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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浪漫主义狗

原作:猎魔人 The Witcher (All Media Types) CP:Emiel Regis Rohellec Terzieff-Godefroy / Uma 分级:G

陶森特当地一款非著名侦探雷医生捡到一个神秘生物。

巫师3发售纪念cp乱炖24h活动单品,配对为随机抽签决定。


那一年年初,翻耕土地和修剪葡萄藤的季节刚刚开始,在梅尔拉雪兹隆格公墓下无人注意的炼金实验室里,草药医师爱米尔·雷吉斯在自己的笔记中记录下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的诅咒生物。生命的形式,真是捉摸不透,他想。如今这片大陆上存在的所谓怪物,部分是自然演化的结果,部分是源于魔法与诅咒,却也极少生得如此离奇。乌马,甚至算不上一个名字。一个北方商人带着他,从集市到小酒馆,向陶森特的居民展示奇大无比的脑壳、歪斜的眼睛和不停挥动的小胳膊。无论在哪儿,他拙劣的表演和滑稽的动作都引得满堂哄笑。那北方佬本来想把这件奇物献给尊贵的女公爵,可惜耽于杯之中物,连回去的盘缠都不剩。尽管陶森特出手阔绰的居民对这稀罕玩意儿兴致盎然,却鲜有人真的愿意将他买下。毕竟,他真的太丑了。关于他的来历和出处,雷吉斯盘问了半天,那人一边端起酒杯,一会说是史凯利格人带来的,一会又说是从诺威格瑞下水道里发现的,一会又说是欧菲尔人在牌桌上输给他的。雷吉斯付过钱,还给了他一小瓶含有蓟草和生姜的解酒药剂。在节庆期间,他配制的这类药剂大受欢迎,而陶森特向来以延绵不绝的节日和庆典著称,正如刺骨的风从不会侵入这片土地,温和的太阳在肥沃的丘陵间无限延长。

他把乌马带回了自己的实验室。以它离奇的构造和数不胜数的畸形,它还能活着,而且居然还维持着生命体的机能,简直是个奇迹。毫无疑问,能造成这种后果的只有诅咒。要是他落进货真价实的炼金术士、法师,或是牛堡大学医学院那群好奇心过于旺盛的教授手中,那他的命运可能已经大相径庭。幸好,雷吉斯只不过是个草药医生兼理发师。他对魔法的认识固然远超常人,但也不及那些真正以此为业的人。他查阅《奇物之鉴》一类的图鉴,还有医学与生物方面的著作,将眼前这个怪异的小东西和书中同样古怪的图画一一对比,结果令他失望。他在鲍克兰拜访了所有可能略知一二的术士、学者和江湖骗子,也同样没得出答案。他想起牛堡还有一位故交,是研究古代诅咒的专家,还管理着大学图书馆里珍贵的手稿,其中最早一些甚至早于人类第一次登陆的时间。不过在飞去那里之前,他又听说瑞达尼亚人强行关闭了大学,教授和学生四散奔逃,图书馆遭到洗劫,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在此期间,乌马一直留在他的实验室。雷吉斯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并用严谨科学的方法记录他的行为举止。他能够进食,能够行动,对冷暖和疼痛也有基本的反应,还能够模仿人的动作。此外,他的活动并不比树林里的一只兔子、农舍里的一只鸡更丰富。起初,雷吉斯还试图与之对话,用尽了所有他知道的语言,甚至还包括吸血鬼自己的语言,而对方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声音:乌马,如同一堵墙,一面永远只能映照自身的镜子。对于实验室里那些透亮弯曲的玻璃管和巨大的金属仪器,他既无好奇,也无敌意(雷吉斯庆幸不已),只是愣在一旁,瞪着那双歪斜的眼睛,好像他既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更无法理解自身的存在。偶尔,在睡梦中,他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呻吟,又像是喃喃自语。与此同时,雷吉斯开始频繁地做梦,这对吸血鬼来说是极不寻常的。梦中有雾,有暴雪,有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还有一座岛,仿佛在等待着谁。每到此时,他就干脆出去散步,或者倒吊在树上,思考哪一种草药茶配方更有助于改善睡眠。

某一天清晨,雷吉斯去山丘上采集药草,遇到一个精灵女术士的鬼魂,那女人在国家覆灭后被所有人忘却,因而整日四处游荡。交谈愉快而富有裨益,雷吉斯谈到乌马,说他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女术士旋即滔滔不绝起来。结论是,它遭受的必定是非常、非常强大的诅咒,能够成功施放这种咒语的术士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屈指可数——换言之,绝不可能是人类所为,女人笃定地说。她和所有的精灵和术士一样傲慢,坚持让雷吉斯去查阅精灵时代的魔法技艺,特别是那些被禁止谈论与记录的技术。当天夜里,吸血鬼在陶森特清澈的夜空中漫游,注意到一座他此前从未注意过的精灵废墟。那些在辉光中被遮蔽的,唯有在黑暗中显现。废墟屹立在密林的空地间,在雾中隐隐闪烁着神秘的光。没有妖灵,没有鸠占鹊巢的人面妖鸟,没有那些主人已经死去还徒劳地守在原地的造物,就好像它不会被任何东西玷污。废墟的形态变幻莫测,与任何一种精灵历史上的风格都无法完全吻合,却又可以完美地嵌入精灵王国繁荣年代到最终消亡的每一座城市中。砖石在数百年间依旧光洁如新,看不出任何磨损或风化的痕迹。尖拱的高度与形态的复杂几乎不可思议,华丽程度足以媲美法拉蒙大师最出色的作品。建筑的排布错综复杂,可能是一座宫殿,也可能是一所庞大的学校,或者是一幢过于复杂的仓库。他在其中行走,每一条路、每一堵墙都在将他引向废墟的中心,但始终无法抵达。废墟中心伫立着一个人形,面孔被斗篷投下的阴影遮蔽,正如废墟本身一般捉摸不透。地上明镜般静止的积水倒映出天空和星星,当然,吸血鬼的身形不在其中。难不成,这是那些被淹没的遗迹?他不禁想。越是靠近中心,他越感到冷,雾气也越浓,甚至能隐约看到零星的飘雪,这样冰冷的空气从未在陶森特存在。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甚至久违地感到不耐烦。于是他消失了,下一个瞬间,他便出现在遗迹的正中央,发现所有的拱廊和过道都在此交汇。水面静止不动,所有的涟漪都消失了,人形的影子等待着他。“谜底,”未等雷吉斯开口,那人的话语便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就在镜中。”

但我没有影子,雷吉斯苦笑道。他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前摊着一本六世纪炼金术书籍的通用语版本,论述一位多尔·安格拉的术士如何试图从兽身上提纯灵魂,实验是失败的,后果是一场血腥的灾难,作者以此警告滥用炼金术的危险性。

可怕的尖叫让他回过头去,他看见乌马正在奋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几乎要撕裂自己的脸皮。雷吉斯嗅到了血,血和其他刺激神经的物质早就不能使他兴奋,不过本能的敏锐仍然刻在他的基因里。他终于明白乌马身上的划痕从何而来。血的气味出奇的醇美,正如陶森特众多葡萄庄园桂冠上的宝石、最昂贵的陈年佳酿,绝非想象中混合着脓液令人作呕的味道。那血究竟属于什么,他已然知晓。但正如终将被历史公义审判的维索戈塔所言,不经实验的结论是不可确信的。他拉过乌马脏兮兮的胳膊,用尖锐的长指甲划开他的皮肤。乌马睁大了眼睛,但没有挣扎,雷吉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恐惧。吸血鬼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无比,露出阴森森的獠牙。答案,就在视而不见。

 

来自 五珞

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我在这条街上回收垃圾。三十年前这项工作常常和清洁工混同在一起,的确在许多地方两项工作是由同一批人完成的。仅仅是因为三十年过去了——三十年都过去了——才过去三十年,大多数事大多数人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我住在这里,也给这里收垃圾。三十年前不会有这种事,三十年前收垃圾的住不起他们为其服务的房子。下两个等级的房子里,他们同样制造垃圾,另有其人来回收那些低了两档的垃圾。再往下就无法类推了。每天清晨总会有一些人提着垃圾袋,打着哈欠排着队,像等公交车一样等垃圾车掠过城市边缘,把垃圾投进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前进的,更多的垃圾里。因为疲倦,因为营养不良,因为醉酒,没投中的垃圾袋在马路中央滚动,过去称之为未解之谜的现象或许与其相关,三十年前一位科学家在电视上这么说,其实三十年前已经很少有人看电视了。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袋子里传出来,所以当记者问到他们,为什么一直带着耳塞?他们总是不解地反问到:“啊?啊?” 回收垃圾是一项有趣的工作。袋子里漏出来的油滴在橡胶手套上,转头看到旁边的同事也把一袋垃圾提到脸那么高的位置,油在他的橡胶手套上开始往下滑,他在转头看另一个人。往下是可以类推的,直到最靠近卷帘门的位置。所以,轮换到尽头前的几天,还能咀嚼片刻“有趣的工作”,等到油在手背上走完一整圈,就别看了,扔到该扔的地方吧,焚烧炉能解决的问题比想象中还多。 因为三十年前开始的分类,我可以住在我收垃圾的地方,靠名为“主观”的技艺得到这份工作。尽管现在还只能呆在这个小街区里,畅想再三十年后,错综复杂的城市中央,耸立六十层高的垃圾处理厂,头上戴着全景头盔向下俯视就会看到山一样高的垃圾,抬手指示悬臂捡起必要的部分,去填平山脚下的湖。很早就有地产商看上了那里,或许就是现在,三十年后的三十年前,尔后房价飙升。 我不喜欢信徒的公寓,不是因为没有信仰。一条条浸血的绷带,洗不掉血渍的衬衣,铺在地板上接了很多血的报纸组成他们垃圾的主要部分。我觉得只是在借着信仰的名义铺张浪费。信徒A和信徒B的血相互沾粘,在神都看不见的地方,暗无天日的垃圾箱里紧贴在廉价的黑色垃圾袋内壁上下流地交媾。 在夏天,信徒理所当然地穿短袖衬衣,用小刀抄写在手臂上的经文,字母被痂结成块。他礼貌地打招呼,用手掌遮住前额,肘部弯曲的地方,有一小块结痂快要掉下来了,我感觉紧张,就好像一阵风要刮过来,一只鸟要飞过来琢走它。脖子上挂着的感应牌提示有中暑风险,建议休息。汗掉下来,看起来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 隔壁是作家的公寓。会有很多揉皱的稿纸吗?已经是三十年后了,情怀和传统都风化了。也不会有被砸碎的硬盘和U盘,他们的垃圾很普通。我也很失望,就是很普通。 接过信徒的公寓的垃圾的同事,虔诚地闭上双眼,再履行该做的事。我们没有信仰的人总是分不清先后顺序,有信仰的人却从不回答。焚烧炉只能装得下一双眼睛的视窗里,我因信徒们的垃圾无法自拔。企图看到什么呢?需要带上面罩清理的炉灰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奇迹。 感应牌说我的“主观”在动摇,我能反驳什么,报告早就发给上面的人。我不知道“主观”说的是什么,我猜他们也不知道。 学生的公寓是一个公寓群,又细分成很多栋连绵的房子。舞蹈学生的公寓偶尔有穿坏的舞鞋,我觉得很漂亮,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不可以留下垃圾”写在员工手册第一页第一行,我会不知道吗? 还有历史学生的公寓,电子学生的公寓,听说我们胸口挂的感应牌就来自电子学生的公寓。出汗时经常粘在胸口,导致报错,或许那个人已经搬到其他公寓去了,我还想跟他提提建议。当然有小学生的公寓,三十年后的小学生抱着还有些许温度的玩具盒,和其他人一样搬进一个属于更大盒子的小盒子里。因为这是三十年后,我们都属于哪里且应属于那里。 祖母曾常常训斥父亲:不要总把目光留在三十年前。她在现在的三十年前的后一年,也就是二十九年前去世了。人们在词汇上添加“后”,表示转变已经完成了,往前的事情都不存在了。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工作者的公寓是最大的公寓,我属于细分再细分直到不能往下分的三十平米里。把头卡进换气的小窗,可以看到悲伤的公寓。不是悲伤者的公寓,不是悲伤的人的公寓,名字很奇特,上面的人总有想法。悲伤的公寓有大量的纸巾,带血的纸巾,用来擦眼泪的透明的纸巾,留给我们回收员的只有干掉的什么都看不出的皱褶。他们的悲伤产生的垃圾,在焚烧炉里一瞬间就不存在了,我想看的东西不在几千度的火焰里。 那在三十年前吗,在三十年后吗。感应牌的屏幕熄灭了,黄色的指示灯轻轻呼吸,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和我一样呼吸。可能明天就要搬去悲伤的公寓了,他们说我的“主观”变得一文不值。在一个缺乏想象力的过家家般的世界里,工整的结构里,焚烧炉的火焰不规则地舞动,解决大多数问题。

 

来自 DissolveinLove

完结章!
平生头一回,他们陷入了让蒋龙束手无策的尴尬氛围,这一个星期中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蒋龙几次想给他发消息,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

出发的前一天,张弛特意来到蒋龙的片场,同他道别,两个人在蒋龙的休息时间里围着拍摄场地转了几圈,他们之间依然流转着尴尬的气氛,张弛主动说,“我明天就走了,东西收拾差不多了。”

蒋龙实在没想到他会来,忽然很想流眼泪,心中弥漫着压抑多日的恐慌,“你不会走了就再也不回来直接搬走了吧。”

张弛语气放得很轻柔,“我那老些东西都在家呢,车上还堆的全是你道具,巡演结束我就回来了。”

蒋龙低着头,想像往常一样把手安放在张弛的臂弯,手臂却仿佛有千斤重,让他举不起也放不下,“你有空在群里多说说话,多发点朋友圈。”

“行。”张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蒋龙抬起头忐忑地看着他。张弛说:“你放心吧,我不走,我知道你离不开我,我也一样离不开你。”

两个人各自还有工作,在十字路口分别,绿灯亮起,蒋龙和张弛道别后,压低帽檐,走向了另一端,过了马路,他鬼使神差回头望去,人潮拥挤,往来穿梭,张弛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枝花,一棵树,一朵云。

张弛实在非常有爱人的天赋,尽管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眼睛却已诉尽了千言万语。

四目相对,张弛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这个瞬间世界被抽成真空,不存在的追光只打在张弛身上,蒋龙心中怅然若失,他想,张弛是真的喜欢我。

张弛在这个七月开始了巡演,他走后,蒋龙的生活像被剜去了一部分,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于是蒋诗萌从横店归来,拎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倒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蒋龙。

蒋诗萌凑过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咋了这是啊,我就拍个戏,回来我这大弟弟咋魂儿都丢了。”

蒋龙有气无力地同她打招呼,“回来了姐。”

史策冲过来拥抱蒋诗萌,王皓把行李箱推到她房间门口,“都好几天了,张弛走了之后就这样,姐你治治他吧,我们是没招了。”

蒋诗萌接过叶浏给她倒的水,猛灌一口瘫在蒋龙旁边,“回来之前我还去上海找张弛吃了个饭,他巡演第一站在那边,我在外边拍戏都没赶上送他,正好有机会见个面。”

听见张弛的名字,蒋龙动作幅度很大转过头,蒋诗萌迎着他的目光问,“我走这段时间家里是不是出事儿了,我右眼皮这家伙跳的,你和张弛吵架了?原来你在群里说话,他恨不得每句都给你捧哏,我看前一段他除了你别人谁都回,但是最近不是都恢复正常了吗。”

蒋龙用手捂住脸开始崩溃哼唧,“哎呀,这……一言难尽啊三姐。”

蒋诗萌看向史策,“他俩咋的了?”

史策手轻轻一挥,轻飘飘吐出一句,“他发现张弛喜欢他。”

“才发现啊?”蒋诗萌一脸震惊,“我以为你俩早都在一起了呢。”

蒋龙陷入了沉默。

蒋诗萌把水杯递给他,“我开玩笑呢。”

晚饭时,王皓第一个刷到张弛刚发的朋友圈,放了很多首演的照片,在最后的大合影里,他旁边站了一个和蒋龙身形有些相似的卷毛,王皓啧了一声,“诶,这小伙儿是谁,还有点像咱们龙龙。”

史策把脑袋凑到王皓的手机屏幕上,“据我分析,张弛应该不是喜欢这个蒋龙类型的,他就是单纯喜欢蒋龙。”

蒋诗萌给蒋龙盛了一碗汤,“之前真一点感觉都没有?你没发现你俩有点太亲密了吗?”

蒋龙用愁眉苦脸的表情代替语言回答了蒋诗萌的问题,“关系好不都这样吗?”

王皓咬着筷子尖,“我早跟张弛说了,蒋龙不是普通人。张弛倒是觉得自己挺明显的,白扯。”

蒋龙捕捉到了关键词,“有多早?”

“第一次跟我说,应该是他搬进来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好像是你俩一起拍了个戏之后不长时间。”

蒋龙开始揪自己的卷毛,“这么早啊。”

与外界对蒋龙的看法不同,张弛曾经评价他敏感,蒋龙有一颗剔透玲珑的心,这样一颗心当然能捕捉到爱的存在,只是在他潜意识里,友情是最坚固的关系,摆脱社会关系定义的界限,他们仿佛可以一辈子维系这种稳定的关系,让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恒久运行。

可是张弛满溢的爱让蒋龙感到不安,他不忍心看着张弛经历爱带来的痛苦,而得到的反义词是否就一定是失去,什么是爱呢,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算是爱吗?他当然爱着张弛这个个体、这个生命,可是这种感情和张弛对他的相同吗?

蒋龙捅咕捅咕坐在他另一边的史策,“你帮我分析分析,朋友和爱人之间的感情是怎么区分的。”

王皓默默将视线投向史策,史策手肘架在他肩膀上,“你是有点当局者迷了,还得我出马为你指点迷津。这样吧,咱们真听真看真感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不许自欺欺人啊。”

蒋龙和她击掌为誓。

“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张弛有其他和你一样要好,甚至更要好的朋友,他搬去和人家一起住了,或者他在工作中遇到了特别默契的同事,和别人互称搭档,你是什么感觉?”

蒋龙立刻皱起眉头,史策观察着他的表情,没等他回答,接着问,“那如果是我们几个人,”史策比划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有新的好朋友或者搬走,你什么感觉。”

蒋龙的眼神变了,迎着他的目光,史策拍拍他肩膀,深沉地点点头,“你懂了吧,朋友之间,没有那么多占有欲的。”

叶浏在旁边插嘴,“上次咱仨拍戏那回,你一过来找我聊天,张弛就走开了,他连我的醋都吃。”

史策恨铁不成钢补充道,“最可怕的呢,是你还一直纵容他!他吃醋了你就哄。”

王皓继续添油加醋,“张弛还特别好哄,你一哄他就心软。”

蒋诗萌往蒋龙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做总结陈词,“所以吧,我们一直以为你乐在其中呢,就乐意看张弛为了你魂不守舍的样。”

蒋龙脸皱成包子,“这啥词儿啊三姐,酸得我牙都要倒了。”

“倒了就对了,”蒋诗萌和史策交换着目光,“我们看你俩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每个人都有月亮的阴暗面,即使是一向恬静如池水,人生目标是对自己诚实的张弛也不能例外,借由朋友们的描述,蒋龙才意识到,张弛在亲密关系中展现出越界的占有欲,在蒋龙能够辨认这背后的意义之前,早就被他默许,作为张弛的一部分全盘接受。

他们在彼此的生活中紧密嵌合至这样一个拆心见骨的地步,蒋龙的确无法想象失去张弛的后果。

这一天晚上,蒋龙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凌晨四点惊醒后陷入长久的失眠,他梦到张弛的房间里放置着他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半年后,他回到这间承载他们如此多回忆的房子,只是为了拿走他所有的东西。

即使张弛已经做出承诺,这个梦中令蒋龙感到窒息的恐慌感还是让他难以入睡,在第五次看时间时,他掀开被子,又一次潜入了张弛的房间。

说是潜入并不恰当,张弛的房间并没有上锁,只是简单地关着门,像他的心一样,清楚明晰一览无余,默许所有带着善意的好奇窥探。

梦中的场景当然并未出现,一切一如往常,只是床上盖着防尘罩。

蒋龙仔细观察了一圈,桌子上的橡皮消失了。

他坐在桌前,从张弛的架子里摸出一本讲京剧表演艺术的书看了一会儿,书页已经起了毛边,大概被翻阅过多次。蒋龙感到眼皮渐渐沉重,干脆扔下书钻进张弛的被子里,在他熟悉的气味中逐渐放松下来,像猫一样将身体缩成一团,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这一晚,他没有再做梦。

巡演收官当晚,张弛再次发了一条长长的朋友圈,感谢了所有人。这半年来蒋龙与他一直保持着频率固定的联系,拍戏间隙蒋龙还去看了他几次,张弛的三十岁生日,是由蒋龙亲手将生日帽戴在他头上,并点燃了蛋糕上的每一根蜡烛。

蒋龙知道张弛身处在哪一个城市的哪一个剧场,他们亲密一如往常,可是好像有一层他永远无法挣脱的透明薄膜,横亘在两个人的心灵之间,令他如鲠在喉,感知不到张弛心中真实的想法,难以迈出任何前进的步伐。

王皓承担起打探消息的重任,贱兮兮给张弛发消息:巡演结束了张影帝,感想如何啊,愿不愿意赏脸和我们这几位小演员共进晚餐。

张弛半夜才回复他,附赠了一张凌乱行李箱的照片:[图片]庆功宴刚结束,准备收拾东西呢。你说吧,上哪儿吃,我再考虑一下有没有档期。

王皓放大图片看了半天:这家伙的跟你箱子一样能装,东西真不少啊,箱子中间那是放了个啥,橡皮?你想吃啥,饭已OK了,就看你啥时候回来咪西吧。

张弛:明天就回,我馋家楼下的烧烤了。

张弛:橡皮是蒋龙高中的时候给我的。

王皓:瞅你这点出息。妥了,放心吧,明天肯定让你咪西上,蒋龙也去。

他反手把聊天记录转发给了蒋龙。

蒋龙在片场看见了这条消息,手指停顿了一下。

对了,橡皮是他送给张弛的。

这一块橡皮终于唤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高中记忆,教室后排不太爱说话,存在感并不高的张弛;捧着橡皮,脸上明显流露出动容神色的张弛;元旦晚会上唱起叫小番,神采飞扬的张弛。蒋龙当时只是做了他认为班长应该做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已经记不起那块橡皮的样子,但蒋龙很确定,他上次在张弛桌上看到的就是那一块。

蒋龙沉浸在对往事的追怀中,人生真是奇妙,他送出那块橡皮时永远不会想到,他和张弛,还会有如此多的故事,写在彼此生命中。

他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过头,竟然是高中隔壁班的李栋。

李栋拥抱了他,“还真是你,一脑袋自来卷还那么好认。我现在也当演员呢,太有缘分了,北京这么大都给咱俩碰见了。”

休息时间,两个人去附近的咖啡馆小坐了一会儿,遇见曾经的同学,蒋龙也很高兴,正巧今天一块橡皮引发了他对往事的追忆,往事里的人便从记忆中走出,坐在了他的面前。

蒋龙搅动着咖啡,“你那个网咖还挺好的吧,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看你朋友圈里发,在网吧里摆了一棵大圣诞树,还和两个朋友把网咖布置成小木屋了。”

李栋哈哈乐,“还开着呢,前几年没戏拍,给自己找点事儿干,有空来玩啊,我那两个朋友人也都特别好,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咱俩毕业之后都多少年没见了,你和咱们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蒋龙点点头,“张弛和王皓你还有印象吗,他俩现在也当演员了,我们在一起合租呢。”

“当然记得了,他俩那时候长得可高了,我经常碰见他俩晃晃悠悠去小卖部买冰棍,张弛还老找我打篮球呢,”李栋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一提张弛我想起来了,你之前那个QQ号不怎么用了吧,空间里那个留言区,当时老多同学都玩,我还给你匿名留过言呢,问诚心向宇宙发送满分卷子订单,你觉得能好使不那个就是我,后来……那个事儿之后,张弛还借过我号呢,帮你说话。”

蒋龙回忆了一下,高中有段时间确实非常流行这些东西,他也会回复一些留言,在他转文之前,大概是学校里有人看不惯他,在留言区语气很冲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蒋龙没放在心上,转文后他忙于学业,渐渐也没再登录过那个QQ号,并不知道当年张弛对他的维护。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李栋接到场记的电话,向他道别后匆匆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蒋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旧日回忆纷至沓来将他淹没,他想了想,登录上好多年没用过的QQ账号,之前的记录还在,还有很多新消息,他划到留言区最上面,曾经回复过的大部分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异性类型,还有李栋那一条格格不入的宇宙订单,蒋龙当时回复的是:心诚则灵,马到成功。

后来出现那些刺耳的话,蒋龙大致扫一眼便划了过去,当时有很多人在帮他说话。有一个昵称叫ZD的人,尤为坚持不懈,在每条带着恶意的匿名留言下面回复:蒋龙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能这么说他,你们得给他道歉。

蒋龙转文之后,微博逐渐流行起来,留言区变得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同学问他怎么转文了,留下一串微信号,说着说毕业之后常联系。

高中毕业之后,ZD给他私发过一条消息:听说你考上北电了,真厉害,恭喜恭喜啊,得偿所愿了。

ZD的下一条消息出现在四年后:不知道你现在用不用QQ了,蒋龙同学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人生可真是奇妙啊!你送我的橡皮我还留着呢,你都不记得了吧哈哈。

蒋龙点进ZD的个人空间,输入访问密码的弹窗一下子跳出来,蒋龙试了好几次,张弛的生日、房子的密码、张弛最喜欢歌手的生日都不对,他犹豫着输入自己的生日,按下确定,竟然真的转入了空间页面。

这些年这个账号陆陆续续一直有新的动态发布,从最开始的非主流自拍到唱戏的视频,他滑动着屏幕,小心翻看着张弛藏在这个小天地里无人知晓的心事。

蒋龙每年的生日,张弛都会发布一条动态:生日快乐,蒋老师,你变成了非常了不起的大人。

蒋龙在综艺上打出那通不太愉快的电话当晚,张弛发布了一条:你都不知道你有多烦人,我都有点伤心了。导演又找我说巡演的事儿,我同意了。

凌晨两点,他又说:完了我想反悔,现在还能说不去吗。但是我还是有点跟你生气!

蒋龙看着一个个熟悉日期发布的动态,仿佛能够听见张弛的声音。

ZD:今晚月色真美,现在说也不赶趟了。我精心策划好几年的表白啊,还是应该早点说,早知道就不跟你生气了,你咋该知道的时候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又聪明了呢。

ZD:不对,早说了估计也是这个结果。

ZD:其实我没生气,这事儿不能怪你,一瞅你表情我就心软了。

ZD:对不起啊。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不想我的这份喜欢让你为难,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这个。

ZD:明天我就要出发了,估计得适应一段,还没跟你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呢。咱俩都认识快半辈子了,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呢,你还和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不是夸你年轻,你不好好睡觉就老得快),不管谁遇到困难都会拔刀相助,一直惦记着所有人。当演员其实真挺苦的,但是有你和大家在身边又很幸福。王皓之前问我为啥喜欢你,到现在我也说不明白,可能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送给我橡皮的人。我能那么早认识你真好,在我弄清自己是谁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蒋龙仔细看着每一条动态,一个接一个点开中间穿插的视频,画面主体一般是张弛随手拍的风景,零星出现了几张蒋龙并不明显的侧脸,背景音是张弛在唱歌,混杂着风声雨声,是唱给他的歌。

最上面忽然出现了两条新动态,发布于五分钟前:明天终于要回家了,有点想你了呢,跟你分开这么长时间还是不习惯。这半年在外面巡演,认识了挺多朋友,有机会给你介绍介绍,我感觉我演技都进步了,等我回来你检验一下。这次出门我还把你送我的橡皮带着了[图片]

ZD:我想清楚了,无论如何,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行。

蒋龙流着眼泪推开阳台门,外面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想起去年初雪,他和张弛两个沈阳人见了雪宛如见了母亲,从楼上冲下去,攥起一把雪握在手心,北京的雪和沈阳不一样,含水量高,在手中凝成一团。蒋龙跑得太急没穿外套,张弛用外套把他裹在怀里,嘴上数落他老是让人操心。

当时蒋龙回嘴,“这不还有你吗。”

再往前,他回忆起高一那年沈阳的初雪,那场雪下得好大,他深一脚浅一脚费力跋涉在回家的路上,鞋子湿透了,一抬头,忽然发现走在他前面几米的张弛,那时候他们没说过几句话,张弛还只是班级后排一个脾气很好的高个子。

张弛的一排脚印留在雪地上,蒋龙踩在他的脚印里,走得快了些,他听见张弛摇头晃脑哼着戏,风雪远远送来丝丝缕缕戏音,后来元旦晚会上,蒋龙才知道,张弛唱的是叫小番。

张弛一直走到距离蒋龙家一百米的地方才拐进楼道,蒋龙恍然发现,他们的家只相隔了一条街。

蒋龙一个人望着这场雪,往事涌上心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爱,张弛的爱就像一场无声的雪,润物无声笼罩着他,已经持续了数年,丝丝点点融化在他心头。被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这样爱着,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幸福的人。

蒋龙此刻前所未有地想念张弛,他唯一的念头是,明年的雪,后年的雪,此后的每一场雪,他都想和张弛一起看,他掏出手机,用旧账号给ZD发去了一张雪景。

蒋龙:[图片] 大傻子,快回来吧,北京下雪了,没你真不行,我也想你了,我在家里等你。

几千公里外,张弛的手机震了一下,无人问津的对话框里,他第一次收到了一条跨越时空的回复。

——完——

终于写完了!灵感来源是校花播出时,我非常好奇如果他们早早出现在彼此人生中会有怎样的展开,虽然最后成文已经偏离了一开始的设想,但是总体我还是写得很开心!写完这篇简直成为了前几个月生活中唯一的盼头,能写完真是太好了,希望大家也能感受到幸福。 其实之前考虑过要不要写个番外,交代一下小饼非要尝试和小池接吻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亲上之后心想我去跟我亲嘴的竟然是张弛这件事也太爽了,遂丝滑接受,两人终成男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我写亲密戏份实在太苦手了怕破坏氛围,请大家尽情想象吧!生活总是充满了各种的难题,但是这个平行宇宙里小小屋檐下的他们,还有三板斧的大家会永远永远幸福的!

 

来自 DissolveinLove

写这章的时候总是有点恍惚,他俩现实中都恩爱成那样了,一打开文档怎么还没处上,哎呀妈呀好崩溃——
张弛说:“我仔细想了,我还是喜欢他。”

四年后,同样的烧烤摊,同样相顾无言的两个人,王皓无意识盯着啤酒瓶上被水迹模糊的小字,沉思为什么四年过去了,张弛的感情问题还是如此棘手,他自认在接话方面颇有造诣,即使不当演员,去天桥下说相声也不至于饿死,但张弛却屡屡抛出令他无言以对的炸弹,看来他俩没法成为相声搭档了。

还是找老史吧。

王皓深呼一口气,“这话你应该直接跟他说啊。”

“最开始吧,我以为我喜欢个一年半载也淡了,但是好像不是那么个事儿啊,我之前不是说我一开始感觉特别害怕吗,这几年过下来,我没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了,现在这样就挺好,我心里很踏实。”

“你还挺长情,都踏实了你还要搬走?”

张弛用手机扫了一下桌角的二维码,开始浏览菜单,“这事儿回头再说。去年我那个戏的导演,你记得吧,他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有个戏复排,里面有个角色挺适合我的,想让我试试,如果选上了可能得全国巡演,半年,我说我考虑考虑。”

王皓挑起眉毛,“这是好事儿啊,机会难得。而且正好跟蒋龙分开一段时间,还能静下心想想你俩的事儿。”

张弛撇撇嘴没吭声,王皓看他这个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惊奇又不可置信地说,“你别跟我说你舍不得跟他分开。”

张弛放大音量掩饰自己的心虚,“那……这几年我俩总在一起,每天闭眼之前是他睁开眼睛还是他,也就拍戏的时候顶多分开过两三个月,也没这么长时间啊,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王皓拿他没办法,“真有出息张弛。反正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也还有时间。”他瞥了一眼张弛点好的菜,“上回也是这几样。”

两个人吃完这顿毫无新意的烧烤,回到家中,发现蒋龙正坐在沙发上摆出沉思者的姿势,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张弛进了厨房,把打包好的蒋龙钦点夜宵放在餐桌上,回头看向蒋龙怀里毛绒绒的一团。

“这谁家猫?”王皓已经忍不住挠上了小猫的下巴。

“顾总的,他们两口子明天有事儿要出门,托我照顾一天,”顾宇峰是他合作过几次的演员朋友,气质非常霸总,被朋友们尊称为顾总。蒋龙举起小猫的前爪摇了摇,“来跟你两个哥哥打招呼。”

王皓摸了一会儿猫,恋恋不舍收了手,伸伸懒腰,“明早我还有排练呢,我看看剧本就睡了啊,你俩也早点。”

张弛嗯了一声,走到沙发旁接过蒋龙怀里的猫,“你吃去吧,猫给我抱一会儿。”

蒋龙把张弛带回来的夜宵一扫而空,今天他暂时把身材管理抛在了脑后,咬着签子还有点意犹未尽,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张弛和猫都没在沙发上。

最后蒋龙在阳台找到了一人一猫,刚入秋,夜里还不是很凉,阳台的窗户开着,风远远送来桂花的香气。张弛坐在马扎上抱着猫,正在对天心一轮弦月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蒋龙靠在门上笑,等他唱完之后才说,“对着猫唱情歌啊。”

张弛摇头晃脑的,“对喽,我就喜欢猫。”

蒋龙也拎了个马扎坐在他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往猫身上摸了两把,张弛转头看着他,“咋了,心情不好?”

蒋龙皱起鼻子,知道自己的情绪变化根本瞒不过他,“前两天有个戏,我这一顿争取啊,当时跟导演聊得是挺热乎的,他让我回去等信儿,这都好几天了,估计够呛了。”

张弛将手覆在蒋龙摸猫的手上,“再等等,这都没准的事儿,别提前焦虑。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睡不好觉了,看你那大黑眼圈。”

蒋龙长长叹了一口气,哼哼唧唧不老实地开始沽涌,“咋整啊,闹心呐,这戏拍得有了今天没明天的,啥时候能自己说了算呢,上次咱俩配合得那么默契,我还惦记着有机会再一起演一个呢。”

“肯定有机会,你想想,等有一天你成大明星了,那家伙,名导争相邀请你,都得挑着演,你到时候就说,”张弛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嗯,这剧本写得还行,就是这个角色吧,我想找我搭档来演,你要能把他定下来,我就来。’或者你直接当导演,演男一号,想跟谁演就跟谁演。”

蒋龙被他煞有介事的语气逗得前仰后合,“对我这么有信心吗,那我还得努力啊,进步空间可老大了。”

张弛看着他松解开的眉头,笑着说,“那可不吗,不过慢慢进步就行,也不用步子迈太大,就先从今天好好睡觉开始,蒋老师觉得咋样?”

“行了。”

几天后,蒋龙收到导演的微信,那个角色果然给了别人。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现实真的无可转圜,他还是不免有些气闷。

正好妈妈打来视频,蒋龙钻进阳台接起电话,闲聊了几句,妈妈忽然问,“咋了儿子,碰见啥事儿了吗?”

蒋龙一惊,心道自己真是长了年纪反倒心里不藏事,被最亲近的两个人看出情绪端倪连番关心。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不愿意让妈妈知道自己的难,笑出两个灿烂的小括弧,“没有啊,我挺好的。”

妈妈的眼神仿佛化作实体一下一下抚摸在蒋龙发顶,“感觉你今天有点蔫吧,没事儿昂,累了就回家歇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天塌下来还有妈妈呢。”

蒋龙鼻子一酸,努力调整着表情,“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儿,心里有点犯寻思。”

妈妈又关心了一下他的衣食住行,两个人就着家里家外的近况多聊了一些,挂掉电话后,蒋龙从阳台眺望着这座巨大冰冷的钢铁森林,远远看去,车辆行人渺如蝼蚁匆匆往来,他也是其中一只。向上爬的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他好像总是一无所有两手空空,而偶尔的一些瞬间会提醒他,他还拥有很珍贵的爱,来自远在沈阳的妈妈,还有身后这一间并不宽敞屋子里的几个人。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蒋龙擦掉眼泪,转身拉开阳台的门,低着头想去厨房倒水。门锁咔嗒一声,张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刚好进门。

蒋龙打开冰箱,踌躇了一下,放弃啤酒而选择了无糖可乐,这时张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刚买了吐司,想整个豪华版的三明治,你吃不吃?”

蒋龙深呼吸几下,说吃,他没回头,背对张弛站着,还在想刚刚的那一通电话。他其实已经很习惯失败,也非常清楚成功才是天时地利的仁慈,可是对着妈妈春水一般的眼睛,情绪还是比他想象中汹涌。他同样不想让张弛看见他刚哭过的眼睛。软弱是应该被绝对摒弃的事物,一旦被轻拿轻放,开了一个小口,就将决堤。

他回过身,拿着可乐想回房间调整一下情绪,低着头与张弛擦肩而过,刚走到厨房门口,张弛叫住了他,猝不及防问,“需要抱一下吗?”

蒋龙怀疑自己听错了,回过头惊愕地看向张弛,他忘记自己眼睛里还含着眼泪,徒劳地快速眨了几下,然而张弛一定早就在擦肩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看穿了,他在张弛面前总是近乎透明,张弛又有一颗柔软而十分敏锐的心。

张弛的眼睛很温柔,又像是有点惆怅,他走向蒋龙,什么都没问,只是小幅度张开双臂。

这时候再拒绝就显得有点矫情,更何况他在张弛面前其实也并不需要竖起厚厚的防御,蒋龙甚至很想笑,可是地心引力先于他的心俘获了他的嘴角,他撇着嘴抱住了张弛,双手严丝合缝贴在张弛背后,像在抱一只大型玩偶,并最终把几滴眼泪藏在对方卫衣肩头。出于一些蒋龙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蒋龙尤其不想被张弛看见自己的眼泪,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角落可以存放他的眼泪,那也只有张弛的怀中。

过了一会儿,蒋龙情绪平复下来,拍拍张弛的后背,张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随之松手,转身去拿放在餐桌上的吐司,没有去看他有些发红的眼睛。

张弛站在灶台边煎鸡蛋的时候,蒋龙趴在餐桌上看着他暖黄灯光下宽阔的背影,用冰可乐来回敷着滚烫的眼睛,他在心中想,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能看见自己隐藏的眼泪和饥饿。

几周后在餐桌上再次接到导演的电话,蒋龙又惊又疑,“导演,您改主意了?再考虑考虑我呗。”

“小蒋,你确实是个好演员,对戏的态度我也很欣赏,但是我这个戏明天开机,确实没法换人了,我有个朋友,欧剑宇,挺有潜力的,他最近有个戏,里面一个角色挺适合你,我把你简历发给他了,你到时候直接跟他助理联系。”

蒋龙飞快地说,“欧导前段时间那个戏我看过,特别好,谢谢导演谢谢导演,我一定好好演。”

张弛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看着挂掉电话表情恍惚如在梦中的蒋龙,推了推他,“醒醒醒醒,有戏演了,恭喜啊龙儿!”

蒋龙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这个角色,不是男一号,却有重要的华彩情节和人物弧光,是演好了非常出效果的角色。他准备得极其用心,写了长长的人物小传。恰好这段时间张弛处在排练的空档期,经常在家,蒋龙得空便拉着他讨论人物心理和表演设计。

这部剧的编剧之前写过几个舞台剧的本子,台词写得非常讲究,张弛坐在台灯下和他一起看剧本,他指着蒋龙的一句台词,“这句词儿写得真好,你说一遍我听听。”

蒋龙凑过去,看清了剧本上的那句台词,郑重其事对着张弛念道:千万人之中,唯有你,令我想起了所有的梦。

说完这句台词,蒋龙却愣了一下,心里打了个哆嗦,心缝里漫出细密的酸麻,让他神思有些恍惚。张弛垂下眼睛,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模糊地笑起来,在如烟似梦的光影里,他的笑也像一个触手可及的幻梦。蒋龙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次,命运好像暂停了对蒋龙的考验,终于垂青于他,这部小成本网剧凭借主创的精心雕琢,在平台一经登陆便获得了高人气。在吃尽数不胜数的苦之后,蒋龙终于尝到了一点甜。

大结局播出之际,整个剧组还一起录制了一个衍生小综艺,在同一平台作为粉丝福利播出,录制过程很顺利,经过一段时间的拍摄和相处,全组上下早已打成一片,气氛非常融洽。

蒋龙输掉了其中一个游戏,惩罚环节是给置顶联系人打电话说我爱你。蒋龙第一个念头是打给妈妈,PD委婉地问:“阿姨愿意出镜吗,需不需要提前沟通一下,或者还有没有其他人选,咱们这个综艺也还是得玩点热闹的。”

蒋龙看着联系人页面,“下一个是叶浏。”叶浏在这部剧里借由蒋龙的暗中帮助,也争取到了一个角色,此刻本人就坐在蒋龙对面,大家都笑了,“不带这么玩的啊蒋龙。”

下一个……是张弛,蒋龙莫名有些犹豫,和要打给叶浏的心情竟然完全不同,这几天蒋龙忙着跑新戏的宣传,两个人已经几天没有见面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坐在他旁边的同事小声问,“下一个是谁啊?不方便?”

“没有……”蒋龙越说声音越小,“是张弛。”

蒋龙拍这部戏的过程中,张弛来探班过几次,蒋龙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好朋友好搭档,也是个演员,戏可好了。”搭档这个词对影视演员来说有点新鲜,张弛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解释说两个人之前合作过。蒋龙还动过心思在这个剧组里帮他争取角色,无奈和张弛的舞台剧撞了档期,张弛说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选上,蒋龙宽慰他好好准备,张弛当时说的是:选上了还不一定去呢,先试试。

“嗨,那就打给他呗,你俩那么铁,组里人他也都认识,还说下次有机会你俩一起演欧导的戏呢。”

对面的叶浏看上去欲言又止,蒋龙脸有点僵,没有细究自己微妙的情绪,心一横拨通了电话。

蒋龙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期待张弛不要接,电话响了五声之后被接起,张弛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过来,“忙完了吗?咋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了呢,想我啦?”

蒋龙有些脸热,含糊地反问,“你干嘛呢?”

“排练中间休息,我在地上躺着呢,这几天连轴转累死我了。你听我这边说话有回音吗?”

两个人黏黏糊糊闲聊了几句,蒋龙紧张地瞟了一眼摄影机,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那个,张弛,我爱你。”

说完蒋龙立刻就后悔了,这个电话无论如何不应该打,动物一般的直觉在他的神经上拉响警报,让他生出莫名的焦躁,他好像触碰到了某些边界,开关一旦扳动却无法轻易复原,这三个字像潘多拉的盒子,说出口便再也不能装作无知无觉。此刻全世界陷入寂静,蒋龙的心跳敲击着鼓膜,一声响过一声,几秒钟好像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对面终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你录节目呢吧,怎么打给我了?”

身边的同事适时出声,冲淡了有些诡异的气氛:张弛老师好,你俩不愧是搭档啊,太了解他了,我们录综艺呢,蒋龙刚才输了,惩罚是打给置顶联系人,这不就打给你了吗。

张弛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笑呵呵地和大家打了一圈招呼,手机最后传回蒋龙手里,他喊了一声张弛的名字,张弛说:我也爱你。玩得开心啊。

在剩下的录制时间里,蒋龙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反复回想着张弛的反应和语气,一切都很正常,张弛成功地扮演了一位好朋友好搭档,仿佛他在蒋龙的生命中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被简单概括的角色。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这件事过后两个人在微信上竟然很久没有互发消息,刚开始蒋龙以为张弛在忙着排练,并没有发现异常,结果张弛在群聊里还保持着正常的发言频率,蒋龙的私聊一律不回,或者只简单回复几个字。蒋龙甚至很久没有在家里抓到过张弛的影子,再大条的人也应该有所察觉——大事不妙。

蒋龙看着两个人聊天框里突兀的空白,鼓起勇气主动给张弛发消息:你是不是生气了?

半夜十二点,张弛的回复姗姗来迟:没有。

蒋龙:你都不给我发消息了。

蒋龙:对不起啊张弛,我错了。

其实蒋龙还没太敢细想他到底错哪儿了,只是本能地服软,反正张弛一向对他很心软。

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轻易蒙混过关,张弛又不说话了。

这样僵持了几天,蒋龙被张弛的冷处理折磨得近乎恼怒,他一向喜欢直来直往,如果张弛真的为此而生气,蒋龙会真诚道歉的,只是无论张弛心中有任何的不满,都应该直截了当说出来,而不是这样毫无意义空耗下去。

两个人之前从来没有闹成过这个样子,甚至连伤筋动骨的争吵都几乎没有过,蒋龙总是会率先道歉积极解决,然后两个人就会迅速重归于好。

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

蒋龙给王皓发消息:张弛啥时候回来,你给我报个信,有话跟他说,我堵不着他。

王皓发了一个发抖企鹅的表情:你俩咋了?

蒋龙更加砸摸出一些反常,这件事张弛竟然没有向王皓吐露只言片语。

几天后的午夜,王皓发来消息:他今天差不多两点到家,别说是我说的啊。

蒋龙直接潜入了张弛的房间,他从前经常进入这里,和张弛聊天,分享食物,或者只是普通地和他待在一起做各自的事,蒋龙曾经多次在失眠的夜里拿着电脑敲开张弛的门,趴在他的床上看剧本,张弛在旁边不怎么出声,打游戏也很安静,他身上总是有一种令蒋龙安心的神奇力量,将一切嘈杂的声响和脑子里的纷杂都隔绝在门外。在这个空间中,他绝对安全,完全自由。

蒋龙坐在桌前再次打量张弛的房间,房间依旧很整洁,角落里摆着一把吉他,蒋龙点亮台灯,桌子上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块没有使用痕迹的橡皮,被放置在一个称得上精致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蒋龙上看下看端详了半天,并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伏在暖黄的灯光下等待着。

两点十五分,张弛推开了房门,被出现在这里的蒋龙吓了一大跳,蒋龙看出他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跑,又硬生生顿住脚步。这是他的房间,他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蒋龙站起身,指着阳台的方向,“聊聊?”

张弛跟在他身后。门刚关好,蒋龙又郑重道了一次歉,“对不起,节目里那件事是我没处理好。”

今晚月亮很亮,仿佛能照彻人心底所有的秘密,张弛没出声,仰起头看着月亮,半晌才摇摇头,“没有,我没生气。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有点灰心吧,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倒是个出乎蒋龙意料之外的答案,“……灰心?”

张弛对自己的怨怼反而还多一些,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对此产生任何不满,蒋龙将他咬在唇齿间四年的三个字,在一个轻佻的场合轻飘飘说了出口,可是蒋龙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选择沉默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为什么要当真呢。他又怎么能用期待这种微妙的暴力裹挟蒋龙给出他想要的回应。只是爱的生长不受控不由人,张弛被这种粘稠的情绪长久地煎熬着,心中不断滋生灰色的占有欲,好吧,是时候了,王皓说得对,后退一步,暂停这种无望期盼,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张弛深呼吸几次,逼着自己开口,“有个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最近有个舞台剧我选上了,要全国巡演半年,一周之后就出发了。”

蒋龙愣了一下,“好事儿啊!多难得的机会,恭喜啊。”祝福的话不经思考流了出来,却又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心中竟然有有说不出的失落,他这段时间忙于拍戏和宣传,竟然没有为他提供任何的帮助支持,在尘埃落定后才被简单告知了结果。

在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里,张弛的眼珠折射着一点星芒,他手里捻着一根烟,翻来覆去地揉,“本来一直没下定决心,后来觉得我也应该尝试一下新东西。而且离开一段时间可能对咱俩都好。”他笑了一下,“你知道了肯定要生气,我前段时间还想过搬走。”

蒋龙沉下脸,果然感到一簇火苗沿着神经蔓延烧灼,随之而来的却是寒意,他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为啥?”

张弛随手从晾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外套递给他,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问他,“蒋龙,你真不知道吗?”

蒋龙应该知道吗?

他攥紧张弛的外套,上面有他很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千头万绪在他脑海里纠结成一团乱麻,被他刻意忽略的线索,张弛的声音,气味,眼神,他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实在不算难懂,蒋龙乐于用纯粹,恬静这样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这一池总是心无旁骛的水,曾经那么不加掩饰地只流向蒋龙。

黑暗的帷幕牵起一角,露出一丝亮光,蒋龙低着头吃力地思考。

在蒋龙组织好语言之前,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刚刚下戏回到家的叶浏,他似乎并没有发现阳台上无言对峙的两人,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洗漱过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样凝滞的气氛里,两个人将叶浏并不算大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叶浏的房间门被关上,世界重新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静,张弛侧过身向远处眺望,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算了,没事儿,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拍戏呢。”他作势要走。

蒋龙的脑子终于运算得出唯一的答案,刨除所有错误选项,剩下的结果再令人不可置信,也是正确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弛,你躲着我是因为你爱我吗?”

这句话几乎像一个命运的宣判,张弛垂下手,手里的烟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你想听我的回答,真的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

“我是不理解。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喜欢我就疏远你害怕你?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你躲着我让我很伤心。不管发生什么,即使你对我们的关系有新的期待,也应该我们一起来解决。”

张弛竟然笑了一下,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蒋龙依然不想失去他,张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你想怎么解决?蒋龙你是不是没弄明白,我是喜欢你,我想跟你谈恋爱,想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把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最好只看着我。你想让我怎么对你说这些?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珍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想破坏这一切。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让你为难。”

蒋龙固执地继续追问,“什么叫为难?”

“你现在这种状态就是为难,你发现了吗龙儿?你在发抖。”张弛松解开蒋龙攥紧的拳头,抚摸着蒋龙指甲在掌心留下的刻痕,他看上去似乎想拥抱蒋龙,却还是放弃了,“我会解决的,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会搬走的,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

蒋龙赌气道,“你发誓。”

张弛注视着他,他大半张脸都落在阴影里,一双眼睛流露出蒋龙经常见到的专注神色,而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爱。“嗯,我发誓。”

蒋龙反而泄了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不能这么对你。”

张弛笑着问,“你怎么对我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是很重要的人,非常重要,这就足够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应该有任何人因此而受伤。”

蒋龙小声说,“可是你看上去很伤心。”

张弛别开脸,胸膛起伏,声音还是很温柔,“蒋龙,我连爱你都承认了,你还想从我的心里得到什么秘密?”

澄明月光也无法照亮的这个小小角落里,张弛垂下眼睛,没有再看向蒋龙。

 

来自 T34车长组

Summary: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把这件事办成,对吧?

如果人生真如社交网络上那群心理咨询号所说,功过相抵否极泰来,好运坏运各占一半,那么尼古拉觉得自己应该要触底反弹了。原因很简单,他那新发型引起的小涟漪还未平息,上层就往他心中扔了颗重磅消息,炸出一套大波浪。 就在他自毁完形象第二天上午,年轻人刚结束巡逻回来,在执勤办公室里找到个位置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何今日办公室里这般人头攒动,连空位也没剩几个,瓦尔特·格林便带着三位副典狱长齐刷刷闪亮登场。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出现,以雅各布为首的某几个擅长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就主动起立,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句“格林典狱长”。如果不是场合严肃,不可用喜剧氛围对冲官僚,此处应当还有个人扛着音响放上一曲白色西装主题曲*。这一句称谓既显示出他们对领导的尊敬,也是给整个办公室的提醒。其他人需得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立致意,绝不能装作没看到大领导莅临继续忙自己的事,尽管他们也没有多少工作要忙,尼古拉这样好不容易得闲喝口水就得接着干活的实习生自然也得配合起立。年轻人抹了把脸管理好面部表情,他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可他还得听老东西放二十分钟屁,还不能露出半分不耐烦。 望着一屋子高矮胖瘦的人都整整齐齐站着等待他的指示,格林颇为满意地捻了捻他那小八字胡,然后浮夸地摆了摆手假装和各位狱警问好;接着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办公室的对称轴上站定,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这才装出一副随和温润的嗓音张开金口:“诸位,麻烦给我两分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明天呢,有一家媒体要来咱们监狱进行采访。” 老典狱长刚说了一句话就停顿两秒,似乎在等台下的人给他鼓掌。然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两眼等他说完详情再在心中做评判。瓦尔特只好放下捻胡子的手,打破尴尬继续自说自话:“是德国电视二台。他们采访的目的呢,是为了制作一档记录服刑人员生活状态的特殊纪录片,在明年五一劳动节放送。” 虽然他刻意卖关子很讨人嫌,但这到底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人群里不免有几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浇灌出几滴窃窃私语的声音。格林转着脑袋四处巡视一圈,又不知等哪个没跟上思路的空气人等了两秒,继续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初步安排是从早晨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五点收工。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的请求,是因为他们的拍摄目的非常有教育意义……” 接下来是一长串信息含量为零的官腔废话,最有用的只有开头那句朝九晚五。尼古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琢磨着明天摄制组大概几点就会到园区,会不会纾尊降贵绕路去他的食品加工车间,他要不要提前为他的岗位打段腹稿。这哈欠却犹如推动了某个开关,典狱长的声音开始向严肃收敛:“……纪录片一共六集,要出镜的不止我们一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采访,更是关乎咱们监狱形象的大事,是向其他监狱、向上级展示我们工作作风的好机会!我们要让整个司法体系,整个德国社会都看到,我们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一座现代化程度高、秩序井然、纪律严明的监狱!” “往小了说,这次的效果好坏关乎我们未来几年的预算;往大了说,这是一次对各位的政治素质的考验!明天你们不止代表你们自己,你们还代表着我,代表着希默斯费斯这个名字的未来!谁做得好,那是给我们这支队伍争光;谁出错,那就是往我、往我们所有员工脸上抹黑!” 说到这里,老格林音量陡然拔高:“所以,明天一整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宁可辛苦一天,绝对不能出现一丝纰漏!”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办公室都得抖三抖。典狱长则继续红着脑门儿高谈阔论:“今天我专门抽出时间来交代这件事,就是为了帮你们搞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明天谁干什么不用你操心,到时候都会有人引导你。我不要求你们面对镜头出口成章,我只要求一件事:个人形象,一定要干净利落!你的脸、你的脑袋、你的人,这是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东西!你的每一颗头皮屑,制服上每一道褶子,摄像机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越说越激动,高举左手用食指四处点着,布置命令时全无半点风度,反而脖子上青筋暴起,声色俱厉、唾沫横飞:“我给你们一晚上时间,那些不爱洗澡的、制服像抹布的、头发几个月没理的,今天晚上统统给我收拾干净!明天早晨八点半,我要看到你们以最漂亮的状态在这里集合!谁让我看见他邋里邋遢出现在镜头里,我就按‘严重影响组织形象’考核他!谁要是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呵呵,后果都在咱们的规章制度里写着呢!”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十几分钟,享受权力快感的表演艺术家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拥趸离开了。韦伯警督和那几位爱好逢迎拍马的同事在副典狱长的眼神暗示下跟着离开了办公室,富集二三十只碳基猴子的格子间又重回了上级莅临前的杂乱与隔阂。尼古拉胡乱揉了揉后脑,趁没人注意趴在桌子上点开了蜘蛛纸牌。放在半年前,他或许还会像春游前一天晚上的小学生那样雀跃一阵,至少感觉到那种要解锁人生新体验的新鲜,但他今天一点都不兴奋。突然搞这种盛大活动的结果就是,明天上午他得起来加班,然后连上午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过程中不光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配合摄制组调度,搞不好就会变成那个给所有人端茶倒水的场务。本已死去的大学时排练话剧的记忆坐起来袭击他的海马体,他在同事路过的同时关掉纸牌窗口,隐隐开始后悔昨天一冲动把头发剃了。这是最让他难受的事。难得有个上电视的机会,万一让妈妈看到他这刺猬头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节目播出是五一劳动节的事。到那时候,他的头发应该已经长出来了。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吃过早饭,踩着自己定的八点半闹铃提示音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今时果然不同往日,平日里空旷的房间此刻人满为患。原本应该正在各处执勤的D组狱警有至少一半的人都留在这里,和被通知提前到位的A组三两成群地闲聊着;瓦尔特·格林和三位副典狱长站在房间中轴上,看着摄制组的人在值班室里忙活。来自外界的媒体从业者们都穿着卡其色的摄影马甲,套在上身的浅色方块将他们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狱警区分开。有两三个人分布在房间角落里架设机位,摆弄灯光,伸出去一节的支架腿总被流淌到附近的狱警踢到,他们不得不连架子带机器一锅端起来换地方;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持人正在和头戴监听耳机的录音师调试设备,反复拿着话筒靠近嘴试音,戴耳机的频频摇头;还有两个人正蹲在门边,用黑色强力胶带把捋成束的电线牢牢贴在地上,确保没有任何设备会被来来往往的人一脚踢掉电源线。此外还有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粗眼镜框的中年大胡子男人在和典狱长低声快速说着什么,尼古拉听不见,但从那个人动个不停的嘴唇来看,那应该是制片人或者导演一类的角色,正在给这座监狱明面上的最高掌权人描述他的摄制构思,以获得狱方的许可。 和大学跨年音乐会的后台一样,哪里都混乱且忙碌,或者在表演忙碌。小狱警被挤在门边,不得不抬手拨开同事的肩膀才能往里迈步去找他的直属领导报道。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声名远扬的优等生踩着点来,至少有三四十人都挤在这里等待拍摄开始,房间里人声鼎沸有如闹市。和声音一起沸腾的还有味道。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很多人剪短头发或精修胡须,调性浓淡都不同的古龙水、洗发香波和须后水味道不停袭击年轻人的鼻子;当那些不停说话的唇舌转向他,咖啡、香烟、早餐时吃的烟熏香肠或正在嚼的口香糖也加入殴打他感官的队列。鼻子还没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唰啦一下,又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晃了他的眼睛。尼古拉驻足眯眼寻找光源,发现是角落里的灯光师举了下反光板。这个举动至少引起了五个人同时转头寻找刺激来源,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始作俑者做的只是默默把那个银色的大饼放到自己腿间夹着。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周围,老瓦格纳正杵在监视器边上,和坐在椅子里的另一名狱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对方不时大笑,笑声被喧嚣切碎拌匀在嘈杂里,他是看那把办公椅的靠背颤个不停推断的。 啊哈,是他自作多情了。岂止是韦伯不需要他报道,就算他今天翘班也没人会发现的。日常秩序将他视作打破平静的不安定因素,就连开场前的混乱里也没有他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闲暇要捉,谁也不想放一个公众麻烦进自己的小社交圈。 比起忍受着满室嘈杂杵在房间角落扮演路障,尼古拉选择径直转身离开值班室,跑到走廊上找清净。他把那扇被人群挤得来回摇摆的门推平,这个动作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在门后躲着的家伙。年轻人在房门以不正常的速度回弹时便下意识想说抱歉,那扇门却给他带回一道熟悉的声音:“诶,我记得A组今天是午班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来了?” 尼古拉咦了一声,反手把房门关回去。不知是谁从里面顺滑地抓住门把手,走廊和那扇左右摇摆了半天的门一起安静下来。被门板砸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外号呆头鹅的同期,伊奥诺夫。后者把胡子和头发全剃了,光头中央嵌着两颗乒乓球般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被挤出门的尼古拉。他承认有同事外貌变化不小,但曾经毛绒且凌乱像条拖把的青年一下变成一根拖把杆,他差点没认出来。 “格林那老家伙要求的。九点开机,他要我们八点半到位。”小狱警想起典狱长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不声不响翻了个白眼,“呵,他好不容易露个脸,没找两个化妆师给他涂脂抹粉三小时已经算节俭了。” 伊奥诺夫点点头。尼古拉也不知他听没听懂后半句在讽刺什么,反正他的同事没让话茬掉在地上,“其实你的头发倒是不用剃……” “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你原来那个发型挺好看的啊,没必要剃这么短吧。”伊奥诺夫慢吞吞地说。他好像通过对方的表情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又愣愣地问了一句:“我看好多同事都理发剃须了。你不也是为了这采访才剃掉头发的么?” 尼古拉胸中一阵无力。他想说不是,但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只好扶额:“……算了,还是别提头发的事了。” 两个青年在楼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各自玩着手机,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喧嚣里等着拍摄开始。尼古拉听着房间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那些穿着摄影马甲的人们进进出出,接打电话给听筒另一边诉说他们的缺斤少两,女主持人裹上长及脚踝的羽绒服以保护她那只穿了一层丝袜的小腿。九点四十,在预定的开工时间迟到四十分钟后,房间内终于传来了格林那喝令所有人站队的喊声。两个实习生趁着最后的混乱溜进队伍里站好,假装自己一直坚守阵地。面对镜头,有心机的、有自信的人都在努力往中间位置挤,也有不想出镜的人不停和身边人换位置。像他们这样没地位的年轻人自然是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也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伊奥诺夫站在他旁边,他仿佛刚意识到两人中间缺了什么,在总导演哇哩哇啦布置拍摄计划的背景音里小声问:“沃尔乔克怎么没来?” “我猜是因为C组今天休息,那几个老东西就没通知他们。”尼古拉说,“要是让他知道今天有采访,打断他的腿他也会爬着来的。” 伊奥诺夫哦了一声,把脑袋转回去,过了几秒又好奇地转回来伸过鼻子嗅嗅:“伊夫什金,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马的精液。”他面无表情地说,看伊奥诺夫瞪大了他那活像两颗电灯泡的眼珠子又吐了下舌头:“信了你是傻子。我喷了香水。” 那对电灯泡带着它们的主人全身震了震:“啊……可是香水不是给女人用的吗?” “也有给男人用的香水!”尼古拉彻底没招了,“别说了,摄像机过来了!”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此时正好布置完毕,头发一甩退出队伍前方的空地,把主要位置留给一袭白衣的女主持人。明朗的女声念了一串开场介绍后,摄影师拎着手持摄像机迅速扫过狱警队伍。实习生绷住面皮,还没在脸上调和出礼貌但不失严肃的微笑,整个队伍就集体转向,在主持人和几个监狱高管的带领下朝着值班室外鱼贯而出。尼古拉只得抬脚跟上去。 ——是的,为了响应典狱长的号召,表示自己“严肃对待”了这次采访,他特意喷了耶格尔送他的那瓶香水。他的头发刚刚剃掉,他也没有、监狱也不允许佩戴首饰,日常上班时连手表都要被检查才能戴进去。除了它,他也没什么能用来区分特殊场合与日常的标志物了。抛开男人的用意不谈,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比今天这场表演更值得让此类昂贵的小东西发挥作用。耶格尔先前嗔怪他不肯日常使用香水,他还怕年长者对自己的心意被随意挥霍而不高兴呢。 尼古拉挪出门框,队伍已在走廊里被挤压成六七米的香肠。作为资历最浅的底层廉价劳动力,他和伊奥诺夫只有跟在人堆后面摇摇晃晃充当背景板的份,此刻只能远远看到队伍最前面用碳素杆悬吊着的枪麦在补光灯左右挪来挪去,有男性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们正在往接收区走,那里是每个囚犯进入监狱的第一站,肯定是要仔细介绍一番的。而为了听取狱警们的专业讲解,达到边走边拍的效果,队伍只好牺牲行进速度,在行政楼里龟速蠕动。 他们就这样从一楼一直蠕动到四楼。每到一处值得介绍的地方,比如食堂,公共休息室,医务室,就会有一名狱警像被设定好程序的npc那样恰到好处地露出脸来接过主持人的串词介绍,队伍前进的速度进一步放慢。尼古拉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摄像机跟前的狱警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同事们站在各处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这座监狱的种种,听着他们吐出明显刻意编排背诵过的答案,尼古拉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是格林说的那样随便,而是早就经过精心准备的。想来也是,电视台怎么可能筹备节目而不和取景单位沟通,而他们的典狱长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展示自己形象的好机会。看看那些充当讲解员的人,格林分明是把能抛头露面的位置都留给了自己的心腹,把容易出错的攻坚位置都留给他信得过的人。而像尼古拉这样没资历有问题的刺头,那自然是要被赶去队伍末尾当人形自走背景板的。就这还是因为今天赶上他午班。如果他今天是夜班,格林一准都不会通知他。 想到这里尼古拉不由得把目光从天花板的节能灯上挪回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镜头高谈阔论的瓦尔特·格林脑袋上。他们行走在清洁工特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所有囚犯的牢房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墙上挂着崭新出炉的宣传板,格林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白发在补光灯下时不时反光。每一处布置都在向镜头展示这座监狱是多么秩序井然,多么现代而先进,可在尼古拉眼里,这窗明几净的场景却比体育馆座椅下风干的痰更让他觉得恶心。既然是要拍摄纪录片,那他们怎么不拍下那两个囚犯用鞋子运输违禁品的场景?怎么不录下马库斯骚扰卡米尔时的污言秽语?怎么不向民众挑明是谁真正统治着这座监狱?答案既非不能,也非不敢,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典狱长想要的纪录片并不记录真实,而是记叙他的功绩与成果、突出他的统治是何等英明睿智;媒体也不关心真实,他们只在乎片子拍出来有没有节目效果,能不能满足观众心理,把收视率拉高两个百分点。二者一拍即合,无外乎利害一致。他们要共同编织一套关于秩序、人权和反思的谎,于是只有最光鲜亮丽的东西能被呈现在镜头下。如果将来媒体转了风向,想要呈现监狱混乱下作的一面,他们一样可以拉几个愿意出镜的路人套上制服指认希默斯费斯管理层的腐败无能。文学生想到未来格林拍着桌子保证队伍干净忠诚,然后因贪污失职上了某天早间新闻的风景,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所有人都在表演体面和专业,所有人都在举着虚伪假装真诚,而他,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放下一切自尊与信仰成为体制的走狗喉舌。 远处,队首结束又一处介绍,加快步速继续向前穿过交叉的走廊。补光板又被谁举了起来,一瞬刺目白光晃得尼古拉险些落泪。他只想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借着偏头躲开反光的契机,尼古拉似乎看见有个身影在走廊深处一晃而过。他警惕地站住脚,望了一眼已经稀稀拉拉拖出十米长的队伍,不假思索放弃跟随转身追过去。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有能力且有意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处闲逛的人能是谁。小狱警不自觉加快步伐。拜托,要是在采访的时候让人发现监狱里还有这么个特权人物横行霸道,那他们的形象可就全完蛋了。 他为了维护拍摄秩序心急如焚,那个身影却像在故意引诱他似的和他转圈、带着他往楼上走。尼古拉顾不得脚步声会不会传开,噔噔噔跑了几步,从安全通道一口气爬上六楼。耳中逐渐充满了血流奔涌的汩汩声,拍摄队伍的吵闹和扩散的脚步声被他甩在身后。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他脱离队伍擅自行动,但他不在乎,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和所有说谎者都不同的身影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他想也没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门后是另一个清净无人的世界。干净明亮的走廊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形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淡淡地悬浮,克劳斯·耶格尔此刻正站在楼道中间。男人穿了件浅棕色带格子纹的单品西装,里面是纯黑色内搭和裁剪得宜的深色西裤。他双手插兜,悠闲地迈着方步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时不时驻足停留仔细阅读墙上崭新的宣传板上不知出自谁手的文案,仿佛他不是正在坐牢的服刑人员,而是一位前来欣赏新锐艺术展的艺术家或投资人。 看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松弛样子,尼古拉就感到还没冷却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冲向前额。拍摄的阵仗那么大,采访的长龙此刻就在他们脚下转圈,他不信耶格尔会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对方还是肆无忌惮地出来散步,这不是在明晃晃地嘲弄监狱的规则吗?小狱警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同时控制着音量朝游离巢穴的囚犯发出警告:“你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牢房去!” 耶格尔闻声转头。那双封印了一整片海的蓝眼睛宛如首次邂逅新月,转瞬间从古井无波升起浪涛叠涌。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迎着小狱警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违规被抓的意外或窘迫,只有罗密欧望向二楼露台的满心期待与欢喜:“你把你的文件夹板丢在我那里了。这两天也没见到你,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去拿呢。” 尼古拉站住脚。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这个理由对于现状来说实在轻过鸿毛,不足以说服他:“就为了这个?你就跑出来乱逛?” 年长者只是莞尔。他在距离尼古拉一米左右的安全社交距离停下,话语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当然。拾金不昧是种美德,我想你会喜欢的。” 合着他还得为此夸奖他一番?小狱警无奈抽了抽嘴角。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和耶格尔过多争辩,毕竟摄制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转到他们所在的六楼走廊,于是他主动缓和语气妥协道:“什么时候都行,反正不是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晃悠了。” 谁知对方却打定主意要逗逗他。男人反问时脸上冒出的那层天真像是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才会有的:“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正是出来散步的好时机。” 明知故问。尼古拉压抑住胸中上涌的气血,咬牙切齿地跟他申明现状:“因为现在电视台的人正在楼里拍摄纪录片!让他们拍到你在这儿的话,你要让监狱怎么解释?快回去!” 这是他最牢固的倚仗,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耶格尔听了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年长者微微颔首,好似检阅一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检查他的军装是否凌乱、他的步枪是否保养得宜、他的仪容仪表是否足以支撑他那方刚血气,将他从头到脚上下好一番打量。就在尼古拉将要失去耐心,第三次警告他回巢时,猎人狡猾地一偏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微笑:“那你又在干什么呢?脱离队伍独自行动,这可不是优等生该有的行为吧?” “我就是因为你才离队的。”对方不为自己的错处检讨,反而还要把他也拉入违规者的队伍,尼古拉感到喉咙因为持续燃烧的愤怒而干哑。方才掌权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全身,害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肌肉战栗,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抬手抓住对方的冲动,“你回房间好好待着,我就回去跟着拍摄队伍了。” 耶格尔点点头,在脸上写下通情达理,眉宇间攒起的皱纹近似妥协,这让小狱警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他刚要放下一直提在胸口的燥气,却听男人冷不丁问了句:“你的头发也是吗?为了这次拍摄?” 尼古拉眼前一黑。这家伙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年轻人恨恨地咬了下牙,竭力在冷笑之余保持礼貌:“别装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剃头。” “是啊,你的头发手感真的很不错。我很遗憾。”男人对于自己前天在餐桌上的越界行径供认不讳,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气得小狱警差点吐血,“看得出来你很重视这次活动,连头发都剃了。” 尼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绝望地单手扶额以缓解血流冲击颅顶的眩晕感。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但再不跟对方把话说明白他就要被活活气死了:“我剃头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那套狗屁理论,我才不会让我的头发变成这副鬼样子!” 说完这句话,眼见的小狱警便看到耶格尔的眼睛倏地闪过一团光芒。 “你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男人的眼角漾出一捧笑纹。他像个得到了许愿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真是我最近听过的最美妙的消息了。” 与之相对的,尼古拉则情不自禁退后一步。 “你他妈的……你在说什么呢?”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瞳微微震颤着。虽然结果确实如耶格尔所说,但这不等于他能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你以为全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耶格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说的是事实。”天生的猎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证据确凿的进攻机会。为了表示真诚,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朝他的猎物露出不设防的胸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好好回想一下,尼古拉,想想你为了我而打破规则多少次。你在意我,我想帮你诚实地接纳这一点,你这样执拗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还是说,你需要我把你做过的事一一列举出来才肯承认?” 尼古拉演都不眨地瞪着耶格尔敞开的西装前襟。他该为对方强烈到扭曲的自恋和爱欲感到恶心,然而当一个散发着体温的怀抱在他面前展开,他年轻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力度猛地泵动了一下。为了掩饰那股让他心悸的异样,实习生绷起脸来继续划清界限:“别自作多情了。是你先打破监狱规定的,我在做的只是维护秩序而已。”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之前利用职务便利锁了我的阅览室,吃了我的蛋糕,还在我的房间里过夜?”耶格尔等的就是他扯起秩序大旗掩罪饰非的这一刻。他一连抛出几条铁证,趁尼古拉语无伦次时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尼古拉,如果你真的有你嘴上说的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你那浑身湿透的可怜样子呢?” “闭嘴!我根本就没有——” “退一步说,既然你这么注重秩序,又为什么要离队?是因为格林的演讲太虚伪了?”掌权者自说自话地推演着,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书写剧本的幽灵,潜入了小狱警的身体里与他一同体会每日枯燥重复的工作对灵魂的消磨,以及在消磨中逐渐崭露头角的心声与欲望,“不,你可是全希默斯费斯最恪尽职守的狱警,忍受无聊演讲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像你这样认真的人会渎职有个很明显的原因,那就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那里。你渴望逃离,而且你已经认识到你不被重视,尽职尽责的结果和敷衍应付是一样的。于是你听从了内心的声音,付出行动找到了我。就这么简单。” 尼古拉摇着头再次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后背却猛地抵在了光滑冰冷的墙上。他张开嘴,从腰腹开始发力往外挤辩词,却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九十分钟前在值班室门口看到的那种混乱一跃而起扑倒了他的思维。至少有一瞬间,他真情实感地觉得即便他人间蒸发了也没人发现。反倒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讨厌的,以冒犯他为乐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总能注意到他的变化,替他说出他自己不曾觉察亦不敢说出口的话,且次次正中红心。被剖开外壳直视灵魂的感觉令他欣慰,令他想要屈从于重力的呼唤倒下,更令他深深战栗,恐惧,想要逃离那攥住心脏的陌生。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责任感及时加入战场,强行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不,我是为了让你回去才来找你的!” “啊,是的,这还不能说明我远比工作对你有吸引力吗?”耶格尔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曲了他的意思,然而经过男人二次创作的字句却比小狱警的原作读来更加顺耳柔心:“承认吧,尼古拉,你其实很讨厌这种充满形式主义的表演活动。比起你的同事们,你更想跟我在一起。” “我……”尼古拉双手反撑着墙壁从物理层面给予自己支撑,冰凉的漆面从热力学角度传递给他冷静。拍摄从未停止,每在此处多说一句,被大队人马迎面撞上的可能性就又多一分,他不能继续跟耶格尔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了。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睛快速左右跳跃着,在男人用臂弯制造的路障中间计算撤离路线,“对,我讨厌那些虚伪的表演,但我必须对它负责,即便它再恶心我也不能让你毁了它。所以现在能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了吗,耶格尔先生?” 可惜,他不会掩饰自己的视线,又或是耶格尔早已洞察了他的心理。猎人手臂前伸,一手撑在尼古拉耳边,一手按在他肩膀近旁,和走廊里应外合将准备逃跑的小狐狸围困其中:“你还没回应我后半句话呢。尼古拉,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空间骤然被压缩到只可容纳他单薄的肩膀,大男孩儿不由得屏住呼吸。紧接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的焦虑逼得他皱眉吁气,甚至无法控制句尾的颤音:“你现在非要问的话就是不想!耶格尔,算我求你,赶快离开这里——” “真的吗?你宁愿回到那嘈杂又市侩的、充满中年雄臭的人群中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享受片刻宁静?”年长者向前倾身,现在他的鼻尖和尼古拉只有一拳之隔。“实话实说,就算摄像机拍到我在闲逛,丢脸的、被问责的首当其冲是格林那老东西,绝不是你。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尼古拉,你拼命维护监狱官方的规则,像赶羊一样想把我赶回去,无外乎是想证明自己有可以维护好篱笆的价值,得到他们的认可。” “而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但对我而言,很重要。” 尼古拉紧紧抿着嘴唇,好似口腔内装了道拉链把他的唇舌关得严丝合缝;鼻息却同时变得轻,浅,快,将年轻人的慌乱尽数呼出。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近了吧。伊夫什金,快想个理由反驳,别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被告白了就脑子发懵动弹不得。意识拉响警报,但思维模块却伙同灵魂持续报错,惹得他的脸颊因散热不佳而起了红晕。他找不出论据来支撑他说出“我对你不重要”这种话。除了他的家人,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如此看中他这个独立而平庸的个体、珍惜他并不出众的存在。经历了持续几个月的拒绝、否定、责备和打击之后,来自语言的温度焐热了受够冷言冷语的耳朵,在血管里擦出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几乎把他的心烫出一扇窗。大男孩儿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咕噜声在只有两人的走廊里无比清晰。他竟然因为一个人不合时宜的表白就再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毫无廉耻地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汲取温暖和存在。他几乎要因此痛恨自己,痛恨犹如附骨之疽的卑微下贱。是的,继续听信这个男人的话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必须打破这一切—— 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那急促的呼吸、忽闪不停的睫毛、泛红的面颊、不时战栗的双肩,这种种诚实的身体反应又有哪一样能逃过掌权者的眼睛呢。耶格尔用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尼古拉,他轻声诉说着,仿佛得知灵魂伴侣与自己分属两家世仇那般无奈,沙哑的嗓音为了挽回爱人染上悲戚:“我们心中都有彼此,只是总有一群无关人士从中作梗。我愿意为了你忍受那些乌合之众,可你呢?尼古拉,你要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把我赶走吗?” 男人双瞳中的无光蓝洞吸裹着他,汹涌澎湃的暗流正在将他拖入深渊。小狱警挤出溺水前最后一串呼吸:“可是……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违反规定……” 听到那个让人耳朵起茧的关键词,耶格尔突然偏过头。他在尼古拉下颌附近做了个深呼吸,脖颈前伸、鼻尖耸动的姿态仿佛酿酒师打开陈酿数年的酒桶后吸入第一缕芬芳,抑或是瘾君子终于找到了能予他狂喜的梦。他低声哼笑着:“尼古拉,你满口规定和秩序,还说讨厌我……”那双蓝海随着话音向下一寸寸降落,落在年轻人脉搏狂跳的白皙脖颈上,仿佛要穿透皮肤渗入血液。 “可你不还是用了我送你的香水吗?” 糟了。尼古拉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左手扯着衣领低头用力嗅着,又抬起右手腕,好似要消灭证据似的闻遍早晨出门前喷过香水的位置。温暖的木质香依旧柔软在每一条纹路或褶皱间,让小狱警的大脑坠入一片空白犹似冰封。他忘了那幽微的香味会被人群中三教九流的味道遮盖,却会在这片只有两人的秘密之地无所遁形。心口不一被当场人赃并获,小狱警急得涨红了脸颊:“那是因为……我得做些什么表示我有认真对待!所以……” 殊不知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正中耶格尔下怀。年长者握住他的手腕向两旁推开,对着语无伦次的青年轻笑道:“别解释了,我亲爱的科利亚,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根本原因。我敢打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使用它。” 尼古拉怔怔望着眼前的那双笑意和欲望此起彼伏的海,感受着微潮而温暖的压力缠上手腕,将他出于防御紧缩的肩胛压在身后冰凉光滑的滩涂。除开社交需要,难道喷香水还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难道眼前的男人比他自己更懂他在想什么? 不明白对方用意的小狱警连出言辩解都做不到,一双昔日闪耀如星的灰蓝双眼被茫然的薄雾笼罩,迷蒙而纯真,宛如不知猎枪为何物的幼鹿。这副诚然求知而忘记竖起尖刺防御的姿态正是年长者费心寻觅的美景。耶格尔带着满眼爱怜低下头,为他的大男孩儿轻飘飘送上致命一击:“你用了我的香水,却连它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它有个动人的名字,叫,‘专属你心’——” 他趁着低声耳语的机会凑上去,鼻尖埋进尼古拉的颈侧,深深嗅闻那株扎根于年轻人皮肤中的温暖木香。 全身最脆弱的一处皮肤骤然笼罩上入侵者的气息,男人脸上那片闪电状的伤疤直接接触颈动脉,击穿了年轻人尚在混沌朦胧中悬浮的意识。双手被人抓住摁在墙上,自己正以一个令人羞耻的姿势和眼前的重刑犯共处走廊中、暴露在监控下,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媲美几万安培的电流,贯穿大脑、烧断木僵、逼得尼古拉猛地清醒过来。小狱警立刻双手握拳挥动手臂挣扎,脚下踢蹬,低吼着命令耶格尔放手。可惜导致眼下种种的木香不足以掩盖色厉内荏的味道,耶格尔对他的吼声充耳不闻,反而将他双手手腕推高进一步剥夺他反抗的空间,更进一步埋头进他的颈窝,用力嗅闻的同时呢喃着:“嗯……我的品味果然没错,这味道很适合你……” 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事后被投诉被找茬,他也得先从这种任人鱼肉的姿势里挣脱出来。双手动不了,小狱警便憋足力气尝试抬腿将男人踹开。然而距离太近不好发力不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跟耶格尔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前上校的手掌犹如扎带,将他的手腕和墙面束在一处,留给他挣动的空间不过毫厘。感觉到小狐狸扭动身体欲图逃跑,猎人将尼古拉双腕交叠,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住年轻人,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捞起小狱警不老实的那条腿放到自己腰间。远远看去,这姿势好似两人正在清静处忘情缠绵缱绻,年轻的执法者情动不已,主动抬腿去勾年长者的腰。如若被人看见,或是被机器记录,他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职业生涯便可以在此画上句号了。年轻人像只蝴蝶,被人展平双翼钉在标本框正中反抗不得,惊慌失措之中只好继续拿采访当借口:“耶格尔,松手!他们要过来了!!不能让摄像机拍到我们在——” “在什么?”耶格尔意犹未尽地抬头。他放开小狱警的腿,转而用那只手握住那连胡茬都比常人色淡的下巴,“在接吻?在亲昵?嗯?你其实很期待吧。” 尼古拉原本紧紧闭着嘴,他不想用这个姿势继续说话,他怕这男人脑子一抽直接吻上来,然而上帝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对策。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的提示声从远处飘飘然传来,庞杂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涌进耳朵。大脑疯狂尖叫着警告声源离鼓膜越来越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自尊,什么职业身份和界限。年轻人嗓音哽咽,眼眶酸涩,满脸通红,他快要急哭了:“不要,放手,快放手耶格尔……” 掌控着他命运的男人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低下头吻了尼古拉的喉结一口:“求我,叫我克劳斯,我就放手。” 人群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践踏双耳,女主持人清亮而穿透力强的声线扎入鼓膜。几乎崩溃的尼古拉无暇思考,脱口而出:“求你了克劳斯,快放手!求求你……”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猎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直起身子最后好好看了他狼狈的爱人一眼,随后痛快地撒开手,尼古拉旋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小狱警根本不敢回头,好在最近的安全通道离他们没多远,他才能在大部队转到走廊里之前拉开门钻进幽暗的无人区内。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到来倏地亮起,让人有一瞬间错觉自己正被强光手电照亮全身无所遁形。尼古拉在慌乱之中还不忘伸手拦了下门,让那厚重的铁块轻轻合上。他背靠墙壁,犹如溺水者重回陆地般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氧分子高速通过鼻腔与喉咙,刺得他咽喉生疼;他的耳朵却犹如调到最大灵敏度的天线,竭尽全力捕捉着一切黑盒外的动静,连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灯壳内滋滋的电流声也响如滚雷。直到大队人马的蹄声唏哩呼噜地于一墙之隔处经过,领头的女声逐渐响亮又按句朝远方跳跃,他才如释重负地慢慢靠着墙滑下去,蹲坐在冰冷得与空气和墙壁融为同一座冰山的地面上。大男孩儿把头埋进膝间,收紧手臂拦住自己喉间不住往外冒的啜泣声。他可真是蠢到家了,硬是把好端端的一场执法行动搞成了自投罗网。不,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他早该想到的,是他又一次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原因……他不想思考了,连番精神攻击与惊吓使他几乎虚脱。他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然而身上的警服提醒着他,他还得回去,回到队伍里完成他未竟的职责。尼古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重新站起来,在黑暗中本能地整理仪容仪表,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鬼火似的绿光把被扯乱的警服整理平整。出门前,他又用力抹了把脸,抹平那些不能自已地抽搐的肌肉,确认大部队走远后才跑出安全通道,一路小跑着跟上队伍末尾。 慢半拍的伊奥诺夫正好走在队尾。听见动静,呆头鹅先是昂起脖子,然后转头。看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他把脑袋伸过来,狐疑地小声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我走着走着发现你人不见了。” 尼古拉故作淡定:“我去厕所了。” “……去个厕所这么长时间?” 小狱警假装无语翻了个白眼:“便秘。不行?” 伊奥诺夫无言以对,遂把头扭回去不再说话,专心听队伍前面吹来的牛皮。尼古拉四下看了一圈,又歪头小声问了一句:“没人发现我失踪了吧?” 拖把杆似的青年耸耸肩:“只有我注意到了。他们都在想办法往镜头前挤呢。” 话音刚落,尼古拉就听见队伍最前面的女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收到的观众来信中呼声最高的,也是我本人最感兴趣的。听说本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克劳斯·耶格尔也在这座监狱里服刑,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因一场意外折戟沉沙,人生履历中出现污点,我们既惋惜也好奇他如今的状态。他是意志消沉,还是在为了顺利回归社会努力改过自新?格林典狱长,能给观众朋友们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吗?” 就像事先排练好的那样,格林的声音卡在最官方的那个节点上响起来:“抱歉,我们理解外界的好奇与期待,但我们不能在没有征得犯人同意的情况下让他面对镜头。这不是为了卖关子吊胃口,是为了保护犯人的隐私。希默斯费斯监狱虽然以管理严苛而著名,但这不等于我们不尊重囚犯的人权。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帮助犯人更好地反思自己的错误,为将来的再社会化做准备。G-11027这位犯人虽然在入狱前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其他囚犯并无区别。” 代表着外界猎奇目光的眼探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然热情高涨地抛出问询:“传闻他是某个帮派的老大,可以靠钱买来各种违禁品送进来,甚至在监狱里也还在操控外界的生意运转。这是真的吗?” 格林的声音还是保持着官方发言者的体面,他甚至还能和主持人开玩笑:“作为司法人员,我们理解‘监狱’一词与守法公民的生活有距离,人们会对这里感到好奇。如果不是这样,那这期节目就不会诞生了,对吧?” 女主持人笑着点头肯定,随后典狱长的语气立刻严肃了一个层级。须发皆白的老者声如洪钟,大言不惭的否认贯穿了整条走廊:“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必须作为希默斯费斯监狱的负责人声明:这种传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制造传言的人不光是在挑战我们监狱的规定,更是在挑战整个德国社会的法律制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论你在外面是谁、你有多少钱,你犯了罪,被审判来到这里,你就是囚犯。囚犯是你唯一的身份,反思自己的罪过并接受改造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没有特例,更没有特权。” 尼古拉无言地望着队伍最前端身处灯光下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他早就知道瓦尔特是这种对着镜头大放厥词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外界口中的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形象。他突然有些好奇,耶格尔知道自己在德国社会上的形象是这样的吗?如果他把年长者在监狱里做过的事都公开出来,舆论会不会反转?这个男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人生最低谷中也仍然能掌控什么东西才选中他,还是说,“失败”“污点”也是猎人计划的一部分? 女主持人笑着打了两句哈哈,这话题便算是结束了。尼古拉沉默着和队伍里的人一起转向电梯,转向他们出发的那间值班室。灯光师举着设备跑向前面开路,扬起的冷白光晃得他低下头。闻着领子上已然微不可查的香水味儿,听着典狱长那套监狱中没有特权的说辞回荡在干净整洁的走廊里,他年轻的心五味陈杂。

*白色西装主题曲就是白いスーツのテーマ,说名字可能大家不熟,但我保证这首曲子所有人都听过

TBC

 

来自 GoodOldTrois

2025.01.30

联想词:光明殿堂

莱拉的印象片段1。

而这慈光并无意识。

———

  “你觉得怎么样?”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这是一座不似人为开凿的殿堂,极为宽广高阔。仅是身处此间,便自教人心中无端生发出一种渺小感,又或说,深感某种高远的宏大之境,而这慈光并无意识。在这里,她只是地上的一粒微小尘埃。前路不可望尽,来路难以回穷,左右两顾心茫茫。   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一种熟悉的限制感。这感觉近乎一种明悟,在她感知略微扩张,探查到某种不可名状之存在时自发地浮现于她心头,令她回想起身处陷落之道的那个时候。陷落之道的时空法则破碎混乱,传送法术无法施放,而这里……   许多念头一闪而过,此刻距离那句问话发出的时间还不到三息。   她收回望向前路的视线,才正过目光,就被一幅无边壁画笼罩。画上的内容虚实变幻闪烁不定,几如漩涡,心神不稳间,轻易便会被摄住。壁画与她的大小之比时刻变化着,一瞬她是沙砾,画中一微点,一瞬她是虚无,忽飘渺不定。无数次的此消彼长发生在同一个瞬间,在这一瞬间中,她的身形似虚似实,气机忽轻忽重,难以捕捉。这是一场无形的争夺与吞噬。一瞬好似万年,而她的存在感最终稳定下来,身影也变得凝实。再看眼前,哪里还有壁画,有的只是一面纯白石壁。   眼角余光瞥过身旁之人,她以问作答。   “这里是光明殿堂?”   然而语声中并无丝毫疑问之意。   这里是光明殿堂。   脑海中新一次多出的记忆如此告诉她。   而虚假在此处无所遁形。   在这里被发问,她只能以真话作答。   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身形,她无法确定幻术在此地是否还能维持原先的效果。她只能庆幸自己至少还披着斗篷,在摘下兜帽之前,她的面容还得以继续隐藏。   还有么,便是她来时报上的名字。   她给出的是莱拉·海纪,而非莱拉·里维埃拉。真名是具有魔法的,名字主人亲自给出的便更是如此。名字是关系到自身根源的真言,是断无可断的存在痕迹。她不愿被人追索到踪迹,借神力将自身真名转译了一层。在已然失落的古语中,她之姓氏的另一种含义便是海纪。   她不确定光明殿堂的法则是否容纳这等真假间的微妙存在。   “海纪先生真是见识广博。”身旁之人得了那一问非答,却也只是微微一笑。   闻言,她看了对方一眼。对方脸上不见异色,语声之中也无有伪饰。她若有所思。   先生,没错。她如今幻化作的对象是一位男性,其样貌与她相像,这正是她那至今都杳无音讯生死未卜的哥哥。她此来是为了通过光明殿堂的试炼。她要为她哥哥从神明天数那里抢一条命。

 

来自 Saynothing(唐棠)

*给亲友的无偿哦

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从上至下打着灯光。 说真的这个接待室实在不够精致。好在也不算太烂,而瞑的要求也不算太高。唯一的沙发舒适,足够让他气定神闲地耐心观察着面前站着的人。 说是人也不太准确。面前少年的半圆黑兽耳不算很好地隐在白色发丝间,身后长尾低垂。很明显这是一位年轻的兽人。 一位黑豹半兽人,瞑刚刚在拍卖会上拍下了0918号。 太瘦了。露出的一截脆弱脖颈,小臂,小腿乃至脚踝,都纤细过头了。瞑回想起介绍手册上的信息,好像说是十九岁吧?分明成年了,还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猫以前被谁养的;既然作为拍卖会的压轴出场,连养猫都不知道养好一点。 头顶灯泡里的灯丝发出嘶嘶的燃烧声。房间里太安静了,瞑可以听见对方小心翼翼压抑着的呼吸声,像猫科动物一样轻微的呼噜。瞑意味不明地弯起一个笑,果不其然听到人紧张得中断的呼吸。 哈。很怕他吗?有意思。 瞑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人;太静了,良久两人都没开口。

0918号被瞑拍下来,是在不久前。他作为拍卖会的压轴拍卖品上场,笼子一被推上来就引发全场轰动。在场宾客皆是看什么奇珍异宝的贪婪眼神盯着他,出价声一时不绝于耳。 0918只觉得很吵。而且好亮,太刺眼了。台上聚光灯全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生痛。以及,他手上脚腕处被拷出的伤还是没好。这也很痛。 0918没有时间概念。 直到他察觉到整个拍卖会场陷入一片寂静。紧接着“唰“地一张黑布重新将铁笼覆盖。 ——然后就来到了这个房间。站到这个男人面前。 抬眼看到男人的第一眼时0918就寒毛直立。这,怎么可以,这样?这种……好恐怖的气质。 0918没敢再看。迅速低头,他试图让过长的刘海挡住对方的视线。 ——哦。失败了。对方的视线依旧像毒蛇一样黏腻在他身上。男人看了好久,整个过程中0918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再一次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或许他看了五分钟,又或者是一两个小时。 然后他,笑了一下。 啊。太诡异了。

瞑有时间概念;事实上自0918被领到他的包间到现在,将将过去一个半小时。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耐心盯着人看这么久的。只是这小猫真挺有意思啊,耳朵都垂着,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样子;而且,他看得出来小猫在尽力避免夹紧尾巴。 良久瞑终于从他的沙发上起身。他起身跨过几步,一下拉近了和0918的距离,站到了人的对面。 0918低垂着眸:他到底想干嘛? 两人彼时正好站在唯一的一盏灯下方。只不过0918实在比瞑矮很多,灯光全叫瞑照了,他则整个人被笼在阴影里。瞑忽地弯唇笑了:“烬。” 0918茫然。啊? 瞑说:“叫你‘烬’吧。” 哦。那好吧。那他也算有了名字。 自第一眼到现在烬就一直低垂着头没敢看瞑一眼。瞑对此尽收眼底,因而也生出些不满来。他垂眸,盯着烬的兽耳与发旋看了两秒,再次出声叫他的名字:“烬。” 也没管对方有没有给反应,瞑再次开口下了命令:”抬头。” 烬闻言才终于如他所愿地抬了头,露出整张脸。而瞑也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脸上还有那么长一道疤。 烬实在比瞑矮很多;瞑大概一米八多,他估计只有一米七,足足比瞑低了大半个头。于是烬只能半仰起头,仰视着与他对视。 瞑维持着他温婉得体的微笑。 半晌他看见烬张了张嘴,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等了许久也没等什么话来。便是看他又将嘴闭上了。 瞑挑眉。搞什么? 于是他今夜第三次叫了他的名字:“烬。” 一面叫着,他一面变本加厉地再度抬腿向烬跨出一步,再度拉近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直给人逼得不得已抬了腿,向后退了一步。 瞑不依不饶地将腿卡进他两腿之间,叫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烬肉眼可见地一度愈发紧张起来,身后的黑豹长尾在两腿之间夹紧,并绕着他的小腿紧紧缠了两圈。 瞑眼看着他的小动作心满意足起来。他突然开口道:“尾巴缠这么紧不痛吗,烬?“ 烬瞪大眼睛,正对上瞑笑意盈盈的双眸。 啊哈糟糕什么心思都被发现了呢。 烬果断移开视线不看瞑。——只是这次倒没再重新低下头去。 瞑若有所思。这都不打算开口吗?小猫该不会真的是,哑巴吧? 因此他敛起笑意,恢复冷淡声线道:“0918,” “我不要不会叫的小猫。” 烬闻言再次睁大眼睛。什么……? 情急之下他张开嘴,自己都不知道发出了个什么音节。不过看样子大概是…… “我……” 瞑满意了。他重新开口循循善诱:“嗯,很好。那么应该叫我,什么?” ……叫他,什么?烬好像也不知道,但是凭直觉开口道: “主,人?”

 

来自 DissolveinLove

“我确实认为友谊实际上是一种非常酷儿的关系,因为它摆脱了这些社会定义的关系的界限。” 千万人之中,唯有你,令我想起了所有的梦。

东北人在北京,高中同学pa,伪情景喜剧。
凌晨两点,王皓放下手中的剧本,纸上的字钻不进脑子,在白花花的纸面上晃来晃去惹人心烦,他揉着眼睛穿过黑暗的客厅去倒水,路过沙发时,被一个凝固的静默人影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大叫一声,还顾念着连轴拍了几天夜戏,今天好不容易早早睡下的叶浏,徒劳地捂住嘴,心有余悸给自己顺着气,压低声音问,“张弛你大半夜往这一坐要干啥啊,演男鬼在这儿找感觉呢?”

张弛幽幽望着他,先叹了一口气,“王皓,你把租房中介微信推给我吧。”

王皓抖了抖被他语气矫情出的一身鸡皮疙瘩,“谁要找房子啊,你剧团同事?”

张弛摇摇头,“是我,我觉得我应该搬走。”

“啊?”王皓大惊失色,将杯子贯在茶几上,急匆匆坐在他身旁,“你不至于吧,蒋龙今天不就是和剧组同事出去聚个餐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是因为这个,”张弛脸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就是觉得,我俩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过两年我都要三十了。”

“你受啥刺激了?暗恋了这么多年就无疾而终了?你俩认识都快半辈子了。”

张弛自暴自弃向后躺倒在沙发靠背上,“我又不是刚认识他就喜欢他。”

“这是重点吗?”王皓实在忍不住了,“要不表白吧,没准蒋龙正有此意一下同意了呢,你俩感情都好成那样了,升华一下革命友情,很顺理成章啊。”

张弛保持捂着脸的姿势一动不动,“你说,他是真没发现吗,说是暗恋,我也没藏啊,如果他对我有那个意思我俩早成了。”

王皓拍拍他肩膀,“兄弟,蒋龙和普通人能一样吗,你不说明白他就以为你俩哥俩好呢。有必要整得这么虐心吗,既然你不想继续这么下去了,就直接和他说呗。”

张弛摇摇头,“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来电人是蒋龙。

电话接起来,那头人声嘈杂,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更加喧闹,连一旁的王皓也听得很清楚,蒋龙喝得不少,有些口齿不清,“张弛,你睡了吗,能不能来接我,有点晕。”

张弛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边让蒋龙发来定位,一边开始穿外套,动作之丝滑流畅看得王皓目瞪口呆,“不是,兄弟,你不搬了?”

张弛已经推开门,正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还没下定决心呢,再说吧。记得把中介微信推给我啊。”

这个月底史策按照惯例提醒王皓交房租,并交代他别忘了提醒张弛,王皓却诡异地沉默了半晌,史策看他一脸纠结为难,“咋了?他这个月又没钱了?”

“不是”,王皓叹了口气,“张弛说他要搬走。”

史策听完来龙去脉后冷笑一声,“你听他嘴硬,自打咱们搬进来已经五年了,他不是第一回要搬了吧,你放心吧,蒋龙只要还在这儿一天,他就不会走的。你说这俩人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一点长进没有,我记得你们仨还是高中同学呢吧。”

“可不是吗,高一的时候我们仨一个班,蒋龙还是班长呢。”

高一开学第一天,张弛挤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张望校门口告示板上张贴出的分班名单,由于学籍问题,他需要在本地的高中就读一年再转回曲校。这是他人生头一回经历普通的学生生活,走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张弛觉得很新奇。

这一年他个子抽条了很多,肩膀变得宽阔,压腿要较更大的劲,有惊无险度过了变声的关口。张弛甩着书包坐在班级后排,好奇地观察着未来的同学。

一个瘦高的锅盖头摇摇晃晃来到后排,指着他旁边的位置,“哥们儿,这儿没人吧。”

张弛摇摇头。

锅盖头坐了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他稍微有些驼背,转过头朝张弛咧嘴一笑,“我叫王皓。”

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询问有谁想当班长,前排一个男生勇敢地高高举起手,张弛带着点好奇和羡慕,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望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发呆,阳光照亮空气中的微尘,在九月的第一天,他记住了未来班长的名字——蒋龙。

张弛慢慢融入了普通的高中生活,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对他没有过多成绩上的要求,他成绩不好也不坏,个子高,脾气好,新学期搬教材的时候会最先被叫走,很多男生不爱干这种不出风头又没意思的力气活,张弛总是不好意思拒绝眼睛亮晶晶的班长,于是经常被抓壮丁。

他与新同桌王皓也相处得很好,王皓此人嘴贱心善,唯一的缺点是冷笑话过于冷,以及并不太适合锅盖头。两个人坐在班级后排拌很没营养的嘴,课间溜溜达达穿过操场去买冰棍。

这样吵吵闹闹的生活还不赖,张弛开始逐渐习惯。

班长蒋龙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过了一段时间张弛才察觉,蒋龙似乎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总是各项活动里最掐尖的那一个,成绩好,人缘佳,老师喜欢,同学信赖,连参加校运会的接力比赛也有高糊直拍,十年后仍流传于江湖中。不过他们的生活是两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张弛怀疑蒋龙对他的印象大概只有最显而易见的会唱戏和个子高。

立冬之前,张弛请假一天,去参加市里的京剧比赛,他有点紧张,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站在阳台上喊嗓子,清早凛冽的空气灌注肺腑,他努力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探出头,竟然是班长蒋龙,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蒋龙看见他,仰着脸笑得很开心,“张弛,你今天要去比赛吧,能把校服借我一下吗,我的借给我……姐了,她外校的,想去咱们学校转一圈。”

张弛拿着校服下楼,还不忘问,“你咋知道我住这儿呢?”

“秘密,”蒋龙狡黠一笑,接过校服,“谢了啊,比赛加油!”

蒋龙这么一闹,张弛的紧张情绪反而被冲淡,坐在公交车上默词时,张弛一个晃神还在想,蒋龙是怎么找到他家的呢?

张弛正趴在英语卷子上揉眼睛,一个卷毛脑袋出现在后门,“谁有空,来个人儿呗,帮忙搬一趟卷子,有点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王皓立刻把书一扔卧倒在桌子上装死,张弛挠着头主动站起身,跟着蒋龙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捧着分量相当的卷子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刚拐进走廊,几个高高壮壮的高年级男生横七竖八站成一排,看上去非常不好惹的几个人交头接耳交流了半天,忽然朝着他俩的方向走来,张弛被这种压迫感勾起一些很不美好的回忆,本能的恐惧使得他下意识绷紧神经,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逐渐落在蒋龙身后。

蒋龙似乎没意识到他的异常,好在那几个人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简单擦肩而过,蒋龙甚至还友好地喊了一声学长好,他走出几步才发现张弛没跟上来,回头去找,看到张弛脸色发白僵在原地,神情怵然,像是受了很大惊吓,蒋龙吓了一跳,一把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手忙脚乱从校服兜里掏纸,为他擦掉额头沁出的冷汗,“咋了,感觉不舒服吗?”

张弛半晌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重新拿起卷子,“没有,就是……有点被刚才那几个人吓到了,想起点小时候的事儿。”

蒋龙一双莹亮的眼睛包含关切望着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没?要不要再歇会儿?”

张弛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努力笑了笑,“没事儿了。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我小时候在曲校,被高年级的师兄们欺负过,他们朝我迎面走过来,我心里就有点害怕。”他看出蒋龙的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不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故作轻松开着玩笑,“都过去了,我现在长这么高,不会再被欺负了。”

没想到蒋龙却非常认真地说,“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蒋龙比张弛矮半个头,身形小了一圈,他一本正经仰起脸说着要保护张弛的话,让张弛有点想笑,心中刚刚一瞬间如坠冰窟的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流淌出融融春水,“那我太有安全感了,谢谢班长。”

“那可说呢,不用客气。”蒋龙眯着眼睛笑,“路见不平,必须得拔刀相助啊。”

从那之后,蒋龙的身影在人群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食堂打饭的队伍里,小卖部的冰柜前,甚至是放学的大部队中,大多时候是一个侧脸或者毛绒绒的后脑勺,不知为何,张弛总能注意到他。

在有意无意的观察之下,张弛确认了,蒋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身为班长,他总能察觉到班级里每一个人的异常状态,提供切实帮助,张弛知道,他上次说要为张弛撑腰,是绝对的真心话,全无半句客套虚伪,张弛甚至毫不怀疑,遇到困难时,只要他一句话,蒋龙绝对会立刻撸起袖子挡在他身前。

张弛从小学戏,浸润在仁义礼智信的戏文里长大,对侠义精神有自己的深刻理解。蒋龙就是真正隐匿在人群中的侠客,有一颗透明的、晶莹而纯净的心灵。

某日前桌借走了张弛一块完整的橡皮,放学时只还回来一堆被尺子切得稀碎的残躯,王皓在一旁笑得直打跌,张弛略感无语,心里也有点想笑,“你这上课一顿忙活,拿我橡皮整几个菜啊。”

他本人只用了一分钟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然而第二天课间,蒋龙神神秘秘把他叫到走廊里,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块完整的新橡皮,和张弛被切碎的那块一模一样,他神情非常严肃,像一位无所不能的魔法师,用善良和真诚编织了许多不可思议的魔法,“你前桌没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张弛一愣,看着蒋龙手里这块橡皮,没想到蒋龙会留心到这件事,良久才接过橡皮,“我知道,他就是跟我开个玩笑,我没和他生气,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班里的元旦联欢会上,张弛唱了一段拿手的叫小番,最后一句他练了很久,这一次唱得很漂亮。班里同学不懂京剧,台下传来出于善意稀稀拉拉的掌声,王皓带头叫好,蒋龙双手拢在嘴边发出喝彩声,由嫌场子不够热,细着嗓子喊:张弛我爱你。

台下一片哄笑,掌声变得热烈起来,张弛鞠完躬直起身,也没忍住笑了。

这一年的秋天,张弛回到曲校,脱下校服,重新穿上同样宽松的练功服,恢复了每日高强度的练功生活,右手中指关节上握笔留下的茧逐渐消失。也就是那一年,他后来从王皓口中得知,蒋龙转了文,要考电影学院。

大学毕业之后,张弛决定转向舞台剧,王皓则机缘巧合进了话剧团。这些年两个人一直陆陆续续保持着联系,张弛的新工作地点竟然离王皓很近。王皓听说他正在焦头烂额寻找新住处,发来消息:咱们合租呗,我们这边五个人住,刚好缺一个室友。有我同事老史,电影学院毕业的阿浏和三姐,都是同行,另一个人你更认识,咱们高一班长,蒋龙。

看见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张弛心里一动,顺势答应下来。

又是一个秋天,张弛拎着行李搬进了三板斧公寓的五楼。他将王皓给的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芯,还没拧,门却从里面开了,这个瞬间被无限拉长,像老电影的抽帧画面,在张弛的感官里几乎形成了一个慢动作。蒋龙站在门口,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变化并不大,下巴变尖,头发长了,眼睛明亮,笑起来两颊还是有两道生动的小括号,“几年没见了,现在这么帅呢张弛。”

时针再次开始转动了。

张弛入住的第一周,蒋诗萌张罗在家涮火锅来欢迎张弛,挑了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晚上,率领蒋龙和叶浏去超市扫荡了一圈,大包小包拎回来几袋子食材。

大家坐下来闲话家常,发现只有叶浏不是东北人,叶浏坐在蒋龙的左手边,夹起一个丸子,“怎么还孤立我呢。我现在台词练得好多了,听不出是福建的吧。”

蒋龙点点头,“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有进步啊,但还得继续努力。”

史策颇感兴趣地看向正埋头苦吃的王皓和张弛,“你们仨竟然是高中同学?想象不出你们高中是啥样的呢。”

王皓被烫得直哈气,用手狂扇风,“缘,就是这么妙不可言呐。”

张弛低着头叼起一块肉,闻言笑了一下,“蒋龙当时还是班长呢,老叫我搬卷子搬书,我有时候搬不动也不好意思说。”

蒋龙坐在张弛身旁,他喝了点啤酒,额角渗出薄汗,脸有些红,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你那时候长得高,还特别好说话。”

史策哈哈乐,“那王皓呢,是不是净偷懒了,还是你高中的时候比张弛矮?”蒋龙抢在王皓前控诉,“指望不上他,一叫他就卧倒了,婴儿般的睡眠。”

王皓故作谦虚摆摆手,“这种进步的机会我就让给品德高尚的同学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蒋诗萌筷子一伸夺下王皓刚从锅里捞起的肉,“这种好吃的机会也让给饭量大的同学吧,也是你应该做的。”

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蒋龙转头看向张弛,“我听说你后来考上中国戏曲学院了,后来咋转行演舞台剧了呢。”

张弛摩挲着杯子,“京剧现在有人听没人懂啊,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曲校里待着了,就除了咱们同学那年。我还是想尝试尝试新东西。”

蒋龙点点头,“你们家搬走了吗,还住铁西广场那边吗?”

“还住那儿。”张弛忍不住问,“你是咋知道我家住那儿的,我可好奇了,那次你管我借校服,在楼下喊我,吓了我一跳。”

蒋龙没骨头一样往他身上倒,吃吃地笑,“这事儿还记着呢。”叶浏怕张弛尴尬,想把蒋龙拉起来,却没拉动他,“我家也住那边,咱俩家就隔了一条街。”

张弛坐得笔直,身体有点僵,蒋龙软乎乎的脸颊紧贴着他肩膀上凸起的那块骨头,张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耳边带起微小气流,他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虽然没喝酒,脸却有点红,“昂,这真是缘分。”

张弛和新室友们迅速熟络起来,大家都是善良真诚的人,又是同行,非常有共同语言,很能聊得来。

一段时间近距离接触下来,蒋龙生活里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张弛之前对他的印象有些不太一样,蒋龙竟然是一个生命力如此旺盛,热烈到近乎聒噪的人,简直像一只亲人的猫,见面就往人身上扑,张弛被吓了几回才慢慢习惯,进而发现这就是蒋龙对所有人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张弛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从京剧团离开汇入人海,张弛进入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转规则,当演员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想体验新的舞台,新的身份,在人生的花园里种下新的花。最开始一切都很难,即使他对此早有预料,还是度过了一段举步维艰的日子。

在转换舞台的阵痛中,蒋龙提供了很多帮助,他主攻影视剧,但能在心态和资源争取这些方面为张弛提供新的视角。某个时刻张弛看着喋喋不休的蒋龙,会觉得其实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刻痕,他还是那个琴心剑胆的侠客,他的透明心灵依然纯净。

蒋龙某次进组之后甚至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小角色,即使他自己也总是很难。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很有记忆点,几乎所有对手戏都是和蒋龙一起。

张弛第一反应是自己肯定不行,他从来没拍过影视剧,走下舞台进入镜头,他对于绝对的未知还是有一点恐惧,蒋龙却不允许他后退,态度很坚决:你百分之百没问题,所有戏都是咱俩一起,有我在你怕啥啊!

张弛站在片场对着他没见过的镜头和设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反复绞着衣角,蒋龙在他身边小声说,“放松,没事儿,我给你托着,按咱俩排练的来,就跟你平时演舞台剧一样。”

蒋龙早就将自己这些年拍戏凝结无数血泪的武林秘籍倾囊相授,把需要注意的地方掰开了揉碎了事无巨细讲给他听,两个人私下里更是将对手戏排练了无数遍。正式拍摄时,呈现效果超出他们预料地精彩,导演在显示器后频频点头,“不错啊你俩。”

收工后导演打量着还是有点拘谨的张弛,“小伙子戏不错,蒋龙从哪儿把你找出来的,他跟我磨了不下十次,打包票说你虽然是新人,但绝对能演好。效果确实不错,你俩真有默契,跟老搭档一样。这个风险冒得值,继续努力啊。”

张弛受宠若惊,连连鞠躬道谢,蒋龙在旁边笑得比自己挨夸还灿烂。

两个人走在收工回家的路上,讨论着刚刚拍摄的戏,还有等下的晚饭。这是一个清冽的夜晚,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踪迹,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留存着腥甜的泥土气味,蒋龙在月光下灵活地跳来跳去,躲避着路上的小水坑,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落在他身后的张弛,“跟你一起拍戏这么痛快呢,其实一开始我心里也有点没底,但是开机之后看你状态,我就觉得能行。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咱俩的默契是天生的吧,下次有机会咱俩还一起演,或者干脆咱俩组一组合吧,有搭档真好。”

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璀璨,在微风中,张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年夏至这一天,王皓收到张弛的消息,叫他去楼下烧烤摊,王皓从招演员的群里切出去,认命地敲字:前天咱几个不是刚一起吃过,身材不管理了日子不过了?

张弛罕见地没接茬拌嘴:有大事儿找你商量。

王皓:张艺谋要找你拍戏然后你决定不了演不演是吗?

张弛没回他。

王皓:那就是陈思诚也要找你,你决定不了演哪个?

打完字,王皓一头雾水胡乱套了个T恤下楼,远远看见坐在塑料椅子上正陷入沉思的张弛,桌上没有菜,他手里却拿着一瓶已经喝了几口的啤酒,他严肃的神情使得大排档仿佛变成了一间高级会议室。

大事似乎真的有些不妙,王皓战战兢兢落座,深感担忧,“咋了这是?兄弟,你别吓唬我。”

张弛抬起头,沉痛道,“我完了,王皓,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嗨——”王皓没想到竟然是感情问题,悬着的心骤然放下,有些啼笑皆非。他拉过菜单开始浏览,“整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咋地了,一天净吓唬人。谁啊,方不方便透露一下,兄弟帮你出点谋划点策。”

“你也认识,”张弛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语气令王皓忽然浮现了一些不妙的预感,危机感像草原上的狐猴受到威胁直立起上身,发出预警信号。

然后他听见张弛说,“蒋龙。”

王皓和他大眼瞪小眼长达五分钟,“真的假的?”没等张弛回答,王皓开始左顾右盼,“你是不是和老史他们打赌了想看我啥反应,都出来吧别躲着了。”

张弛静静看着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认真,“真的。”

王皓心中长叹一声,拍了拍张弛的肩膀,“好样的兄弟,”又犹豫着发问,“那你是咋打算的啊?”

“没啥打算,”张弛把心里话说出口反而放松下来,拿过王皓压在手边的菜单,“就现在这样挺好的。”他其实怀疑蒋龙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因为他擅长表演,却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真心,可是蒋龙待他一如往常,让他摸不准蒋龙的态度,只好这样硬着头皮继续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王皓伸长脖子端详他的表情,“我真有点没想到,你为啥喜欢他啊?从高中的时候开始的?”

张弛摇摇头,“没那么早。我其实一直觉得他挺烦的,天天在我旁边嗡嗡嗡,还特别黏人,老是大大咧咧不管不顾的。但是我也说不清,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他了,是不是天天在一起待时间太长了。真奇怪,王皓,我发现我喜欢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恐惧你知道吗,蒋龙这个人太热闹了,全世界都围着他,我打小学戏,静惯了,一开始对他就是有点好奇,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后来发现我好像也被他改变了,就想一直跟他待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才好呢,这太恐怖了。”

他停顿了一下,“你那是啥表情,你恐同啊?”

“不是,”王皓说,“我其实是有点没想到,我以为你就是对他有点好感呢,但是听你这么说,你是真的陷进去了。”他举起啤酒和张弛碰了一下,“你就准备一直藏着?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张弛像泄了气的皮球,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先这样吧,没准喜欢一段时间我就不喜欢他了,他那么烦人。”

 

来自 百盛故事

某些回忆

那顿新年夜的晚餐最后以纪思繁的妥协收场。

不出所料,那个晚上只是故事的开端。凌栩乘骨子里掩饰不住的霸道和独占欲就像饱胀的谷仓,只待纪思繁耐不住压力崩开道口子,就以泄洪般的姿态喷涌而出,一点一滴填满他单薄的生命。

顺理成章地吃上了饭,顺理成章地拐回了家,再顺理成章地把人搞上床,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符合凌栩乘的做事风格。

纪思繁心知自己只要妥协一次,就一定会妥协无数次,但当下的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故事传说变成现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措手不及。

凌栩乘什么也没明说,生物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却让纪思繁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自觉地想起了研究所内流传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桃色秘闻。

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事,他努力去回想的时候才发现记不清了。

或许从被盯上的那一刻,猎物就失去了所有逃脱的可能,无论捕食者是要一刀毙命还是温水煮青蛙地蚕食。而凌栩乘显然更非常人,不同于传闻中某些高层极尽权势逼迫人的手段,纪思繁很多时候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连生气的时候都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

这样的人,他没把握能对付。

——

凌栩乘搂着怀里累到睡着的人儿,不甚清醒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过一些或旖旎或诡谲的念头,没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存。

等到室温完全降回原点,空气里蓄满夜深的凉意,他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抱着人去了卧室。

纪思繁一向睡得不沉,今夜也是,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破碎的词句,好像是在念叨工作上的事,听不分明,直到被安安稳稳地放回柔软的床榻才重新陷入沉眠。

凌栩乘铺开床尾的被子盖到他身上,熟练地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回外厅,掏出信号灯闪个不停的通讯器。

“什么事?”好几通没接到的语音,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通讯器另一端的背景很安静,安静地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对方解释一通,凌栩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跟他说,过几天我去处理,会给他一个交代。”

“还有,”凌栩乘捏了捏无意识紧皱的眉心,呼出一口气,“让厉枢把该拨给研究所的资金还给他们,不要再自作主张添乱了。”

对面应了一声,凌栩乘无意多跟人寒暄,很快便挂了电话。

屋内的人应该是睡熟了,凌栩乘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个点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就在这待一晚上,反正纪思繁现在也爬不起来赶他。

凌栩乘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刚刚短短的一通电话令他本就焦灼的情绪更甚,从一整天的怒火中解脱出来,心情也不见好转。

纪思繁又是个嘴严的,半句真话不肯说,他问不出原因,难得觉得有点心力交瘁。最后他只能给助理发了个消息,叫他留意研究所内部的风吹草动。

如果研究所那边的工作真的一切如常……不,没那么简单,如果没出什么事,以小家伙的性子压根不会开口跟他说话。

有什么事会让纪思繁这种做惯了哑巴的人都按捺不住?

凌栩乘攥紧手上的通讯器,在泛着冷意的客厅里悄悄叹了口气。


阳光从遮不严实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只消睁眼看看外面的天色,纪思繁就知道自己又无故旷班了。

他觉得研究所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名义上是个学术性的科研场所,实际上的管理层背后和联邦高层有着无数的利益牵扯,根本不是外人能随便插手的场合。但这些种种落实到像纪思繁这样的普通研究员身上,竟然是个连考勤都没有的来去自如的存在。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和其他人对单位的认知出了偏差。

百盛联邦政府在各区启用劳动累积制,员工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一些底下的机构可能还会有个象征性的考勤打卡的模式,而像研究所这种联邦的直属机构,每年分配来的毕业生明明多到根本需要抢活儿干的程度,一个普通研究员无故不去上班,竟然无人在意,也无人问津,只有月末发的工资单能依稀体现出来一点他旷工的事实。

纪思繁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有几条消息问他情况,都是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同事发的,他随意地回复完扔到一边,又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脸,躺下了。

心头蒙着一片隐隐绰绰的雾,情绪也有些莫名的低迷。纪思繁烦躁地抓抓头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次醒来都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阵迷惘和惆怅,好像有什么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压在身上,大脑还没思考清楚,潜意识却捕捉到一丝征兆,给他隐隐透出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要不是年龄对不上,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医学史上提到过的更年期综合症。

客厅里传来模模糊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卧室门被推开了。纪思繁踩着开门的声音刻意把头偏过去朝向对着墙的那面,明摆着不想理人。

“饿不饿?”凌栩乘应该是刚从隔壁浴室出来,浓浓一层水汽裹着沐浴露淡淡的柠檬香钻进纪思繁苏醒不久的鼻腔,有些刺挠。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圆圆的一颗脑袋左右摇了摇。

“修仙呢这是?”凌栩乘眯了眯眼睛,俯身在他露出的半截后颈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纪思繁不理他,继续窝在被子里装金鱼翻肚皮,他也不生气,一屁股坐下到床边,很有耐心地哄人。

手指卷起一簇发尾,凌栩乘有一弹没一弹地把玩着纪思繁脑后耷拉着的发丝。是那种柔软的、如同羽毛的触感,落到水面上,敛起一串螺旋般的波纹。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凌栩乘弯下腰,隔着被子环住纪思繁的身子,光洁的下巴顺势靠在他的肩窝。

“生气也得吃东西,不然哪有力气跟我耗,对不对?”

“……我没生气。”纪思繁气闷,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拍掉凌栩乘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爪子。

“好好好,没生气就好,”凌栩乘嘴角一弯,也不反驳,“那起来吃饭好不好?我叫人送过来。”话落,也不管人理不理睬,十分蛮横地直接连人带被子卷成一节寿司,拦腰抱住摁进怀里。

一阵白光缭乱的画面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饱满而厚实的两大块胸肌,似乎还点缀着些没完全蒸发的水渍。纪思繁联想到雨后潮湿的沙滩,又觉得像大型机动设备装配的安全气囊,只不过前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后者反倒更熟悉些。

他这才发现凌栩乘洗完澡没穿上衣,腰间系了条春光乍泄的浴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床边,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而自己偏偏还坐在他大腿上,压着他下半身,不知道某个部位是不是早就高昂着头翘首以盼了。

“……”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定是想把猎物喂饱了养肥了再吃。

纪思繁默默地移了移身子。

凌栩乘哪知道他一个习惯性的举动就又加深了在人心里的罪恶形象,不慌不忙地抱着人上下其手,捋捋头发摸摸脸蛋儿,手法像撸猫似的,眼看着人又要炸毛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打电话叫人送饭。

果然上流人士都有奇怪的恶习。

被他这么一通闹,纪思繁浑身发着热,想惆怅也惆怅不起来了。他也不多纠结,拥着被子又发了会儿呆,利索地下床洗漱收拾去了。

洗脸的时候客厅传来一阵很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东西送来得很快,符合纪思繁心里对凌栩乘特权阶级的身份定位。

“所里最近都给你指派的什么活儿?”吃饭的时候,凌栩乘问他。

“跟以前差不多,”纪思繁愣了愣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处理损毁报备,写检修报告之类的,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心情不好,随便问问。”凌栩乘见他碗里快要见底,给他夹了个包子,“有事处理不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钻牛角尖。”

碗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大概刚出炉不久,面皮松软香甜,馅料隐隐透着股新鲜的牛肉香,一看就是研究所的食堂买不到的高级订做。

“我不要。”纪思繁拈着筷子,夹起包子递回去,塞到凌栩乘碗里。他就是山猪吃不下细糠,觉得这玩意儿嚼起来不是滋味:“所里挺好的,没事。”

凌栩乘看了他一眼,扼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眼神却暴露了他的不耐。

纪思繁戳着碗里剩下的东西食物碎屑,抿着唇不说话。

他们认识的方式太过俗套直接,无趣到连吃瓜看客都不屑于进行深刻的阅后探讨,他没蠢到真的跟人掏心掏肺,还是保留一点该有的自尊和边界来得更安全。

毕竟以凌栩乘的身份地位,对他这种小角色的兴趣可能也维持不了太久,在公事上与他牵涉过多并不一定对自己有利。

凌栩乘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把纪思繁丢还给他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纪思繁余光瞥到他搁在桌角的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在木质的桌沿敲个不停,一副耐心就快耗尽的表现。

他咬了咬嘴唇,始终没吭声。

凌栩乘问他怎么不吃了。

“我吃好了。”你可以走了吗?

凌栩乘没再理他。

纪思繁又坐了一会儿,见凌栩乘没有反对的意思,轻轻撂下筷子,缩回了房间,没给这间客厅留下一片云彩。

凌栩乘估摸着他应该吃得差不多,不会继续饿肚子,就由他去了,自己慢悠悠地收拾了餐桌,靠在沙发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大半天转眼就晃了过去。

屋内的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昨晚上累狠了,正借着不上班的机会补觉,也好,省得闹起来又鸡飞狗跳的。

纪思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客厅里一切恢复了原样,包括昨天睡前不堪入目的沙发和地毯。

他回过神,想来人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男人给他留了信息,说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让他好好休息。

纪思繁习惯了他的来无影去无踪,也没那个闲心关心他去干嘛了。他不问,凌栩乘也不会主动跟他说工作上的事,只有偶尔聊到研究所的一些大项目,对方才会多说几句,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

纪思繁当然摇头说没有。

凌栩乘倒也不强求,说有感兴趣的告诉他。

纪思繁答应下来,但是没再主动提过。

至于凌栩乘自己的工作,他更是识趣地不会过问,对这个人的身份一点儿没有好奇心。所以目前为止,他除了听说过凌家有联邦军方的背景,和凌栩乘本人是位议员以外,其他的所知甚少。没关系,他坚信自己知道的越少,越有脱身的可能。

凌栩乘对于他不闻不问的态度没什么大的反应,刚开始还会有意无意地试探,偶尔提到工作的事,后来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了。

纪思繁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分装好的便当,扔进加热皿,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副筷子,用水冲了冲。

盯着加热皿上的计时器发了会儿呆,直到加热完成的信号音响了响,尖锐的声音吓他一跳。

他赶紧去关掉计时器,食物的香气从饭盒缝隙飘出来,戳得他鼻尖有点痒。

纪思繁吸了吸鼻子,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饥饿感。

某些时候凌栩乘好像也是个正常人,也会一日三餐,按时睡觉,就是这个人格的刷新概率不高,往往还都伴随着在床上发疯的前摇。

纪思繁捧着手里的便当,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一会儿想着落下的工作,一会儿又试图回想研究所食堂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啊,对了,他工位最近恒温系统出了点问题,明天得多穿件衣服,不然会难受。

摇摇头把琐碎的想法抛出脑外,纪思繁翻了翻通讯器其他的内容。他把某人的留言全部划过去关掉,想看看别的信息。

他打开虚拟屏,一眼就看见了大写加粗的公告,提示发送给全体员工,来自研究所内部人事系统。

“致研究所全体成员:经当事人本人与管理层全体商议,现任副所长文铖于今日完成工作交接正式卸任。子区科研团队全体感恩文副所长在位五年以来为百盛人民及全体研究所职员作出的杰出贡献,愿前程无忧,未来安好。职位接任者涂禹琏由全体员工选举产生、政府各部门同意通过,从今日开始正式成为代理副所长,代理考察期时长三个月,特此通知。”

然后是涂禹琏本人的一条群发消息:“感谢信任,今后请多多关照。”

 

来自 幸福を届ける魔導書

Summary:异端审问官在监狱里邂逅了失散十年的友人。 Warning:双性;阴蒂责;轻度强迫;无插入式性行为。

天降变竹马。


  年轻的异端审问官用膝盖用力顶住暗黑骑士的腿弯,令这名囚犯无法合拢双腿,只得乖乖坐在自己怀中。他把头靠在暗黑骑士肩上,视线穿过凌乱的黑发落到对方的下半身上。   根据骑士对暗黑骑士的了解,此人生来性征残缺,同时拥有男人的阴茎与女性的阴穴。他的阴茎一般尺寸,发育良好,阴穴则窄如细缝,阴蒂娇小。骑士把那根疲软的鸡巴拨到一边,抚摸数遍密合的肉唇,拱出藏在包皮里的蒂头,并用指尖将其轻柔碾住,他想暗黑骑士应该庆幸这幅手铠没有野兽似的利爪,不然这座牢房早就充满凄惨的哀嚎,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寂静。   暗黑骑士一言不发,呼吸急促,肩膀轻微颤抖。女穴被陌生男人亵玩的窘境宛如年少时的一场噩梦,他不得不为将要发生的暴行感到恐惧,可是作为一名暗黑骑士,坚定不移的自尊又不允许他向此人出声求饶,如同置身孤岛进退维谷。惨痛的过去几乎就要将他吞噬,他回忆:接下来,身后这个男人会用鸡巴狠狠贯穿他的身体,那时他定会感受到撕裂神经一般的剧痛,受伤的阴穴将会流血,鲜血会润湿他的腿根,然后他要沉默着承受一切,不论是加速心脏跳动的疼痛还是从胃里涌上来的恶心,他都会在难以遏制的紧张状态里用力夹住体内的肉棒,直到男人把精液射入深处。他对待强奸态度消极,甚至希望对方患有早泄等疾病又或突发意外,最好能尽快射在自己里面,毕竟多数时候射精就意味着结束。   不过骑士对插入式性交兴趣缺缺,即便他早已勃起也只是用阴茎隔着布料摩擦柔软的股沟,这并非是在照顾暗黑骑士的心情,而是他准备对暗黑骑士施加名为阴蒂开发的责罚。   作为立场相悖的敌人,他不该对异端心慈手软,但作为失散多年的友人,骑士和暗黑骑士相遇,除却惊愕之外只剩难以言说的委屈。无法说明这十年中有多少日夜是依靠着对友人的思念度过,骑士无数次夜半惊醒,因梦到从前的美好落泪,月光为哈罗妮的神像披上神圣的纱幕,他裹着羊毛毯子坐上长椅,为下落不明的朋友祈祷。起初,骑士祝愿朋友平安顺遂,纵使二人就此分别也能各自去向幸福的将来,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把长期的思念催化成了恋慕,他终于发觉自己寄托在朋友身上的不是友情而是爱情。骑士独自面对卑微出身带来的流言蜚语,在教会的引荐下加入异端审问局谋得一官半职,接手那些有头有脸的贵族不愿做的脏活,为守护而生的剑盾不知何时浸透污秽……   结果就在今天,在监狱中,骑士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他和成为了暗黑骑士的友人重逢了。   这何尝不是背叛?昔日的友人投身歧路,背离信仰,自甘堕落,最重要的是他十年一别音讯全无,再多的祝福和期许在久别重逢时都将枯萎,化作扭曲的思恋。因为喜欢所以痛苦,又因为痛苦所以报复。骑士决心要把这些年的冤苦都如数奉还,用甜蜜的惩罚让暗黑骑士明白自己的错误。   把为战斗而生的设计被用于性事之上,骑士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手铠内侧覆盖一层防滑的皮革,原本用于抓握武器或是更换装备,从五指延伸至掌心。骑士充分利用这些滑润的区域,专心地开发着暗黑骑士稚嫩的肉穴。暗黑骑士的阴蒂被抚摸得发硬,从肉花的顶端主动探出头来,干涩的女穴也开始变得潮湿,源源不断的清液自深处涌出。他不理解这个异端审问官为何迟迟不肯插入又无暇思考,实话说这比从前那场糟糕的轮奸要好太多,好到他的身体开始试图脱离大脑掌控,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不由自主地挺腰摆动,去追寻能填补空虚的某物。   比如说,手指。背后环抱的姿势不方便用整只手掌刺激阴户,骑士无视了暗黑骑士的阴茎,特地用另一只手的四指触摸滑溜溜的阴唇,时而绕圈打转,时而把肉嘴拨开又合上,让淫荡的屄穴滴出清亮的淫汁。若是以往,他可能会调整姿势换暗黑骑士坐到椅子上来,自己单膝跪地扒开这张淫荡的屄好好地舔舐一番,可惜这里是异端审问局的监狱,主动服侍囚犯只会让同事对他偏见更甚。他心不在焉地拨动手指,没想到暗黑骑士的身体似乎对此很是不满,擅自追逐着快感而动,不得要领地挪动屁股,努力用外阴去贴他这双作恶的手。   显然,暗黑骑士舒服得有些飘飘然了,温和的前戏像一场潮水洗刷了他心头的阴霾,现在的他尽管依然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但也温顺地垂下了脑袋,不再抑制失控出逃的鼻音。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什么前所未有的感觉正在逼近,像羽毛在抽打他的下腹,连肌肉都轻轻抽搐起来,诡异的刺激一直蜿蜒至汁水四溢的女穴,迫使他重复绞紧、放松、再绞紧的步骤。他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一副丢盔弃甲快要投降的不争气的样子,这模样绝对不能暴露在敌人面前。   抱紧可怜的尊严活下去吧,只因他也不明白自己还剩什么可以拥有。十年前的人祸夺去了他那唯一的朋友的生命,那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要活下去,即使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成为站在故都对立面的异端者、随时都有可能死无全尸,他也必须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变强,变强才能为枉死的朋友复仇。不过暗黑骑士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那死在十年前的朋友竟然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而且就在自己面前,正对自己做着不可见人的淫乱之事。   没错,饱受饥寒交迫之苦的暗黑骑士不再有余力应对骑士的调教了,他的思绪游离到了十年以前,将过去的骑士和将来的自己这两具尸体重叠,他不觉得自己那以无情著称的老师会来劫狱,只好满怀着对已故“友人”的愧疚与自责,心说对不起,没能帮你报仇,希望到了那边以后你能原谅我,却又不检点地坐在“敌人”身上,下半身被奸得泥泞不堪,舒服得连连喘息,说是一块黏在骑士身上的软年糕都不为过。他经验甚少,只会用单调乏味的呻吟应付差事,四肢的禁锢更谈不上让他用夹紧双腿的方式纾解,于是,骑士毫无准备地接下了这第一发的高潮。   只见暗黑骑士如同忽然放松的弹簧一般颤抖起来,他卡在骑士怀里猛烈挣扎,两腿无助地向中心使力,过多的快感积压在他的体内,从小腹开始爆发,犹如电火花径直向上燃烧,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爆炸。高潮时的屄穴好似饥渴的第二张嘴,边吞食着空虚边向外滴垂爱液,鸡巴同样在强烈的女性高潮中翘了起来,但是缺乏充足的爱抚,万分可怜地流着黏糊的前列腺液。骑士权当他是又在反抗,便把自己的膝盖分得又开一点。这下暗黑骑士无处可逃了,他的大腿被打开到更加羞耻的角度,双手也被重重铁链束缚,铁链响亮的摇晃声干扰了注意,骑士持续玩弄着已然充血的阴核,没能发现暗黑骑士在沉默中高潮的恍惚神情。   监狱中不缺惩戒异端的刑具,若能变为己用,调教效果恐怕将好上数倍,仅需一个开口器就能撬开暗黑骑士的嘴,仅需一根长管就能限制暗黑骑士射精,把人折磨到开口求饶,但骑士并不打算使用这些肮脏的器物,他只愿意用自己的手、阴茎或是其他地方去触碰暗黑骑士,偏爱亲手开发喜欢的人的身体,以此让对方牢记。也许是认为眼下的玩法过于无聊,骑士又拢起柔嫩的阴蒂包皮,让其完整盖住突起的蒂头,这回连带包皮一起抚摸,借助晶亮的淫水作为润滑。   不,已经够了,身体好奇怪,再这样下去会没法思考的。暗黑骑士下意识地在脑内求助呐喊,方才高潮一回的他现在还是神志不清的状态,正背对着骑士微微张嘴喘息,吐出来小半截舌头。骑士不留情面的逗弄就像在他余热尚存的腹腔里添了一把木柴,点燃一束新的火焰,让温度达到另个可怖的顶点,逼迫他缩紧肩膀,呈防御态势向后倾倒,瘫软在骑士的身上。暗黑骑士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泣音,不间断的阴蒂高潮几乎榨干了他的力气,把他变成一盘喷香酥软的人肉餐点。   牢房里弥漫着性成熟的浓厚气味,仿佛地窖封存多年的烈酒佳酿被人启封泼洒一地。骑士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吸食着暗黑骑士散发出来的醇香。理性告诉他,可以停止了,那声脆弱的哭泣即是警告,他并不想伤害自己的重要之人;但蓬勃的性欲又说服了他,这怎能算得上伤害?既然这个人有丢下自己出走十年的勇气,那他就必须要有承担其后果的觉悟。   骑士卸下手铠戴上手套——潜意识里,他认为皮肤接触属于亲密表现的一部分,穿着这身制服的他应和异端划清界限,就算是体内开发也是一样——外侧的肉蒂开发仍将继续,轮到刚才挑逗穴口的手指出场,负责深入肥美的屄穴,在内侧刺激阴蒂脚。他自认为这次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然而暗黑骑士照旧在高潮来临之际拼命扭动上身,后仰着头把甜腻的淫叫强硬地吞回喉咙里。   其实这怪不得骑士,是暗黑骑士误把潮吹的预兆当成了失禁。正如前面所讲,暗黑骑士是个自尊心极强又心理脆弱的怪人,只用余光瞟到女穴中喷出一道水柱的场景就能让他彻底噤声,让蓝玻璃球似的瞳孔一阵震颤,激烈得快要流泪。他盯着地上疑似尿液的水渍看,傻愣愣地发呆。骑士则和先前一样,在他高潮一次之后继续刺激,耳畔充盈色情的水声,是那仍在颤抖着夹紧的屄被手指插得噗滋噗滋作响。暗黑骑士马上迎来无声的二度高潮,甚至翻出了眼白,他的膀胱还在为下次潮吹作储备,这次没喷出任何东西,唯有强度更上一层楼的快感击穿了大脑,让他在某一瞬间像被抽掉骨髓,软绵绵地陷在骑士暖和的身体里,呼吸像要无法抑制一般争先恐后地嘴里逃了出去,他从这时起思维崩溃,无法继续游刃有余地掌控身体,没有时间去顾及自己呻吟的是枯燥乏味的“啊”还是沉迷享受的“喔”,亦或是卑微下贱的“拜托了,求你”。   当然,事后从骑士的视角回顾全程,这名暗黑骑士一直在坚守节操这方面做的格外优秀,他没有一次向自己俯首,不幸的是正因如此他才意识不到暗黑骑士的疲累,无数次地按着那具高潮不断的身体反复开发实验。之后发生的事之于暗黑骑士而言不再是能以次数统计的生理反应,那些高潮都被统合进了一次之内,这样做的理由是他的时间就像是被固定在了迎接高潮的那一刻,不再继续向前行进,更谈不上向后倒退,他的每一个下一秒都被同一件事填满,那就是被这名陌生的骑士抚摸阴蒂,用手指操弄屄穴,并且被这些刺激强制送上绝顶。   待到一切结束时,暗黑骑士早已被不知多少次的高潮折磨到气喘吁吁,原本干燥的石板地一片潮湿,连骑士的皮手套都沾满了骚浪的穴水。骑士恋恋不舍地将手从湿热的屄里抽出,没了手指的堵塞,被插得通红的穴又朝外挤出一股黏湿的爱液。体力不支的暗黑骑士没能捱住如此高频度的性爱,头一低就昏睡过去了。   今天回去以后,想想如何带他逃走吧。在对着暗黑骑士平静的睡颜释放一手精液之后,骑士算了算此时距离处刑还有多少天数,并把滥用职权的出逃计划提上日程。


赠文。写于2024年。

 

来自 Kamio

*26.5.14

段拾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几年前从家乡离开,也不知道这趟旅程还需要多少年才算走到终点。

这日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无比,让人诧异之余,徒然生出怀念,好像余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这么蓝的天空。段拾久久地仰着头,评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这是一方天空的颜色。”

其时段拾与徒寻刚在酒肆落脚,这里人满为患,大堂内早已挤不进半张桌子,连门口的凉蓬下,也只剩角落处的小桌。两人并不挑拣,解了包袱坐下,只叫了两盘凉菜,一坛酒。

“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山上的雾造成的。您二位舟车劳顿,先饮上一口热茶,稍事休息,这酒菜要等上些时候了。”小二哈着腰,连连鞠躬,见段拾穿得朴素,又只要这塞牙缝的一点东西,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歉意。

段拾望了望周遭,几十来桌的食客,脸上无不神采奕奕,桌上也竟都能得见大鱼大肉,可谓不论身份如何,众人到了此处,皆生出一掷千金的念头来。他见此景象,心中略有微词,也就收回目光,只见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布置好桌子,倒上了茶,便知道这里恐怕长年如此。段拾问:“山上的雾?”

小二嘿嘿一笑:“客官您不知道啊。”

段拾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寻,后者正若有所思,被这一个眼神唤回了魂,接过话头来:“传闻说,这山上住着位神仙,是真是假?”

“您要这么问,我当然只能说是真的。”小二适时把茶水倒进徒寻面前的杯子里,抹布一抹溅出去的几滴水,借机把徒寻上下打量一遍:秀丽的面容,配上一身皮粉色纹饰的白衫,在这片青黄的大地上,仿佛一枝不合时宜的花那样夺人眼目,但他的双眼却是捕猎目光的网,唯有被他顺着目光摄住心神之后,才能辨认出这整一个人,都做了他双眼的诱饵。小二被徒寻好整以暇地盯着,心中暗暗感到一阵漏风似的凉意,好像绝不能在此人面前撒谎的念头无端浮现。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道:“神仙嘛,谁也没见过,说不出真假来。只听说这山上的雾,把天变了个色,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说,是神仙住在山上,才有了山雾。不过,您进了城就知道了。这些客官们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见什么神仙,都是慕名来求城主大人的恩典的。咱们这位大人年轻时候得了神仙指点,学会不少仙术不说,性子也乐善好施,只要有人上门去求,不论为什么事,十有八九能得偿所愿。”

“哎呀,真有这么神?”段拾自然知道这个传闻,否则也不会到这儿来,但还是顺着问下去。

“神不神的,您自己也去求一个,不就知道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愿望,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求财,照我看,只要有多得用不完的钱,谁都能当神仙。不过这位大人的好心却是世间罕有的,所以才人人都到这儿来求呢。”

段拾听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埋头吃饭。徒寻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笑,问:“你跟这儿有仇吗?脸真难看。”段拾不明所以地抬头,其实他那副好似被人招惹的表情,在看向徒寻的时候,也就顺势褪去了,又换上一贯虚心求教的清澈神色。徒寻说:“你既然一脸不抱希望的神情,又何必吃得那么急?觉得跑空一趟,就在这儿好生歇歇脚,咱们游山玩水去,也不怕白来一遭。”段拾端端正正地回答:“我没这么想。还不曾亲口去问过,怎么会不抱希望。”徒寻问:“哦。那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直到整顿饭吃完,段拾也没回答徒寻,模样真像与谁赌气。走出去好几里路,将要看见城关,段拾才泄了力气,坦白道:“这里快让我发疯了。”

“嗯,我也觉得不大好受呢。”徒寻跟着停了脚,望着遥远处没入云雾中的山巅,“说实在话,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如果你打算就此放弃,去下一个地方,我会很高兴。”

“我不能放弃。”段拾说。

“我知道。把腰弯下来吧。”徒寻笑着摸了摸段拾的脑袋,问,“你又是在难受什么呢?”

“这里的人都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啊。”

“能实现愿望不好吗?”

“要知道愿望实现的代价才行。”段拾冷冰冰地说,忽然把身子直起来了,两只眼睛冷峻地盯着徒寻。

徒寻笑眯眯地收回了手:“你觉得城主在做坏事啊。”

“不,我觉得这是错事。”段拾败下阵来,顿了片刻,嗫嚅道,“但若那位城主大人只是发自纯粹的善心,而又缺乏考量,这也实在......”

两人得邀进入城主府时,报上了“段拾”“段寻”一对名字。

城主姓何,名守慈,已是天命之年,却膝下无子,妻子也早早逝去。他夫妻二人情深义重,何守慈不愿续弦,宁可断绝血脉,孤老终生。不过,也有传闻说,他早已习得了长生道。只因他早年在山中跟着神仙修行,半点不理家业,丝毫没有自己将来要继承城主之位的觉悟,几乎闹到要与家中断绝关系的地步,这番长生道的传闻才有了几分可信。而天有不测风云,爱妻溘然长逝后,何守慈也犹如一夜之间换骨夺胎,再不问仙道。

段拾见到何守慈,便推翻了先前对此人的想象。他面相并不和善,也当然不流露着对事物价值失去合理判断的天真,甚至和那全然相反,段拾几乎立刻就判断出,那是一张经历了许久、并仍在经历着漫长苦行的脸庞,长久的痛苦使他过分苍老,却又在他脸上锤炼出异样的生命力。

段拾和徒寻甫一落座,何守慈便先开了口:“看上去不像一对兄弟。”

段拾微微颔首:“我们只是同族,血缘并不亲近。”

“那就很奇怪了。”

何守慈向身旁的管家投去一个质询的眼神,对方气定神闲地轻轻鞠躬。何守慈收回目光,审视地望着堂下二人:“既然没有错漏,那么你们二人前来,是为了同一个请求。你们从哪里来?”

段拾答非所问道:“这是家中父母早丧,小小年纪便寄住在我家的弟弟,虽然血缘上不算亲近,十几年来也足以如亲兄弟一般。”

“我不喜欢同我无法信任之人打交道。”

何守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见二人神色毫无动摇,才心念一转:“好吧,说说你的请求。”

段拾回答:“我曾许下一个被实现了的心愿,现在我想要收回那个愿望。”

何守慈说:“我帮不上你的忙。”

“那很遗憾了,无端打扰您。”徒寻站起身,对段拾说,“走吧。”

“是什么心愿?”何守慈问,“那个为你实现心愿的人呢,是神仙,还是妖怪?你怎么不去求他?”

段拾深深看了一眼丝毫不愿重新落座的徒寻。“那个人什么都不是,也已经哪里都不在了。”段拾说,“不过,世上真有神仙吗?传闻您曾跟随神仙修行,既然如此,请为我们指明下一个拜访的地方吧。”

何守慈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缝,段拾看到恨意与得意交杂的情感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像落入深潭中的石子一样隐没不见了。

“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何守慈说,“那是个拥有无边法力,却喜怒无常的家伙。意味着他可以做到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却还是具备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徒寻像是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重新坐下了,端起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来:“你对自己的恩师很有意见嘛。”

何守慈身旁的管家朝徒寻投去责备的目光,却不曾想,正撞见徒寻也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是饱经世事,却又如同婴儿般的双眼。管家一瞬间感到那个受到责备的人其实是自己,于是飞快地低下了头。徒寻也收回目光,认真地等待着何守慈的答案。 “那根本是个怪物,”何守慈缓缓吐出定论,“我为曾叫过他师父、学过他身传的法术而感到羞愧。但过去无法改变,记忆不能抹去,就算与他恩断义绝,也不能洗净我心中的耻辱。故而这二十几载,我只能用这些法术救扶尽可能多的人,来缓解内心的煎熬。”

何守慈顿了顿,看向段拾:“我这般劝诫你,并非出于关怀你的命运,而是为了不使我的心蒙受更多折磨。”

段拾点头:“那么您说的一定全是肺腑之言了。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不能放弃。”

何守慈冷笑一声:“你根本没有明白。”

段拾起身,一掀袍子,竟半跪了下去。何守慈心中一跳,惊问:“你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

徒寻微微移开了目光。

“大人——”

“住口!”何守慈猛地弹起,死死捏着椅子扶手,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住口,你们走吧,站起来,从这里离开。”

段拾直视着座上紧张的何守慈,“大人,事已至此,听与不听,您心中都已了然。” 何守慈无以辩驳,眉宇间浮现痛苦的神色。而段拾却不留情面地盯着他,继续道:“我年幼时许下的愿望,错害了村中百余口人。彼时我太过无知,全然不解愿望实现的背后,应当付诸相对等的代价。而当我幡然醒悟之时,便已背负着无以数计的命债,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所以,哪怕要将毫无牵连的您卑鄙地卷入其中,哪怕即将犯下更深的罪过,我也不能罢休。您为何不计代价地满足这么多人的请求,却丝毫不会关心这在何种程度上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您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人,只是您脆弱到不能承受一丝罪过的心。”

段拾说着,骤然掠至何守慈身前半寸的位置,攥住他的手腕。座旁护卫还来不及上前,便见二人双双如垒土倾颓,跌倒椅中。

何守慈睁开双眼,视野异常低矮,眼前,乃是一双布满细茧与冻疮的孩童的手。他试着握了握拳,翻动手掌,确认这是他的双手后,才猛地四处张望:周遭是陌生的村野景象。而下一刻,他忽然被人搂进怀中。

“段拾。”

头顶传来愉悦的语调,何守慈挣扎着转过身,抬头却见到一张因悲伤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美人,那是活脱脱从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搂住他的女人用纤尘不染的手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问道:“段拾,你满足了吗?”何守慈发现段拾的身体在颤抖,被热水包裹住那样,无与伦比的幸福感从这颗心脏里蔓延开来,而从这幸福中,他只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前方究竟有怎样的陷阱?还是祸事已经发生?

何守慈正要提问,却听到自己说:“神仙姐姐,你叫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怎么我还醒着?我是不是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兄弟?也没了家,没了村子?”

女人说:“你后悔了,不高兴心愿实现?”

“我高兴,但我怎么被丢下了?神仙姐姐,你是忘了我?没了爹娘,我没法长大了,为什么不叫我也去做梦?”

“我来当你的爹和娘,把你养大,你愿不愿意?”

何守慈当即要摇头拒绝,但段拾的身体只是踟蹰了一会儿,说:“可是,没有了兄弟,我觉得寂寞。”

女人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把段拾紧紧抱在怀里:“那么等你长大,不要爹娘的时候,我就来当你的哥哥、弟弟,这样你满足了吗?”

段拾想了想,说:“好。”

何守慈的意识在这一刻被莫名的巨力推远,仿佛神魂飞出段拾的躯壳,他望着地上相依为命般紧拥在一起的两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女子,紧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

何守慈被侍从架起,瘫坐回椅上,气息不平,怨恨地凝视着眼前虚弱的段拾。

段拾冷汗涔涔,强撑着爬起,被身后的徒寻接住了。他缓了缓,推开徒寻,朝何守慈端正地行礼:“尊夫人的事,还请节哀。”

“混账!”何守慈一个掌掴,扇得段拾别过脸去,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护卫齐齐将佩刀拔出一半,几乎立刻就要将段拾二人扫地出门,何守慈却忽然颓唐地跌坐,吩咐道:“都出去,把门带上。......为两位客人重新换上一壶茶。”

管家领命,悄无声息地换过茶水,带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想必你已经没什么需要从我这里得知的事情了。”何守慈冷冷地说。

段拾回答:“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神仙的住所。”

何守慈怒极反笑:“你也和那样的东西打过交道,何必还一口一个神仙?”但顿了顿,他又恢复成平和的语气,“至少也让我得到些补偿吧。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问了您一个问题,也回答了您的问题。只是由于无法顺畅地沟通,我才用了更直白的方式。”段拾说,“我和您交换了一段记忆。我想要知道,您的心为何而脆弱。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您无法对任何一个请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这根本和您毫无关系,更不会受到一点世俗道德上的指责?”

“所以,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说来让我听听看。”何守慈盯着他。

“我不知道。”段拾坦白。

他垂下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变得和缓:“您带着亡妻去恳求那个......您曾经的师父,而他拒绝了您。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何守慈打断道:“你当然不能明白!你不明白。你有过心爱之人吗?你能将我对妻子的爱情也感同身受吗?你爱过一个人,爱到连命也愿意丢了吗?”

“他向来喜怒无常。我敬他如师如父,日日夜夜,垂手立侍。他却视我如同山间禽兽一般,稍有兴致,才逗弄教诲几句,烦了就视而不见。我深知他性子如此,二十年间,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未求过他任何事。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我求他念在师徒情分上,救救唯儿,哪怕要我即刻去死,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他却无端发怒,质问我,若是死了,如何知道他会不会信守承诺,救活唯儿,而我若是不死,他又怎能将唯儿救活,那时岂非没了逼我就死的手段?”何守慈停下来。他苦笑着,那是一副直到如今也不能理解这番话的表情。

从他紧绷的脸上,段拾恍然大悟:“您自戕而死了。”

“没错。”何守慈说,“我用尽了所有的哀求,言辞、行为、泪水......我自轻自贱地想,为什么我要荒废光阴,读书识字,修习仙道?我怎么不用这二十八年的每个日夜,伏在他人脚下哀求,学会如何打动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我走投无路,心想,那便死吧,要是唯儿不能活过来,我就陪她一块儿去死,总好过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

“我死在他面前,他却救活了我。”何守慈因仇恨和屈辱,微微发起抖来,“等明白过来后,我简直发了狂,恨不得立刻把他杀死。但他杀死我比杀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易。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难道我会在乎一只蚂蚁吗?”

徒寻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在何守慈看过来的时候,又乖乖收起表情,只评价道:“可敬可敬,真是世间罕有的自尊之心啊。”

“我明白地知道,我绝不可能有机会杀死他,也难以将他打败。我已经不准备幻想同他玉石俱焚。但我心头的耻辱难以忘却,日以继夜,余恨未消,又添新仇。唯有他那见死不救的冷血,戏弄一个绝望之人的无情......我决意心怀仁德,乐善好施,终其一生也不松懈。我将在为人的善心上,永远胜过他、鄙夷他。尽管我曾为请求他人而蒙受屈辱,但我将永不使这般屈辱经我之手降临在他人头上——”何守慈已经满心沉浸在由坦白的解脱与悲壮的兴奋夹杂而成的激动之中,他颤抖着,脸上出现奇异的光彩,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刀,刺进他心目中那个仇人的身体。

段拾情不自禁,出声质问:“即使您知道这是错的?知道大人您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您的自尊心,而从来没有真正地战胜谁?”

“是对是错又如何?”何守慈仿若痛心疾首,又好似胜券在握,“你大可以出门去,看一看,问一问,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得救。就算我做的是错事,我也早已得到了千百倍的惩罚。可我死去的妻子呢?她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为什么却不因此得救?” “你太年轻了,这世间的一切还来不及在你的生命里形成定数,你不知道有些事已经毫无办法。”何守慈起身,一瞬间,那个仙风道骨、金相玉质的中年人完全消失了,他拖着不肯就范的笔直身躯,微跛着走入屏风后。

何守慈虽已不再待见他们,却还是吩咐收拾出一间客房来,随二人住上多少日。这实在给段拾行了大方便。他每施法术,将记忆展现给他人,过后便会虚弱得仿佛连日高烧,难以行走。徒寻半拖半抱,把段拾弄到床上,后者已经神志模糊,即将昏睡。徒寻被段拾死死拽住衣襟,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给他解开衣服,露出零零散散遍布着伤疤的身体。段拾反复问着能不能睡下了,徒寻在他一声声的催促中,扒香蕉一般,三下五除二剥去了段拾的外衣,把他搂进怀里。

段拾枕着徒寻的小腹,呢喃道:“我要睡了。”

“睡吧。”徒寻掖紧被子,抱住段拾的脑袋。

“你一定叫醒我?”

“一定叫醒你。”

段拾安下心睡去。

徒寻把手伸进被子里,挨个抚过段拾身上的疤痕,那些小片的组织凹陷,这几年已经不再增加了。不多时,段拾便醒了过来,茫然地凝望了徒寻一阵,忽然想起梦中景象,一头撞进徒寻怀里,搂住他的腰,问道:“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徒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才不过两个时辰。”段拾闻言撒了手,仰面朝天躺在徒寻腿上,说:“我梦见了爹娘,梦见好多从前的事。在梦里过了十几年,我以为睡了很久。”他抓住徒寻没收回的手指,攥着把玩起来,又问:“为何我从不梦见你?”徒寻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挠着他的手心,说:“你日日夜夜和我在一起,往前二十年如此,往后六十年、七十年,亦是如此,若还要在梦中相见,就是世上感情最深的夫妻,也要腻得恨不得咒我早死为好。所以,我不叫你梦着我。”段拾不悦道:“你又说这样没趣的话。”责怪归责怪,在徒寻面前,他总是一副少年情态,此时也不免红了脸,想着徒寻的话出了一会儿神。

“哎呀,这么说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徒寻抚着段拾的眉头,冷不防说道。段拾急了,拉住徒寻的手腕:“难道你还真要我娶妻不成?”徒寻觉得他有趣,也不挣开,慢悠悠道:“我如何逼迫得了你?情事如水火,来也来势汹汹,去也鸿飞冥冥。你若有意,终于还是会寻得一人心,若是无意......”徒寻说着,弯下身来,长发如瀑倾泻,从他变得纤薄柔润的肩头滑落,渐渐松垮的衣衫下,他胸脯隆起,腰如约素,须臾之中,段拾已被困在一具柔软的躯体和一淌漆黑的秀发间。

段拾从徒寻腿上腾起,百般哀怨地盯着她,又千般无奈地跪坐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何苦在这时捉弄我。”

徒寻捧住段拾的脸,把他仔细端详一番,苦恼道:“谁把你养成这样?真是愈发无趣了!”

“谁把我养成这样?”段拾抓着她的手,赌气反问。

徒寻道:“我教你识字念书,上山下水,教你拉弓射箭,提刀握枪,教你在天上、地上、水里没有抓不住的东西,我也教你缝补,教你烧饭,教你观星问斗,看云识雨......你是我见过最用功也最聪慧的孩子,一样东西从不用我教第二遍,我已经许久想不出,还有什么非教给你不可的......”她说着,将嘴唇和声音都印到段拾的唇上去,像亲吻爱人一样亲吻着段拾,却感到怀中之人根本不为所动,几息之后,便心下了然,轻轻地退开了。“原来如此。”徒寻无声笑了笑,整好衣衫,亲热地牵住段拾的手,说:“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便要孤独终老了。”

段拾抽出手,紧紧搂住徒寻,钻进她怀里,说:“我想娘了。”徒寻心生怜爱,回抱住怀里人的肩膀,却忽然被段拾一把推开。段拾背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从露出的一点狭窄侧脸上,徒寻看到他的面部因痛苦而颤抖着。那有一颗难得袒露出脆弱的心,往日种种悍然不顾的疼痛,此刻正千百倍重返而来。然而段拾只轻声道:“我想独自待会儿。”

整一个午后,何守慈心神不宁,到了傍晚,终于决意往后三天不再接见任何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在心里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被轻易击碎。他仿佛死过一次,又了无挂念地重生在世上,心中一片迷茫,步行至后院厢房外,忽然见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段拾房里出来,不由地怔在原地。

徒寻施施然朝何守慈行了一礼。何守慈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正是不久前,在段拾记忆中所见。而此刻,这女子仅离他五步之遥,身上还穿着段寻的衣装。火光石电间,何守慈心念数次急转,骇然、大惑、恐惧、愤怒、怜悯、彻悟、痛心......万般心绪如山崩水泻,浩浩汤汤,轰然而至。何守慈仰天长叹,又骤然大笑,叫道:“荒唐啊!荒唐!这天地果真颠倒了!全是你们使的诡术,将人心玩弄!”

徒寻轻哼一声,赞道:“你竟认得出我。”心中却想,怎知会如此凑巧呢,真是麻烦一桩。

何守慈仍不住发笑,盯着徒寻,冷冷地质问:“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终于有一天将他逼死不可?还是你笃定他的心坚若磐石,绝不会落得我这般下场?”

“人真的很奇怪,”徒寻的声音也冷下来,“轻易就会和旁的人感到同病相怜,进而立刻党同伐异。你难道不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根本大过‘你们’与‘我们’的差别?”

徒寻箭步上前,钳住男人手臂,逼得他踉跄后退,又一把抓回。她一双眼,如网般将人紧紧缚住,笑道:“如何?你要救他?你这颗脆弱的心,狂妄的心,一刻不能再容忍我留在他身边?还是你无法接受,原来即使仇深似海,也终究能相安无事?若我告诉你,是他不肯放我离开呢?”

“你这妖异......”何守慈啐在徒寻白釉般的脸上,一副引颈就死的姿态,斥道,“你当我直到如今才懂得嫉恨,懊悔?我奉劝你们,不要以为总能弹指一挥,便捉弄人百十年岁月,而免于受世道惩罚;不要以为坐拥漫长的空洞命数,便能视人为虫豸,而免遭患生于所忽!他不曾恨过你吗?不曾全心全意诅咒你死去吗?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他从不曾试过杀你以泄心头之愤吗?就算这么多年来,你对他称得上恩重如山,难道山能填平了海,挤得他心中一滴仇恨也不剩?”

何守慈瞪着徒寻。徒寻想起段拾身上林林总总的伤疤,想起他哭嚎着张牙咬来的样子,忽觉臂上一烫,倏然松手,提袖蹭掉了脸上的水渍。何守慈见她神色有异,果然,待她再抬起头,已是童蒙无知的神态。徒寻思索片刻,若有所失,喃喃道:“我做了他的仇人,又做了他的父母兄弟,他到底会如何对我?”

徒寻跌了半步,又扶住何守慈的手腕。但这已确实是一双走投无路的女人的手,正轻轻颤抖着。徒寻攀住这个男人,好像攀住了多年之后的段拾,情真意切,哀哀欲绝地问:“你呢?你已决意,到死也不与令师再见一面?”

二人心头各有郁结,在府上借住的两日间,相互没有说过半句话。

第三日清晨,段拾若无其事地走来给徒寻梳头。徒寻垂下眼,吩咐道:“要好好梳够三百下。”段拾叹了口气:“那就迟了。今日天晴,山上的雾气稀薄不少,我已经记熟上山的路,我们收拾好就走。”说罢,利落束起徒寻的长发,将她从椅子上拖起,在徒寻重新化为男相的几息之间,认真地帮他整理好衣冠。徒寻抓住段拾,一把拉近,搓了搓他眼下的乌黑,面色不悦:“你睡上一日,明天再走。”段拾浑然不觉两天不曾合眼是什么严重的坏事,只说:“不打紧。”徒寻不愿再与他冲突,只得由他去。

较之前几日,雾气的确淡薄不少,但两人行至山中,便重又被浓厚的山雾包裹,仿佛误入仙境。段拾循着记忆,不敢有毫厘偏差,好在他颖悟绝伦,心底虽时时刻刻在对比判断,脚下却疾行如飞,不过半日已攀到山腰。

又往上走了一段,他二人双双察觉有异。周遭岩脚石壁处,不时便会豁然出现一块平整的断面,看风蚀磨损的程度,不过十数年而已。段拾本无心在意这异象的成因,只因他照着何守慈几十年前的记忆寻路,寒来暑往,斗转星移,景色早已大改,实非易事,如此一来更是难上加难。

天色渐晚,段拾翻上一块陡峭的山岩,眼前忽然开朗。徒寻叫路旁的山果绊住了一会儿,落在后面,见段拾停住,叫道:“怎么了?”说着,已轻巧地飞跃而来。只见面前一座峰芽被齐腰切断,约三丈见方,平整如削。徒寻意兴阑珊,把刚摘的红绿山果挑出一颗喂给段拾。果子极酸,段拾一个激灵,愁眉苦脸地呸呸吐了起来,惹得徒寻拍手大笑,赶在段拾默默发怒之前,又塞了颗甜丝丝的给他。段拾的脸色缓和下来,一面躲着徒寻不愿再吃,一面分神想着,左右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休整的地方了,不如就此歇脚。

两人围着柴火席地而坐,从包里翻出干粮来烤。徒寻嫌寡淡无味,指挥段拾去猎点野味回来。段拾知道在这方面从来拗他不过,捡起根粗树枝当火把,钻进山林里去。

约莫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撞见只野兔从草间一蹿而过。段拾压低身子,稳住步伐,迅速接近,在十步之外猛地高举火把。野兔受强光惊吓,登时呆立不动。正在这时,林中骤然一静。“快跑。”一个短促的童声贴着耳朵传来。段拾汗毛乍起,警觉张望。那兔子像听懂了话,倏然逃得不见踪影。

四下无人。段拾定了定神,叫道:“是谁?出来!”

话音未落,身后窸窸窣窣传来声响。段拾回头,只见一个身背竹篓的药童阴沉着脸走来,在他面前站住。段拾一怔,好奇问道:“你妨碍我捉兔子做什么?”

药童冷声道:“那是我的兔子。”

段拾觉得荒唐,却不想生出事端,抱拳行了个歉意的礼,说道:“不想有如此巧合之事,冒犯了。”

“巧合?”药童漠然地盯着段拾,那像冰锥一样的双眼瞬间将他钉在原地,“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土,飞禽,游鱼,走兽,全都是我的。你折断我的树木,升起火,便也就是我的火。你站在这地上,你的命,如今也是我的。”

火光骤然熄灭。段拾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按倒,双膝跪地,喉咙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药童与跪着的段拾一般高,此刻终于能平视他,走近两步,观赏般围着他绕了半圈。段拾不能动弹,只用眼珠追随他移动。二人始终对视。药童道:“你不是吓傻了,却一点不吃惊,也不怕我。”顿了顿,又道,“哦。原来如此,你见过。”喉咙的阻塞感忽然消失了,段拾冷冷地问:“你要怎样?杀了我?”药童不答,反问他:“你是哪里来的?还有谁和你一起?”

段拾正欲回答,却心念一转,说道:“我是城主府上的人。”果然见药童神色微动,脸上半是憎恶,半是喜悦,但皆一闪而过。段拾仿佛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站了起来,手脚又能行动自如。

“城主府上怎么会有你这般不知礼数的小子。”药童冷笑,“竟敢在我面前撒谎。算了,饶你走吧。”

药童说罢,路过段拾,径直要走。段拾却转过身来,追问道:“听说山上住着一位法力无边的神仙,你既然说山中之物,无不为你所有,那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药童回头,面有愠色:“从方才起就疑问不断。如此莽撞无礼,你便不怕死在这里?”

黑夜笼罩的山林间,那药童的双眼却如在火光中。段拾忽然分神去想,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自己从没在徒寻脸上见过这样一双奇诡的眼睛?他说:“我有同行之人。你即便立刻把我杀死,等他察觉不对,想要找到这里,是轻而易举的事。” 段拾为人向来如此,越是拿诸如天地生死一类的大事来压他,他越要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药童懒得与他再作纠缠,留下几声冷笑,便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了照明的火把,段拾全凭记忆摸回营地,直到见了一脸责怪的徒寻,松下劲来,才惊觉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他遇险的当口,徒寻不知从哪里抓来只小山鸡,早已吃饱喝足了。段拾心思不在吃喝上,将方才的遭遇给徒寻大致说了一番,后者沉吟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段拾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反应,疼得龇牙咧嘴,瞪大了眼,却见对方换上难得严肃的表情,斥责道:“遇见危险不知道逃跑,你难道连只兔子也不如?”徒寻顿了顿,不等段拾辩解,又抢说,“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法术能叫死物复生。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段拾闻言怔住,随即心中一阵剧烈动摇,抓住徒寻的手,追问道:“此话当真?那——”

火光猛地摆动。段拾噤声,顺着徒寻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药童正在不远处一块巨石上坐定,无聊地晃动双腿,看戏一般瞧着二人。发现他们望过来,药童轻轻一跃,跳下巨石,信步走近,却全然不理段拾,只将徒寻上下打量个遍,忽然露出笑容。

“真是稀客啊。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他问。

徒寻盘起腿坐直,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淡淡道:“才不过百年而已。”

药童也坐下,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亮出一只昏死的兔子来,正是从段拾眼前逃掉的那只。段拾觉得受了戏弄,冷眼旁观。徒寻见他如此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问道:“他究竟怎么作弄你了?我来给你出气。”药童睨了段拾一眼,冷笑道:“我没有让他自杀,已经很好。”徒寻搓着段拾的脑袋接腔:“他没叫你自杀,已经很好啦。”紧接着,又故作严肃地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不跟你计较了,我却没完。”

徒寻胡搅蛮缠一番,硬是要那药童回答段拾一个问题,才算两清。段拾憋了一肚子要问的,见此良机,哪顾得上合不合什么时宜,抢道:“你可有办法将我曾被实现的愿望收回,叫一切都不作数,重归原样?”

“这有何难。”药童剥着兔子,头也不抬,“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段拾答道。他有了指望,却又想起何守慈的话,不知眼前这个孩童模样的怪脾气神仙肯不肯出手相帮,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继续解释:“我年幼无知,以为人清醒来,只为受各种各样的苦楚,而睡去便一概不知道了。梦里不饿,不冷,不痛,不惧,也不号哭流泪。我太胆小,又太贪心,想永远只是睡着,永远活在美梦里,还不止要叫我一人如此,人人都这般才好。现如今,我与把他们杀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那兔子身上被剥下了大半的皮,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后腿不住抽搐,皮肉之间滚下的血珠已经染红了一片草地。段拾不愿放过药童的表情变化,硬逼着自己不准移开眼。谁知药童听了他的话,手在兔子脑袋上轻轻一抹,将其完好如初地放生了。药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脸上竟是有些高兴的神色,说道:“不好好招待老朋友怎么行?随我来吧。”

段拾只觉得神思恍惚了一阵,再清明时,已身处明亮的洞穴之中。药童只把他当徒寻随身携带的行李般看待,全然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他心中又着急,又气馁。徒寻看出他的心思,安抚道:“你先歇下。我去和他聊聊。他脾气虽然古怪,或许卖我一个面子。”段拾此时已三日未眠,早是强弩之末,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要徒寻再三承诺了会叫醒自己,才走到深处去休息。

“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收徒弟。”二人对饮了几盏后,徒寻单刀直入地说。

药童冷哼:“谁稀罕什么徒弟。......你笑什么?我看你带来的这个,也未必很好。又蠢又犟,看得我心烦,明日一早你就将他带下山去,再不许来了。”

徒寻道:“他可由不得我做主。”

药童道:“理他做什么?丢掉便是!”

徒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你又怎么会叫那人留在你身边的?”

被这样一问,药童似乎也陷入回忆,一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去,片刻后,忽然笑了笑,说:“我也活了很多年,总会犯一两个错误吧。”

起初只是个被遗弃的女婴。分明是出于一己之私,却冠以孝敬山神的名义。他心中大为光火,先是连降了三年大雨,又干旱三年,等到气消,这女孩已经长成了能爬山上树,遍地乱跑的小姑娘。他不再计较这件事,要把女孩赶下山时,已经不能了。又不过眨眼之间,女孩已会读书写字,对他说:“神仙爹爹,别人都有名字,怎么你不给我取名呢?”他说:“活不过百年就要死的东西,何苦费心。”“那你怎么也没有名字?”女孩想了想,又说,“爹爹是神仙,或许不要名字。可我总还是得有个名字好。”从此不许他再喂来喂去地喊,决意叫唯。

“人落在地上,只要活着,就长大。”药童说,“我不怎么理会她,不总知道她都做些什么。唯儿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她在山上发现一个摔断腿昏死过去的男孩,也只是背回来,自己照顾,虽然胡乱吃了不少我的宝贝药材......”说到这里,他冷冷哼了一声,好似余下的都是不好的回忆,突然收束道:“我从没收过徒弟,只是他们擅自跟着我罢了。”

徒寻叹了口气。半晌过后,又问道:“既然默许他们留在身边,你后来又何苦非逼死那男孩不可?”

“我何时逼他死过!”药童勃然大怒,“是他自己要以命换命,以死相逼迫。哼,简直笑话!我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他死或不死,与我何干?”

他仿佛还是余恨难消,腾然起身,一面踱步,一面咬牙冷笑,说道:“且不说这世上本就没有法子叫人死而复生,他愚钝无知,以为我情愿袖手旁观,竟然要用自己死来换我救活唯儿。难道他两人死一个、死一双,于我而言会有不同?他竟以为我在乎。死算什么本事?难道他死了还会痛苦?他要死,不过是怕活着受难,那么能死已经很好!他满心只想着自己,还要与我讨价还价。我会逼死他?哼,我偏不让他如愿去死!”

徒寻的目光追着药童那矮小单薄的身影,叹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也有了为人父母之心。”

药童回头瞪着徒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徒寻心道:“他有丧妻之痛,你一样有丧子之悲。他所谓的以命相换,于你而言,无异于痛上加痛,悲上加悲。说到底,你不过是恨何守慈以为你无情,便要赌气做出真正的无情来。”但那时二人皆不能明白,事到如今,为时已晚,徒寻也不再道破,只摇头笑笑。

药童见徒寻避而不答,只兀自发笑,心中烦躁更胜,嘲道:“你便很好吗?那小子并非不懂事理,面上与你亲近,心中难道不是恨透了你?我若是应了他的请求,事毕之后,他会如何待你?你又如何自处?你向来是爱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我当时没想过这么多事。”徒寻露出一点脆弱的神色。他说道:“我想要他。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只想要他一个。我给他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师爱、友爱、甚至情爱,满以为这样就能叫他爱我,却不知道他爱我的同时,也能恨极了我。不过他比恨我更恨自己,哪怕心里面已经绝望,也要逼迫自己活着,长命百岁地受苦。”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块伤疤,“你看,他敢咬我呢。不过他在这之前,早把自己咬得浑身是伤。我后来才明白,他一面不允许自己死,一面又痛苦到恨不能求我把他杀死。我已经知道自己的爱对他而言只是折磨。但我太自私,不愿赎罪,不愿让他解脱。如今,我已经不能在他面前动用法术,也无奈他何。”

徒寻柔肠百转,根本没注意到,其时天光已亮。段拾不知何时就醒来了,正远远地,站在他们身后。等察觉到时,也只是相对无言。

药童看着二人,忽然心中大恸,而想到,自己早已断了这世间唯二的纠葛缘分,又终于释怀,对段拾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待段拾走到他面前,又问:“你究竟要求我什么?”

段拾道:“求你解除曾实现我心愿的咒法,叫我全家上下,邻里乡亲,都醒过来,去过他们原本的生活。”

药童问:“你为这件事蹉跎了二十年光阴,可曾想过自己原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段拾摇了摇头。

药童道:“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你要杀死我才行。”

“我杀了你,你又怎么能帮我?”段拾以为又受了戏弄,登时沉下脸来。

药童道:“你能不能把我杀死,我一看便知,无需你先动手验证。”

“我不老不死不灭,却不是高兴自己活在世上。”药童指向徒寻,“他也一样。我们并非什么神仙,乃是人世间,万物情感所化,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魔。只要这世上一日有执念,我便一日不能解脱,要永远这么无聊地活下去。我要你找到能把我杀死的办法,到那时,我就帮你。”

他说罢,不等段拾回答,又自笑起来:“不过,你既然有办法杀了我,当然就有办法杀了他。或许那时候,也不必求我帮忙了。”

段拾答应下来,却很快想,不知徒寻心中是何滋味。他悄悄挪过眼神去看,只见徒寻正望着他,脸上半是悲伤,半是解脱。他心里惊跳,为那悲伤立刻后悔,又为那解脱而不敢再后悔。

一桩事毕,段拾二人辞行下山。

药童将他们送至昨晚扎营的峰芽处,与他两个道别,目送一双身影消失在岩峦间,才转身离去。不出几步,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艰难攀上这片断台。他看这男人面露茫然,似乎迷路,不由地停下。

何守慈本以为上山的路早已烂熟于心,不曾想,一别二十年,记忆大多模糊,强撑着爬到山腰,便再寸步难行。物不是,人也非,恐怕有生之年果然不能再见师父一面。何守慈心灰意冷,忽然看见不远处,竟定定站着一个孩童。他走上前去,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见对方不答,何守慈蹲下身来,又道,“这山上怪石嶙峋,多有险径,稍稍不慎,便会跌下山去,到时摔断了胳膊腿也是轻的。走吧,我领你下山去。”

药童不动声色,答道:“我没爹没娘,谁家的孩子都不是,独自一人上山来采药。你又是谁?我如何放心跟你去?”原来二十年间,何守慈心思郁结,恨深仇苦,容貌早已大改,药童也并不曾以这幅形象示人。两人因此相见不相识,都不能认出对方。

何守慈见他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却神色坚毅,器宇不凡,丝毫不觉得自己应当叫人可怜。他忽然想起自己儿时之事,想起唯儿,想起师父,想起自己放弃了半生执念,如今,也不过只是个鳏寡之人,心念百转之间,脱口道:“我是这山下城关的主人。你既孤苦无依,可愿意随我回去?”

药童眉头轻轻一跳,表情忽然松动,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伸出手去捧住何守慈的脸,从眉眼开始,一寸一寸,用力地抚摸。何守慈先是一惊,却挣脱不开,待到看清药童不能置信的眼神,才恍然醒悟,想到在不能全爱亦不能全恨的煎熬之中,双双虚掷了二十年岁月,顷刻间,只觉得肝肠寸断。

何守慈后退一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对着恩师磕了三个头,说道:“当年弟子不能周全礼数,跟在您身边二十年,听您教诲,受您传道,却未曾真正磕头拜师。”言罢,又磕了三个头,伏在恩师脚边良久,才踉跄着起身:“弟子与您师徒缘分已尽,自请退出,从今往后,不能再孝敬师父。”这到底是他一厢情愿地来,一厢情愿地去。他心中既害怕听到师父的回答,又更怕对方真的不发一言,是以不敢停留,如此说罢,转身便走。

药童望着何守慈的背影,忽然道:“你过来。我把你的腿治好。”

何守慈站住了,缓声说:“您已救过我一命,不敢再承您的恩情。况且,四十年,我早已习惯了。”

霎时,山林间一阵风起。何守慈回过头,身后已空寂无人。

段拾和徒寻走了整整一日,才回到城中,匆匆找了间客栈歇下。

两人状似与往日无异,照样吃喝、交谈,却总像有话不能说破。到了夜里,又躺在一张床上。段拾闭着眼,感到徒寻忽然从身后搂上来,把他死死抱住。

“你不准怨我,不准日日夜夜想着如何杀死我。”徒寻说着,却又很快改口,“不,要是不怨我,你岂不是只能全怪自己?这也不很好。好吧。你只能怨我一点,一天到头不能总想着杀死我,偶尔想一想便罢了。其他时候,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非得答应我不可,就是心里做不到,也不能叫我知道。你说,你答应我。你转过来说!”

段拾板板正正地翻身,对他承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

徒寻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仍然说:“你已经恨我了,不能再不爱我。否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死又不能死,活也不想活,不是成了普天下最可怜的人?”

段拾笑了,抓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心算账,说道:“真到了那时,我做普天下最可怜的人,你便做个第二可怜。”

“啊,你要骑到我头上去?”徒寻不满。

段拾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可这样也不好,等我死了,你又成了最可怜的。”

两人各有心事,在夜色中静静地相拥着。忽然,段拾下定了决心:“我一定找到能了结你生命的办法。除非你情愿,否则,我绝不叫你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说完,也觉得这话好似不很感人,偏偏又确是肺腑之言,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扭正。

徒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笑得越来越厉害,不能自已。他把段拾的脑袋按在怀里,只觉得从前往后,都恍如大梦,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到终究会死,竟然欣喜若狂。不过,这千年万年以来,他已经从天上看见过深渊,从爱里看见过仇恨,从一切之中看见过空无所有,那么想必也终于会在无所希望中,看见他二人各自得救。

他定了定神,说:“睡吧。”

段拾于是闭上眼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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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后,头昏昏沉沉的,瞎点按钮差点把工友手指绞断了 😥

“机器弄坏了,人没事就好”,工友们如此安慰我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来自 wargoose

《说好帮我追白月光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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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五珞

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

风在阳台凹陷下去的空间里卷过,顺着外墙上传单的裂纹带走了其中几片。暴风雨要来了。我当然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只要联网我就能知道一切,可身处的地方只能靠观察来判断。 数据在身体里穿梭,风在扫描线间穿梭,我却是静止的——直到迈出一步。 K的短发在风中微微起伏,双手揉搓一个塑料袋。其间生长出的褶皱让透明的袋子越来越模糊。我走过去为了告诉他,还有8分钟就要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我说想坐在楼梯扶手上一直滑到一楼。K说外面有很多人,楼梯间里也有很多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K转身继续刮胡子,没有回答。镜子里我的投影看起来总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倾身端详自己的脸,和他一样,把右侧靠近,微微仰头,再低头,然后转向左侧。有时候我给他做其他造型,想象K和我一样随意改变自己的造型,他都说不合适。 K洗掉剃须泡沫,看着它们被冲走,同时冲掉刚刚的话题。“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公寓也是一种香烟的名字,发售于1977年,是七星香烟的柔和版本。”K点点头,用毛巾擦干脸。那条灰色毛巾都被洗褪色了,我总觉得还有些发黄,像纸一样硬邦邦的。每次把它放进采购清单里,K都动手删掉,他要攒钱干什么呢,一条毛巾又不值钱。 “柔和香烟和普通香烟又有什么区别呢?”K说不知道。“吸烟是什么感觉呢?”“我只抽过警局发的烟。”我知道烟打散投影的感觉,那又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描述? 警局发的烟不是真正的香烟,我知道很久之前就没有真正的香烟了,含尼古丁和焦油的烟。为了让现存的人活得更久一点,医疗无非是其中一种相对靠后的手段。最先消失的是咖啡豆不是咖啡因,是小麦不是啤酒。健康的生活是不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K用打火机点燃一根,我没赶上那个仪式,有些懊恼。 随后我躲在K的口袋里跟他出门,他轻轻握着投射器钢笔大小的机身,我在起毛的口袋里转圈,梦想再有几个传感器,来感受薄薄手汗之间的体温。大多数人靠墙坐着,眼神随机地交汇成空洞的一点,如果更多人参与进来,最终在空中组成一个足以吞噬整栋楼的大坑。我不敢想,好在他们总是及时避开彼此。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眼神是看向K的,有些话是对他说的,我知道断腿的锡兵是什么,我知道K的心脏是真实的而我的胸口跳动的是一片数据的海,指令的浪潮。我听到过,每分钟69次。如果有一场大火,在投射器的电池炸断他的一条腿之前,我早就死了。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K只是下楼,他听到了吗,但K只是下楼。 很多人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生长在一起了。连绵的灰绿色在楼梯上偶尔蠕动,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K的裤脚,求他给她一根烟。 我们站在公寓门口,等一辆火车一样连结的垃圾车通过,头顶写着香烟的名字。K在一个烟盒里起居,20支的空隙里被叹息和愤怒填满。我说,我们去14区那个市场吧。K点点头,用大衣领子盖住半张脸,行走在人和其他人和更多人之间。 外面如他所说,的确有很多人。 有人在给死掉的宠物复生,一条蜥蜴在众人手中传阅,直到在第十二个人手上,才终于被宣判死亡。他们让K也过来摸一下,K看看我,我笑了一下。蜥蜴趴在手术台上,K伸出手指从头顶开始,一路滑向耸起的背部。“它真的死了吗?”“不知道。”他搓捻着刚刚摸过的手指,我知道其间有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一种真正的人才知道的感情。像一枚勋章挂在其他人身体深处。 这里不医治宠物,价目表上只有一项:复活。一根非常细的钳子伸进蜥蜴的嘴巴,医生闭着眼睛摸索,然后手腕带动钳子抖了两下。蜥蜴缓缓眨眼,周围爆发出掌声。“只要够安静,就能听见那里嘈杂的机械声。”K说。我觉得这话自相矛盾。 K问为什么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说就在前面,快要到了,从仿真面具那里转弯,再在吞烟花的地方转弯,直行,看到了吗,在卖非法储存条的旁边。 改造Joi的摊位面前,很多不同长相身高性格的自己在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她们的哪一行还留着我的痕迹,也因此没有办法回礼。身处的当下是无能为力的,让人困惑的,K说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解决的。 那人向K推荐新进的酒,我说我们要烟,真的香烟。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从柜台下抽出一包万宝路,开了价,如何?K看着我,表情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有些失望。我说有没有柔和七星?老板摇摇头,就算有,你们也买不起,我也买不起。我更失望了。 “就这个吧。”K说。“要多少?”“两支。”老板抽出一枚塑料封口袋,把烟装进去,仔细用指尖压紧,推了过来。“下次再来。”他说。K看了两眼柜台里的酒,把烟装进放投射器的口袋里。 “还有8分钟就要下雨了,只能回房间抽了。”我提醒他。K打开袋子放了一支在嘴唇上,问“为什么?”。我说: “当然是想让你体会一下抽真的烟的感觉,就像逛博物馆一样,但是用整个身体。 “你不好奇吗?替代酒精原本的味道,鸡牛羊肉的味道,还有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我知道他想知道,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在当下为数不多把握的事情,和干扰思考的数据无关的事情。 电火花点燃了那根万宝路,尼古丁到达每根之间的时候不会有咔吱咔吱的机械声,穿过烟雾看到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你和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K看向我,不会被烟雾干扰的身体里,早就被放射尘污染的肺里,再容纳这一两根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