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POSITE
真莲,黑道设定,主要角色关系如下。
樋口组 ↓ 下属团体
秋山组(干部秋山莲,顾问北冈秀一,组员城户真司) 中村会(干部芝浦淳,组员浅仓威) 秋山组的组长是莲的养父,中村会的会长在故事开始前被浅仓威杀害。
summary: 黑道大哥秋山莲和组织新人城户真司的恋爱故事
秋山莲乘飞机抵达东京,头等舱,起飞后他用报纸遮住脸,仰躺在座椅上睡觉。报纸上是樋口组下属团体中村会会长被刺杀的消息,也是他被跨国长途电话紧急召回的原因。 犯人是浅仓威,仍在逃窜。死者一共有三名,其中一名是吸纳浅仓入组的干部,芝浦淳。秋山莲几乎能拼凑出事件的经过:芝浦怂恿浅仓杀人,却不知利刃伤手,最终被浅仓一并杀害。他不喜欢芝浦,但他更厌恶毫无理性的享受杀戮的浅仓。他所属的秋山组和中村会是竞争关系,被樋口组收编前积怨颇深,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为芝浦的死讯高兴。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头没有心的野兽被另一头野兽所杀。 组长在电话中告诉他,一场欢迎晚宴已经为他预备,在父子常去的那家料亭。莲是组长的养子。组长终生未婚,待他如待亲生儿子。莲因此年纪轻轻便接手组内事务,成为了干部,管理势力范围内的夜总会。 莲抵达时是深夜。在飞机上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的他刚下飞机就被塞进轿车,颠簸一路。参与宴会的除了组长的心腹,还有其他几个组的干部。这是信号,表示秋山组会参与瓜分中村会遗产的激烈竞争。组长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秋山莲代他喝。他不擅长挡酒,只好一杯接着一杯,走出料亭时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浮在夏夜的闷热空气中,凉风吹来,他顿时觉得有些恶心。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司机被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谁?”他指着慌张摇下车窗的男子,问旁边的北冈秀一。 顾问律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是城户真司,新人,组长让你带他几天。” 秋山莲不用想都知道,北岗必然是把麻烦塞给了他。现在,他除了恶心,还有不轻的头痛。他甩上车门,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开车。” 车却没有启动。城户真司愣了一会,问他:“去哪?” “当然是去我家。” “你不会不知道我家在哪吧?”秋山莲皱眉。 城户真司诚实地摇头。 “把手机给我。” 秋山莲在真司的手机备忘录上打出一串地址,不耐烦地丢回前座。 “小心一点啊!这手机很贵的。”真司惨叫。 秋山莲的头痛更严重了:“再吵就给我滚,我不需要司机。” “你喝了这么多酒,怎么能让你自己开车。”城户真司小声嘟囔,转动钥匙,启动了发动机。
车静静驶向郊区。经过堤岸时,莲让真司停车,下车吐了一场。 真司怕他头晕,搀扶着他的右手,给他拍背:“不能喝干嘛还喝那么多啊?” “别管你不该管的事。”莲推开真司,稳当地走回车中。 但他喝得真的有点多。坐在车里,困意止不住地袭来。头抵着车玻璃,他竟然在摇晃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秋山莲在家中醒来,头疼欲裂。城户真司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边吃饭团边看电视。见他醒来,真司大方地指指桌上的塑料袋:“吃吧,我刚买回来的饭团。” 莲阴沉着脸,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你在别人家里倒是挺自在。” 莲坐在真司对面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了他很久。真司被盯得心虚,问:“干嘛?” “我记得你是我的小弟吧?” “那又怎么了?” “现在给我去做早餐。” “早餐什么的,你不能吃饭团吗?” “谁要吃冰冷的饭团啊?至少先加热再拿过来吧?” “哦,那我去微波炉里热一下。” “早——餐——”莲拖长声音念:“至少给我把天然气灶打开。” “其实,我不太会做饭。”真司不好意思地挠头。 莲继续盯他,面无表情。 “不过煎蛋的话……应该是可以的……”真司的声音越来越小。 “呃,好吧,我去做饭!”真司从沙发上跳起来。
“这是什么?”秋山莲问。 “煎蛋,我还挺擅长做这个的。” 蛋的边缘烧焦了,中心混着蛋壳。 “这个呢?” “味噌。” 惨淡的一碗汤,上面漂浮着两块豆腐和几朵木鱼花。 莲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北冈先生说,是给你当司机。” “他没有告诉你吗?让进组的新人跟在干部身后是一种考验。你不但要当我的司机,还要当我的厨师、秘书和佣人。” “连佣人的工作也要兼顾吗?” “当然了,你是笨蛋吗?” 秋山莲沉默一会,试探着问:“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吧?” 真司恍然大悟:“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如果现在真司面前的是八年前初入黑道的莲,真司可能已经被他用木刀打了一顿。 “秋山莲。” “你和组长一个姓啊,真是厉害呢。” “你不会连干部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跑来秋山组了吧?”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个……该怎么说呢……我走在大街上,忽然就被人拉进来了。” “出去。”莲揪起真司的领子,不由分说把他丢出门外。
秋山莲回到家中,越想越生气,给北冈秀一打电话,准备大骂一通。听到北冈的说辞,莲的神色变幻了几次。终于,他打开门,看见坐在门口的真司朝他笑。 “你还在啊。”秋山莲叹气。
做饭是不能指望真司了,跑腿至少他还能做到。莲白天巡查街道,和干部以及商会代表会面,晚上则例行查看夜总会的情况。中村的葬礼将在下下周举行。葬礼过后,樋口组长将宣布中村的接任人选,以及如何分配过去归属于中村会的地盘。大家心知肚明,芝浦淳死了,再也没有富家少爷为了在黑道享乐便上纳巨额钞票;而老中村会长和内定继承人一起被杀,新会长没有经验和背景,不可能维持此前的势力。 中村会现有的地盘中,有三分之一是秋山组在过去输给中村会的。秋山组长咽不下这口气,决心拿回所有的地盘,而其他组不愿坐视秋山组拿走绝大部分利益,争斗一触即发。 虽说身处漩涡的中心,莲最近的日常生活实际上相当地闲适。近十年来,樋口组内不成文的规则是,谁能交上最丰厚的上纳金,谁就是老大。秋山组依靠色情业和收债盈利,收入稳定,而竞争团体的业务主要是银行诈骗和码头走私,在经济下行的年代,后者即便铤而走险也很难改变业务量下降的困局。 “笨蛋,给我好好看。”秋山莲用账本打真司的头。 “凭什么我要核对账本,你只是坐在旁边监视?”真司抗议。 “因为我是老大。” “你该不会是看不懂账本吧?” “怎么可能?”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一列的简写是什么意思。” “这一列就是……等等,”莲警惕地敲了敲贴在台灯旁的便签,“你自己查,别想让我帮你把活干了。” “可恶,被发现了吗?” “总之今天晚上你要核对完这堆账本。我早上过来验收。” “好饿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 “你不是在夜总会吃过了吗?” “那些都是冷餐啊冷餐,日本人还是要吃和食。” “你给我买便利店饭团的时候怎么就不懂挑食?” “可是我晚上真的没有吃饱。” 真司的背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就趴在了桌上。 “喂,城户!喂!”莲用账本疯狂拍打真司:“我知道了,总之你先起来。” 莲给他端来一杯杯面。 “怎么是杯面。”真司抱怨。 “你到底要不要?”莲发火。 “当然要啊。”真司抢过杯子。 “吃慢点啊笨蛋,不要溅在账本上!” “好吃……”
北冈走进办公室,只见到处是乱丢的账本,或是横摊在桌上,或是散落在地上。真司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到本子的封面上。莲则躺在一旁的转椅上睡着了,脸上还盖着账本。他幸灾乐祸,拿出手机拍照,过几秒又想起是自己要接收这些玩意,没好气地把莲推醒: “你们怎么回事?” “是北冈啊。”莲显然还没睡醒。 “账本都核对整理完了吗?” “应该吧。” “应该?” “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莲好像还在做梦:“笨蛋是会传染的吗?” 被北冈嘲笑的愤怒让莲随后拿着卷起来的杂志满办公室追杀真司。
天气太热,即便是秋山莲也会想偷懒。事务所的空调坏了,真司和莲只好坐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冰淇淋。 “没想到黑道的工作还挺和平的。” “你在做梦吗?” “可是我们这几天除了在街上走来走去就是核对账本。而且那些店主看起来都很喜欢你。” “他们其实是在害怕。” “真的吗?可是我还看见你替腰不好的大叔搬东西。” “你最好不要对黑道抱有幻想。”莲严肃地说。 “像莲一样的黑道也是有的啊。” 莲和真司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融化的冰淇淋从勺子上滴下来。 “你觉得我是好人?” “不是吗?” 莲站起来,扭头就走。真司追上去,却被店员拉住结账。 “莲,那个……我的钱不够了。”真司向莲投去求助的目光。 莲看了他一眼,直接离开了。
莲计算好时间,拖到下午六点半,才去派出所把真司领回来。回事务所的路上,真司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差点在派出所过夜的感觉怎么样?”莲问真司。 “你在秋山组学到的第一件事:绝对不要在外面乱说你是混黑道的。”莲握着方向盘,摆弄着上面的喇叭键。车没有插钥匙,当然不会在夜晚发出噪音,他还是有规律地按着。心烦意乱的司机常常如此无意识地分散注意力。 “我只是想告诉店员,可以去秋山组的事务所找我要钱。”真司小声分辩。 “你傻吗?你以为店员有那个胆子?” 莲没有看见,但能猜到当时混乱的场面:店员抱着头开始尖叫,一旁的客人打电话报警。 “他们完全不听我解释。” “没有必要。你是黑道,是依靠暴力生存的人。” “可是……” 莲打断真司:“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从这辆车上下去,我会跟组长解释你逃跑了。” 汽车后座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会追究这件事,我保证。”莲的语气变得柔和。 真司推开车门,走下了车。莲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竟无端有些怅然。 随即,真司拉开驾驶座旁的车门:“下车。我是你的司机。”
莲把真司关在家门外。第二天,真司被扔给另一位秋山组的前辈,负责收最难处理的几个刺头的债。前辈打电话给莲:“这小子怎么回事?我让他给客户点颜色看看,他竟然和我吵,说我不该这样做。他是不是有病?我把他打了一顿,丢事务所了,你什么时候来领?” 秋山莲默不作声,挂断电话。 前辈只好对真司说:“他没理你。” 真司也不说话。 前辈感觉尴尬:“事务所里有床,你今晚先睡里面吧。我锁门了,再见。” 一天后,前辈再次给莲打电话:“莲先生,你别折腾我了。这小子今天跟我打起来了。还跟我说什么‘即使是黑道也可以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这不是纯属有病吗?实在不行我们把他沉东京湾吧?” 莲再次挂断电话。 前辈简直要崩溃了,他对真司吼:“门没锁,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又过了一天,前辈给莲打电话:“莲先生,我可以杀了他吗?” 莲终于说话:“不行,警察会发现的,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随便杀人的时代了,你忍一下。” 前辈心平气和地讨价还价:“那我要辞职。” “明天把决心书放我桌上。” 一天后,前辈最后一次给莲打电话:“莲先生,我家里还需要钱辞职就算了。我把那小子丢在你家门口,事务所的锁换过新钥匙放在你家地毯下,请不要让他再次走进我们事务所了!” 秋山莲打开门,看见鼻青脸肿的城户真司,依旧是倔强的一张脸,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喂,你差不多该明白了吧?”秋山莲十分烦躁。 “我不明白!莲明明是好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可怕的样子,做你不想做的事?” “你给我适可而止。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想法。” “我会向莲证明……” 真司的话被莲的拳头打断。 “滚,别出现在我眼前。下次再见到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莲想关门,却被真司抱住裤脚。莲被他的怪力拖倒在地。真司对莲挥拳,大喊:“如果要打架我也可以奉陪!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向莲证明黑道也有非暴力的生存方式!” 雨下得很大,泥水沾湿了莲的皮衣,又飞溅至真司的脸上。两个人都狼狈极了。北冈秀一从温暖的室内走出来,倚靠门框,并起双手,站得像一尊英俊优雅的塑像:“哟,秋山莲你被打了啊?” 莲把真司掀翻,又补上两拳,抖抖皮衣上的水,站起来:“不要搞错了。我是在教训半吊子的组员。不,这个人根本不配自称黑道。你快滚吧,我会给所有组员发信说明你被驱逐,绝对不容许回归。” 北冈绕着真司转了两圈,啧啧称奇:“真是可怜啊。这个人脾气很差吧?我支持你下次半夜套麻袋把他打一顿。” 莲狠狠踢了北冈一脚:“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唉,你怎么能这样?我好歹是组长派来的,你连组长的面子都不顾及吗?” 莲冷着脸关上门,毫不关心门外的真司。他问北冈秀一:“组长为什么派你过来?” 北冈的笑容瞬间消失:“没有组长的允许,你怎么敢放城户真司走?组长让你带着他出席后天的葬礼。”
说来奇怪,认识真司的时间不短,莲却是第一次知道他住在这座城市的哪一个角落。此前,真司就像黏在他身上的橡皮糖,在他家蹭吃蹭住。莲一度以为真司没有“家庭住址”这种东西。如果他有,他为什么不回家? 握着北冈给的纸条,莲走到真司所在的居住区。街道一侧是上个世纪修建的三层小楼,另一侧,穿过两个巷口,则是面向游客的酒吧、夜店和风俗街。走廊上的灯似乎坏了,也可能是从没好过,有气无力地垂下连着线的灯泡,灯泡底下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小虫。莲站在那盏灯下,敲响真司家的门。 “莲。”开门的真司愣在原地。 莲甩给真司装在干洗店袋子里的西装,又递给他白色信封:“明天和我一起去参加葬礼。这是慰唁金,别弄丢了。” “等等啊莲。”真司抓住莲,不让他走。 “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我想到改变黑道的方法了。” “改变黑道?” “对,我和你。我们两个人可以成立一个新的帮派,就叫城户组。其实叫秋山组也不是不可以啦,不过那不是和你现在的团体重名了吗?” “你这人,还真是异想天开。所以呢?成立帮派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成立帮派以后……可以多做好事,改变大家对黑道的印象。” “你要天真到什么时候?我们是地下社会的居民,不是什么慈善团体。” “莲……” “够了。”莲背对着真司:“明天不要迟到。”
“勉强还像点样子。”莲评价穿上西装的真司。 “你怎么穿得和平时一样?”真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这就是我的正装。”莲两只手插在皮衣的外兜里,摆出理所当然的架势。 “律师穿得也和平时一样。” “我本来就每天穿西装。”北冈没好气地补充。 “可恶,好热啊。”真司毛躁地揪住衣领扇风。 “喂。”莲用手肘拱他,示意他安静。 真司却偏偏犯了傻,回头对莲说:“别打我啊。” 他一回头就看见樋口组长从他身边走过,差点被手舞足蹈的他碰到。保镖瞪着他,手伸向怀中。 没救了,今天过后就把他赶走吧,莲绝望地想。 樋口组长的致辞过后,来参加葬礼的黑道成员依次离开,给死者的亲人寄托哀思的时间。秋山莲小声问北冈秀一:“怎么回事,不是应该在葬礼后的会议厅宣布地盘重新分配的事吗?组长为什么直接离开了?” 北冈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不知道。这和我听说的消息有出入。” 北冈匆匆离开,去找秋山组长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莲则例行巡查店铺。一切和平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莲却有些不安: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洋也是平静的。
傍晚时分,真司在秋山组的街道上看见了浅仓。浅仓威没有特意遮掩面部特征,甚至还穿着他平常爱穿的蛇纹外套,大摇大摆地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如果此时看见浅仓的是莲,或者是樋口组的其他干部,想必会揪住浅仓,不让他离开,或是悄悄打电话通知警察。浅仓加入中村会的年代晚了至少二十年。如果他早二十年出生,他会成为中村会无往不利的狂犬,在帮派火并中大展身手,迅速得到提拔。然而,在樋口组,利益向来被置于血性之上。当暴力的代价超过了暴力的得益,无法被束缚的狗只会成为组织的累赘。浅仓被组织放弃,被警察通缉,这是他注定的命运,只不过他主动选择让命运以最恶劣的方式降临。 真司并不知道杀害中村会长的凶手就是面前的男人,即使他不久前才从葬礼会场走出来。他捡起掉落的罐头,追了过去。 “喂,你掉东西了。”真司把罐头递给浅仓。 浅仓露出暧昧的笑容,这种笑容有很多含义,一般来说,它指向“有趣”。 “你叫城户真司对吧?要不要和我打一场,我刚被人放了鸽子,正觉得不爽呢。” “为什么我要和你打啊?真是莫名其妙。”真司嚷嚷着:“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真司没有得到回答,而是得到了对他腹部的重重一击。他疼得几乎晕眩,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你似乎不是很能打。算了,反正你最后会死掉,再见。”这是浅仓离开前留下的话语。
“你遇到的人是浅仓,中村会长和芝浦淳都是他杀的。”莲把结论告诉真司。 “竟然是他?那他说我会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莲皱眉,“总之你最近先跟着我,不要到处乱跑。” “我知道了,莲你也要注意安全啊。”真司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成立帮派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莲当然知道这个笨蛋还没有死心,他故意说:“什么帮派?有这件事吗?” “就是我和你的帮派啊!城户组,我当组长你当若头。你当组长也可以哦,虽然城户组的组长是秋山,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 “你请我去当若头,一年给我分多少钱呢?” “要给莲开工资吗?” “顺便一说我每年挣这个数,”莲比划出手势,“比这个少我是不会跳槽的。” “怎……怎么可以。”真司很震惊。 “你还没走出第一步就失败了啊。” “莲是有钱人?”真司不敢相信。 “我是秋山组的干部。你以为大家抢着当干部是因为好玩吗?” 莲在霓虹灯前停住,他指着夜总会的招牌,告诉真司:“仅仅是这家店,每年就能带给秋山组几千万日元的收入。在秋山组的街道上,没有组长的默许,夜店是绝对无法正常经营的。擅作主张开业的店铺,很快会遇到找麻烦的客人。而身处灰色行业的店主即使被讹诈也只好自认倒霉,没有秋山组的支持,过不了多久就会关门。这才是黑道,不是你想象中和平的过家家游戏。” 真司盯着招牌上妖冶夸张的图画:“找麻烦的客人是……” “不是偶然,是秋山组安插的。所以我才说‘绝对’。听完这些,你还想留在这行吗?” “莲最初为什么加入秋山组?” “我是组长的养子,上完初中自然而然地开始替组长做事。” “不能辜负父亲的期待,这就是莲必须留在秋山组的理由吗?”真司感到困惑。 “你问得太多了。”竟然有人能让他劝说三次,秋山莲感到异常烦躁:“我当初别无选择,但你现在还能选。城户,你要选哪边?” “我……” 店外传来的狂呼吸引了二人的注意:“秋山!你给我出来!秋山!秋山!” 挥舞着匕首的男人让人群恐慌。原本在街边散步的市民停下脚步,远远观察男人危险的行为。 莲认识这个人。他是中村会原来的二把手和内定继承人,在芝浦淳到来后被迫让出了地位。即便如此,他仍然对死去的中村会长怀有深厚的感情。 “你想在中村先生的葬礼当天找茬吗?”莲出言讥讽。 “你不配提会长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是你们组长指使浅仓刺杀会长!” “浅仓威是芝浦的人,和秋山组有什么关系?如果你坚持要闹事,我只好让你吃点苦头。” 秋山组和中村会的人分别在各自的干部身后摆出干仗的架势。 莲相当确信不会有实质性的争斗发生,至少今天不会。如果对方真的想打架,他不会故意在大街上制造麻烦吸引普通人注意——见到黑道斗殴的市民绝对会报警。在《暴力法》推行的当下,下层团体的犯罪行为会牵涉到上层干部,引起警察的注意就等于引发首领的怒火。 中村会只是想讨个说法。 男人仍然边说话边挥舞匕首,与刚才相比,他的动作显得虚张声势,不指向确定的人,只是防止眼前的人靠近。秋山莲出面,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目前的中村会需要共同的敌人,秋山组长的养子是很好的靶子。 明白这只是场闹剧后,对面前男人的鄙夷让秋山莲愈加烦躁:如果互换位置,他会找一个适合寻仇的夜晚直接杀进仇人的老家,绝不会耍无用的小手段。 “你也差不多该离开了吧?”莲提醒男人:“不要给樋口组惹麻烦。” “就是说啊,市民都被你吓到了。”真司在一旁附和。 没想到男人是越劝越疯的类型,本来已经不挥的匕首又挥了起来。气势很可怕,说出的一堆话大意却是“看在中村先生的份上今天先放你们一马下次有机会一定把你们灭了你们给我等着”。干部发疯组员当然要捧场,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人七嘴八舌此起彼伏地辱骂秋山组和秋山莲,一边骂一边挥手。秋山组的人也咽不下这口气,互相推搡起来。城户真司夹在中间诚挚地劝架,被不知是哪边的人打了两拳。秋山莲看不下去,随便挑了个中村会的小弟攻击下盘,三秒钟成功让他倒地。 “收手吧,两边都不要打了。”莲把靴子威胁性地抵在那人腰间。 出奇地寂静。 让莲意想不到的是,那并不是由于他的恐吓。 一柄匕首插在真司的肝脏位置。 真司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缓缓地转身看向莲。他的眼珠几乎没有转动,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紧接着,他对莲笑了一下。 之后发生的事大多被秋山莲忘记。据在场者回忆,他冲上去,揍倒了那个被吓得胡言乱语的男人,跨坐在他身上,照着他坚硬头颅上的脆弱太阳穴,挥拳。男人起初还有求饶的力气,后来便两眼发昏,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地,再后来是出血和短暂的休克。如果不是警笛响起,组员把莲拉走,他可能已经杀了人。 莲宁愿死掉也不会向真司提起这些事情。
真司昏迷了很久,中间时梦时醒。他记得有一次醒来,莲在给他削苹果,另一次醒来,莲对着桌上新换的花束发呆。他好像是对莲开了点玩笑,莲却不怎么笑得出来。然后他又睡着了。在梦里的莲笑了,所以他始终以为莲心情不错。再醒来看见莲的脸上愁云惨淡,他差点以为是梦。愁苦的莲和微笑着的莲,究竟哪一个是现实,他分不清楚,但却愿意相信后者。 在真司住院的这段时间,莲始终在医院照顾他。真司一天中睡着的时间远远大于他醒着的时间。他醒着时总是努力支起身子想要和莲说话,莲更希望他好好休息,把被子拉到他的头顶,不许他乱动。真司只好埋在被子里打量病房的四角,看苍蝇从窗户的一侧飞到另一侧。他也想看看莲,但莲似乎是不好意思,总是举着一本杂志,杂志遮住了脸,只给真司留下利落的黑色剪影。要怎么让莲放下杂志呢?想着这个问题,没多久他又睡着了。 确认真司那些小动作导致的织物摩擦声被替换成平稳的呼吸声后,莲会放下那本他根本没读的杂志,小心翼翼地替他调整被子的高度和枕头的角度。他害怕看见醒着的真司,那家伙若无其事的笑容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夜晚对他来说最为漫长。灯光熄灭,走廊外病人家属来回走动的熙攘人声消失,剩下的是黑暗和寂静。莲本可以睡在旁边的陪护用床上,但他不敢合眼,始终在病床旁看护真司,困到极点才趴在病床边缘,凑合睡上几十分钟。护士因此经常斥责他:真司的情况稳定,目前看来不会突然死掉,趴在病床旁边睡觉的莲反而可能妨碍病人翻身。护士所不知道的是,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夜晚,真司规律的呼吸声像拂过麦田的风,轻轻动摇着莲的心,让他一步都无法远离。 这就是罪恶感吗?莲想,如果我能更早察觉阴谋,如果我没有让城户搅入这趟浑水,如果我最初能坚定地抛弃他,不让他进入秋山组……后悔是毫无用处的感情,莲一向这样认为,后悔是软弱的人面对无力改变的事态而产生的感情,是利用幻想逃避痛苦的手段,是耻辱和失败的产物。 他曾经以为他不会后悔。 莲趴在真司的病床边,困倦像是沼泽,让他的意识逐渐沉入睡梦之中。他觉得自己被向下拉扯,沉向沼泽的底部,迫近那柄冷冷的锋刃。它出现在他的每个梦中,他企图拦住它,但刀穿过他的身体,不带来疼痛也不留下痕迹。 然后他在冷汗中惊醒,感觉到什么温暖的东西。真司的左手搭在他的脸上,遮住他的眼睛。阴沉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病房,一丁点,只有一丁点。也许是个巧合,真司的手挡住了那丝晨光。巧合赐予了宽宥的空余,泪水悄悄从莲的鼻梁上滑落,掉在真司的指缝里。 病床上,睁着眼睛的真司屏住了呼吸。
一个月后真司出院,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健康能跑能跳,他差点和莲打起来。他觉得莲有些过度担心:高高举起的杂志落在他头上像是四月的春风一样轻拿轻放。莲借口要照顾他,搬进他家,全然不顾自己还有一套宽敞气派的城郊别墅。 “你不是秋山组的干部吗?怎么闲得像个失业雇员。”真司忍不住吐槽。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你管。”莲生硬地岔开话题。 说出“不用你管”的莲正系着围裙洗碗。 真司被禁止接近家里幸存的碗。兜兜转转试了一圈,他能做的家务好像只有去垃圾分类点倒垃圾,莲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此时他趴在莲背后,看莲洗那些从他手下抢救回来的碗。太奇怪了。莲为什么说完不良少年的台词,立刻开始积极做家务啊?难道说莲其实是一个热爱洗碗的人?难道说莲很心疼被我打碎的碗?难道说莲失业了,正在探索新的生存之道比如说去餐厅当洗碗工?乱七八糟的念头像废水流过下水道一样从真司的脑子里经过。忽然,他灵光一现,从背后悄悄环住莲的腰。 莲洗碗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打开水龙头。 真司其实高兴得想跳起来,但另一种本能让他忍住冲动,安静地待在原地。
碗洗完了,堆放在水池底部。莲用挂钩上的抹布擦手,在真司的怀抱中转身。拥抱的距离是笨拙而尴尬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下,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必须同时发生,又由于太过拥挤而难免磕碰。莲首先尝试亲吻真司。他的吻是犹豫的、带有否定意味的。而真司的吻过于热情,像是一只把拖鞋逼到墙角的小狗。猝不及防地,他们的门牙重重相碰。莲终于睁开眼。由于距离太近,真司的脸在他眼中实际上是模糊的重影。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脱衣服的,反正亲吻了几个来回后,莲气喘吁吁地坐在水池旁的操作台上,高领毛衣脱了一半,手上还抓着半截真司的外套。真司则探着身子向莲索取更多的吻,莲被他吻得整个人向后倒,不知不觉间,他们几乎是趴在操作台上。莲的后背撞上悬挂的锅铲,锅铲撞上墙发出叮当响声,这时他们才觉得有些荒唐。真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莲拉回来,莲顺着势头倒进他怀中,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到后半夜他们察觉外面在下雨。做过几次后已经很困倦,他们只是半裸着搂抱在一起,把地上散落的衣服当床垫,扯了半截被子,躺在客厅地上几乎就此昏睡过去。真司是睡觉时喜欢抱点什么的人,莲则格外怕热,偏偏真司的体温较高。真司蜷缩在被子里,手脚散漫地搭在莲身上。莲多少有点嫌弃,却没有推开,远远地把手臂搭在真司的肩上。虽然不太舒服,但好像也不坏。 经过一段久到他们都以为彼此已经睡着的沉默后,真司率先开口:“下雨了。” “嗯。” “阳台门没关。” “是啊。” 莲试图爬起来关门,却被真司一把拉回去。 “不会进雨吗?”莲问。 “没关系,这个房子本来就漏水。” 莲应了一声,躺回被窝,听着细细的雨声,无意识地用指节在真司的锁骨上敲出对应的节奏。真司被撩拨得心痒,又去亲莲的脖子,亲完脖子还不肯放过莲,一路向下嬉闹似的亲亲这里亲亲那里。 “再来一次?” “嗯。”
早上七点,莲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拨开真司绕在他腰上的手,去阳台接电话。 “是谁啊?” “组长。” “我出去一趟。”莲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喔,早去早回。”真司翻了个身继续睡。 莲关上门,发出静悄悄的叹息:这个笨蛋为什么不问他出门的原因,明明这和他本人有莫大的相关。 这是真司受伤后莲首次踏入事务所的大门。他原本准备再也不出现,但他是个不会逃避的人,关于事件中的诸多疑点,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组长在事务所最深处的办公室等他。 “你来了?” 莲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的地毯上不肯向前一步。 “清水组长的儿子现在怎么样?” “听说中村会消失了。”莲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只想确认自己的猜想。 “是他们自作自受。连续惹出麻烦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城户真司在你的计划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的缺点是太容易心软。”组长似笑非笑的面容凭空生出一种冷绝的狠意:“不管他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中村会解散,清水组正式和我们结盟。我们在樋口组的地位无可动摇。” “我也是你的手段之一?” “你是我的儿子。”秋山组长纠正:“而且是我的继任者。” 莲不准备和他纠缠,远远地抛去一个木盒。秋山组长陡然变色:“你想和我断绝关系?” 木盒中装的,是莲加入秋山组那年,宣誓成为父子的仪式所使用的瓷质酒盏。名义上的“家人”关系将地下社会的人们维系在一起。这也是莲第二次被组长收养的仪式。 “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太重情义的傻瓜。”罕见地,秋山组长提起莲的生父:“中村会的长野满向警察控告你使用暴力行为,是我把事情压下去,还找人替你顶罪。你选择违逆我,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我无所谓什么后果,只想让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莲死死盯着秋山组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城户真司?”
秋山莲趴在方向盘前,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出神。正午的阳光浓烈,曝晒过的汽车车厢内会有混合着空气清洗剂味道的塑胶味,待在里面并不好受,可是莲还不想下车。向真司解释一切对他来说是困难的事。“你走在大街上无端被拉进黑道的原因是,曾经抛弃你母亲,让你成为私生子的父亲,在死掉一个儿子之后又想起另一个儿子。”他能说出口吗?更让他羞愧的是,他和真司的相遇正是真司倒霉的开端。让他看顾真司,不是如真司生父所以为的,是为了让秋山组独当一面的干部带领真司逐渐成长为骨干成员,而是为了确保动手之前目标能够锁定在他身边。换句话说,他无形中充当了真司的死神。 真司没有告诉莲,在葬礼后他和生父见过面,他认识那个男人的脸。他似乎不怎么高兴,毕竟真司离一个成熟的继承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在那之后,真司企图忘掉他的脸,他不需要一个对他怀有莫名期待的陌生人,也不想成为“组长的继任者”。他觉得和莲在一起就很好,一边斗嘴一边巡查街道,坐在店里吃冰淇淋,在葬礼上交头接耳说悄悄话,这些都是他珍惜的记忆。莲会骂他笨蛋然后抢过锅铲教他怎么做好吃的玉子烧(其实也不是特别好吃),会表现得超级不耐烦可还是认真听他讲组建二人帮派的梦想,还会在他亲吻时假装睡着,被戳破又恼羞成怒。总之,真司喜欢莲。 莲在车里一直坐到下午,直到后方响起的喇叭声提醒他:他挡了别人倒车的路。他拔掉钥匙,走上楼梯,推开那扇满是划痕的门。真司趴在地上,看报纸刊登的招聘广告。莲凑在他旁边一起看。 “当个园丁也不错。”莲忽然评论。 真司想象莲穿着亚麻布的围裙,举着大剪刀修建灌木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莲不满。 “没什么。园丁啊?很适合你。” 莲强行把报纸合上,自己舒服地躺了上去:“我以前独自负责学校的花圃。” “莲上学?那是指初中吗?至少是十年前的事吧?” “八年。再往前推八年,就是我被组长收养,改姓秋山的时期。”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我父亲是组长的部下,也是他的辅佐,他在一次火并中死掉了。”莲冷笑:“不过,我现在并不认为那是意外。” 真司握住莲的手,两人静静地躺了一会。 “如果我说……明天我们必须逃离东京。”莲艰难开口。 “那就走吧。” 决定要私奔只是一瞬间的事。
真司和莲打包了两周的衣服,足够吃到下一个城市的食物,以及(莲积攒的)现金。真司还戴上了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墨镜,据他所说,“这样比较有气氛”。他们下楼时看见一闪而过的鬼祟人影,这无疑是盯梢的人跑去通风报信。莲跳上驾驶座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发动机。途中屡有尾随的车冲他们长按喇叭,甚至试图追尾,好在莲驾驶技术过硬,巧妙地令追车相撞。糟糕的是,他们的车也被逼着撞上了护栏,惯性使他们重重地向前倒,安全带又把他们往回拉。如果莲没有看错,真司缝合好的伤口应该出了点问题,他似乎在竭力隐瞒什么。 车停在加油站时,下车的莲遭到袭击,车差点被抢走。根据对方的行动,他推测出,他们或许想要他的命,但真司对他们来说还是活着更有价值。加入秋山组八年,莲接触到太多机密,他不是没有想过退场方式,只是在那些终幕里,他往往是一个人远走高飞,从未设想过另一个人生命的重量也悬在他的手腕上。他们把破破烂烂的车留在原地,开走了追杀者的车。也许这样能迷惑敌人,让他们不再追赶?这个想法太天真,真司还没说出口就先泄了气。他们心事重重,驾驶座上像是笼罩着一团云雾。 夜晚他们抵达莲选定的汽车旅馆。莲以匿名身份和全新电话卡预定房间。旅馆的准则是保护客人隐私,因此深受婚外恋人士欢迎。洗过澡后,他们在旅馆的床上做爱。一天的逃亡令他们神经紧绷,做爱时谁都没有说话。真司的头发没有擦干,水从发梢滴下,落在莲的脸上,柔软的一小滴,濡湿莲的眼角,让莲想起第一次做爱那天的雨,温柔得有些肉麻。 “你的伤口没关系吗?”做完后,莲问。 “没事的,我早就好了。” 真司的笑让莲觉得他绝对在说谎。
真司睡着后,莲离开了房间。他对此地很熟悉,即便是夜晚也不会在林野中迷路。决定永远不再回来的人总是会发现,在“永远”到来之前永远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最后一件东西要带走。在澈亮的月光下,莲挖掘出十六年前埋下的小型手提箱。那时他即将去往新家庭,能携带的行李有限,和旧家庭相关的、难以找到处理方法的东西被他埋在森林中父亲处理猎物时惯用的空地。在这里,他看见还活着的鹿被剥去皮毛,开膛破腹,冒着白气的血渗进积雪的缝隙,经践踏后被压平为脏污的冰。手提箱中有父亲的遗物,对他来说太大的手套和围巾,他最爱的帽子,嵌着合影的相框,以及曾被秘密隐藏最终又托付于他的一把左轮手枪。 手枪的枪托被磨过,消去了编号和警徽,枪膛里还剩最后一枚子弹。它躲在抽屉的夹层里,抽屉贮藏糖果、零钱和螺丝刀,莲每天开合抽屉,不知它还另有玄机。父亲临终说暗格中的东西归他所有。莲时年八岁,未到握枪的年龄,思虑一番后还是匆匆掩埋于山中。如今他二十四岁,被老东家追杀,正是使用这把枪的时机。莲在手提箱中翻找夹着枪的文件袋,淡淡的怅惘浮上心头:如果父亲真像他表现的那样信任秋山组长,他为何要给八岁的孩子留下一把枪? 其他的东西他不准备带走,那是属于他父亲的物品,应该一同被长埋地下。在回去的路上,他遇见浅仓威。不必询问他为何深夜在此,莲认得他平静的表情,和衣领上没擦干的血,那是刚刚处理完猎物的猎人会有的特征。 莲立刻举起了枪。 浅仓摊开双手,示意他没有恶意。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吞下鳄鱼的蟒蛇需要时间去消化,在这段时间中,蛇的动作迟缓,昏昏欲睡,性格温和而不具备攻击性。 “你要不要和我联手?”浅仓抛出问题。 “联手?你想做什么?”莲警惕地反问。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得很清楚。你拿着那把枪,是要杀人吧?” “这把枪是用来自保的。” “我全都看见了,你把埋藏在地下的枪挖出来。你那神态,无疑是想杀人啊。”浅仓举起照片:“是因为这个吧?” 莲本想否认,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因为下一秒,他看见浅仓将打火机的火苗靠近照片。他轻易地从浅仓手中夺过照片,照片中的人整张脸被火焰燎黑,像是被划上了删除线。莲将枪口对准浅仓的头,手指紧扣扳机。 浅仓露出笑容:“就是这个,你长着一张会杀人的脸。你正在被秋山组追杀吧?你们组长欠我四万块,本来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他却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我打算当面提醒他,怎么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就这样,秋山莲载着浅仓威,沿另一条路返回东京。大概是没有猜到他还会杀回来,一路上风平浪静,不用说追杀者,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车都寥寥无几。浅仓哼着小调,打开车窗吹风,莲讨厌呼呼贯耳的风声,却没有让他关窗。太糟糕了,莲想。真司醒来后发现身旁的人不在,会以为他被抛弃了吗?莲倒是希望真司这样想。真司如果以为莲抛弃了他,就可以一个人继续逃亡。那时秋山组长大概已经被杀,而清水组还没有得到消息,真司可以顺利地、自由地去往新世界,不会有任何阻碍,也不会再受伤。 “不接电话吗?”浅仓问。 莲把手机丢出车窗。 浅仓觉得有意思:“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打电话找你。” “一个笨蛋。” “你讨厌他?” “和你有什么关系?” 浅仓轻轻笑了两声:“也好,三心二意的人容易被杀,你大概能活得久一点。” 实际上,浅仓的话让莲比出发前还要心烦意乱。
当莲和浅仓坐上驶向末路的车,真司走在回东京的路上。莲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那箱钞票。但夜深人静,真司找不到愿意带他一程的车,莲又不接他电话,他索性凭借对来路的记忆步行走回去。不知为何,他坚信莲即使环绕世界一周,最后也会在某个地方出现:那栋被他们抛弃的小出租屋,上周前莲刚替他交上租金。 走了大概三小时,他终于搭上好心人的顺风车,回到他熟悉的东京。他们离开时被人跟踪,真司独自回来时,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天早就亮了,真司躺在榻榻米上,看那盏离开前忘记关掉的吊灯。风从阳台吹进来,灯于是摇摇晃晃,像是在暴风雨中颠簸的人眼中微弱的灯塔之光。他的伤口或许开裂了,或许是更内部的地方出现了问题,但他毫无知觉。我不能仅仅等待,真司想,我得主动去找莲。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莲在哪里。他拨打了秋山组前辈的电话,寄希望于他们能追踪到莲的脚印。没有人接电话。如果他在事务所,他会发现,秋山组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组长死了。真司走后,警察敲过他家的门,发现无人应答便离开,去采集其他人的证词。 杀死组长的浅仓威在警察的围捕中死去,莲仍然活着,名字和脸被印上通缉令。此时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觉得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好笑极了,但最好笑的还是他自己。秋山组长告诉莲,他当然有权利用那把枪杀死他。因为一模一样的枪他也有一把,弹膛已经空了,最后一枚子弹在十六年前飞出去。莲举起枪,却未能射击。随后浅仓在他面前杀死了养父,他的子弹则贯穿了浅仓的大腿。在那时,莲惊愕地意识到,原来他做不到仅仅凭借仇恨就杀人。秋山组长杀死了他的父亲,差点杀死真司,新仇旧恨能够让他抛下曾经向真司许诺的未来,却不能让他在最后关头扣动扳机。 办公室外的人听见枪响一拥而入,只见满地是血,组长和浅仓倒在地上,秋山莲拿着手枪。莲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组员忙于压制携刀的浅仓,来不及追赶他,只能向随后赶到的警察说明:犯人秋山莲仍在逃亡,携有手枪,极度危险。 当真司走在东京的大街上企图靠运气和莲相遇,莲则顺着他熟悉的小路,去往真司的出租屋。他先是放弃了希望,后又放弃了仇恨,心中白茫茫一片如大雪覆盖,不知自己是谁,活着所为何事。这时他想起他和真司的小屋。真司或许已经离开,但是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还在那里。本能牵引着他的脚步向他们的家走去。就这样,世界上最愚蠢的男人和世界上最可笑的男人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