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与东亚世界》

十万字的小书,流畅易读。读完之后终于理解了训读,非常有意思——日文书名是《訓読の文化圏》,即是东亚文化圈实际上的共性在于,都有对于汉字的训读,以及一系列基于汉字的造字和变体汉文等等的关系。不免想再读一下子安宣邦《汉字论:不可回避的他者》这本书,其中讨论的内容比金文京着重讨论的时期要晚一些、更近代一些。两本书若结合起来,大概对日语和中文的关系能有充分的理解。

训读是「不注重语音,只注重书面语」的结果,其是一种巧妙的翻译方法。而且,最终产生的训读方法给人的感觉,以及这种翻译方法的成立,也和中文「单字含义独立」「不是字母文字」的特性相关联。训读法单单就读音而言,给人的感觉是「以不同的方式阅读中文」,仍然是「多音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方言式的阅读。如果中文是字母文字,大概没有这种感觉了。或者说,如果对字母文字不注重发音的话,也大概可以产生类似的体验。金文京举的例子很好:「用『书』来标注『BOOK』即是训读,而『布克』标注则是音读。」——这个例子倒是一下子理解了。训读作为一种翻译方法的巧妙之处,则在于添加了各种调整语序的符号,以及送假名之类的词缀,使得中文流畅地转化为可被阅读的日文。这个过程实在是啧啧称奇:不同类型(?)的语言之间的转化。再到训读作为一种独立文体与否的摇摆(究竟以哪种语言为本位)、汉字假名混用的写法、万叶假名到现代(?)假名的转化和假名写法的统一——大约终于是理解了「日语为什么是现在这样」。

书末尾,金文京还谈到了女书的问题,提出「东亚文化圈的女性有自己的文字,是世界上的独特现象」,是非常有趣的观察——日本女性也曾经被认为「知道假名就够了」,于是假名也是「女性的文字」;朝鲜的训民正音也有类似的现象。再有,金文京也谈到,日语黏着语的特性使得日语作品的文风不同于中文作品,日语绵长婉转,而中文则重简洁——这点即使在翻译作品中也能有体验。同样联想到余光中在《翻译乃大道 译者独憔悴》中谈到的英文中文之所长所短,不同语言带来的体验实在是奥妙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