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终有时

神崎兄妹 note:给兄妹的母亲起了名字。


 

神崎士郎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下颌线柔和,尚未生长出胡茬。他后来常以同一副样子示人:风衣过膝,内搭灰色毛线,疏于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堆在脸颊两边,眉毛沉重地压着眼睛,眼睛则隐蔽地表示着不满。那是他死前的面容。他顶着一张疲惫的脸,穿着一个月没有换过的风衣,在实验室日夜不停地工作,默数镜世界给他和优衣宽宥的时限。死亡令忧愁永久存在于他二十五岁的脸上。 但是现在,十二岁的神崎士郎理应微笑。他拉扯出一个笑,十分适于家庭合照的笑,似乎和优衣习惯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他回过头,优衣出现在卫生间门口。她打扮得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在亲戚来访时,她穿的也是那件裙子。她光洁的脸蛋令亲戚打消了疑虑:如此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被苛待?谁忍心这样做? “哥哥?”她迟疑地呼唤他。 他回过头。他本来以为这会更困难,但是看见优衣的那刻,笑容自然地流淌在他脸上,干涸的河川被记忆填满,他所怀念的时光又回到他身边。 “我准备好了,”他牵起优衣的手,“我们走吧。” 父母在车中等待。 神崎理子看了一眼手表,兄妹迟到了五分钟。她什么都没说,关上车窗。车沉默地启动,驶入雨中。优衣一年也难得有几次乘车进城的机会,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对着玻璃呵气,手指顺着雨滴留下的水渍划出笔画。 理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儿画画,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她的视线在镜子中与神崎士郎撞上,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把脸埋进手掌,眼睛却仍然死死地盯着优衣的画。 “优衣,你看。”神崎士郎视若无睹地从口袋中掏出扑克牌,给妹妹表演魔术。优衣的注意力被哥哥吸引,车窗上歪斜的画随着水汽的蒸发被玻璃吞没。

神崎一家抵达照相馆时,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往伞下钻。看过天气预报的人不会选择今天出门。但神崎家周围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氛围,使他们与现代文明熏陶下的一般人区别开。神崎士郎在雨中站定,伸出手,抱着优衣小跑进照相馆的门,不让她最喜欢的新鞋子沾上水。理子撑开伞——没什么用但她执意如此,肉色的高跟鞋踩进水洼,丝袜溅上了泥点。 出现在摄影师面前的,便是这古怪的一家人。妻子穿着职业套装,短发齐耳,大大小小的水渍在浅色的衣服上尤为鲜明,额角还沾着乱发,几乎称得上是狼狈。丈夫从一开始就未曾说过一句话,西装堪堪包裹着他巨大的身躯,缠绕在脖子上的细领带让他看起来像个吊死鬼。他的庞大愈发模糊了他的存在,使他成为合照背景里疲惫的丘陵。然后是兄妹,欢快的、天真的、受眷顾的兄妹。哥哥和妹妹都是超乎寻常地可爱的那类小孩,不仅仅是外貌,他们举止间流露出的亲厚也让摄影师忍不住微笑。 按下快门后,理子走向摄影师。 “拍完了吗?” “不,那个,设备或许出了点问题,”摄影师没想到理子如此心急,“一般来说我们会拍满至少一卷胶卷,从底片中选出最好的几张冲洗出来。” “就不能直接洗这张?”理子一边说话一边用指节轻轻叩击手表。 “不,怎么说呢,不太好吧,毕竟这是珍贵的家庭合照。” “不要浪费太多时间。”理子挑眉,回到她的位置上,让摄影师继续拍照。 希望是我看错了,摄影师侥幸地想,应该不会影响成片。在取景框中,他看见哥哥的一只眼睛闪过绿光。

拍完照,优衣不肯走。摄影师以为她留恋用于摆拍的道具娃娃,笑眯眯地说:“如果你想要,可以把它拿回家。” 优衣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她凑到神崎士郎耳朵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神崎士郎对摄影师说:“优衣想知道拍好的照片在哪里。” 摄影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屈膝蹲下,让视线和小女孩的眼睛齐平:“小朋友你叫优衣啊。我们刚刚拍摄的影像被记录在‘胶片’上。你们离开后,叔叔会走进一个很黑很黑的房间,用‘胶片’制造出照片。” 优衣向后挪了一步,躲在哥哥身后。 神崎士郎也蹲下来:“优衣,如果你想了解什么是‘胶片’,哥哥回家可以给你讲解。” 优衣摇头,费劲地吐出几个字:“我要,照片。” 摄影师叹气:“没办法呢,小朋友。我们现在只有底片,没有照片。” “对了。”摄影师灵机一动,把显影后的底片小心剪下一截,递给优衣:“这个虽然不是照片,但也差不多啦。你对着光看看。” 优衣举起底片,透过天光,她看见褐色的、微小的影子:爸爸,妈妈,哥哥和她。底片很小,她的手也很小,所以看上去刚好合适。这是她的小小收藏,优衣满意地笑了。 “十分感谢。”神崎士郎向摄影师鞠躬。

甚至连“晚安”都没说,回到家的兄妹被关进阁楼上的房间。历来如此,怎么会因为拍了一张全家福便有所改变?神崎士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读书。优衣在他身旁自顾自地玩着。她非常喜欢摄影师的礼物。她把底片贴在玻璃上,痴迷地观察它。她的额头也靠着玻璃,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真好啊,她甚至有点想把它吃掉。但是哥哥说了,胶片不能碰水,也不能晒太多太阳。遗憾地,她舔了舔玻璃,手指交叉,把底片收纳在合起的手心里。 哥哥看过来,优衣大方地举起底片向他讲解:“哥哥、我、爸爸、妈妈。” “优衣很开心吗?” “嗯。有了这个,不用等到爸爸妈妈有空,我们也能在一起。” 十二岁的神崎士郎这样告诉优衣,而优衣真的相信:爸爸妈妈是太忙了才不出现,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把自己关在阁楼上。现在的士郎接过底片,对着光细细地看。他的手指恰巧挡住了更高的两颗头颅。哥哥和妹妹无暇地笑着,世界之初也只此二人。神崎士郎的大拇指轻轻拂过底片,父母的面目忽然扭曲、模糊,像是遇水即溶的棉花糖。 “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对优衣说。

优衣时常感到饥饿。饥饿是一种亲切的感觉。哥哥不在的日子里,优衣必须一个人待在房间,一个人画画,装着米饭的碗放在蜡笔盒旁边,从早晨到天黑没有动过。一个人的时候,优衣感觉她像个空瓶子,情绪是瓶子里的水,一点点上涨,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鼻子,最终淹没她的头顶,让她很难受,需要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而饥饿感不一样。饥饿感在肚子里面撕扯她,肚子很温暖,所以她猜测饥饿也很温暖,就像一只养在肚子里的小猫,她愿意和小猫做朋友,只属于她的朋友,她也愿意在肚子里养一只小猫。 不知为什么,当她断断续续向哥哥讲述她的小猫朋友,哥哥看起来并不开心。他用力地抱住优衣,也许是在啜泣。优衣的耳朵贴在哥哥的肚子上,她屏住呼吸,安静地听。她没有听到咚咚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喵喵的声音,只有什么东西流动的声音,让她想起蓝色的长方形水池,潜到水下就会有那样的声音,空旷的声音。哥哥的肚皮一抽一抽的,优衣胡思乱想:这是哥哥的小猫在动吗?不对,哥哥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小猫,所以才会如此伤心。 想到这里,优衣郑重地捧住哥哥的脸:“哥哥,不要再哭了,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哥哥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谢谢你,优衣,谢谢,谢谢。哥哥不停地说。

优衣是神崎士郎唯一的朋友。士郎从不做不必要的事,对优衣却是例外。优衣就是他全部的、必要的事。优衣出生时他刚长到能扶着摇篮的高度,能探头看婴儿熟睡。看着被褥包裹着的那个小东西,柔软的感情像涌泉一样冒出来,几乎将他的心淹没。他希望她的被单是丝绸,摇篮是黄金,只有小孩能看见的天使在夜晚为她奏乐。他希望她人生的路用珐琅玻璃铺成,她踩着整块宝石雕成的高跟鞋,他则一路为她提着裙摆。神崎士郎每晚不停地为优衣虔诚祈祷,祈祷种种奇迹为她发生。他的信仰太过巨大,以至于第七天时,在他的注视下,组成物质的原子悄悄改变形态,摇篮真的有一瞬变成了黄金。而他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这不是奇迹,而是等价交换的魔术。从此黑魔法悄悄在他身上打下烙印。 但他愿意。倘若一条手臂能为优衣变出受眷顾的好运,他便付出一条手臂;倘若一条大腿能为优衣变出平安顺遂的人生,他便付出一条大腿。他可以没有手也没有脚,像个不能转动的花瓶躺在地上。“倘若你慈悲,请不要拿走我的眼睛,我还要用它来见证优衣的甜蜜生活。” 可惜的是,以上等式皆不成立。优衣既不受命运眷顾也不平安。她小时候经常生病,常常是高烧不退,父母却把她扔在阁楼不管不顾,不提供药物,甚至锁上阁楼的门,不让神崎士郎送她去医院。父母难道希望优衣死去吗?士郎感到绝望,却不能向优衣承认这个事实。他告诉优衣,爸爸妈妈是爱优衣的,他们太忙了……他们也生病了,担心自己传染给优衣……优衣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只有得到爸爸妈妈的爱,优衣才会有幸福、完整的人生。士郎是这样想的。如果爱不存在,就让他来伪造爱的证明。 于是士郎开始给优衣讲述全家的海边旅行。愉快的、轻巧的旅行。艳阳天,波子汽水,妈妈被刮走的草帽,忽然下起的大雨,全家人在阳伞下躲雨。啊,我刚刚说的是热狗摊?其实那里也卖章鱼烧。优衣,不必在意,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幸福的。 其实优衣并没有回应他。她病得凶险,呼吸沉重且急促,无法挤出只言片语。她只是轻轻地说,嗯。或许那轻声应答也是神崎士郎的幻想所化。但他的确听见优衣说:哥哥,我相信你。他回头—— 正是在那个时刻,镜子中的“她”出现了。 幸福、完整地长大成人的神崎优衣。

神崎士郎倒转过很多次时间,在无数次得而复失的那一年。重回十二岁却是第一次和唯一一次。他对着镜子,若有所思地抚摸自己光滑的下颌。然后他忽然想起优衣……长大成人,通过镜子来见他的神崎优衣。她想为他擦去眼泪,但她做不到,她无法离开镜子。她抱歉地稍稍蹲下,对他说:哥哥,我相信你,我后来度过了幸福的人生喔。在那段人生里,我有疼爱我的婶婶,有一直陪着我的莲和真司,我还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可是,那段人生里没有你。哥哥,你打开了回到过去的门,所以我才能够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很快会过来吧?嗯,我说的是未来的你。我知道你很累、很累了。不要哭呀,不幸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想起了优衣。这说明他已经无法回头,时间推着他向前走。然后更小的优衣出现在门口。“我们走吧。”他对妹妹说。去完成你的请求。

“最后一个故事,”士郎把手放在妹妹的额头上,“听完这个故事就睡吧。” 优衣点头,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底片。 于是士郎开始讲述这最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王国里,住着一位公主和一位王子。整个王国只有他们二人,他们却一点都不孤单,他们和他们创造出的动物朋友作伴。渐渐地,公主长大了,王子为公主而忧虑:妹妹啊,我们的国度如此贫瘠,而你理应拥有更丰满的人生,你需要真正的朋友和真正的爱人。于是王子给了公主一枚戒指和许多宝物,让公主顺着大道出发去冒险。他说,当你遇到困难的事,擦亮这枚戒指,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但是公主非常倔强,她说,哥哥,既然你执意要将我赶出我们的王国,我便不会擦亮这枚戒指,直到我找到真正的朋友和真正的爱人。可是,若那一天到来,你将永远失去我,我永远不会回到我们的王国。 公主骑着白马,佩着宝剑,远离她熟悉的一切。她斩杀了恶龙,救出了异国的国王,和国王的骑士成为朋友。她倾听人们的愿望,替他们分忧解难,之后竟被推举成为几个国家的王。可是她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她卸下王冠,褪去华袍,持着手杖继续向前走。她用小手指同星星交换方向的秘密,就这样,她抵达了世界的尽头。这时的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她在泉水边擦亮戒指。王子出现,他青春俊美一如多年之前,而她是披着亚麻斗篷的老妇,白发苍苍。她微笑,对哥哥说,我已经走遍了整个世界,抵达世界的尽头,获得了无数的朋友和无数的爱。 那爱人呢?王子问。 我的爱人近在眼前,他让我走遍世界,但是哥哥,倘若你也爱我,请和我一起回到原点。公主说。 王子叹了一口气,说,我爱你,我自始至终都爱着你。 说完这句话,泉水荡开涟漪。公主在水中的倒影被揉碎又重组,皱纹飞快消失,白发变黑,镜中人拥有一张年轻的脸。她伸出陶瓷般洁白的双手,拥抱苍老的公主,将她拉入水中。公主回到她永恒的国度。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公主和王子。 但是世上从此多了一枚传奇的戒指。佩戴戒指的人能够听见细小的歌声,唱歌的人不存在于此世。如果有人能循着歌声去找寻,失去的爱人会重新出现。 优衣早已睡着。神崎士郎回头,镜子中二十岁的优衣牵着十二岁的他的手,已等待多时。时针静静地转动,大火即将燃起。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照相馆老板不会知道,在城市此端的郊区,有栋房子静静烧了一整夜,电话铃声响起却无人接听。他给客户打电话。他本来想好了一万种道歉的说辞:真是对不起,照片刚冲洗出来明明还很好,但不知怎么就糊了。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会补偿您再拍一次,您要退款也可以。他握着听筒整整十分钟,最终茫然地挂断电话。他腿上摊着几张照片,是一家四口的合照,小孩子像天使一样,大人的脸却晃得像是在高速运动。怎么会这样?他找不出任何原因解释照片的问题。而且摄影师说,刚拍出来是很好的。那几张照片没人来取。没有人知道,它们本来会和那家人一样葬身火海。老板后来觉得可惜,把两个孩子的部分单独截取出来,放大以后贴在门口的照片栏,为本店招揽生意。 而那天,天亮以后,仿佛是鲸鱼从胃中吐出的遗骸,一对男女摇摇晃晃从废墟中走出来,既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面目和名字都被剥夺。他们只觉得头痛,关节痛,浑身上下哪哪都痛。在巨大的痛楚之中,像落在枯叶堆上的两片叶子,他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隐入人群,成为了不相干的、新的人类。 又过了很多年。神崎沙奈子偶然经过照相馆,抱着照相馆的招牌大哭。她说她要买下那两个孩子的照片。照相馆老板很奇怪,问你认识他们吗?沙奈子说不,我只见过他们一面。沙奈子又说,但他们是我的孩子,一直都是,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我们成为家人很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