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军官的犹太妻子》

语调平静,几乎是纯粹客观的回忆,但是很难想象这件事情真实地发生在「人」的身上,超越任何想象之外的人生——在附录里看到各种各样的照片时,才能真正确信这是一本真实的回忆录,而不是虚构的小说。这样的非虚构作品,上一本大概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但是后者则更多地是在一个摩门教家庭中无法爬出的故事,而这本书则是犹太人如何在一个对其残忍至极的世界当中生存的故事——家门之外和家门之内都无处可藏。

可以说这是从个体视角对二战时犹太人处境的一种观察,也是自己未曾接触过的视角:相较于《死亡特雷布林卡》对集中营的回忆,伊迪丝尽管经历过劳动营,但是作为「繁衍后代的纯种雅利安女人,纳粹老党员的妻子」度过了很大部分的战争岁月,从而在视角里能看见战时的德国人是如何歌舞升平,又如何作为帮凶坦荡地侵占犹太人的财产毫无负担地活着。并且,隐藏在德国的伊迪丝直到战争的最后时刻才知道集中营如何被作为一种消灭犹太人的装置而使用,大多数时间都被蒙骗在德国宣传的谎言之中。为单纯地「活下去」而产生的极端复杂的心境,让人多少联想起《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在生与死的关头,无所不用其极对于一个人的内心而言是剧烈的撕扯和折磨。难道我们能说「和纳粹结婚的犹太人」是道德败坏的吗?这样的指责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诚如玛莲娜是绝无可能被「放荡」这样的词汇所描述的一般。在德国战败、二战结束之后,伪装成雅利安人的伊迪丝要如何自处,如果没有裴比的那本《歌德全集》中隐藏的身份证明,作为雅利安人的谎言是否又要成为伊迪丝在战后的无尽痛苦和屈辱?好在伊莲娜在意大利战败后的屈辱遭遇并未落在伊迪丝头上。再往后,苏联克格勃又作为新的压迫者、新的专制降临,迫使伊迪丝离开德国到英国生活。战胜者和战败者的转换、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转换,只有人的痛苦仍然在继续——又能想到《希特勒金钱》里记述的故事,被侵略者如何成为新的压迫者,一遍又一遍碾过普通人。

伊迪丝在回忆录当中也提到了艾希曼,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是读过《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便对于伊迪丝不知晓的、未言明的部分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尽管这部分对于伊迪丝而言是被掩藏在德国战时官方广播之后的。故事的末尾,在英国只能作为底层人生活的伊迪丝移居以色列,重新回到犹太民族的怀抱之中,回到真正属于犹太人的土地,这样的走向再次叩问道:为什么离散在各处的犹太人仍然有着强烈的纽带?为什么犹太人的命运是被排斥和边缘化?即使像伊迪丝这样被绝大程度上同化的维也纳犹太人,不说意第绪语、很少进行犹太教的仪式、绝大程度上放弃了犹太人的生活方式,最终也要走向其「应许之地」、走向犹太复国主义吗?这个问题在《我的应许之地:以色列的悲情与荣耀》中得到了一些解答,但又并未得到全部的解答。只是在二战之后,在犹太民族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之后,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犹太人不被迫害的国家,便成为了几乎必然的答案。也回想起阿里·沙维特在这本书最后的讨论,以色列士兵如何残忍地对待被抓捕的、关在「集中营」里的巴勒斯坦青年——迫害者和被迫害者的转换似乎是一种让人无比悲观的宿命循环,人类的本性恶似乎是永远无法根除的顽疾,仇恨在反复地被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