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便利店》

骆以军真是一个「厉害的读者」,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骆以军这本书里则是讲了一些自己的故事,也讲了更多自己读来的故事,把读过的种种经典文学都用带着台湾腔的文字讲了一遍,轻松惬意,卡尔维诺、卡夫卡、门罗、大江健三郎、曹雪芹,和邻家的大爷、机场的骗子、大学的穷酸朋友、妻子老丈人混在一起,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讲故事的人,大家也都是故事里的人。骆以军讲故事的技巧是高超的,侃大山式的文字风格——因为是从录的播客转下来,倒是造成了这样一种轻松的风格,带着各种插科打诨,吐槽自己吐槽别人,但是却引得自己一边读一边咧开嘴笑,或者一边读一边起鸡皮疙瘩。文字是真诚的,又因为真诚而很有传达感动的力量,能感到他对讲故事的热爱、对文学的热爱、对写作的热爱,澎湃的热情透过铅字要涌出来。

复述经典作品里的故事,骆以军把「分析」和「讲述」的比例把握得极妙,并且以一种毫不突兀的方式搅拌在一起。对写法的分析、对这个故事的「如何好」,讲得丝丝入扣,有时候一两句便「点睛」——尽管有时候也搅拌些存在主义之类的进去,但不感到掉书袋。

讲完几个故事之后,骆以军会给出一小段总结,这里便是完全原创性的,是完全「骆以军的」,这一小段又是另一种精彩——因为可以脱离「故事」的框架,挥洒出一两句更自由的话,耳目一新。比如,「但是你会发觉当你是一个异乡人,你不是他们的人的时候,本来你用你的语言可以描述出的你,多么繁复,多么美丽,多么特别。可是在你失去语言的状况下,你在他们的空间里、他们的梦境里、他们的默片里,你只是一头怪里怪气的大熊。」「它就是在一个静态的琥珀般微型的魔方里面,然后我们可以看到,人如何在一个高手的故事里缓慢地旋转,然后人是多么的感叹,多么地感动。」

这本书其实也可以作为一本「经典导读」,骆以军好像有很多个口袋,里面装了各个作家的故事,每回他都揭开一个口袋,露出一点点闪闪发光的宝石——想看更多的时候,不好意思,没有了,于是心痒痒地要去把作家的书都找来看。以前对很有名、很经典的作家总是多少有一点点排斥,或者是畏惧,但看到骆以军能「把他们读成这样」,能完全以一个听故事的人的态度去读,崇敬的色彩都是置后的,首先听到的要是一个漂亮的故事。骆以军抛出了一个诱饵,引诱着自己去读更多的书,

这大概也是因为骆以军是一个非常能讲故事的人,能讲有趣的废话、能打屁吹水——都市传说、意外事件、真真假假的回忆,都成为点根烟摆杯酒可以讲一晚上的故事。故事也是有力量的,总是忘记这点。「纯粹就是一个奇妙的、灵光一闪的故事,然而它却无意中充当了安慰和疗愈的角色……也许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也许是一个鬼故事,也许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但是很奇妙,在生命的某些时刻,它可以修补、疗愈那些向啤酒罐被打凹了,被生活弄得歪掉了,很痛苦很受创的灵魂。」

骆以军的表述总也是很奇特,带着一点日式比喻(森见登美彦和村上春树式的?)的感觉,「这两个也可以联系在一起吗」的诧异感,但是又意外地贴切。不过相较于有点奇幻感、跳脱于生活的日式比喻,他的比喻又比较贴近生活一点,日常的味道多一些。「她还处在措手不及,就像啤酒罐整个被捏瘪的状态。」「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很有一种南方特有的汤微微发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