么?” 草薙抬起手背往脸上蹭了几下,搭在额头上。 “你对还是朋友时的我都不肯说的事情,也就是作为你的朋友不能听的内容。那不当你的朋友总行了吧!反正刚刚不就是正好被你罢免了?” “草薙你喝醉了。” “我好好的!醉的是你!是你说不需要我这样的朋友。我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老同学,那还能是什——” 草薙就快盖住双眼的那只手被猛地掰开,由人握紧压在耳边。那个姿势并不舒服,手骨生生反扭过去,从手肘到肩膀一阵刺痛。但他的注意力全不在那上面。像是被他说中了心事,真的醉了的汤川,不顾细弱的金丝眼镜框会被两人贴合的脸孔压垮,堵住草薙的口唇。 汤川的吻令人窒息。在吸引住草薙所有精神的同时夺走了草薙的思考能力,还有草薙手脚上的热度。透过初春时节穿的、仍不单薄的厚质衬衫面料,唯有草薙手臂上被抓着的部分发热胀痛,痛到足以烙一个汤川五指紧握的形状出来。突如其来席卷全身的冰冷也在为这单方面施加的刑罚推波助澜。越是感到冷,越是觉得烫,心脏瞬间加速跳动几乎跃出胸腔,又直线落下至谷底。 终于,在从草薙裤腰里的,拉出来的衣摆底下,汤川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汤川整个人退开到离沙发好几步远的地方。刚才简直是被汤川压着要摁进沙发垫子里面去的草薙还是平躺在原位,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见站在那里摘下了眼镜的汤川。 也是。这种事情。的确没法讲给朋友听。听了就不再是朋友。 可如果连朋友都不是,连这样差劲的告白机会也无从入手。 能当汤川学的朋友,草薙从未有过失望,一直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自豪。那个远近皆知的科学怪人有个平平凡凡的学友,还挺爱出双入对的——当然不是这种把汤川不怎么平易近人的个性当猎奇卖点兜售的肤浅程度,相反,草薙觉得汤川虽然讲话难听,行事也有古怪,人终究是好人,能和自己这样的普通人结交相识,不就是有力证明之一。草薙甚至还自觉有重任在身,理应把“汤川的朋友”这一角色给当下去,海枯石烂,此志不渝。他没想过不当汤川的朋友会如何。 但始终全是些草薙个人的想法。其实汤川能不能保证他自己健全的不危害社会的正常人格,也并不需要其他辅助证明。 一旦汤川拒绝草薙作为其友人,比起使人麻木的失望,能让草薙执意挽回补救的,是会失去汤川这个朋友,这一令人害怕的绝望才对。 “今后,请不要特地为你工作上的疑难来找我商谈。” 这像话嘛……才刚把(姑且不论性别的)朋友推倒非礼,以为没得逞就能不用说对不起了嘛…… 草薙泄气地将视线从推了推重新戴好的眼镜的汤川身上移回到天花板。如果汤川真的道歉,草薙想,自己大概会更不舒服。汤川没有做错的地方,本来就是草薙追问对方,一定要对方交代个明白。不过这样硬扯出一个新话题的汤川,也算笨得要让他皱眉了。在不是物理、更不是任何一门理科管得着的领域,干刑警而擅长察言观色的草薙便稍占上风。 “干脆说想继续当朋友就别再去帝都倒算了。” “你应该已经相当清楚,我并不希望你是我朋友的原因。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 “再”?草薙叹了口气。果然汤川十分在意石神的事情。汤川对友情之珍视,乃至连草薙有时都会开玩笑地怀疑是由于汤川朋友实在太少。 幸好目前汤川还当自己是朋友,并想努力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几分钟前嚷着绝交的汤川绝对是喝醉了。草薙给发生的一股脑儿的事情安上这个结论。 “那换人去总行了吧!牧田啊岸谷啊,你爱看的美女也不是没有。只要不是会让你看着难办的我,谁都行吧?” 将问题的症结归总到点,集中火力根除就好。草薙不介意成为症结中心,而且既然是跟汤川有关的问题,症结在自己这个熟人身上反而更容易打理。 “你醉了。” 汤川摇摇头。 这一次草薙觉得汤川没说错,他的理智觉得该就汤川会亲吻与爱抚他的原因进行询问。实际却是草薙对已经下定决心的汤川死缠烂打。他也知道汤川不会再像去年那时,乐意泡上廉价也理所当然的咖啡听他抱怨又遇到怎样灵异的案子。 “我累了。人心的问题太难了。” 醉就醉了,发发酒疯——听到汤川难得举手投降,草薙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所以解开那些题目的你就是最棒的科学家了。我就觉得。” 草薙是只认识汤川这一个和科学研究有关的人,要他提名谁该得赏学术奖项,他也只能报上汤川学这一个名字。然而并非草薙见识浅薄。汤川早就在草薙的评分系统里达到优秀的高分。 “随便……你。” 一阵开心过后,头痛回来了。草薙不觉合拢双眼。 “要喝几杯了……记得找……” 因为不是酒吧的陪酒女郎,便不可能把喝和工作挂钩,也便不为难意欲和警方划清界限的汤川。草薙睡去前,这样胡思乱想道。

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是再所难免。四肢僵硬的草薙抓着身上的毛毯,盯住天花板,偶尔眨一眨眼。 最后他放弃再去回忆那些细节,只想着记牢尊重汤川的决定,再有任何案子,就算是天穹真崩塌下来一块泥那种的灵异事件,也不会拿去麻烦汤川。 起身环顾四周,草薙发现汤川家的客厅还挺整洁的,一点不像研究室里满地的电缆接线板,桌椅被埋在仪器纸山里。 搞不好就是因为汤川以学校为家,才显得汤川家里透出一丝人迹罕至的干净味道。草薙站起来又看了看,找到汤川留下的字条,说去学校了,让草薙自便。门锁是自动的,关上就成。 正巧轮休放假,连被判犯规的、有关凶案的谈资也没有的草薙,对着字条唯有望洋兴叹。他以前都不知道,要见一个人却是会百思不得相见的理由。

4

和常磐同一学科的人里,曾经有一个得知他投师汤川学副教授门下后,先退一步,再猛地上前两手用力搭住常磐的肩膀,顺便捶几下。 “其情可嘉。其情可嘉啊!” 对方发自肺腑的赞许常磐是挺受用的,虽然他跟那个人年岁相同也就是平起平坐,没什么理由就该被施以由上及下的怜悯与同情了。再说本来常磐就是冲着汤川学副教授治学严谨、工作务实的学术界美名而去,他事先没少做功课,也便没少打听到汤川副教授是个怪人的事情。 因此往十三研究室带着实验笔记和报告跑了几次后,常磐早早筑起的心理防线并没有被冲垮。应该说连个边角料都没蹭碎。即使汤川老师抽一鞭子再给一粒糖地,把常磐的小论文戳得千疮百孔然后像是勉为其难地说还是有几个亮点的,常磐心里反而有点开心。他那个朋友对他炫耀起自己老板那是一个好对付真乃老天开眼的菩萨心肠,常磐正埋头赶着订正,随口讲了几句汤川老师也是个好老师,以及汤川老师怎么个“好法”。于是他朋友就担心起来: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你原来是个抖M?!” 常磐心想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个抖M,呢——当然他不是抖M。只不过做学问的道路上迟早遇到艰难险阻,趁早把难的先解决,啊不对,是先习惯起来艰难的那一部分,之后就轻松了。这算是偷懒吧。背向朋友对着笔记本电脑拼命打字的常磐忽然停下手,想起来什么事而回头对朋友笑着说道: “老师他只是不太擅长夸奖别人。尤其是当着要夸的那个人的面。” “什么啊?傲娇系吗?” “和傲娇完全是两码事啦!最多算嘴拙,面子上抹不开,拐弯抹角,不好伺候。” “……你真的敬重你家汤川老师吗?” 因为来自汤川的表扬都可以贴上弥足珍贵的rare标签,得过几次汤川表扬的常磐颇有几分骄傲,不过他不打算把那些当成谈资。承蒙老师鼓励他更有干劲了,可总还是要靠他自己搞出成绩来,在那之后就由他去感谢恩师了。但和汤川不同,常磐只要普通地,正面地,公开地向汤川副教授致谢就行了。 他想起那天轮值,进了研究室在流理台上发现了两个没洗过的咖啡杯。也许是前一天有客人到访,所以汤川老师多泡了一杯。不过常磐又觉得哪里不对,以前那个常来找汤川老师,连他都碰到好几次的刑警,明明最近都不怎么出现了。 研究室是进行工作教学的场所,最多兼做临时休息室,各教职员工真正要会客接待,都可以申请使用学校里的专用接待室。而且汤川老师也不是不知道,十三研究室里除了常年看上去就没怎么洗干净的几个咖啡杯,剩下只有大小玻璃量杯,拿来接待慕名而来的那些贵宾实在是够不体面的。所以汤川副教授要么把教学事务无关的会面放在研究室以外进行,要么就让熟人私底下来,而且尽量和学生们来研究室的时间错开。 可是除了那位刑警,也没听说过副教授还有别的什么从学校外面来的熟人。毕竟一开始那位汤川老师的老同学刑警,也是先带着案子求上门,之后才熟络起来的。如果不是那位刑警,前一天的客人又会是哪里来的,重新熟络起来的旧识呢? 或者,汤川老师和刑警先生之间恢复邦交了? “哦,杯子麻烦你了。不好意思,昨天临时有事急着出去,你不提我倒忘了。” 汤川从看起来不太干净但至少是没用过的杯子里拿起一个,倒进速溶咖啡粉。 常磐正在犹豫是否开口问问看就当拉家常增进师生间情谊时,汤川自己开口说,昨天是有人来。 “是相当杰出的预告犯。” 捏着吸饱肥皂水的海绵,常磐心想,果然还是警察那边的麻烦事情。不过汤川老师还是那副看起来一点都没被麻烦到的样子,只是优雅地将过多的热水和略少的咖啡粉充分搅拌均匀。 “隔了这么久才付诸实施,幸好派来的人还不错。” “老师……您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昨天那桩把我从研究室里拉走的案子。但案子的详情不能对你多讲,我也并不清楚详情,更对里面的动机等等不感兴趣。” 然而老师您明显就一副很享受解谜的样子?常磐不知怎么地心思全往这次那个草薙先生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能把汤川管闲事的胃口又吊起来上跑,杯子洗得不干不净,就随便扔着不管了。 接着汤川打破了他的猜想,就像很多很多次的实验结果证明常磐的推论有误,必须修正研究方向或方法。 “如果有警视厅相关的女性打电话来,也替我留心一下。” “女性?” “对。” 常磐想了想。 “太好了呢,老师。” 然后这样恭喜道。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没头没脑地说出这种话,说完仔细一想便觉得作为学生,对师长私生活中的男女关系评头论足真是以下犯上。好在汤川像是没听见常磐具体说了什么,已经端上咖啡转身去翻看资料。 之后又过了几天,常磐觉得一遇到汤川就往脸上冒的羞愤劲差不多也歇息了的时候,汤川问起他下午是不是有别的课。常磐报上自己的课表,得知当天下午偏巧没有人能给老师打下手。汤川没有客气地讲,那是个小实验给管子里的水加热再记录几个数据,单人即可独立完成。跟着汤川久了,常磐也知道汤川是不太会客气的,而且汤川听到常磐也不来研究室后,反而满意地说了句“那样正好”。 常磐顿时心生要被自己紧随的导师踢开不要的危机感。由于一时间的混乱,他便无法察觉汤川其实又空出来一个没有第三人,比如他的学生,会出现在研究室里的会客时间。在那时,常磐无法真正理解汤川那番人前不说好话、人后使劲夸赞,究竟如何扭曲。因为常磐并不知道草薙以前对着汤川预告过,除了草薙以外也还会有别的刑警甚至是美女刑警来找汤川。他并不知道就在那天下午,草薙提着瓶红酒为此上门致谢,在汤川看来,便是谢罪了。

5

字条上在他所写内容下方多出来一行字。就像是摆在温泉民宿走廊一角,只有尚在临帖习字的小学生会一笔一划、连热水是不是冒泡也巨细无遗记录在案的来客感言簿,上面留有前晚的住客对汤川家里的速溶咖啡、实在便宜得难喝的抱怨。 汤川莞尔。对于速溶咖啡又能指望些什么呢。科学的醇香吗。 草薙不是汤川,草薙可闻不出来萦绕杯口那股烫烫的湿气里,凝聚有几代还是几十年的技术革新成果。 科学的醇香,说到底,不正是汤川向来诟病的所谓感性之非理性思考的产物,因此这种故弄玄虚的论调,全是汤川用来糊弄瞧不起速溶咖啡的他的朋友,他自己丢尽理性思考的专业素养,简直强词夺理了。 咖啡味道是糟是妙,是速溶还是咖啡机冲泡,汤川其实分不出来。他连速溶咖啡的浓淡都分不出来。他有一位恩师原想斥他是光知道博闻强记美食之理,却也觉得上帝给开了一扇窗,那必要另外关上一道门。汤川既是学物理的好料,其他方面譬如汤川实则是个没口福的味觉白痴,对汤川而言便算得上公平,甚至恩师更认为汤川可怜,也便不责难他在饮食上的诸多拘泥,只是拿汤川这方面的事情取笑作乐。 穷极了材料和方法的搭配组合,反复研究、重复试验,用咖啡机也泡不出带速溶咖啡味的咖啡。没能品茗出芳醇的汤川,最后只归纳出这一个结论。咖啡机用起来经济实惠,味道怎么也好过稀泥和水,想也知道,他的实验根本就没有意义——内海薰问起汤川老师中意的咖啡机的下落,汤川老师推说是由于更喜欢速溶咖啡滋味,如此给予之前来来回回从自来水到矿泉水的各种折腾一个有意义的立足点。 因为咖啡机泡不出速溶咖啡,更不要说带有科学香气的速溶咖啡。加上到了汤川嘴里,什么咖啡都一样,只不过汤川以为往外飘科学味的那才是喜欢的速溶。那是他个人一厢情愿的兴趣:科学二字是使速溶冲剂变美味的神奇佐料,如同内海踏实肯干富有钻研精神,勾引出他对案情的好奇心。 相隔多月,也许都快有个一年,在他打电话给久未联络的草薙单刀直入要了个地址时,他还没意识到后者将会成为内海投喂给他的重口香辛料。浓郁、刺激,足以让汤川呛着了干瞪眼,似乎连泪水都能生生落下来,却还没痛苦到那种程度,因而带着不解的迷茫,乖乖钻入内海设的圈套。

6

内海从酒桌边站起,提上西装外套和比普通OL挎的那些大一圈的手提包,向汤川鞠躬。上一次最终也不是因为汤川的推理直接破的案,她就没找到合适借口给汤川登门拜谢。本想这一次总该可以好好感谢汤川,又碰上她的上司醉倒不省人事,没法大声言谢。内海直起腰后,又朝旁边座位上看了看。 对面已经把香槟换成咖啡的汤川,轻轻放下杯子,冲内海用力点了点头。内海这才转身往店外走去,剩下垂着头呼呼大睡的草薙和默默看着草薙的汤川。 就他们三个开的小庆功宴,在草薙喝醉睡着时便已结束。内海觉得与其用上司恋情受挫的狼狈样当下酒菜,还要和说话始终拐弯抹角的物理学者对饮,倒不如早早回去解决家里一堆租期快过限的DVD。就是不知道汤川要是知悉了这样又一种的刑警式直觉,会怎么从鼻孔里出气哼一声,再从纯理性思考上驳斥了。 内海走后,汤川继续喝他的咖啡。他人眼中,比起酒水,汤川应该是更喜欢咖啡的,因为汤川他一天到晚地“要不要喝杯咖啡”、“先喝杯咖啡吧”。要是问内海,说不定内海还能想起来一桩汤川把速溶咖啡当成镇定剂的事情。必须是十三研究室里泡出来的稀薄速溶咖啡,才能冷却汤川一时过度沸腾的大脑,稳住汤川摇曳的心思。 而他现下是在家酒吧靠墙最里的雅座上,是为庆祝告破一个差点陷入迷宫的难案、由草薙特意挑选的高级店家,没可能提供上不了台面的速溶咖啡。但汤川依旧能从已经忘记是名叫蓝山还是乞力马扎罗的液体里寻得内心的平静。即使在他喝干杯底、正巧草薙醒来的时候,他也能坦然说出: “只要对着你,咖啡喝起来都像是在研究室里的那种味道。” “那是因为你根本连速溶咖啡的浓淡都分不出来,给你喝什么都一样,实在是浪费。” 一点看不出来才刚睡醒的草薙反击。 汤川无奈地笑了笑,把事先让侍应生端来的冷水递给草薙。 “内海先回去了?” “嗯。” “来得最晚走得最早,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倒是觉得她有女性独特的细心和耐心,以及女性独特的思维方式。” “怎么,不反感非理性的女性了?” “我从来没有声明过放弃对于非理性思考的排斥,同时也仍然肯定女性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能够进行理性思考的。” “你这种话听上去可比内海自怨自艾的性别待遇不公差劲多了。” “这是开诚布公。” “有时候没必要把真话毫无保留地都说出来。” 草薙盯着捏在手里的空玻璃杯,问汤川。 “差不多,也该可以了吧?” 汤川挑起一边眉毛,并不作答。 “你懂的,就是重新——” “如果是指继续协助警方,我的回答和上次的一样。” “又要等你哪天来兴致了?上次你是因为对内海的假设和实验感兴趣,那这次你又对什么感兴趣了?”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刚刚才让汤川不必时刻掏心挖肺说真话的草薙。汤川开口说道: “最初也是内海的假设。她身上女性独有的逻辑,这一次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她又干嘛了?” “这我不能说,因为我与她约好了。本来所有的协助搜查都应该瞒着你进行,当然一旦深入其中,不可能不和你有所接触,内海私下向我求助的行为必然会败露。对你保密她来找我时与我谈话的内容,是我遵守与她之间协议、目前仅存的方法。” 草薙揉揉太阳穴。 “懂了懂了。我不会逼你当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的。其他呢?其他还有别的吗?要因为是内海去找你你就答应,那我也安心把她当专门联络你的特派员。” 闻言,之前微微向下注视着两人之间没怎么动过的酒水和吃食的汤川,抬起头,笔直看进对面草薙眼里。汤川先是张开口,发出一拍无声的停顿,然后他说: “我受内海所托研究案情,解开真柴绫音布设的虚数解,那是为了你。” 在草薙想发话前,汤川接连不断地讲了下去。不失在百人阶梯教室公开授课时的镇定,不乏报告演讲时的调理。 “我在认识你有一段时间之后,听说你想毕业后当警察,还是很惊讶的。” 警察这个职业,并不适合老好人。草薙骨子里就是个老好人,心善面和,看上去更像会跑销售的公司职员。但草薙也是为优秀的刑警,即使被精妙的诡计一时蒙蔽看破事实的双眼,也能凭刑警的直觉,觉察到绫音身上的危险。 “如果我不插手,或许真柴绫音便就此逍遥法外,你则会在心中再次留下遗憾,甚至还有后悔,那将毕生困扰着你。你看对方的眼神,就和那时一样。和那时你捡到没能养活的小猫一样。如果在你面前质直接疑真柴绫音是否清白,你可能还会又说出‘那又怎么样’来。” “那又怎么样?”这是草薙对明知故问的关切一概投以的谢绝。 “我认识的草薙俊平,会去特别关照一位案情相关人士,那么那个人十有八九——这是我的假说,之后我所要做的就只是通过成功的重现实验揭穿真柴绫音的诡计从而确定假说属实。除此以外我也干不了别的。” 内海那句骇人听闻的“草薙爱上了女嫌疑人”,虽不中,亦不远矣。汤川担心的不是草薙恋爱了,他担心的是草薙爱的那个人,也是草薙心底怀疑最深的嫌疑人。只要真相不大白天下,草薙就将永远受下意识中的正义感和责任心谴责。草薙身为刑警这个事实本身,会一直煎熬着,故意放过明知最有可能是凶手的对象的草薙。 “多亏有你,我也卯起来去找真柴身边的别的女性。” 这次汤川是没有亲自成功进行过任何实验,还对真柴绫音的计谋举手投降,濒临败北。而真相,是汤川赶着草薙找到的。 “哪里。” “下次请你去喝茶,红茶。我认识几家不错的店。” “我有咖啡就够了。” 汤川轻抬咖啡杯柄示意。 “速溶咖啡?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去研究室要找你?” “欢迎你工作之余前来浑水摸鱼。” “工作之余……上次为工作上的事送你的红酒呢?” “还在。” “那就现在回去拆好了。” 草薙作势要走,猛地站起来,一下头晕又跌坐回去。 “你醉了。” “那又怎么样。” 草薙再一次想站起,被先他一步起身越过酒桌的汤川重重按住双肩,身体其他部分都像是被肩膀上汤川的手掌锁住,一时间草薙只能抬起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小吊灯躲在汤川脑后,汤川的脸便是逆光,又凑得太近,草薙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也好像知道汤川的嘴唇在什么地方,在他嘴唇往上,就快贴住的地方。接下来是要干嘛呢。接吻嘛。那就速战速决嘛。草薙想。 反正汤川认定他是喝醉,干脆就在大庭广众下耍酒疯给汤川看。 越想越离谱,毫不顾忌自己还是个国家公务员的草薙,恐怕真的喝醉了。 “今天早点回去吧。” 辜负草薙期待的汤川放开人,直接拿起外套走向收银台。 草薙等汤川从面前整个人都不见了,才如梦初醒抄上外套奔出去。他一边套衣服一边跟上又付了全部账单的汤川。 “喂!事情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事?” 草薙直接堵在汤川面前。 “接着喝第二摊的事。上次那瓶红酒。” “今天就算了。” 汤川往旁边挪开一步,像是要看清对过路口的红绿灯。草薙也往同样方向挡住汤川的视线。 “你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你真的醉了。” “你这人真是……”草薙拽起汤川走到远离路边的地方,“那次你招呼都不打就乱来,是不怎么够朋友的,啊不对,你本来就不想要我这个朋友是吧。” 汤川默默听草薙说,并不回答。 “我倒觉得挺高兴的。不是说你不把我当朋友我会高兴。你太把我当朋友了,我想我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说到一半,草薙抓抓头发,汤川也有点不解,微微侧过头。 “能见到你还是有感情冲昏理智的一面,就是像个平凡的普通人,挺高兴的。所以那天的事情你也别太在意。” “草薙,你真的没醉?” “够了!我都不介意了你还介意些什么啊——” 幸好没有其他路人经过,就算草薙借酒兴整个人挂到汤川身上,周围也不会有指指点点的议论。 汤川扶住草薙,一动不动站着。刚才那句发言是否可以视作来自草薙的告白?由于草薙吼完那一句后立刻瘫软靠上汤川再度不省人事,问题的答案可想而知。草薙喝起闷酒就特别容易醉,先是迅速入睡,醒后再大闹一场。这个坏毛病从学生时起到现在都没改掉。 汤川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方面庆幸内海走得及时并早,没有让她看见草薙更丢人的样子。一方面汤川又后悔,旁边没有多一个人可以自由行动,好叫到一辆出租车。 在惊醒草薙、解放自缚住的手脚得以前进、得以让他不用千篇一律地敷衍草薙哪怕是做不得真的酒后疯话之前,汤川也只有静静等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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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tv原创人物法医 × 原作小说内海

城之内把泡沫涂到内海腋下时,在讲她其实有个双胞胎姐姐,最近爬到了警视厅的高层,成为有史以来头一位女性管理官。 “请不要随意看低他人。” 警视厅里上层阶级们构建的官僚组织体系,说不臃肿,那是要被罚吞下千枚针的。一百块一包的简易针线包里有个十来根。那么说会妥善动用纳税人血汗的高级公务员,每发表一句言论,就要用掉一张福泽渝吉。然而真的需要吞针的那些大人物,早就不在乎一张两张纸币的进出。 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内海想了半天,也只是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位同性的管理官。就说了,在现场的人多,在会议厅里看直播的人也多,而一名优秀的刑警,再如何博闻强记,首要是过目不忘通缉令上的画像人物。 另外有个人,和城之内一模一样,并且那人说不定就会是工作上的上司——多多良管理官作为上司是很好,但是上头向来不喜欢这类型的——内海觉得这些都太飘渺,不切实际,像是快睡着时想起来明天非得去还租期快到的DVD不行、第二天又开着车满世界查不在场证明了。 说来现在的租片行推出了塞邮箱寄还的业务…… “对那个人来说,我这可是赞美。小薰你难道会不知道这个职场的规矩?女孩子要出人头地,什么手段都要敢用,凳子就那么几张,能坐上去就意味着把别的家伙挤走了。明明是经过险恶的战斗挣来的胜利,干嘛要美化?完全无视个人努力的漂白行径,可比我工作台上那些软趴趴的家伙们还要恶心。” 想起来“WOMAN计划”的内海便没有继续反驳。能否凭借歪理贯彻正义?先做到,再来说。 “还会有更恶心的?” “有啊,烂在冰箱里忘记吃的香蕉呗。” 本来城之内约内海去SPA,她入会的那家正在搞酬宾活动,整体推拿+任意2处部位去毛的套餐,第二人免费。可惜连续遇到几桩命案,酬宾券眼看着过了期,连同城之内塞在冰箱里的香蕉。 “早知道就冻起来,到时候再拿出来‘叮’一下。” “这种吃法听上去确实够恶心。” “哎?很好吃的。原理和巧克力香蕉差不多啦。” 巧克力香蕉是会用到微波炉,但具体是拿来加热融化巧克力,香蕉也会拿去冷冻室冰镇,但绝对不是冻至硬邦邦的准杀人凶器的程度。 城之内嘴上说着一些滑稽的事情,手上给内海涂剃毛泡沫、再用三层刀片剃刀刮去的动作,又细致轻柔,真像美容院里的专业造型师,为让客人心情舒畅,总是没话找话,就算客人觉得烦了,也会被毕恭毕敬到吓人的服务手法感动。 “好,换这边。” 几乎就是从背后抱住内海的城之内,胳膊贴着内海的胳膊,抬起,露出内海另一边的腋下,也叫咯吱窝的部位。内海一点都不觉得被城之内这里碰碰那里戳戳,会有哪里痒,会想咯咯笑。明明面对面的姿势会更方便看清。内海也不会因为看到城之内的罩杯大小而害羞。反而现在这样,背后压着一堆东西,才比较尴尬。世界上很多职业并不需要挤满员电车感受前胸贴后背的尴尬,内海干的行当正好是其中之一,没有朝九晚五可言,早早备了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 在上泡沫前,最好先热敷一下。城之内把用过一次的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折好,用中间还温温的部分按在内海腋下。她两手都用上了,便从内海胸前环抱住了内海。 “有点热。” 内海突然讲。 “是不是着凉了?” 说来DIY除毛而拉着内海脱光各自上衣的城之内,腾出一只手,摸内海的额头。测完体温,那只手还是相当不放心地,落到内海胸口,寸寸按过。如此这般,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十几分钟,确实发凉的皮肤,怎么也会热络起来。 城之内又给内海腋下涂那些细腻的泡沫,这一次内海觉得,不仅仅是美容院职业造型师的水平了。刑警的直觉告诉她,那就好像是给蛋糕抹奶油。城之内在冰箱里塞香蕉,还会塞小西点,所以内海这样的推理,也不是无凭无据。再者,内海都已经把城之内那句“我要下手了哦”幻听成“我要开动了哦”过一次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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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部分以原作小说系列为基准

物理学者汤川学其人

草薙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汤川说在此之前从未和人交往过,真的是真的吗。 当然了,汤川这样三句不离物理啦科学啦最好全世界都用符合逻辑的理性思维构筑的科学狂人,女性究竟要多勇敢才会去跟他交往。 自己的姐姐倒是挺中意汤川,不过也只停留在欣赏汤川是个优秀结婚人选的程度。忙不迭给他介绍对象,但一条红线都没勾搭起来。 或者内海那样总觉得哪里特立独行得过头,都有点不太像普通女性的姑娘,倒是和汤川颇为投缘。汤川都肯答应瞒着草薙帮内海查案。 可惜内海直接了当回答过草薙开玩笑时说的要撮合她和自己老同学。 “不用劳烦前辈费心,我自有更适合自己的。” 不温不火的口气,听上去却好像在讲,快四十的老头子了少管别人闲事先管管你自己。 这样一来,草薙认知范围中和汤川有人际交往的女性,不管单身已婚,都和汤川无缘的样子。 而在草薙不知道的地方,汤川是否另外认识杰出女性比如同校的女博士女教授,草薙觉得也不太可能。至少在他往十三研究室勤快跑动的这几年里,别说女老师,女学生都少得可怜。汤川主讲的大课上慕名而来的女学生的确扎堆扎堆的,其中能挨过布满陷阱的大小测验,还立志走理学部这条、有着玫瑰的荆棘而没有玫瑰花瓣的花之大道的,就凤毛麟角了。 所以说,时不时让草薙觉得“你这人干脆和正义女神结婚算了她不正提着你的最爱物理学里面常用实验道具的天枰嘛!”的汤川,他那高超到让自己这个从小精神健全现在没有女朋友但好歹有过美丽初恋的成年男性暗暗自叹不如的吻技,哪里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确实如你所说,接吻技巧是需要练习的。但这并不支持你提出的所谓‘其实我和人交往过还经验丰富’的假说。” “支不支持要靠实验证明。” 自以为以牙还牙的草薙自掘坟墓。 话音一落汤川就吻上来,轻巧啄完又马上离开。他单手捏着下巴分析道: “光凭一个人接吻熟练程度来判断这个人感情经历的丰富度是不够的。因为接吻这个事件在恋爱中并不一定符合统计学规律有迹可循地发生。有人谈恋爱一次整日与伴侣如胶似漆密不可分,接吻次数自然直线上升。有人鸿雁传情就根本没有条件接吻。另外还必须考虑练习成果也是因人而异,就比如你和我之间的区别。” 果然这个人身上最敏感、稍一挑逗就昂然雄起不可遏止的部分,是他科学思维的理论之脑。 草薙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能有什么区别?虽然从以前起就明白你是个怪人,我还是相信你有着人类本能,所以才能把你当做普通人当做朋友结交十几年。” 还演变成现在这样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接吻也没有绝交的好关系。草薙忍着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在你之前我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可以跟其接吻的对象,无论男女。因此,在我第一次吻你时,我关于接吻的经验值是0。你的则换算成10好了。” “谢谢你哦给我打这么高分。”草薙含含糊糊插了一句。 “然后经过若干次亲吻,我的经验值上升至90,你的上升至了15。由于吸取经验值的个人差异,造成你产生了把你吻得神魂颠倒的我向你隐瞒了丰富经历的错觉。” “百分制的吗!!”草薙想也没想真正值得指摘的要点就朝汤川大声喊道。 “你有疑惑实属正常。以上这些都还只是我的假设,并不完全符合现实规律。并不一定能够正确解释你遇到的状况。” “什么状况啊……你肆意贬低我接吻技巧差的状况吗?胡乱揣测也有个限度好吗?” “全部都是假设而已,假设只有在靠实验论证成立之后方成事实。” 意识到再次自觉坟墓的草薙,也便没有推开靠过来抚摸自己脸庞,想要证明他们之间经验值存在巨大落差的汤川。


搜查一课刑警草薙俊平其人

互联网还真有用啊。 草薙对着笔记本电脑巴掌大的屏幕感慨起来。大学时代忙于打工(就是不务正业)的文科生的他,在要交读书报告的前一晚经常生不如死。帝都的图书馆是很大藏书是很全,正合适做学问,可草薙没那么多功夫一本一本精读摘要,只好对照同学的推荐书目交叉着抄几段了事。读书报告怎么都好啦,能顺利毕业去考警察学校就行。 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么急功近利,但幸好目标坚定,他的性格也很适合刑警这份工作,前不久荣升到总店的招牌课室。现在的学生们交论文报告就方便多了吧,往电脑里输入几个字,就能跳出几千几万的相关线索,虽说筛选工作会令人头疼,总比没半点方向要强。 就像他这样的理科白痴,随意点开几条关于四色定理的链接大致浏览完,也基本懂了个大概。都用到电脑来证明人脑提出的猜想了,那该是个多麻烦的问题。 他盖上搜查本部专门配给品的笔记本电脑,使劲闭紧眼睛,眉心也皱起来,反复几次来舒缓略感疲劳的眼部肌肉。 认定使用了机械的算法没有手算美丽的石神,和将那样的石神夸为天才的汤川,果然理系的人不可理喻的时候就像外星人一样,而且还比外星人常见多了,不可理喻的部分。汤川觉得小孩子是非理性的,草薙则觉得汤川非理性的时候不比狗还嫌的小鬼好多少。 就像今晚请他吃饭,特地地,为了向他汇报石神的调查情况,他却吃到一半不给面子跑路。看他猛然站起时一脸天打五雷轰的神色,大概是察觉到什么还处于假设阶段的东西了。隐约猜到些的草薙也正因为知道汤川的这种作风,才更加气恼。无论汤川假设是怎样,都和石神有重大关联。但汤川并不想挑明。然而透过内海向他建议调查石神的也是汤川。 可以解释为汤川他那对怪奇现象有着研究兴趣的学者本能,也可以解释为汤川无法对友人石神置之不理,对真相置之不理。可以说是科学工作者的尊严,可以说是正义感道德感,但草薙觉得那不过是汤川对朋友的一份关心。也就是汤川有时会正儿八经却又胡搅蛮缠向内海发难,如何用数理公式规范表达出来的,感情。 用逻辑武装到牙齿的汤川,自然会迷惑于无法言喻也就无从捕捉实体存在的人类感情。草薙偶尔会觉得不帮帮汤川不行,毕竟汤川帮自己解决过太多麻烦他欠汤川人情。再说他和汤川同窗了四年,中间隔了十几年空窗现在再接着继续,至少能称得上酒友。所以明知道上面已经转移侦查重点,他还是带着内海去石神任教的高中走了一趟。 结果汤川带着所有问题的答案独自离开了。 在研究室里看门的助手栗林告诉草薙,汤川老师这几天请假连休,难得不在。好像是去哪里的雪山疗养地旅游。 后来又去帝都找过汤川的草薙越发相信,汤川秘而不宣的想法实际上就是真相。有自己这样喝着茉莉花茶就只是闻到茉莉花香的普通人,也就有汤川那样从刷锅水般的速溶咖啡里嗅到科学芬芳的天才。 他也只能等汤川疗伤旅行回来后再问个究竟。要是汤川还不愿开口,十有八九便是不利于他那位朋友的内容。到时候草薙也不能强求汤川,因为是他先去找汤川帮忙的,汤川没有义务必须向警方一一说明。反而草薙有义务,作为汤川的另一位朋友,问问汤川。人心里有话憋着,总是不好受的。 只不过草薙没有想到的是,让他能有机会向汤川偿还情面的机会,没过几天就来了。


べんてん亭惣菜弁当そのものについては

推开门的瞬间,从房间里面传来一记尖锐清脆的声响。由老式荧光灯管照耀显得昏暗的走廊进到灯火通明的大型研究室内,草薙像是不适应光线明亮的突变而抬起手臂遮在眼前。长年盘踞开门见山位置上的微波炉里,这次加热的并不是白炽灯灯泡。 “Nice timing.” 草薙看了看叼着还没劈开的一次性筷子、从微波炉里掏出两个塑料盒的汤川,再看了看从实验台上堆到台边空凳子上的几摞纸。 “这么焦头烂额的时期亏你还有心开晚餐会。” 自己这边眼都不能眨一下边喝西北风边埋伏,人家倒是优哉游哉换几部电车晃过小半座城市就为了买个盒饭。 “故而请坚守岗位的刑警先生您来,聊表纳税人的慰问之心。给。” 在勉强能够坐下人的沙发上安身后,草薙接过汤川递来的一次性筷子。竹制,包在透明塑封袋里,塑料纸表面印有帝都大学附近便有的7-11的logo。汤川的那双是木制的。和7-11不同,比如FamilyMart的就是木筷。但汤川绝对不是从FamilyMart买来的现成便当。因为草薙在汤川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还在花冈靖子工作的店门外隐蔽处,自然再早些时候、汤川和靖子邻居的男性一起出现在店里的事情,草薙也一清二楚。 “那我来猜猜看,这一份……要630块?” “警察的直觉有这么厉害吗?真准呐。” 什么狗屁直觉。草薙用力掰开筷子,又对推到面前的丰富菜色没多大胃口。 要是刚当上警察、或者就去年之前,他还会对自己的直觉有些自信。现在大不如前了。他改信科学了。 依稀记得中世纪最喜欢火刑处死女巫和天文学家,某种意义上宣扬科学在当时就是宣扬迷信蛊惑人心。草薙想汤川这样有求必应百试百灵的天才物理学家,要是搞个科学派系的新兴宗教,教祖宝座都还不够称他。 草薙他是查案没进展热锅上蚂蚁满头乱转在瞎忙,汤川可是一年到头和实验、论文还有手下学生的报告在搏斗,着实也没太多时间协助草薙办案调查。一旦汤川自发性地介入草薙的工作领域,那就等于拉响警笛。 那个叫作石神的人,既然是男性,也就无法完全排除协同犯案的可能。花冈靖子也依旧无法洗脱嫌疑。 只不过,数学家会用什么样的物理诡计,这就全有赖于汤川几时愿意开尊驾金口了。 “不尝一口?我可是挑了半天才决定的。毕竟那家店里的每一种看上去都很好吃。” “前陪酒女和前妈妈桑开的店,人美菜色自然也就美了。” “所谓……‘秀色可餐’?” 汤川稀松平常说起便当店的事情,草薙倒有点不乐意去揭穿汤川今天的行踪,光是嘴上出出气,意有所指地挖苦汤川。汤川接下话茬转移话题。 他总算有了点食欲。草薙的监视结果中有汤川的登场,汤川未必不知道草薙会去监视。其实怎么想警方也不可能不在第一嫌疑人周围布下眼线。所以汤川才能够毫无破绽地对石神撒下弥天大谎。当然被拿来鸡毛当令箭的草薙还无法知悉到这一层。 总之现在是公私不能混淆的优秀刑警的下班时间,姑且是。几番思量后草薙决定先放汤川一马。 “别光说我。你也请下筷不然别怪我不客——” 在小香肠和炸肉饼之间犹豫不决时,草薙张开的嘴里被塞进一块煎蛋卷。 幸好不是黑醋甜豆之类的小东西,煎蛋卷不会因为太过震惊而呛入气管。虽然迅速嚼几口咽下了煎蛋卷,草薙面对精心挑选过作案工具的恶作剧犯人,还是噎着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速溶咖啡喝太多了。再者,”汤川搁下手中筷子,空出手指推了推眼镜镜架,“秀色可餐,看着也饱了。” 草薙脑中掠过好像他才是文科毕业应该他比较懂修辞俗语才是的想法,自以为心领神会汤川在可怜他日常工作造成的三餐不济。 吃完炸肉饼再夹一筷蔬菜色拉爽爽口,草薙望向遮光窗帘没合上的窗口。 “再来点酒那就饮月相酌了。” “可惜还没彻底入春,等暖和些带上东西赏夜樱如何?” “西馆后面传说在那里告白就注定会分手的那株?好像是挺壮的。啊,说来春天以后组里会进来个新人,还是个姑娘。” “这种内部人事调动随便告诉我这个外人是不行的,刑警先生。” 草薙吞掉小香肠,不以为意。 “组里都在伽利略老师伽利略老师地拜你呢,搞不好我哪天还会带人家来给你过目。” “过目?考我的研究生听说很难。” “谁在说那个啊!” 草薙干脆端起塑料盒将剩余的菜一起扒进嘴里。汤川见状便起身去泡新一壶开水冲咖啡。至于内海薰如约前来报到以及汤川开始在办公桌下面藏起礼品类的红酒日本酒,那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会いする<あいする>

他是暴君。自我王国的统治者。以及最初和最后的臣民。由于尚且未出现造访他内心的外来入侵者,他就还是他那一人世界的全部及本身。

帝都大学物理学部第十三研究室的大门,应该是装自动感应装置的。 草薙抬起的手悬停在和表明房间内在室人员状况的磁贴板差不多高的位置,哑然看着研究室的门自行缓缓打开。 名叫常磐的学生在门后看见草薙,默不作声地把门拉得更开,好让草薙进门。对方似乎是汤川的得意门生,好几次草薙碰见汤川表扬常磐的作业。说是表扬,旁人听来或许不过几句像是肯定书写认真,数据充分的客套话,但要让那个草薙认识的汤川不拐弯抹角老实地说出好或不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常磐也认得出草薙是那个常来的刑警先生,礼节上的疏通问候都简略省去。他先开口说道。 “老师还在里边休息,要麻烦您多等一会了。” 天花板高挑的无柱大跨梁空间,被钢制的楼梯、架台,还有堆满书籍文献的书架割据成若干小块,小块中的大部分又被各种实验仪器、配线繁杂的电脑等瓜分蚕食。难得空旷整洁一点的流理台附近,也逃不过任由永远洗不干净的马克杯跟底部焦黑的开水壶践踏领土的命运。 从门口这边朝里面那边、越过重重障碍,探身张望了下,就像常磐说的那样三人坐的沙发扶手上架着双穿黑色皮鞋的脚。 既然以学校为家,以研究为生,至少架一张行军床……起码备个睡袋也好。草薙甚至想象起身形修长的汤川、一身的玉树临风的阿玛尼会如何起皱打褶。 “再过大概半个小时,也就是五点左右,请把老师叫醒,六点时必须记录实验数据。我还有课要上……” “啊不好意思,从刚才起就在耽误你了。” 看着腕表的常磐将视线整个放到草薙的脸上。 “刚才只是突然觉得最好把门留着,那有客人来的时候我可以先听到脚步声,大概能阻止敲门的声音。” “找汤川的人不少吧,报社杂志社的采访啦、相关行业机构的挖角咨询之类?” “没那么多,顶多时不时有政府相关企业求上门的苦差事。” 听上去并非出自恼怒也没有不开心的口气,讲的内容稍微刺到草薙小小的自尊心。过去他向汤川寻求协助,同时会削减汤川投放在教书育人上的精力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虚心听取常磐这种程度的嘲讽实在太理所当然。简直不痛不痒。作为毒舌汤川学的学生,常磐着实有待精进。 “那真是太对不住你们老师了,”草薙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的头发,“不过我今天只是顺路来闲逛的。” 承认自己没事跑来偷懒,再怎么大大方方声音还需压低三分,加上惦记着别吵醒汤川,草薙的厚脸皮显得底气不足。 常磐背上单肩挎包,对草薙点点头作为告别。 “那我下次会记得贴上老师正在休息的告示。” “嗯!下次我看到就会改日再来打扰的。” 草薙的声音在常磐走出研究室门外后就听不见了。常磐回头一看,对方绕过胡乱摆放的桌椅往房间里面去了。 他将隔音效果良好的沉重木门轻轻拉起,合严实。门锁发出不足以惊扰安宁的一声咔哒。 还是今天起就把牌子挂上算了。常磐把表示自己行踪的磁贴摘下后,抓起闲置的白板专用马克笔,在研究室负责人那一栏的磁贴后面,接着写下“休息中,请勿打扰”的字样。

汤川学在刚睡醒的几分钟里,其实是非常不清醒的。平日中以有必然解的方程式构筑起的极端理性形象荡然无存。即使他近视的双眼能够捕捉辨认到面前的人影是草薙俊平,他才刚开机启动还没预热的大脑无法对这个现实做出正确判断,连一步四则运算都推导不出来。 “干嘛来这里?还能干嘛?” 草薙把茶几上的无框眼镜递给浑浑噩噩地问自己造访理由的汤川,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明白了点常磐为什么特地把KUSANAGI ALARM定超前一个小时之久。 “就是想起来了,就来见见你呗。” 汤川一个激灵,醒了。表征他世界界限的函数元的定义范围向外拓展延开,像是摩擦力凭空消失的恒速小球,却又被研究室大门那般的铜墙铁壁拦下。最后他的世界被封固在他掌管的这座物理学城堡里。除了物理学,还有物理学研究者,和刑警一起。


0.5*tv(内海+汤川)

“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提出求证时必须要有明确的命题,也就是一系列假设、推理、实验、论证,都是为了某个目的。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样问我是由于你自身——” “才不是啦!就是突然想起来,像老师这样,不开口说话看上去还是挺吃得开的,怎么到现在还是独身,也不见你有多忙研究……好啦好啦多亏老师您百忙中抽空协助感激不尽,到现在还独身,莫非是理想太高了?” “我是实用主义的,首先对方是美女就能加分。” “哎~美女?这个可以很主观的哎。你们都是嘴上说说美女美女的,给你个仲间由纪O又想要天海O希的,哼。” “我个人觉得柴崎O也挺不错的,歌也唱得好。你刚才那句里说的,‘你们’?原来除了我你还浪费了别人的时间提问了?” “尽管浪费宝贵生命了也还是陪我废话的副教授老师好温柔哦……还有谁啦,就草薙前辈嘛。不过前辈跟老师可不一样,荣升总店临走时全贝塚北的女警都哭着抢着抱上去要拖住前辈呢。” “你也上阵了?” “那倒没有……” “那便不能说‘全贝塚北警署’,这太不严密了。” “你管我啦!我又不是在写理科实验报告,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学生!” “你要是我的学生,最多打个F。” “都说不是了啦……唉。反正老师跟前辈应该都是钻石王老五等级的抢手货,怎么就待字闺中这许多年了呢。” “你不是理科的学生我是看出来了,可你好像文科也不怎么济的。所谓钻石王老五,必然背负着无法结婚的宿命。嗯,不愧是草薙的后辈,老让人担心会因为奇怪的日语而无法顺利毕业一直留在学校里。” “您作回忆时的表情跟语气一点都不像有在担心,老师。” “那么,你的结论又是?” “咦?什么结论?” “求证之后分析所有材料后的总结性言论。” “只是个闲聊而已啊!” “那么,就由我代替你说一下吧,即‘汤川学和草薙俊平都具有不错的婚恋条件,却都还独身,前者是由于性格原因,后者则’,这里是个空格,请填入合适的内容。” “‘因为人太好了大家反倒知难而退’?老师,这个给几分?” “那得问确实有准备攻略的人了,问问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很难。” “我这不是在问嘛。” “……好吧,A+。” “耶!那是难,还是不难?”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还是原来的他,这点是最棒,也最糟糕的。” “那我岂不是看不到《刑警爱上女犯人!?圣女乎?魔女哉!~黑红色的禁忌之恋~》的午间肥皂剧了?哎我还真的很久没看电视了。” “我还很久没看见你前辈了呢。” “老师,节哀。” “我看还是再给你泡杯咖啡吧。虽然是速溶的。”


关于洗不干净的杯子

“把毒下在饮料中,和另一杯无毒的一起端给死者,表面上看来是死者自己无意中选到有毒的那杯,其实有个办法保证死者一定会选到有毒饮料。” 草薙听着汤川的解说,接过对方递来的速溶咖啡。“是什么办法?首先两杯饮料中确实只有被害人喝下的那一杯检测出致死量的毒药成分,嫌疑人喝的那杯是无毒安全的。其次,他们喝的是热饮,里面可没放什么中空冰块,也就不可能使用时间差的诡计。”他喝了口冒着汤汽的泥水,嘴唇刚离开杯口就讲出自己的见解。 “这次案件的真凶,就是一位魔术师,魔术呢,其实包含不少心理学的学问在内,尤其是近景魔术。当然纸牌猜心的那种通常需要更多数学知识,大型光影魔术的机关技巧就是——” “停停、这里说的是投毒,”草薙朝汤川扬了扬手里掉漆的杯子,“可以揭秘了嘛?物理学,副教授,老师。” 汤川笑着一下夺走草薙举起来的手里的杯子,和他自己的一起摆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草薙光顾着汤川接下来的解说,也就没在意汤川突如其来的举动。 “假设这是端到死者面前的两杯饮料,从外观上看,一模一样的杯子,一模一样的饮料,对于死者来说选哪杯都毫无区别。” 汤川抬手示意请草薙来选,草薙不明就里随便端起一杯。正巧,他和汤川用的都是研究室里的黑色搪瓷杯,都很旧,但是不仔细去看去记忆,真分不出来哪杯是汤川的哪杯是自己的。 “不是应该有两种情况?一,死者拿到了有毒的那杯,喝下。二,死者拿到了没毒的,嫌疑人拿到了有毒的,在嫌疑人喝下之前和死者交换过,最后死者喝下了毒药饮料。但如果真是嫌疑人下的毒,那又怎么会特意告诉警方?再怎么揪着这点不放,也没法证明嫌疑人说谎,可也无法证明嫌疑人没有在说谎。” 这次的案情本来并没发生特别灵异的超现象,只不过草薙熬不住连续几天调查取证举步不前的烦躁,偷跑回母校,用他的话说就是“呼吸点智慧的空气”。汤川告诉他,其实可以适当补充点纯氧,然后就问他要不要喝杯咖啡,听他抱怨起来。 “不,只有一种情况。是必然会发生的无可回避的命运所指引的……”汤川拿起剩下的那杯咖啡喝上一口,难得地用不太像是写实验报告的抒情叙事诗口吻讲道,“死者拿起的那杯有毒,这是结论,那么逆推而上,必须得有人在杯中下毒,那么下毒的会是谁?这里才会有两种结论,因为有机会碰杯子的,当时在场的,有两个人。” “如果不是嫌疑人,就是被害人?为什么被害人要下毒?” “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我也不关心动机。死者的动机,确切点来说是下毒的那个人的动机,和我对于物理现象的研究兴趣之间并不存在多大的关联性。这只不过是一个时间轴等级的知识,我们身处于三维世界中,X轴Y轴Z轴,然而加入第四轴时间轴后才能更为清晰地描述这个世界中的各种现象。有人下了毒,在知道下在哪里、也知道是谁下的之后,就该筛别下毒的时间点的位置。存在两种可能,死者拿起杯子前,以及死者拿起杯子后。假设他们真的没有交换过杯子,那么将‘投毒人’和‘投放地’还有‘投放时间’排列组合,就能穷举出当时的情况。” “假设……假设嫌疑人说的是事实?” “因为你是刑警,我不能随便就给你灌输我的主观结论。” “你一直都把被害人称为死者……明明就从一开始就认定真凶是谁了嘛!那你的意思是被害、不,死去的那边也该彻底摸一遍了?” “那正是我对你有所顾虑的表现。以上发言纯属良好市民对警方工作支持的热诚建议。采纳与否悉听尊便。” 汤川喝着咖啡转身去关注显示有数据表格的电脑屏幕,扔下草薙犹他自去烦恼三千。照汤川的暗示,是被害人自己下毒在自己的杯中,当着嫌疑人的面喝下毒药,即为自杀。为什么要自杀?如果是自杀那是不是嫁祸给嫌疑人?那么又为什么要嫁祸? 越想越乱的草薙作势要抓头发挠个痛快,不想手上还握着搪瓷杯。他灵光一闪。 “喂,我说你是不是、拿错杯子了?” “有什么关系,我泡的速溶咖啡可是货真价实不加料的便宜货。” 咔哒咔哒的打字声中,汤川用听不出来是不是真在开玩笑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回答草薙。草薙不禁想起,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有卖什么能让咖啡变好喝的香精,要是有,那乐天市场里是不是有卖。而几天后在死者的网购记录里,整理出了一份可用于提炼致死毒素的物品清单。


ちょっとした夏休みの話

“也想动真格地去哪里的疗养胜地泡个温泉啦吃点山菜野味啦看看瀑布啦洗刷身心啦……” “正因为罪犯都放假了,警察更不能姑息养息应该趁此一网打尽。我看你就算去个箱根都会碰到猿猴馆露天温泉杀人事件。” “猴子?什么猴子?” “温泉里有猴子的吧。” “那我可以不看不听不言吗?好吧不行……我是警察。” “这就对了。还有,警察这个职业,怎么清洗都不能回复入职前的纯真之心,所以也建议放弃无谓的挣扎。” “怎么?嫌弃你的警察朋友了?” “从一直给我找麻烦的问题来解决这一点上说来,是挺嫌弃的。” “哼,下次要是抽到商店街的温泉旅行双人游我绝对不会叫上你的。” “在那之前你能顺利腾出假期出游么?所谓奇迹是不会经常发生,甚至一生只有一回。而且一般发生奇迹的同时,遵循能量守恒,作为负面影响参数必然会有大小事件——” “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一个刚三班倒结束的苦命公务员好吗!” “要休息的话请去里面那边,有沙发。这里是作业区。” “是,是,叨扰您清修了。” “说来,海边也可以。” “啊?” “海产也挺补的,吃上两三天腰上就……啊不,还是算了。你的腰围已经够危险的了。” “要你管啊!”


禁止谈他的公事,他们也就基本无话可说,他说将棋他说国际象棋,他说羽毛球可他已经开始有水桶腰,说同窗的同学,不是都成家立业了就他们俩还孤苦零丁,说恩师可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种,能够不靠怪力乱神的案件坐在一张桌前已是个奇迹。

你们警察为追查案件实情。我身为科学工作者探世象背后的答案以期得出一般规律。我们的所作所为就根本而言毫无不同。我们都渴求真相,真理。 所以请不用介意我是不是又嫌麻烦不愿协助调查。我永远站在你那一边。理论上。


001

角色分配:鞋底抽蟑螂的姑娘(小说内海)躲背后的姑娘(tv内海)背后提供(副教授)鞋底提供(小警察)助威提供(城之内验尸官)

上回说到,那豸尸由得资深的城之内挑根烤鸡肉的竹签,从鞋底上刮下来并翻弄检定齐整。 她以法医官的名义向内海怀里的小熏宣布害虫的生命表征是没有的了。 “不过,恐龙死绝它们都没死成。” 缩成团的姑娘浑身又一抖。 内海略略鄙夷地瞪了眼城之内,城之内非但没有不受用,更显热络去勾内海。内海把怀中人搂到后头好防她刚撩拨过脏东西的贼手,便自己躲不过。 “嘻嘻嘻,喝酒,喝酒去。鲜榨纯生金麦黑~再来两打奶油覆盆子派~极乐!” 被渐行渐远的三人弃诸脑后,立着的汤川与坐地的草薙怅然失言。尤其是草薙,被下属一记漂亮的扫堂腿放倒,电光石火间脚上的鞋又没了,就算他能立刻回神,也是喝骂内海这么能干还使空手夺白刃——虽然他的鞋是黑皮的——作何,直接踩死不成吗?用她自己的高跟鞋。 “既然知道女子穿的是高跟鞋,等压力下力的作用面积越小压强越大,然而杀伤力大了效果并不能算好,对于活动强度高的目标最妥善方法是广域围剿歼灭。” “求老师您直接液氮浇上去冻它们死。” 而始终游离事外的汤川不仅搞不懂女人的心思,也不明白他同性友人的想法。 就在草薙的莫名郁闷被汤川的连篇废话打消殆尽之时,本来走远、一手一个内海熏的城之内樱子突然回过头发话: “我说草薙呀,你什么时候也染上穿阿玛尼的毛病了?” 汤川继续站在原地,好像没听见没看见任何事情消息,他一动不动,没去看坐在他身侧地上慌忙捂住脚底板的草薙。 看来下次得把配套的袜子和鞋子分开借给他。这样想着的汤川,居然没意识到他的衣橱柜子里不管草薙合不合身的尺码,都是一个牌子的。 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002

上回说到,内海熏在内海熏面前抽死一只蟑螂,用的正是草薙俊平因为前一晚衣服裤子连袜子皮鞋湿个精光透顶而借汤川学的来穿的阿玛尼高级鞋底。 诸位必定好奇,为何草薙俊平前一晚衣服裤子连袜子皮鞋会湿个精光透顶而又为何汤川学偏巧可以援把手。 “这里面是有科学道理的。” 常磐听了这句话,眨巴眨巴眼睛。 “我们搞物理的,就是要追求事物运作所形成的各种现象背后的机理,这就是物理,事物的道理。好比看侦探推理小说,其实就是解决一个是谁如何做到的为什么要那么做的问题。我是觉得这个‘为什么’、也就是动机啦,动机最重要。不过老师好像不在乎动机,他说他更在意手法。” “是不是因为……往往一个实验做到一半就会发现原本想要证明的结论是错误的,在修正实验手法的同时便偏离了起始的目标?” “但是从动机入手比较简单嘛。没有动机,就是没道理的事情。警察不都是经常为了动机鲜明嫌疑最大对象的不在场证明跑来跑去,还跑这里来请教。” “嗯,隔三差五地。” “多烦呐,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好像是他们工作的全部了。” “栗林先生,”常磐停下写笔记的手,看向对面代替临时有事外出的汤川给他讲解的老学长,“所以那其中,究竟有什么科学道理呢?” 栗林露出悲天悯人的眼神,又好像有些得意。他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架。 “物理是科学。” “是的。” “物理实验是研究科学的方法。” “没错。” “在案情重演这种实验里,实验环境的重现越逼真,实验结果也越准确。” “栗林先生?” 常磐眨眨眼。 “还不明白么,年轻人。这不是明摆着汤川老师和那个刑警去过浴室或者泳池又或者迎着夕阳奔向海岸讴歌青春了。” “……您好歹讲老师为警方讲解怎么用心脏按摩器一击毙命的窒息play?一样是在浴缸里湿身。” 栗林咳嗽了声。 “随便啦。什么场景都成。反正我注重的是——” “动机。” 脱口而出的常磐说完,就觉得自己这个后辈是要被学长嫌弃了。这可如何是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003

“老师,您都没讲过以中微子为题的笑话。” “你老师我不讲笑话。” “老师您刚才就讲了。” 常磐那个隔壁研究室的男同学,认为常磐英勇无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有时常磐还能跟汤川学一起说点草薙俊平听着会喷咖啡的小相声。 草薙使出干刑警十数年来练就的笑面虎神功第九重,方得以咽下那口泥水,勉勉强强地。 “好吧。讲都讲了,再讲一个吧。” 我学还能再战三百年——草薙赶紧端了掉漆的搪瓷杯,埋住大半张脸吃吃发笑。 樱花开了,人也痴了。春天到了。 “中微子么。可惜啊。一个民族引发的……” 常磐举起双手在面前做了个打叉的姿势。 “老师,说重点。” “没什么重点。就算相对论被证明为十分不严谨,甚至被推翻,人类在今后一二十年内也不可能穿越时空。好莱坞还能靠这个题材吃上好几年冷饭。” “隔夜饭炒来吃加个鸡蛋很好吃的!不要瞧不起炒冷饭!” “身为科学工作者应该客观冷静地陈述事实真相,无论其有多么残酷无情,绝不可以偏袒枉私。” “老师!重点!” 常磐想,这人明明上课时候条理分明、思路一根一根地清晰得简直是便利店里关东煮中的魔芋粉丝,谁知道绕圈子的技术也是一流。 “那么,我要用实验来讲解。草薙,帮个忙。” 给汤川的实验打下手这种事情,草薙虽不是不比常磐少干,也算驾轻就熟。他应声站起走向汤川指定的位置,也就是汤川对面,立定。 真好像是被魔术师挑中的台下观众,上台去参与魔术。只不过人家那是里外照应好的,草薙可是清白无辜,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状况他可不清楚。 才立定,就觉得被亲了一下。 啊,是汤川。又被汤川。 …… 等一下! “喂!你!那什么!!”草薙不知道先该捂上的是自己的嘴还是一旁认真观察实验过程具有优秀专业素养的常磐同学的嘴,自然,采取哪种行动,都晚了。 “草薙,接下来我要吻你。” 拉着草薙的手,镇定自若的汤川仍在进行着他的实验。 不过,到他说完这句迟到的犯罪预告后,这个实验便告完毕。因此他还能厚颜无耻地——至少在草薙和常磐的眼里看起来是这样——露出微笑并宣布: “喏,这就是有关中微子现象的一项简单易懂说明了。” 上回说到(中微子略,中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004

汤川知道开口之前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不然他是不会开口的从以前到刚才草薙怎么急着问他他都能淡定无视掉或者忽悠过去要不就是塞草薙一茶缸冷掉的速溶咖啡但这次不一样草薙是真的急得不行了所以汤川那些小心翼翼也不再能够行之有效地为其谨慎处事的风格服务而如果他气都不喘一声说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查明死者身份因为尸体脚上的牛津鞋底划痕稀少堪称崭新必定刚买不久就穿上了要么就在附近买的穿上旧鞋扔掉了事要么就住附近刚刚出门顺便那个被抽掉了所有身份证件包括签有姓名的信用卡超市积分卡的钱包里正好有一张女装店收银条那家店里估计就摆着和死者脚上新鞋同款的货品然而汤川不是草薙的夏卷福草薙亦并非汤川的老军医要知道演绎法推理absolutelynothisfieldofstudy他是个物理学者即使他面对着一位搜一干警他也还是比较有希望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而不是领一面警民鱼水情的锦旗(注)更何况那根本就不是推理他是正好在车站楼里瞥见一家橱窗摆着春季新款女鞋的店至于尸体性别为男的原因—— “我数到三,”草薙拇指掰下过击锤的左轮枪口顶在汤川脑门上毕竟这样最保险了草薙自己也说他枪法其实不太好,“说,凶手到底是谁?二。三。” ——这好像是社会学心理学犯罪心理学生物学的专业领域这种事情我会随便说嘛。 他其实还挺想说的。

汤川知道,开口之前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不然他是不会开口的。从以前到刚才,草薙怎么急着问他,他都能淡定无视掉,或者忽悠过去,要不就是塞草薙一茶缸冷掉的速溶咖啡。 但这次不一样,草薙是真的急得不行了。所以汤川那些小心翼翼,也不再能够行之有效地、为其谨慎处事的风格服务。而如果他气都不喘一声,说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查明死者身份,因为尸体脚上的牛津鞋底划痕稀少、堪称崭新,必定刚买不久就穿上了:要么就在附近买的穿上、旧鞋扔掉了事;要么就住附近刚刚出门——顺便那个被抽掉了所有身份证件,包括签有姓名的信用卡、超市积分卡的钱包里,正好有一张女装店收银条,那家店里估计就摆着和死者脚上新鞋同款的货品。 然而汤川不是草薙的夏卷福,草薙亦并非汤川的老军医。要知道演绎法推理absolutely not his field of study。他是个物理学者。即使他面对着一位搜一干警,他也还是比较有希望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而不是领一面警民鱼水情的锦旗(注)。更何况那根本就不是推理。他是正好在车站楼里瞥见一家橱窗摆着春季新款女鞋的店。至于尸体性别为男的原因—— “我数到三,”草薙拇指掰下过击锤的左轮枪口顶在汤川脑门上毕竟这样最保险了草薙自己也说他枪法其实不太好,“说,凶手到底是谁?二。三。” ——“这好像是社会学、心理学、犯罪心理学、生物学的专业领域”,这种事情我会随便说嘛。 他其实还挺想说的。

注:日本警方是会对民间团体或个人发放“感謝状”的。锦旗的说法是为入乡随俗,重点是鱼水情。虽然其实并没有鱼水。


004.05

“收银条又怎么了?” “是那家店的东西。按照流水号就能查到会员积分卡的帐号资料。” “就一定办了会员卡?” “而且还是签了名的那种。”


005

“要是电梯突然往下掉了,该怎么办?” 等待停驻其他楼层的电梯到达本楼层时,望着几秒间隔一闪的橙色指示灯,草薙问道。 “果然是好奇心害死猫。” “伽利略老师会揭开猫箱的盖子吗——才不是咧,就想听听物理学上的说法,像是汽车上安全气囊那样的东西,电梯上也有?” “类似的安全结构必须有,用以避免最糟糕的情况。” “不会触底不会摔死?” “正是,”电梯来了,汤川往前跨出一步,并继续解释,“除非连那些外部的机械弹簧臂也和电气控制系统同样失灵,不然永远无法安全上垒。” 草薙在汤川之后踏入电梯。由于谈话内容的不吉利,脚底悬空的感觉顿时鲜明了。 “再者,如果真的发生失控下坠会与地面直接碰触的情况,一来从坠落开始到坠落完成时间极短,人脑难以在那段时间内作出反应,二来以自由落体的过程而言任何挣扎都是无谓的。不过最终都是火葬,非刑事命案的尸体完整性并不那么重要。对吧?” 草薙刑警正在凝神思考。向他求证专业意见的汤川又喊了他几次,他才把视线从注视着的楼层按钮排处的几根手指上移开。那些指缝里有白色为主的粉末。粉笔。在讲坛的黑板上划过,现在便要决定下两人要去的方向。事关紧要地,好像指尖点着的不是塑料与金属的冰冷硬质表面,是掐进了面对万有引力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 “你的skyline停哪边了?” 汤川开讲座的这栋楼有地下两层停车场,数十层的新建高级教学大楼,却还有使用粉笔这种原始教学工具的怀旧演讲厅。草薙怀疑汤川莫非是看上这一点了才特意跑到城郊的分校区——按时开讲的汤川可以笃定地坐上专线校车,忙里偷闲来捧个人场的草薙靠着导航地图摸索到停车场,矮身从后门溜进去时,都快布置随堂作业了。坐定后,居高临下将各色长短直卷的女生后脑一览无遗,草薙心中大叹科学魅力之性感,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嗯……” “草薙?” “最底下的那一层。” 闻言汤川按亮“B2”。 既然万一掉了下去也干不成别的,那最坏也就是和这家伙一起摔烂在好不过地狱的最底层。听上去还挺不赖的。草薙笑起来。


006

栗林宏美是位不出世的重点大学理工学部物理学科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他曾有名句。如下。 “文章如果没有标题,那跟隐姓埋名的求职简历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只用数字与字母编织序列号、贴了正面免冠3寸彩照、列上生涯履历的文书,的确是犯行累累之徒叩开牢狱大门的一块好砖。 “您别又瞎胡扯了。怎么着都得先有个搏人眼球的东西吧!” 栗林转向旁的一边正在记录观测数据的年轻学生,招呼道。 学生常磐抬起头,并不清楚自己是该支持还是不支持,直到刚才他的世界不过是仪表盘上小数点位置。他的全世界。 “至少……论文标题要长。” 说完,被戳了脊梁的痛处那般,低下头缩回去。 其实他是没什么能被戳的,好学生一个。最近的报告就写得清爽。 言简意赅是好事。 “那老师您还每次都卖关子?绕圈子?照老师这么讲,老师您可是全篇作品里最坏的坏人了?” 做人不能浪费——这样答了一句,栗林自然是觉得又在瞎扯哼了声,而常磐像是把头撞到裸露在研究室内的金属管道上,发出悠长、沉闷的声响。 捂着脑门喊着疼,他结结巴巴地讲,有着那么些意义的事情,也不算浪费。 “就你?你又知道了?” 立刻拿块毛巾浸水给人敷上的栗林,嘴里不忘数落不愧是这个研究室里得意门生的常磐、注意力的不集中。


007

被问及“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草薙也说不出个具体想法来,仰赖当刑警锻炼出的直觉,第一时间下意识中迸发出的灵感,帮不到他一丁点的忙。 因为是汤川在发问,本来汤川就经常拿那些明知道草薙答不上来的聪明问题来彰显草薙的愚蠢,然后汤川再自得其乐地、很是自得其乐地为晕头转向的草薙细细道个明白。草薙想,得得得,有求于人能不矮半个头低眉顺眼地给汤川学副教授扮个乖学生的姿态?草薙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要真投奔汤川门下,绝对不会是个好学生,顶多压上死线赌上干掉三桶速溶咖啡的小命涂几张破纸的报告呈上。而且这还得是草薙真有那么颗聪明的能懂理科的脑瓜子作为前提。 既然汤川老师问了,就当哄他老人家开心,草薙为今后打算预期投资先做个顺水人情,挠挠其实不怎么硬的头皮——修过火的寸短是有那么点扎手——“这个嘛……咋说呢……”草薙用毫无意义的字眼作为开场白,半途都想跺一脚撒手不管了冲汤川“还问我问我干什么你不是都懂的么老说事情的背后一定有理由你搞物理的怎么就不懂有什么理由了呢耍我玩儿有意思吗我看你是觉得超有意思的对吧”这样劈头盖脸地倒下去。 不过他做不到就是了。作罢。 “这不是很简单明了的嘛啊哈哈你看我一个人民公仆鞠躬尽瘁值完夜班,”汤川眼镜片子高光一闪草薙就咽一口口水生怕汤川戳破自己生硬的笑话,可汤川显然是准备看一看草薙的笑话,默默鼓励草薙接着往下吹,“值完夜班正好现场到你这里比我回公寓近,这不就来蹭一下。” “总该先回去换个衣服。” “还好啦。” “要休息就好好休息。张弛有道。在自己家洗漱也最方便。” “还好啦。” 舒服躺着的草薙在嘎吱作响的旧沙发里挪了挪肩膀还有脖子,脚上的皮鞋是早就让他趁汤川不注意时左一下右一下踩掉鞋帮甩在地上。点到为止后知难而退的汤川,端着咖啡杯回头要去继续工作,途经瞥到了,就给收着摆成鞋尖向外的并排两只。 “反正我明天、啊不是,今天放假嘛。” 煤气劈啪作响,渐渐鲜明的鸣啸,在形成尖叫前戛然而止,倾注而下的盈满的水声。 “你真的……真的不明白啊。” “谁知道呢。我是不知道的,所以正好能来请教你了。” 用着套调查对象话时最拿手的明知故问腔调,草薙把毯子拉过头顶,投身自己搭建的,汤川也在其中的黑夜的模型。


008

比方说就好像世界毁灭近在眼前一样的场景—— “非也。近在眼前实际是一个方位指代名词,也就是以XYZ轴确立三维空间体系,而世界毁灭则是一个时间量化的概念,存在于T轴上,是为第四维的表征……” “你够了啦你这样让你去当律师你一定会捧着装满的咖啡杯进麦X劳然后被店长指着鼻子说‘抱歉我们这里不能吃自带食品的’然后你会抢过我的金枪鱼饭团说这下就不是自带了!” “咦?你肯让我抢?” “是个比方!” 草薙觉得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放大嗓门的东西,喇叭什么的,啊那个叫什么什么超指向性扩音器的。 “所以你是要穿水手服背机关枪对着我唱恋爱就是战争么?”

(巧舌如簧。)


009

时值自动贩卖机的热饮队列缩进右下角落,品种凋零成清咖、奶茶和奶咖,汤川举了煮开水用的复古金属壶,来到窗边洗手池,拧水龙头,扯开隔音遮光的窗帘,一气呵成,他伸展的手臂落回去,刚刚好举盛恰当水位的水壶。像人吃饭,八分饱是幸福,十二分未必满足,反可能厌胀。 半满的水壶架暖炉上,现在这个暖炉只剩烧水的用途,毕竟不再严冬里,但清早与深夜依旧偏冷,前一阵寒潮逆流,生生击退南上的樱花阵线,都可说是这不景气催生了旅行社店员的铤而走险。当然汤川已经解开那个时间差的谜,他已经明白那全是基于旅行社店员个人的兴趣爱好,只不过是旅行业界衍生的列车时刻表圈套。而且汤川其实是不感兴趣的,本来没打算插手的。所以汤川把注意力转移到挂在旧沙发背上的毛毯,察觉到隐患。 昨天夜里、或是今天凌晨,草薙又跑来蹭节省通勤时间的过夜沙发睡。汤川顾着不便分神的实验,并不顾及草薙。他甚至都没工夫赶走不请自来的草薙。草薙会来蹭沙发,说明其一件工作告一段落,也就是没给汤川带什么意图勾引汤川的饵料,并不打扰潜心学术的汤川。 于是,汤川把草薙没来得及拿上的毛毯铺开,往草薙身上盖的时候,对于草薙另外卷身上的正是汤川的大衣,毫不介意。汤川只是在想,实验室里沙发特意摆在避光的一侧,远离窗户,而且窗都没开过——汤川可以亲自保证——樱花花瓣到底如何飞来、沾在草薙眼皮上的。冥思苦想一番,汤川叹口气。最终,草薙还是让他为其动脑了。


010

汤川没在纽约碰上草薙。汤川在机场碰到草薙。自然是日本这边的机场,而草薙真是来接他的机,并不是正在办案,正巧碰上了回国的老友。 如果草薙还在工作,一般见不着他。需要搜一出动的案子,牵扯到坐落都心的国际大型机场,自然便衣密探掩人耳目,以免客流恐慌。 但汤川其实不怎么见到非工作状态下的草薙,话说回来,他跟草薙,又算是许久不见了。 所以草薙跟在汤川身后,动用其自身工作上的特权,像是为汤川行方便,自说自话快速寄存掉汤川的大小行李,汤川毫无反对,不曾阻拦,都是让草薙给气的。长途飞行加时差颠倒,还累。 果然,草薙把汤川带回去了。两人走在不断朝他们扑来的行人传送带边上,通道很长,草薙给下属挂完电话后,还没走到头。 “内海小组长说就等伽利略老师您了。” 汤川并不开口。他不接话,就还能使用“我既没有同意协助警方”的必杀技。只是听着草薙边走边谈内海业绩蒸蒸日上,已经能够带新人开新小组。 “同时侧面说明,你们这个公司的业务,真是繁忙呐。” 还不就是那样。没否认汤川这个说法的草薙,耙几下头顶,把垂落的两三根刘海别回去。 汤川的确从未言明他愿意向警方提供科学方面的合理性猜想。只不过,看在毕恭毕敬、诚心诚意的内海的面子上。内海便是记得,汤川终究不是最喜欢遭人戏谑称呼那个外号。 现场位于机场一隅,某处坡面楼顶。听过汤川的意见,内海几个分头查证去了,留下汤川和草薙,和现场工作人员一起转悠——失敬,现场工作人员都是在尽职工作,汤川则本职本来就并非现场勘查,闲着转悠的只有草薙。 “我今天真的轮休……不信你等下问内海去。” 草薙还自证了清白。虽然汤川怀疑的并不是这一点。 斜坡不是很陡。汤川站到靠近栏杆的地方,往外探出头。 “汤川,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草薙跟过来,站汤川边上,倒不跟着一起探出快整个上半身。汤川在看的什么,他又不跟着一起看,就只是盯着汤川看,哪里能看到什么奥妙。 “你这样子,是不是就伽利略要扔铁球下去了?” 汤川没反应。到最后他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伽利略”。向汤川谎称其就是“伽利略”的草薙怎么可能明白,汤川认为自己是即将离开伽利略手心的铁球还差不多。从草薙身边,以重力加速度,脱离。 然而飞到了海的另一边,最后还是得落地回到这一边。

(今日成句:) (友:“东野老师笔下,只有基佬才会往美国跑。”) (我:“不管是结婚跑,还是逃婚跑。”) (各指《空中杀人现场》中某一篇,以及某系列的某一篇的结局。)


011

谜团解开了。还是汤川解开的谜。照他本人的说法,并非过于复杂的一个谜。 “既然关键在于理应站不住脚的不在场证明为何坚不可摧,那就从攻破那面铜墙铁壁着手。正面进攻也是常有的事,就好像重复试验,明知道是试错性质的,只为求一个无限趋近但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值。但是,这是有意义的。放在这里来说,反而是绝对可行的,因为最后一块拼图就是构筑那则不在场证明的骨架,这只是一道证理题,而非问答题。不在场证明中,本质上,根本性的要素,即是时间,时间节点如何分布,节点上是什么内容。知道这一点后,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能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死者死亡时间段内,该人确实不在案发现场。然而,死者死亡时间段,并不完全等于案发时间,这起案件,这出诡计,从死者死亡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不、就已经开始了。所以,把案发时间范围扩大到一定程度,包含那个人曾经出现于现场的时间点,所有的事情就能得到解释。” 诡计本身并不难,汤川再三强调。 “相反,很简单,越是简单,越容易形成盲点。但,简单的诡计,是对侦破人员的最佳致敬。” 说到这里,草薙这个当警察的,总不好轻易放过。 “要真有敬意,就别做那种事。” 汤川把咖啡杯递过去,作为搪塞和封口费。 “我评论小说,便尝试用小说的风格,来讲一讲。” “物理学副教授,除了论文和讲义,还写推理小说吗?有机会让我拜读一下?” 谄媚的公务员笑纳。


012

“人是人,并非物体,并非用作以研究的对象,人体,那才是可以当作对象的,有质量的,于是具有密度,重力,惯性,比热容,电阻,等等,该有的都有。力都可以分解,就也可以分解人体,从概念上,从结构上定义人体,因为人体有形,有质,能够被捕捉,但人,人是不行的。人是假装成概念的现象,为什么一个人是人?为何此人即为此人,而非他人?”“呃、比方讲,草薙俊平为什么是草薙俊平、而不是草薙俊介?” 遇到了难点,也是被打断了发言的汤川,没有立刻回答问题。 “——因为草薙俊平经过无数时间空间的位移转换,吸收过可以估量却无法测算的辐射,是做不出模型而有形体的概念的投射,最后统合成为,我现在看见的你。” “唔,好的,我懂了。我懂了。你说的这些,我完完全全地,一个字没听懂。” “一个字都没?” “最多也就听出来了,你反正是,不打算研究我这个、‘人’了?” “你能理解,我很欣慰。” “话说回来,怎么听上去对人体挺感兴趣的嘛你……变成怪人疯狂科学家了也要记得别做太伤天害理的事情出来哦,不然我会流着眼泪掏出手铐来找你玩的。啊不对,其实你都已经是了,只有我还认为不是?” 站在窗边看风景喝咖啡顺便闲聊的汤川,端着杯子,也能单手漂亮地就两下便拉严实窗帘。于是遮蔽日光的实验室中发出偶尔跳两下的光的电脑屏幕,在草薙眼里,确实有那么点像怪人疯狂科学家基地的家具了。


013

间宫训了句部下里长不大的那个。 “岸谷,不能总靠老妈给的混日子,你说是吧?” “母亲送的巧克力是来自血亲的所以和公事公办的义理巧克力区别很大。” 岸谷家里单亲,说夸张点差不多就是母子相依为命那种环境。在间宫手底下干了有些年,脸还是圆圆的,倒像带他的草薙,跟女性人员好打交道。只不过,岸谷占脸蛋的便宜,岸谷他师父就纯靠积累了。经验啊,经费啊,这样那样的积累。 一边拿年轻人打趣着玩,间宫一边给前天就陈在办公桌上的报销单敲章。敲完才拿起来看,日期有没有拨到正确的明天或者后天。其实只要不是上个礼拜往前的时间点那怎么敲都成。间宫他供职的单位,官僚结构臃肿组织,内部后勤上流通顺便滞延才不稀奇。就拿抵冲部门预算以免浪费民脂民膏这个一年一度的活动来说,间宫点名让自己团队的中坚力量放手策划,于是正月过后一个月聚餐,迎的好像是平成20年代前半的新,辞的就更不知是哪一位旧总理大臣了。 “内海啊,看没看到草薙?” “找汤川老师去了。” “哦。” 回答得上司没有任何不满的内海总算坐定。她刚从法医那边回来,手上一杯热可可让旁边的岸谷闻见,嚷嚷好香、肚子饿。间宫想起他抽屉里有一包鱿鱼丝。 “城之内医生还给了棉花糖和饼干,你拿点。” 内海传给岸谷,岸谷传给间宫,一大个纸盒子的零食送到面前,间宫马上忘了那包过期的简易下酒菜和改约到过几天再去看的牙医。又要改约的牙医。嘴里塞了甜的,脑子里就有点飘忽忽的,跟喝上头那种飘当然不同。他想,内海也是有本事,能收到那位大美人法医的巧克力。可可亚不就是巧克力嘛。

常磐算得上其导师的得意门生。 因为常磐能给导师的客人讲题。 也就是常磐同学把来学校找汤川副教授但没找到的草薙刑警放进研究室,没让草薙吃到闭门羹,还为草薙解说汤川留给草薙的猜谜。咖啡粉是汤川的私人物品,常磐这个当学生的不敢随便动老师的东西。草薙捏着个饮水机附带的纸杯,就很有种打算。在汤川开完会之前用烟头填平纸杯。像朝东京湾里倒水泥那样。 “因此,老师的意思其实是说,请您下个月、过一个月之后再来。” “正正好好一个月?” “今年的话,是28天。” 通俗而言,能够再现的实验现象,便具有佐证理论的能量。作为一名物理学部的学生,作为知名物理学者汤川学的入室弟子,常磐的专业素养那当然是优秀,并且比物理门外汉例如草薙千百倍熟悉恩师玩弄专业术语的套路。 “已知草薙先生今天来访,若草薙先生下月同日再次来访,则可证明草薙先生专挑特殊意义纪念日上门的这一猜想成立。” 以上为常磐关于汤川的猜想的猜想。

(时令梗。小说混合TV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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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rubisco

*Nero被魔法变成狗产生的犬交。

战斗中受到的伤很快就用魔法治好了,更大的困难却仍然一筹莫展。Bradley走进驻地里这个偏远的房间,魔法变化出的巨大笼子放在房间中央,笼子中毛发泛着灰蓝色的狗正闭着眼休憩。似乎是闻到Bradley的气味,狗迅速地站立起来,尾巴也兴奋地指向天空。“真是的……完全变成了狗啊。”看到这样的场景,Bradley不满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Bradley自作自受。在为下一次行动踩点的途中,偶遇了据说拥有大量珍宝的魔法使的居所,Bradley一时兴起地想要潜入进去,尽管遇到了Nero的强烈反对,Bradley却坚持这是一个不算强大的魔法使,失败了也逃得出来。拗不过Bradley的Nero最终还是和他一起潜入,和北国其他强大的魔法使不同,这个魔法使珍藏的不是Mana石,也不是黄金、闪闪发光的宝石和宝贵的古董,房间里只有大量的兽皮,虽然有些是来自珍贵的野兽,但大部分是来自寻常可见的动物、花色也很平常的兽皮。

就在要毫无收获地离开的时候,撞见了居所的主人,传闻里就很古怪的魔法使。这之后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想回想起来,但还是不可控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人和野兽紧紧相连在一起、在野兽的身下呻吟着,野兽不同于人的古怪的性器在人狭小的洞口中进出,即使是以古怪闻名的北方魔法使,也不会有几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在莫大的震撼之中,被沉沦在情欲中的魔法使发现了,对方在盛怒之下使用魔法攻击了他们,Bradley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Nero就一个人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Bradley走近了些,笼子里的犬只急切地迎上来,即使被笼子阻拦住,也依然热切地注视着Bradley。Nero被魔法变成了这个样子,本来想和魔法使大打一架、迫使对方将Nero变回去,但对方身边的野兽蠢蠢欲动,而Nero似乎就是变成了普通的犬只的样子,完全忘掉了自己是个魔法使的事实……担心Nero会被野兽所伤害,只能先保护着Nero离开了。之后也尝试着用魔法将Nero变回去以及使用了各种破除诅咒的方法,但都无济于事。如果是Nero的话,应该不会想被别人知道自己变成了动物吧,这么想着,就暂且将Nero化为的犬只安放在了这个偏远的房间里。

“喂,你再不变回来的话,我们所有人就要饿肚子了啊。”Bradley走到笼子前,摸了摸Nero化成的犬只的头,对方似乎很享受地闭上了眼。Bradley的手一离开,犬只就发出了低吼声,气息也焦急地跟了上来,灰蓝皮毛的狗叼住了他的西装裤、用舌头反复舔着,裤子贴在小腿上、濡湿的触感传来,Bradley无奈地笑了起来。

恢复的方法,其实也有了点头绪。那个古怪的魔法使被人撞到了和动物交欢的场景,而Nero每次碰到自己都会变得十分兴奋,就连下面的性器都会变得红肿、直立起来,因为被对方看到了自己的秘密,所以想让对方也陷入同样的深渊之中,这也是很有北方魔法使风格的想法。Nero化身的犬只几乎完全站立起来,隔着笼子想要碰触Bradley,这让Bradley叹了口气。本来就是自己一时兴起的想法,让Nero变成了这个样子,而Nero对于盗贼团来说又不可或缺,自己作为首领,保护好自己的下属也是应尽的责任……更重要的是,想到会缺少Nero的存在,就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所以哪怕只是一个不成熟的猜想,也应该试一试。这么想着,Bradley布下结界,走进笼子中。

Nero近乎急切地扑向Bradley,Bradley就这么顺势倒在了地上。灰蓝皮毛的狗俯下头舔着Bradley的脸,琥珀色瞳孔里映照出Bradley的脸,那是双和原本的Nero无二致的、只注视着Bradley的眼睛。犬只的下身不断摩擦着Bradley的下身,却又寻找不到那个应该进去的洞口,喉咙里不禁发出了焦躁的低吼声。

Bradley温柔地抚摸着犬只的脊背,虽然想让这件事快点结束,但看到对方的性器大小,恐怕进去之后就会让自己痛得死掉。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Bradley想了想,褪下了裤子,俯下身去用手抚摸着狗的性器,另一只手则伸到身后,去探索那个紧缩的穴口。那个地方已经很久没被人进入了,即使只是放进一根手指,都感受到异物所带来的压迫感。Bradley努力地放松着那处,直到一根手指也可以顺利地进出,然后就再加入一根。对方的性器也在自己的手中变得更加勃大了,一边抚摸着动物的阴茎,一边扩张自己的内部,光是想想就淫乱到不行的画面。Nero化身的犬只依然固执地舔着Bradley的脸,甚至低下头将鼻子埋入了Bradley的颈间、去嗅Bradley的气息,感受到被如此依赖的Bradley,不禁放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一切都准备就绪、四根手指也可以很顺利地出入的时候,Bradley终于松了口气。他打算转过身去,却被Nero化身的狗用爪子按在了原地。“喂,”Bradley无奈地笑了笑,“不是要离开你,快点放开。”过了片刻,对方也仿佛听懂了般移开了爪子。Nero变成的狗是否还留有魔法使的理智,Bradley想是没有的,但看到对方如此通人性,还是有了Nero或许很快就能恢复的实感。他摸了摸对方的头,然后俯下身去,跪趴在地上,让后方的穴口完全暴露出来,他用手指撑开那个窄小的洞口,展现着内里鲜红的肉壁,邀请对方的进入。

犬只的爪子搭上Bradley的腰,Bradley感受到温热的鼻息靠近了自己的穴口,而后湿润的东西进入了后穴之中。毫无疑问,Nero化身成为的狗正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后穴……想到这一点,Bradley的腰就羞耻地振动起来。舌头逐渐深入,犬只灵活的舌头将内壁的每一处都照顾到了,奇异的快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喂,Nero……不要再玩了,快点进来。”Bradley的腰腹都塌了下去,阴茎也因为这一番舔弄而变得硬挺了起来、垂在半空中,即使知道对方此刻听不懂,也忍不住喊出了Nero的名字。舌头退出去的下一刻,犬类的阴茎就挤开了湿润的内壁,一下进到最深处,顶弄到那个最敏感的地方。过载的快感使Bradley几乎失去了半刻神智,很快又因为犬只不曾停息的抽弄清醒了过来。只是性器进到后穴里,Bradley就射了出来,飞溅的精液落在地上,腰部仍因为激烈的快感而轻轻颤着。

“哈啊,停……停下来,Nero。”不应期也被不断顶撞的内壁此刻传来的是令人难耐的感觉,Bradley扭了扭腰,却被更用力地压制住。狗的阴茎每一下都退到后穴外面,再径直进入,重重地撞上Bradley的敏感点,原本令人难受的感觉也慢慢混杂了无法抑制的快感。不想发出太过丢脸的呻吟声,Bradley独自忍受着所有的快感,阴茎在肉穴中进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即使想向前去逃开阴茎,犬类的爪子也会将他固定在原地。只能被动承受着犬只的进攻、除了内壁狠狠绞紧粗大的阴茎什么也不能干,这样的自己,简直和发情期被公狗骑着的母狗没有什么区别……但一想到这么对待自己的是Nero,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是平时冷静的、可靠的、总会在危险时刻劝阻自己的Nero,哪怕是魔法所幻化出的怪物,此刻也正是Nero本人在和自己失去了理智地做爱,假如是人类Nero的话,可能永远不会有这么直率的一天吧。

“Nero……啊……Nero……”被犬类硕大的阴茎反复操弄着,Bradley不停呼唤着Nero的名字,即使是超乎人类情理的性爱,也有着他人难以理解的甜蜜。

不知抽送了多久,犬类的阴茎释放在了Bradley的肉穴之中,精液打在柔软的肉壁上又是一阵激烈的快感。但很快,Bradley发现身体内的阴茎随着射精反而变得更大了些,后穴被性器打开到无法想象的程度,肿胀的感觉从内壁传来,疼痛让Bradley自己的阴茎都软了下去。

“呃……啊……不……滚出去……”Bradley想要摆脱这个怪物般的性器,阴茎射精时所形成的巨大的结却让阴茎牢牢地固定在身体内,正在射精的犬只也不容他逃脱,将他扣紧在原地。射精持续了很久,不断射出的精液几乎要将整个肉穴填满,被完全填充的感觉又带来了新的快感,因过激的感觉而渗出的泪水,舌头也吐在外面,整个人都变得乱糟糟的。阴茎终于软下去的时候,Bradley脱力般地倒在了地上。

“Boss……”Bradley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灰蓝头发的青年正无措地望着他,“我……对不起……Boss,真的对不起……”

“喂,你小子。”Bradley恶狠狠地说道,“我救了你,怎么样都应该先说谢谢才是吧?”

“谢、谢谢,Boss……”Nero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头低下去,大声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是我对Boss做了很严重的事情,我会谢罪的。”

Bradley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去,大力揉了揉对方灰蓝色的头发,比他年轻的青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因为你是值得信赖又得力的部下,所以才救的你,如果你变弱了,那下一次就不会再救你了。”Bradley说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Nero不可思议的眼神中,Bradley快速地念出咒语,Nero立刻昏睡了过去。不是Nero自己的意愿,只是一次意外,如果让Nero记得这件事的话,他的内心应该会有很多无谓的情感吧,这样对盗贼团也不好,于是擅作主张地抹去了对方的记忆。Bradley试图站起身来,刚刚经历过性事的腰部仍有些无力,大量的精液从穴口中涌出来,粘腻的触感让Bradley皱起了眉头。

光是清理,估计就要花上很多力气,看到昏睡在一旁的Nero,又感觉有些生气,但木已成舟,盗贼团的首领不是会为已经过去的事纠结的人。给Nero穿上衣服,柔软的灰蓝发丝落在自己指尖,心里也不由得涌起了一些不甚常见的柔情,Bradley看着对方宁静的睡颜,乱七八糟地想,啊,果然,今天晚上还是想吃这个家伙做的炸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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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Nonstoicalm

雪尘

大概有点双箭头(吧)

积雪溃出的冰尘在震荡的余波中乱舞,同修道院的残骸一起掩埋住尸体。阳从地上爬起来,将头脸从头巾的禁锢中放出。他原本规整束起的长发将散未散,一半坠在脑后,剩下一半卡在领子里、紧紧贴住脖子和脸,阳还能感到有发梢扫在眼珠上,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小小的不适。对范围的错误估计让他未能在爆炸来临时处在绝对的安全区间,所幸反应够快,掩体的缓冲没让他受太重的伤,但也不好受。他吐出一口血沫,感觉起码有一百台搅拌机在脑子里施工,尖锐的鸣响在抽痛的脑神经间不停震荡,回响交织成令人作呕的荒诞乐曲。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又被烟尘呛得咳嗽,这下本就不堪重负的呼吸系统也加入疼痛合奏,不知疲倦的肺震颤着榨出最后一丝空气,经气管指挥在破裂的血肉中肆意冲撞,无数黑点顺着颅骨传导的震颤密密地爬上视网膜;血液和体液一同在地面迸溅,啪嗒落地像细微的掌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紫黑色。等这场撕心裂肺的演奏告一段落,阳才意识到自己又半跪在地上。他再次踉跄起身,差点被裙摆绊了一跤;应激温度退去的脸冰凉黏腻,有液体滴淌到嘴唇上,他以为是鼻涕,盯着抹在手上的深色看了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是血。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但留给他的时间必然不多,或许下一秒追兵的车胎声就响在背后,所以最好的出发时机是立刻。他借着月亮,用仍在嗡鸣的大脑粗略判断了方位,决定先进车开不到的树林甩开可能追上的人,再在靠近交通的地方放信号;只要不马上被抓到,食指总能以各种方式准确派来接应。 他胡乱扯着碍事的裙摆,想把它变短一点。这是身再制式不过的修女服,裁剪修身,衣袖与下裙宽大,黑与白都规规整整,普通且不起眼,偏厚重的衣料能让阳在方便行动的同时藏起很多东西,但此刻这衣服质量真是该死的好,偏偏阳又咳到几近脱力。几番不得已之下他最终把裙摆打了个结,撕下还算干净的衬裙捂住鼻腔的血,一脚深一脚浅地迈进纯白的树林。耳鸣伴着脚步一刻未停,积雪在昏沉的树林间不规律反射着银光,阳眼底的异物感越来越强,浅到接近纯白的眼睛被雪光刺激得几乎流泪,但陌生的坏境不允许他如往常般阖目。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没听到有人声,唯有星点雪花开始无声飘落,雪色暗下来。阳看了眼愈发晦暗的天空,想起今晚有雪。 他裹紧薄薄的斗篷,稍稍松了口气,乐观地希冀新雪来得及盖住留下的痕迹。可惜本方世界大概以唯心主义为歪理邪说,总乐于证实这种一厢情愿的荒谬——发动机的声音从无到有在林中轰鸣,和阳的脚步越追越紧。会开车进来的显然是硬茬,阳搜寻躲避处无果,枪声和刹车声已同时在不远处响起。他几乎本能地变换位置,却被埋在雪中的枯枝绊得踉跄,子弹擦过小腿射进地上雪丘。前照灯炽白的光划破夜色,车上的人高声呼喝,枝头积雪簌簌落下,第二第三枪继踵而来,他勉强躲闪,眼珠无可避免地被直射的车灯晃了一下,身形短暂滞住。阳难以控制地闭眼,神经和心脏一起狂跳,对方没有放过这个停顿,枪口的音爆声被仅存的感官无限拉长—— 然后被叮叮几声终结,阳正努力睁开眼,猝不及防一团布料扑面而来,遮住视野的同时也遮住了刺目的光线。“别动。”以斯帖说。枪声大作,阳根本没听到以斯帖何时到来和离开,对面惊惧的吆喝与谩骂就和枪响一起止于惨叫,显然以斯帖相当干脆地结束了战斗。阳不用看也知道以斯帖是如何出剑收刃,他待在原地,慢慢扒拉着头上的披风,只突然感觉由内到外的疲惫上涌,耳鸣和晕眩相携欢庆胜利,鼻腔与喉咙火辣辣的,受伤的腿也摇摇欲坠。这次他清晰地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在阳摔倒在地之前,以斯帖及时接住了他。矮个子年轻人抓着他的手臂抬脸道谢,半掀开布料下的脸狼狈得可怜,下半张脸凌乱抹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眼睑红肿,浓密的长睫还沾着水光。他近乎白色的虹膜经薄薄的月光晕染出一种朦胧的光泽,浸着泪意在雪色中看过来,让以斯帖不合时宜地想起鲛人眼眶中的珍珠;明知只是生理上的病态,他还是短暂地走了回神。 以斯帖移开目光,手指在血痕处示意一下:“还有其它伤处?……不要再看刺激性的东西对你来说更好。”他状似随意地拉下被阳掀开一半的斗篷 ,遮住那双泛着珍珠光辉的眼睛。 “……是鼻血,已经止住了。谢谢。” “能走?” 阳试了一下,摇头:“略微有些勉强……” 以斯帖半蹲下替他处理伤口,对着黑白布料下的细瘦小腿短暂神游天外。阳略带紧张地扶住他的肩膀站稳,他透过布料垂坠的缝隙往下看,昏暗的环境和未恢复的视力却都让人判断不出个所以然。阳有点短暂的心虚,事实上这种疼痛对他来说远远不到能影响活动的程度,但是…… 他强撑着眼,飞速在心底拟出几条说辞,孰料以斯帖并未多说什么,只在询问过后从裙摆扯下几节布料止血,甚至连惯常对他乔装的评价也没有。阳的心虚中突然掺进了隐秘的欣喜,但最终还是回到一直以来的疑虑上;他略微皱眉,困倦地思考起那个一直以来的问题:以斯帖到底……? “抓好。” 以斯帖打好最后一个结,放下支离破碎的裙摆。他略微起身,一手揽过被麻绳带勒住的细腰,另一手伸过膝弯把阳抱起来;相对成年男人,阳实在又小又轻,在他怀里乖乖闭眼,将挽未挽的长发从布料中掉出几绺,几片雪花于其上着陆,几种白难分彼此。雪越下越大,月色隐去,枝桠分割的天空均匀混着灰红,远处天际近乎白昼,冷肃寒林也被雪光映亮,其间落雪簌簌,静得只有脚步声。以斯帖沉默走着,阳的脑袋有些僵硬地靠住他颈窝,过长的布料从头面蜿蜒至肩膀,层层堆叠散落,胸口垂下的铜十字架念珠与枝头积雪一齐闪光,倘若不知道他是谁,这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真正的修女。指令的人选总是那么合适。 再有一本圣经,以斯帖不期然滑过这个念头,再有本圣经,就更像了。 他没有赶时间,也懒得收尾,指令仅通知他于某时赶来救人;他也不想提任务,反正指令的安排永远不会失败;这里有也只有希望这段路更长的人。阳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慢慢地睡着了,以斯帖在他的目光之外,看着六棱晶体花瓣般降落,想起新娘发间点缀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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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存档

《日蚀》上

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当他想起高欢就会首先想起那双摄人的金色眼睛。像是冬日的边塞,稀薄的日光斜照在雪地上,明亮而寒冷。高欢闭上眼睛时,侯景射在了对方体内。对方额头上贴着一缕汗津津的乱发,长长地呼了口气。侯景粗鲁地撩开他的头发,亲热地咬他的耳垂,喊他的小字:“贺六浑。再做一次。”

高欢抬起手挡开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段将军等着信呢。要误时了。”

小高队长今年转任函使,往来于洛阳和怀朔之间,道路劳苦,令人憔悴,但大家都说他“往来无风尘之色”。当高欢说“要误时了”,那是将洗澡收拾的时间计算在内的。

侯景既对他的做作十分不满、嗤之以鼻,又该死的很迷恋他那种说不出来的气质。

他坐在驿馆破败的竹席上,眯着眼看情人从水里站起身来,握着长发,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当他看高欢的时候总是一半欣赏一半恼火:一个男人长得如此漂亮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他想,如果贺六浑是个女人,他可以把人娶回家,关在卧室里,一天强奸好几遍,逼对方给他生七八个孩子。

这么想着,他觉得下身又硬起来。于是从床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对方身后,紧紧抱住,将对方扑翻在地,贴在对方耳边原样复述了一遍心里话。

高欢踹了他一脚:“滚。”

高欢的妻子是个鲜卑女人,大户人家的女儿,高欢的长子周岁时,侯景和一群朋友去小高队长家里吃宴。鲜卑女人抱着可爱的男孩儿出来,大家笑着称赞贺六浑和昭君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侯景坐在人堆里冷哼了一声,肆无忌惮地盯着男主人。 对方端坐在案前饮酒,手挡着半张脸,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又为他们之间的秘密而心潮澎湃,感到一种背德的快感。

侯景本人长得不能说粗野横暴,至少说不上好看,吹胡子瞪眼吼两句能止小儿夜啼,他个子不高,又天生长短足,走路姿势奇怪。一方面他有点自惭形秽,另一方面又目中无人的傲慢:他觉得能配的上高欢的只有自己,高欢在军队里的其他朋友都是粗蠢不堪的废物。更不要说那个鲜卑女人了。 他认为,高欢同她结合,只是为了她的钱、还有那匹漂亮的骏马。高欢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只要出价够高,他可以卖给任何人。

“昭君......她很好。”高欢在床上曾经这样说。他忍不住逼问对方:“那我呢?你为什么和我睡觉?”

高欢笑而不答。

孝昌元年,六镇戍兵起事时,侯景当时是怀朔的外兵史,手头上有数千人的队伍。山西的尔朱荣正在招募义勇,这位财大气粗的酋长一挥手,宣布给每位士兵都配鞍鞯战马,侯景遂拉着这数千人去投奔尔朱荣,尔朱荣大大方方地接纳了他,把他安排到慕容绍宗底下做事。 北方形势混乱,侯先锋托人给老家带信,打听高欢的消息——战乱流离之中音信不通,送回去的信石沉大海。只有那么一位从怀朔来的人说,小高被杜洛周的人追杀,凶多吉少,家里也空无一人。

侯景的忧虑和担心持续了有那么几个月,又被军旅生活冲淡,几乎忘到脑后。他在尔朱荣帐下喝酒、打仗、日女人,风生水起,每每仍觉空虚不足。等到他在尔朱荣身边复又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方知那灼烧的饥与渴来自何处。 尔朱荣,现在是大将军、尚书令、太原王,位高权重的统帅将手放在他旧情人的腰上。高欢挂着亲信都督的军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侯景怒火中烧,想要揪住高欢的衣领扇他两个耳光,大声说你这个婊子。但很快,这种愤怒就被汹涌的欲望掩盖,侯景更想睡他,就好像在怀朔镇时一样,贺六浑躺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日光和火焰。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看高欢的目光就不由得复杂且凶狠起来,以至于身边的副将胆战心惊地问:“侯先锋是不是和高都督有私仇?”

孝昌四年,侯景带着前锋骑兵东出滏口,翻过太行山,他与尔朱荣的主力部队在山谷中与葛荣的三十万人合战时,高欢在河北招降七王部属,听说他生擒贼首的功绩,居然主动跑来和他道贺兼“叙旧”。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他把人翻来覆去操了几遍,在对方腰上掐出青紫的指痕,心满意足地贴在对方耳边喊道:“贺六浑。”

他又很愤恨:“你爬大将军的床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高欢居然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想过。” 他翻了个身,枕着侯景的手臂道:“我当时从杜洛周手底下出来,跑去投奔葛荣。看着就觉得他不成气候,然后又跑去山西......刘贵和尔朱将军是旧识,为我引荐。尔朱公让我去给厩中的恶马翦尾。我看着那匹马,就觉得和你真像。”

高欢从刘贵那里借了一套新衣,说出“御恶人亦如此马”时,尔朱荣饶有兴趣地引他到胡床下,他那套准备良久的说辞刚说到“入洛阳”一节,尔朱荣就漫不经心地吹灭了灯,仿照前贤的口吻说道:“卿当为我解带写诚。”

尔朱荣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威权煊赫,在床上作风也温柔体贴,不似侯景这种彻头彻尾的混账。高欢来跟侯景旧情复燃,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他如实告诉侯景,前天尔朱荣忽然在帐中问:如果我一日身亡,谁能替我掌兵?尔朱兆是大将军的堂侄,坐在堂下脸颊兴奋得发红。尔朱荣似笑非笑:“我看万仁最多能带三千骑兵往来。将来必要听人穿鼻。能代我主众者,唯有贺六浑。”

高欢听见这话已经觉得大大的不妙,看见小将军的脸色由红转白,便觉得不得不早做打算。

侯景讥讽道:“所以你想要拉拢我?” “我不够有诚意么?”对方嗤笑起来,抬起长腿勾在他的腰上。他摸了摸高欢漂亮的背沟与尾椎,狠狠地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骂道:“婊子。”然后射在对方泥泞的腿间。 他当然有足够的诚意,侯景哼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和天柱大将军比起来也不差,至于余等人如尔朱兆之流,则全然不在他眼里。他仍然觉得,能够配得上高欢的只有自己。

高欢跟着元天穆、于晖奔波征讨,坐到晋州刺史的位置上,借刘贵之手遍贿尔朱氏手下的要人时,侯景正坐镇中山。太昌元年,高欢打着为国除乱的名号,扶持新的魏帝登于九五之尊。神情冷淡的男人,擦干了尔朱家的血,风风光光地坐在了旧主的位置上。

侯景从济州灰头土脸地跑来投降高王,那阵子颇有点没精打采的颓丧。尔朱兆被逼自缢后,高欢在晋阳建了丞相府。讨平青州以后他去晋阳,男人正从相府中走出来,穿着端严的官服,冠履衣绶,严实的交领间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抬起头来看对方一眼,就觉得心头熊熊火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神错乱、无药可救。公宴上他以露骨的眼神,穿过锦绣的舞女,看着主座上的高欢。丞相垂着眼睫,从容地起身离席,他紧跟着从觥筹交错之中离开,在无人的偏廊上堵住旧情人。

高欢冷笑道:“你疯了,你好大的胆子。”——却没有挣开他。 这种含容给了冒犯者天大的胆子,侯景扑上去拆对方繁复层叠的衣服,手掌捋过玉带时兴奋得抖抖索索。大丞相贴在偏室的门上,压抑着喘息声,勾得他心魂荡漾,弄了百余下时,门外有踏踏的脚步声和人语,那是丞相长子高澄和宾客的说话声……他停下来动作,性器埋在对方身体里,幸灾乐祸地去吻男人湿漉漉的眼睛。

云雨事毕血气平息以后侯景才醒悟过来。——这真他妈的色令智昏。对方如今是持节秉政万人之上的丞相,他跪在高欢脚下请死,大丞相整理好衣冠,冷着脸踹了他一脚。不轻不重,同他们少年时的打闹如出一辙。 他从中领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甜蜜。

高欢当然不会拿他怎么样。他一方面是六镇的降众,另一方面又是尔朱荣的旧部,资历比高欢还老,关系着人心去向。——同时高欢要对付的敌人不少,侯景确实是个可用之人。贺拔岳遇害以后,高欢让他去河西招抚贺拔岳流散的部众,在安定城他遇到夏州的宇文泰。那个男人按剑嘲讽道:

“贺拔公虽死,宇文泰犹在。来此何为?回去告诉你们高王,我将来日与他角逐河洛。”

侯景愣了一下,为对方说话的口气觉得奇怪,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等他第二次跟着张华原去平凉劳师劝降时,几乎被宇文泰斩在帐下。回到晋阳的时候他问丞相为何对宇文黑獭念念不忘。高欢躺在他的膝盖上眨了眨眼睛,慢慢说:“我先前与他见过一面。”

贺拔岳曾使当时为行台府司马的宇文泰来晋阳看看高王何许样人。高欢欲留其人,宇文泰却半夜跑了回去。

高欢说起这件事时带着一种悠然,甚至否决了部将要求防患于未然,及时消灭宇文泰的建议。数年以后,宇文泰从一支流兵残部发展成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时,这个名字成为了日夜缠绕他的噩梦。

恰与之相反,侯景将手掌贴在高欢的小腹上,恬不知耻地说着下流话时,心里几乎十分感激宇文黑獭,倘若不是强敌在侧,高欢又怎么会一步步放任他手握重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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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抬起手挡开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段将军等着信呢。要误时了。”

小高队长今年转任函使,往来于洛阳和怀朔之间,道路劳苦,令人憔悴,但大家都说他“往来无风尘之色”。当高欢说“要误时了”,那是将洗澡收拾的时间计算在内的。

侯景既对他的做作十分不满、嗤之以鼻,又该死的很迷恋他那种说不出来的气质。

他坐在驿馆破败的竹席上,眯着眼看情人从水里站起身来,握着长发,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当他看高欢的时候总是一半欣赏一半恼火:一个男人长得如此漂亮可以说是暴殄天物。他想,如果贺六浑是个女人,他可以把人娶回家,关在卧室里,一天强奸好几遍,逼对方给他生七八个孩子。

这么想着,他觉得下身又硬起来。于是从床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对方身后,紧紧抱住,将对方扑翻在地,贴在对方耳边原样复述了一遍心里话。

高欢踹了他一脚:“滚。”

高欢的妻子是个鲜卑女人,大户人家的女儿,高欢的长子周岁时,侯景和一群朋友去小高队长家里吃宴。鲜卑女人抱着可爱的男孩儿出来,大家笑着称赞贺六浑和昭君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侯景坐在人堆里冷哼了一声,肆无忌惮地盯着男主人。 对方端坐在案前饮酒,手挡着半张脸,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又为他们之间的秘密而心潮澎湃,感到一种背德的快感。

侯景本人长得不能说粗野横暴,至少说不上好看,吹胡子瞪眼吼两句能止小儿夜啼,他个子不高,又天生长短足,走路姿势奇怪。一方面他有点自惭形秽,另一方面又目中无人的傲慢:他觉得能配的上高欢的只有自己,高欢在军队里的其他朋友都是粗蠢不堪的废物。更不要说那个鲜卑女人了。 他认为,高欢同她结合,只是为了她的钱、还有那匹漂亮的骏马。高欢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只要出价够高,他可以卖给任何人。

“昭君......她很好。”高欢在床上曾经这样说。他忍不住逼问对方:“那我呢?你为什么和我睡觉?”

高欢笑而不答。

孝昌元年,六镇戍兵起事时,侯景当时是怀朔的外兵史,手头上有数千人的队伍。山西的尔朱荣正在招募义勇,这位财大气粗的酋长一挥手,宣布给每位士兵都配鞍鞯战马,侯景遂拉着这数千人去投奔尔朱荣,尔朱荣大大方方地接纳了他,把他安排到慕容绍宗底下做事。 北方形势混乱,侯先锋托人给老家带信,打听高欢的消息——战乱流离之中音信不通,送回去的信石沉大海。只有那么一位从怀朔来的人说,小高被杜洛周的人追杀,凶多吉少,家里也空无一人。

侯景的忧虑和担心持续了有那么几个月,又被军旅生活冲淡,几乎忘到脑后。他在尔朱荣帐下喝酒、打仗、日女人,风生水起,每每仍觉空虚不足。等到他在尔朱荣身边复又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方知那灼烧的饥与渴来自何处。 尔朱荣,现在是大将军、尚书令、太原王,位高权重的统帅将手放在他旧情人的腰上。高欢挂着亲信都督的军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侯景怒火中烧,想要揪住高欢的衣领扇他两个耳光,大声说你这个婊子。但很快,这种愤怒就被汹涌的欲望掩盖,侯景更想睡他,就好像在怀朔镇时一样,贺六浑躺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日光和火焰。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看高欢的目光就不由得复杂且凶狠起来,以至于身边的副将胆战心惊地问:“侯先锋是不是和高都督有私仇?”

孝昌四年,侯景带着前锋骑兵东出滏口,翻过太行山,他与尔朱荣的主力部队在山谷中与葛荣的三十万人合战时,高欢在河北招降七王部属,听说他生擒贼首的功绩,居然主动跑来和他道贺兼“叙旧”。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他把人翻来覆去操了几遍,在对方腰上掐出青紫的指痕,心满意足地贴在对方耳边喊道:“贺六浑。”

他又很愤恨:“你爬大将军的床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高欢居然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想过。” 他翻了个身,枕着侯景的手臂道:“我当时从杜洛周手底下出来,跑去投奔葛荣。看着就觉得他不成气候,然后又跑去山西......刘贵和尔朱将军是旧识,为我引荐。尔朱公让我去给厩中的恶马翦尾。我看着那匹马,就觉得和你真像。”

高欢从刘贵那里借了一套新衣,说出“御恶人亦如此马”时,尔朱荣饶有兴趣地引他到胡床下,他那套准备良久的说辞刚说到“入洛阳”一节,尔朱荣就漫不经心地吹灭了灯,仿照前贤的口吻说道:“卿当为我解带写诚。”

尔朱荣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威权煊赫,在床上作风也温柔体贴,不似侯景这种彻头彻尾的混账。高欢来跟侯景旧情复燃,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他如实告诉侯景,前天尔朱荣忽然在帐中问:如果我一日身亡,谁能替我掌兵?尔朱兆是大将军的堂侄,坐在堂下脸颊兴奋得发红。尔朱荣似笑非笑:“我看万仁最多能带三千骑兵往来。将来必要听人穿鼻。能代我主众者,唯有贺六浑。”

高欢听见这话已经觉得大大的不妙,看见小将军的脸色由红转白,便觉得不得不早做打算。

侯景讥讽道:“所以你想要拉拢我?” “我不够有诚意么?”对方嗤笑起来,抬起长腿勾在他的腰上。他摸了摸高欢漂亮的背沟与尾椎,狠狠地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骂道:“婊子。”然后射在对方泥泞的腿间。 他当然有足够的诚意,侯景哼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和天柱大将军比起来也不差,至于余等人如尔朱兆之流,则全然不在他眼里。他仍然觉得,能够配得上高欢的只有自己。

高欢跟着元天穆、于晖奔波征讨,坐到晋州刺史的位置上,借刘贵之手遍贿尔朱氏手下的要人时,侯景正坐镇中山。太昌元年,高欢打着为国除乱的名号,扶持新的魏帝登于九五之尊。神情冷淡的男人,擦干了尔朱家的血,风风光光地坐在了旧主的位置上。

侯景从济州灰头土脸地跑来投降高王,那阵子颇有点没精打采的颓丧。尔朱兆被逼自缢后,高欢在晋阳建了丞相府。讨平青州以后他去晋阳,男人正从相府中走出来,穿着端严的官服,冠履衣绶,严实的交领间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抬起头来看对方一眼,就觉得心头熊熊火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神错乱、无药可救。公宴上他以露骨的眼神,穿过锦绣的舞女,看着主座上的高欢。丞相垂着眼睫,从容地起身离席,他紧跟着从觥筹交错之中离开,在无人的偏廊上堵住旧情人。

高欢冷笑道:“你疯了,你好大的胆子。”——却没有挣开他。 这种含容给了冒犯者天大的胆子,侯景扑上去拆对方繁复层叠的衣服,手掌捋过玉带时兴奋得抖抖索索。大丞相贴在偏室的门上,压抑着喘息声,勾得他心魂荡漾,弄了百余下时,门外有踏踏的脚步声和人语,那是丞相长子高澄和宾客的说话声……他停下来动作,性器埋在对方身体里,幸灾乐祸地去吻男人湿漉漉的眼睛。

云雨事毕血气平息以后侯景才醒悟过来。——这真他妈的色令智昏。对方如今是持节秉政万人之上的丞相,他跪在高欢脚下请死,大丞相整理好衣冠,冷着脸踹了他一脚。不轻不重,同他们少年时的打闹如出一辙。 他从中领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甜蜜。

高欢当然不会拿他怎么样。他一方面是六镇的降众,另一方面又是尔朱荣的旧部,资历比高欢还老,关系着人心去向。——同时高欢要对付的敌人不少,侯景确实是个可用之人。贺拔岳遇害以后,高欢让他去河西招抚贺拔岳流散的部众,在安定城他遇到夏州的宇文泰。那个男人按剑嘲讽道:

“贺拔公虽死,宇文泰犹在。来此何为?回去告诉你们高王,我将来日与他角逐河洛。”

侯景愣了一下,为对方说话的口气觉得奇怪,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等他第二次跟着张华原去平凉劳师劝降时,几乎被宇文泰斩在帐下。回到晋阳的时候他问丞相为何对宇文黑獭念念不忘。高欢躺在他的膝盖上眨了眨眼睛,慢慢说:“我先前与他见过一面。”

贺拔岳曾使当时为行台府司马的宇文泰来晋阳看看高王何许样人。高欢欲留其人,宇文泰却半夜跑了回去。

高欢说起这件事时带着一种悠然,甚至否决了部将要求防患于未然,及时消灭宇文泰的建议。数年以后,宇文泰从一支流兵残部发展成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时,这个名字成为了日夜缠绕他的噩梦。

恰与之相反,侯景将手掌贴在高欢的小腹上,恬不知耻地说着下流话时,心里几乎十分感激宇文黑獭,倘若不是强敌在侧,高欢又怎么会一步步放任他手握重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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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LuciferRubyCherry

《剖腹自证》

八百年过去了终于把这个最开始要写的Aviary Attorney相关写完了。 C路线前提的Beaumort/Falcon(愿称之为无差),看起来是很假,有一些很可能引人不适的描写和隐喻。 能接受点左边黑三角可展开内文。​​​

刻板印象及鄙视链在此,上面盖上一层华丽绒布。可这东西不可能因此消失,轮廓线仍旧清晰可见,隔着布料依旧能触摸。独眼的警官再三警告:食肉者终有一天要暴露自己的本性,食草者温和无害。鸟类中公鸡向来品行高洁,在执法机关中占有一席之地也就不足为奇……小心那些嗜血的猛禽!秩序崩坏啦,连那匹有着尖锐獠牙的狼都能拿起法槌进入法庭了!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猛禽和狮子又该是谁怕谁、谁能吃了谁呢?大约都不是。断头台的铡刀悬在上面,在巴黎,无论是谁被铡刀斩断脖颈都是要死的:前提自然是那些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贵族也能同等受了重刑惩罚,头上有了黑布套,然后被落下的铡刀了结性命。在巴黎的深夜,没有处刑者、被处刑者和围观者的断头台更像是尚未完工的建筑:只有一扇通向死亡的门完成,月亮离这扇门太远,根本无法将其劈成两半。

“我对此充满了敌意。”那狮子这么说,“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心里哪可能会有那种柔情绵绵的诗意?以前我一见到那些在塞纳河边露天咖啡馆谈笑风生的公子哥和小姐,心里就满是恨意。”

“既然你说了以前,那就说明现在不一样了。”

“是的。我意识到他们是……事实上他们人还不错,在发现我这只穿着破烂衣服、耳朵脏兮兮的狮子时还给了我一袋子的白面包。”

“你是因为那一袋子白面包改变对他们的看法的?”

“不,那是之后的事情。省着点的话,那袋面包够我吃上三天,但日子还是那么过。我帮人运酒桶和煤炭,帮人清理过屋顶和烟囱。但我仿佛是干的活越多,我就越穷。当然,没有那面包,我又运气不好,那我应当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女士……”

“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那些受了高等教育的贵公子在街上见到流浪儿会同情,但是当他们成为政府中的一员——他们不会亲眼看到这些,要对看不见的人产生同情心是很困难的事情。而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至少那时他们不会发出嘘声让人滚开。我意识到这一切是那不平等的制度培养出的。”

“我想,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我同情你,女士。”

“我要同情有什么用。律师,你知道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有革命的预兆了吗?”

“律师通常注意不到这些事情的,女士。”

“以前我当报童,负责在18区送报纸,在圣心教堂门口遇到了几只穿着昂贵丝质衣服的黑天鹅。他们遇到了‘某种麻烦’,所以让我帮忙保管一叠册子,让我在晚上快要送完报纸的时候再回到教堂门口。”

“看来那是讨论政治问题的……”

“现在见不到这样的沙龙活动。过去我以为那些家伙只是在会客厅里喝酒、听一些上流人爱听的曲子和念一些不知所云的诗。”

“我以为你会觉得他们照样只是穿着漂亮衣服,然后进去做些讨论就出来,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我感动。”

“他们的确会为民不聊生义愤填膺,甚至会因此痛苦到流泪,但是让他们放弃现有的吃食与房屋,走到街道上行动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憎的软弱,但能理解。我无法让这样的软弱消失。”

“……那么,Cocorico呢?我是说,Séverin Cocorico,你不能理解对他来说同样有‘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鬼……”

你该如何证明自己(又或者是他人)的赤诚之心呢?你该如何自证你的那热情(又或者是好心)不是偷来抢来后咽到肚中去的呢?他们说:小偷的母亲,窃贼的孩子,必然把银币藏起来了!手心里没有,指缝里没有,裤口袋里、鞋子里也都没有,那绝对是吞到肚里去了。你说没拿,那就是真的没拿吗?最后,非得有人拿起刀,插到身体里,“噗”地一下从上到下划开,让血淋淋的肠子掉一地,把胃再划了口子扯开,让人看。“我是真的没拿啊!”围观的众人早就散开了,这实实在在的满肚热血(不是满腔而是满肚)就算发烫,这死一般的地面也不会因烫而避让开,只是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抽象意味上的“真正发生”。他并不在乎有没有围观的众人——自过去到现在他也未“观赏”过绞刑,也不在断头台边等铡刀落下来,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自己:千万不要误会,你要我证明我和那些满肚流油、铁石心肠的腐败政府官员不同,那是不可能的。我将那颗心拿出来,无非是为了我自己。我并非是求着你要相信我的。这世界上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他真将那颗心拿出来。外有薄膜包覆而可见血管些微透出的一颗心,红得鲜血淋漓的一颗心如此烫手,仿佛能烫掉年轻狮子掌心肉球间的短毛。猛禽戴帽,暂且看不清对方现在有何种眼神,低沉的声音仿佛能把袖口旧了的纽扣磨亮:完全是一颗被刀片磨亮的纽扣,这种亮是靠那有划痕的涂料被去除得来的,如同是刮骨去毒。

“Beaumort女士,您应该比我更懂得不该逼着一个人剖腹自证的。”

她忽的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无从掏出皮囊里湿冷内脏的……

“我的父亲得到公平公正的审判了吗?他甚至连剖腹自证的机会都没有啊!”

但她还是松了手。她意识到眼前这只猛禽心里应该藏着某种东西:除去这么一颗心以外还有别的,那是现在的她不可触碰的。现在那猛禽还是看着她,但表现出的是和先前一样的,带有些许局促的冷静,甚至让她觉得并没有什么能把皮肉撕扯开的利喙与钩爪存在,而对方也从未真的伸手把对着自己的那枪管紧紧握住,全然不顾金属枪管表面的温度。她非得把这潘多拉魔盒的盒盖摁紧乃至摁死,要让盒盖凹凸纹路相互嵌住。

“所以现在你有了一个机会,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但不要忘了笼子的存在,女士。我们时常会觉得眼前的家伙就是自己生活不幸的源头,但没有人愿意去讨论笼子。我们都在笼子里,女士。”

“那检察官也是……”

“我不否认你那仇恨产生的合理性,女士——”

她大可以说确实没有完整的证据能证明这公鸡的清白,一命换一命是她所能想到的虽朴素但可行性最高的正义:人生根基一样的东西。要不是那复仇的怒火驱使着她,她又要怎么撑过去?要有人现在告诉她“把犯人丢到牢房里起不到作用,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没有用”,那不就是把先前构建好的房屋用重锤打碎,之后还得重新搭建一样吗?先前是披着修士袍的狼告知她革命需要流血牺牲,非得有人先开响第一枪,她也觉得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甚至以为现在在自己耳边低语的是这律师:记住现在心中的感受,同态复仇与正义绝不等同。你非得记住这种感受,才能让自己不重蹈覆辙。这绝对能得上另一种报复,因为复仇并未让人感到任何畅快。

“够了,律师。也就是说,前几天我亲手杀死的那检察官,已经和那把我父亲送进监狱地检察官不是同一个人了。他改变了,是吗?”

“……是的,女士。”

目前她绝不会以这律师的名或姓称呼他,因为那些字眼便像是咒语一样的东西,会在你开口说出的那一瞬间内将某种东西解放。一种关系上的可能性的解放。她以全名称呼那检察官,为的是进行个人的审判,其中关系上的可能性是被她亲手了结的。“砰”的一声枪响,她知一击近距离的命中足以让对方停止呼吸。那鲜红的鸡冠微微地垂下去,如半边留了齿痕的、被啃食过的太阳。她对自己现在双手沾满鲜血这一点绝不否认。若继续按先前她所奉行的逻辑来看,那她将来或许也得因为谁的复仇(Cocorico的家人也好,抑或是他的挚友与爱人)付出生命才行。但猛禽这么说:反倒是这么一个双手洗不净的人反倒更能有力证明和平主义的道路值得期待,因为这手上的、他人的血迹就要成为你手上的烧伤。带领他们走上这条路。

“这是报复,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你要让我因为他的死而内疚……你成功了,律师。”

狮子的手心手背全然是被两种不同的、太阳带来的光芒灼伤,鲜红的太阳和漆黑的太阳都从猛禽腹部的裂口滚落出来了。

fin

*掏心: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真实发生的事情是Beaumort用枪口对准Falcon,要他证明自己关乎正义的决心,而Falcon则是紧紧握住了先前击杀了Séverin的那把手枪的枪管。 *剖肚子:就是按照肚子里几碗两粉的那个感觉写的。 *笼子:房间里的大象。 *两种太阳:对应B/C路线和A路线的Fal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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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梅利赫恩

海色之梦

*刀剑乱舞乙女向

*cp为源清麿x女审神者

*审神者第一人称出没描写

*不可避免的ooc

如果以上都能允许 请往下阅读

“清麿有看过大海吗?”

埋头于公文中,枯燥的文字和写字的痕迹使人无趣,余光瞄了一眼别处,突然的,向正在看着公文报告的清麿询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大海……吗?”

听到这话的清麿,从文字的海洋里探出头,抱着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

“没有呢,主想看看吗?”

感觉到清麿似乎来了兴趣,急忙点了点头,指向了本丸外的大海。

那是今年拥有的新的景色,跟伴随着白蝶飞舞的油菜花以及紫色装点沉溺于绿色的花菖蒲不一样,是完完全全的大海。

没有别的杂物,只有蓝天和沙滩,看似毫无尽头的海,这样的景象充满了憧憬和好奇。

“这样啊……主想看的话,我也有点想看了啊。”

他朝着指着的方向望了望,粉色的眼眸里装入了大海的颜色,和他本身的颜色混合在了一起。

“那么,我们把报告都解决完了,再一起去看海吧。”清麿一边说着带着笑意转头看了看自己。

“现在去不可以吗?”好奇的试探,又问了问。

“做完再去看海,或许会轻松很多哦。”

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伸出了手,虽然是夏天,但是他还穿着战斗时的衣服,隔着布料的手掌摸着头顶,顺着头发摸了摸几下。

这样温和的态度并没有办法拒绝。

“……那说好了,一起去看海。”

“嗯,说好了哦。”

清麿说完,又继续低头埋入无数的公文报告里,望着他的侧脸,脸上从容的表情感觉一直无法看透他的全部。

算了,不去多想了,先解决事情重要吧

……

公文报告全都解决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夜幕已经降临,海洋已经铺满了夜晚的颜色,月亮少见的出来了陪伴着繁星点缀。

借着月色,不时的看到远处海面上发出零星的光芒,同时还伴随着微凉的风。

感觉到了,是大海的感觉。一望无际,又令人憧憬,想要游玩于此。

慢慢脱下鞋子,一步步的在沙滩上走着,回头查看,沙滩已经一步踩出一个脚印,同时还有不远处的清麿,他在看着远处的风景,他穿上了内番的运动服,似乎总觉得微风有点吹乱了他紫色的头发,但这不影响他的兴致,粉色的目光感觉一直没有离开海。

跟我的脚印不同,我脱下了鞋子赤足踩着沙滩,他穿着运动鞋,下意识的跟随着我的步伐走,一大一小的不太一样的脚印就在沙滩上留下了痕迹。

“海边,很好看呢。”

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清麿这样说道,眼睛并不是很好,有些模糊的看到不远处的人看了看自己。

“夜晚的海很凉爽,主。”

温和的声音传入耳边,模糊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夜色和月光混合在一起,像是完美的调色,对方温柔的笑脸映入自己的眼中,也映入自己的心里。

“做完公文报告后,来看海似乎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呢。”

“是吗……那的确很轻松呢,哈哈哈。”

“清麿也喜欢吗,那太好了。”

开玩笑跟对方打趣,顺便提了一下过多的公文报告,跟在意的人一起出来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事。

“但……这样看大海的话,感觉没有尽头。”

清麿这样说着,望向了远处的海,大海产生的浪花拍打着沙滩没有停止,我低头查看着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海浪洗刷冲淡了一部分,过不了多久,我和对方的脚印就会慢慢消失吧。

“我和清麿留下的脚印,到最后会被大海抹去痕迹,直到消失吧。”

海风大了起来,海浪声不时的在我耳边响起,不知何时,海水的冲刷已经盖过了走过的地方,有些冰凉的感觉传来。

夜晚有无数种颜色,也包括黑色,那是看不清尽头又吞噬一切的颜色。

“不过我和主正在这沙滩上留下了脚印,哪怕海水抹去,但是依旧存在过哦,比如现在。”

“我和主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

听到这样的话语,抬头看着清麿,过长的头发不时的遮住着视线,或许已经被风吹乱了,但即使是这样对方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我,他的颜色里还是映着我的身影,还是那样温柔的笑脸。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看向了海面,海边依旧美丽,也很广阔,似乎能容纳很多东西。

他的心里能容纳自己吗?内心有了这样的疑问,他的内心能像这大海一样能容纳很多东西,能容纳,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内心的想法越来越多了起来,看到了海面倒映着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满月,清晰又冰冷的光洒在这海面上,像是引人诱惑的宝物一样。

不顾海风,也不顾海水的声音,吹过脸颊的凉意时不时的警示自己,但不在乎,眼睛里只有那完美的月亮,使我不得不朝着海面走去。

冰凉的感觉像是吞噬,一步步的走着,海水没过了我的脚和小腿,浪花仿佛诉说着对我的阻止,但依旧没有在乎。

明知遥不可及,但还是对着月亮伸出了手,不抱期望的,忘记了自身,想要抓到无法触碰的东西。

“主,大海虽然能容纳一切,但是并不是现在哦。”

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察觉到的时候发现纤细冰凉的大手已经摸上了我的手掌。

沉浸思绪回到了现实,才醒悟自己已经半个身子没入海中,冰凉的感觉慢慢传遍全身,清麿不知何时已经在我的身边,将我伸出的手放了下来。

“清麿…………?”

还没有反应过来,惊讶的语气暴露了我的想法,对方则是没有在意我此时的心情,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了下去:

“主的内心似乎容纳着我,我很高兴。”

“同样的,我也会容纳主。”

借着月光,温柔粉色的目光再次映着我的模样,如同他所说的,现在的他内心容纳着我一个人。

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只看着我这样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视线模糊了起来,温热的感觉划过脸颊,是高兴还是悲伤可能自身都不清楚了。

对方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抹掉脸上的泪水,随后,慢慢的将自己拥入怀中。

“主的想法我都清楚,我不希望主就这样结束哦。”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因为……”

过大的海风盖过了对方的话语,接下来究竟是什么,对自己来讲或许早已不重要了。

因为他清楚了我的想法,并容纳这样的自己。

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不是梦。

……

“主,快起来,下午了哦。”

迷迷糊糊的被谁叫醒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周围,下意识的揉揉眼睛让视野变得清晰,却发现眼角的泪水和脸上的泪痕,像是哭过的痕迹。

抬头看了看发现清麿就坐在我的身旁,可能是季节的原因,与平时不同,穿着深色的轻装,脸上带着关心的表情看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带着疑惑看了看周围,却发现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和一堆签字笔映入眼帘。

“主,要睡的话不要在桌子上,对身体不好哦。”

或许是在桌子上睡着了吧,清麿那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困意逐渐消失,点了点头回应着,急忙收拾桌上的东西,收拾的同时脑子里回想着做梦的内容,看起来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今天没有什么事做呢,等会的话……一起去看海怎么样?”

清麿转头看着远处的景色,突然这样询问道。

“大海吗?”

急忙整理东西的自己听到这话抬起了头,望着本丸外面的大海,那是今年拥有的新的景色,跟油菜花和花菖蒲这样的景色不一样,那是完完全全的海。

蓝色的大海和浅色的沙滩,没有别的杂物,想起以前看过的图片,没有尽头的大海更是充满着许多的好奇。

“嗯,我想和主一起看看呢。”

“那这样的话,叫上水心子怎么样?他的话也一定很好奇……”

“我想和主单独一起看海呢。”

对方打断了我的话,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于对方话语中的含义,却发现他带着笑意看着我,粉色的眼瞳里映着我的模样。

仿佛他的内心只容纳我一个人。

回想起刚才做的梦,仿佛如此真实,就好像梦到的事情好像就要马上实现了一样。

“现在看海吗?”出于试探,好奇的询问了对方。

“现在的话,也可以哦。”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伸出了手。

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但跟我的相比又或许宽大,我伸出了手回应了这样的邀请,借着对方的力气想站起身,不巧的是起身的时候重心有些不稳,反而进入了对方的怀抱。

“抱……抱歉……”

“没事的,接下来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对方说着摸了摸我的头,有温度的手指偶尔穿过发间,这样的触感并不讨厌,仿佛告诉着自己这是真实的,并不是梦。

“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

“……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重复了对方的话语,离开了有些宽大的怀抱,点了点头,清麿继续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牵着手慢慢推开房间的拉门,将我带往目的地,也就是海边。

离开房间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

大海拍打的声音没有停止,抹去着沙滩留下的痕迹,但即使消失了,却也似乎真实存在过。

一些补充:

夜晚的海对审神者来讲其实并不是梦

对写者来讲是只是梦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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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灵的创作小站

该翻译仅为本人个人学习日语使用,严禁一切转载和抄袭

【始】——代替前言 “一九八八年”对于我曾经就读的宫崎县立高中而言,是相当值得纪念的一年。因为正好那一年,(学校的)棒球部在夏季甲子园大赛中首次登场了。 那是距我入学一年前左右的事情。

像甲子园这样的活动,对于地方公立普通高中而言应该称得上是盛事了吧。在这不得不纪念的“一九八八年”里,其他社团还有当季应考生也都同样努力,整个学校的气氛都相当高涨。 不过当然了,这些对于还没入学的我们来说就不得而知了。前辈和老师们屡次给我们新生讲那段“一九八八年”的回忆,每次听到那些故事,我都会不自觉地联想到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后经济高度增长的样子。

我入学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同样,一开始我们延续了那种情绪,校内洋溢着躁动的期待感。是那种“今年也会发生些预料之外、令人欢欣雀跃的事情吧?”的期待感。就好像期待着大量的余烬能再次熊熊燃起一样,有种不可思议的氛围(话虽如此,很遗憾地新的火势终究没有出现,那种高涨情绪在这之后就逐渐消散了)。 庆典之后余热的一年——一九八九年对我的高中来说有着这层意思。即便是近二十年后的现在,只要一想到“一九八九年”的春天,就有一种高高飘动着的东西即将落下之前的轻飘飘的失重感,萌生出那种无法捕捉的心情。又或许春天或多或少会使人萌生出这样的情绪吧。

哎呀或许也有可能,故事要单纯得多,躁动的原因仅仅可能是出于施工。因为从多年前开始一直持续的大规模校舍改建,在那时恰好结束了。 由于每天连续作业,空气总是布满灰尘,还持续不断地传来某种噪音。校内频繁出入工人的卡车、放眼望去施工人员似乎比教学人员还多、哪里都有不让进的地方,我感觉全校师生像是暂住这里似的。 旧校舍被用罩布盖住并被拆解,不熟悉的建筑物里散发出全新的油漆味。记忆中的风景被逐次替换,托它的福无论何时都似乎无法掌握学校的全貌。

我试着在高中同级的友人中打听,也基本没有人详细地记着“一九八九年”春天的情形。大概就像重新开辟的街道在施工中是什么样子,路人们谁也记不住一样吧。 路人们为了方便起见,路过施工现场时会让时间“临时停靠”。因为既然是暂时的、新景色终归会展现出来,就没有特地驻足观看之类的好事者了。建筑物完工之后,街道上的时间再度流转,眼前的景色成为了“改变过的事情”。施工过程这件事,或许会作为短暂的片段的记忆残存于某些人心里,但是不久就会像掸落木屑一样消失殆尽。我从毕业之后就从未打听过高中学校,那里当然也更没有那年春天的痕迹了吧。都像木屑一样随风飘散了。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找到小小的文化部的我决定在话剧部参观学习。 话虽如此,我并非拘泥于话剧。怎么说呢,只要在小巧玲珑的文化部里我做什么都行。 也许,对于我这个从那种不大的初中升上来的人而言,这个瞬息万变的庞大学校给我带来了相当的压迫感吧。我想拥有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那种、仅属于我们自己的居所。 话虽如此,本来决定参观学习为止都还不错,但找到首要的话剧部活动室着实不易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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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井岩氏十久

状态:已完结

注:友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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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个东京散步式的出行吧。 这提议是五条悟提出的。彼时他们三个刚从校长室里出来,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微妙,因为他们刚从校长室里拿到了学弟的骨灰。 对于咒术师来说,这是相当常见的离别。昨日与你嬉笑打闹的同伴,也许明天就会消失。咒术师与死亡如影随形,很多时候留有全尸也算是一种幸运。更为常见的情况是尸骨无存,就像泡沫,在空中啪地一声消散了。 死去的学弟,硝子对他有些印象。那是个很爱笑的男孩,听见他笑就能在脸上牵引出同一抹微笑。他死得还算幸运,有留下尸体。他存在于世的最终证明,就是他们现在在怀里抱着的那盅骨灰坛里承载的那一撮重量。 如果是继承家族事业的咒术师,那么事情会简单很多,只需要打电话通知家人,将骨灰送达就行。但也存在着这样的情况,双亲都是普通人但自己拥有异常能力的咒术师。那么如何让这些失去至亲的普通人接受咒术师这一行所面对的残酷现实,又是另一个难题。 这次牺牲的学弟显然是后一种情况,但他的家庭情况要更加复杂一点。他并非由双亲抚养长大,而是被祖母独自扶养成人的。 校长并没有具体说明他是怎么通知家属的,只是在今天让他们到校长室,并且把骨灰交给了他们,叫他们给老人家送过去。 学弟的家在东京内。但东京这么大,也存在着落后偏僻的地方。他们要去的地方,需要花费上一天的时间才能到达。出了校门,步行至公交车站,上公交车,到达车站,搭乘新干线,到了站下车,还要换乘巴士,再下车步行穿过乡间小路,才能带学弟回家。 “平时处理咒灵忙得半死,根本没办法好好看看风景,那么这次我们就不急不慢地带着学弟来个东京散步式的出行。”五条悟冷不丁地说道。 家入硝子没说话,看着窗外飘零的红色枫叶。夏油杰怀里抱着骨灰坛,也什么都没说,半晌才说了声好。 于是他们出发了。

秋天,微风清冷。他们踩着铺满红色枫叶的石阶,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高专。夏油杰捧着用黑色绒布包好的骨灰坛走在最前面,硝子走在第二个,五条悟手插着裤兜走在最后面。他们每迈开一步,脚下就会发出踩碎树叶的清脆声,风一吹过,四周又会发出树叶互相摩擦的悠长声响。 五条悟在后头哼着歌儿,一点也不像是要去完成送骨灰的任务。果不其然,捧着骨灰走在前头的夏油杰突然停了下来。 家入硝子接过夏油杰递给她的骨灰,站在一边默默看两人吵架。 夏油杰走到五条悟面前,皱着眉头看着他,“悟,你他妈就不能认真点吗?” “说好了东京散步,垂头丧气的算哪门子的东京散步。”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道。 “……东京散步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啊?搞半天你不知道吗?就小田切让和三浦友和那部啊。” “我没时间看。” “哎呀,你偶尔也要学会放松一下,例如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难道我看起来很有空吗?” “我也没空啊,只不过挤出时间也要放松一下才可以更好地工作哦,杰。” “更好地工作是要建立在……” “不好意思打扰了各位,”家入硝子打断他们即将开始的争辩,举了举手中的骨灰坛,“没时间了,走吧。”

这回轮到家入硝子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捧着骨灰坛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两人也没再惹事,三人一路相安无事地走到了公交车站。他们在公交车站旁一排站开,看着来车的方向。棉花糖似的白云缓慢飘浮而过,在空荡荡的道路上投下一道阴影。五条悟抬头看了会儿天空,又冷不丁地说道,“下雨了就真的很像龙猫了,我们。” 五条悟说完后,在晴朗的秋日早晨,竟然真的下了一场太阳雨。 夏油杰急急忙忙地凑到硝子身边打算帮她挡住淋在骨灰坛上的雨,结果下一秒他们三人就与雨隔绝了开来。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五条悟。虽然五条悟立刻开了无下限把雨隔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依旧无法避免地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些。 “别这么看着我嘛……谁知道真的会下雨。”五条悟嘟嘟囔囔地说道。 夏油杰揉了揉眉头,“……你别说话了。” “啊?为什么!我偏要说!”五条悟抗议性地大喊起来,“凭什么不让我说……啊,车来了。”

太阳雨只是瞬时雨,很快就停止下雨了。他们坐在了只有零星乘客的巴士内的最后排。没人知道硝子怀里抱着什么,也没有人注意。他们随着车的行驶晃晃荡荡,看着下雨时在车窗上留下的小水珠逐渐被风吹干。 人们来了又走,到了稍微较为热闹的区域,乘客逐渐多了起来。他们随着人们到站下车,进了车站买了车票,到了候车区等车。由于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周围的人并不比往常的时间多。五条悟愉快地表示他们体验了一把无业游民的感觉,在社畜上班的时间悠然自在地溜达。 “并不只有无业游民才会在上班时间出行。还有,我们不是出来溜达的,悟,要我提醒你多少次,我们是来……” “啊啊,我不想听。” “……你好好给我听着。” 多亏了不会看空气的五条悟,这下气氛完全沉重不起来了。这根本不像是要将学弟的骨灰送回家的任务,更像是秋季旅行。 像学弟这样的人知道了这种情况会笑吗?还是会生气? 硝子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骨灰坛,思考着。 她又开始想起了学弟的笑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学弟跟着五条悟对另外一个学弟七海建人恶作剧的场景。两人用别针做了两个卡通唧唧,用发夹夹在了打瞌睡的七海建人的头发上。 家入硝子突然笑了。但是列车进站的声音盖住了她的笑声,只顾着吵架的两个家伙也没有注意到她,看到车进站了就招呼她跟上他们。 他们入了座。一路上,依旧没有人注意到硝子怀里的是什么东西。新干线一路上能看到许多不同的景色,能看到高耸入云的现代大厦,延伸开去的田野,远处的富士山,错落有致的村落。 但五条悟并没有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趁这个机会好好地看会儿风景,而是一上车就扶着脸点头,最后身子一歪就靠在坐在中间的夏油杰身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睡觉又算哪门子的东京散步。家入硝子看了眼靠在夏油杰身上睡觉的五条悟,再移开视线,看向夏油杰。夏油杰也并没有看向窗外,垂着眼睛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像是才注意到了硝子的视线似的抬起头来看着她,对她笑了笑,“硝子,你也要睡会儿吗?把那个给我吧。” 硝子盯着夏油杰沉默了会儿,随后应了声,把骨灰坛放在他怀里,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那就交给你了。” 夏油杰的左肩靠着家入硝子的重量,右肩承受着五条悟的重量,怀里抱着学弟的骨灰。他听着同伴们平稳的呼吸声,转过头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

他们下了车,换乘了巴士,到站开始在田间小路走着。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风吹过,空气中都带着稻香,橙色的海洋便泛起了波澜。 又是拿着骨灰坛的夏油杰走在了最前面,家入硝子站在中间,五条悟走在后面。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又是五条悟打破了寂静。但这回他并没有再说出什么无厘头的话,他说,“真可悲啊。” 真可悲啊。 这句话敲在家入硝子的头上,像是木锤敲在了木鱼,咚地一声荡开来,撕开了东京漫步舞台的帷幕,露出了后台演员们给伤口缠着绷带的场景。演员们痛苦地缠着绷带,一身冷汗,舞台前的灯光照不到他们,直到剧目开始演出,他们才跑到台前,露出早已安排好的微笑。 咒术师就是这样可悲的存在,竟然已经习惯离别到这种地步了。要习惯人情世故,习惯生离死别,习惯处理人类的情绪污垢,习惯为同伴送骨灰。 她也觉得可悲,确实可悲。不只是已死之人可悲,也不只是咒术师可悲,人类也很可悲,即将要拿到被自己抚养长大的孙子骨灰的老人也很可悲。这可悲像是没有尽头,萦绕在每个人的身上。 所以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五条悟看到的可悲是什么可悲呢,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于是家入硝子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夏油杰。他也听见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就这样,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学弟在乡下的家。在进门前,五条悟对夏油杰说了句“我来拿吧”。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把骨灰给了五条悟。五条悟拿着骨灰先进了门,见到了学弟的祖母。老妇人看着用黑色绒布包着的骨灰坛,泪流满面,冲上来用力打着五条悟。五条悟抱着骨灰,弯着腰默默地承受着老妇人的踢打。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走到哭得失去力气的老妇人身边,扶起她到一边坐下。 在咒骂声和撕心裂肺的驱赶声中,他们将骨灰放在了老妇人的身边,走出了门。 随后不久,夏油杰使用咒灵操纵屠杀了112名村民并逃亡。2017年12月24日,根据咒术规定第九条,五条悟将其处决,夏油杰死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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