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赖以维生的物质
假面骑士龙骑,神崎兄妹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Trigger Warning: 含有可能导致精神触痛的描写。
名叫手冢海之的占卜师告诉神崎优衣她很快会死,于是优衣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十八岁那年我过得很堕落。我告诉老师由于家庭原因我要退学,然后我再也没出现在那所学校。婶婶那时在旅行。她从不丹徒步到伊斯坦布尔,全程两年,那是第一年。无数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之后,龟山老师终于敲响了我家的门。我掐细了嗓子,拖长音调应答:谁——啊——,我得了传染病,不——方——便——见客。我跑到二楼的阳台,看见龟山挠着他的光头,满腹狐疑地走了。我乐得咯咯直笑,靠着玻璃门的身体放松地滑落。这之后很久很久没有人回来。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心里闪过一丝丝的寂寞和后悔。后来我就在阳台旁边的地板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
后来——其实我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久到好像是我天天光着身子在家里跑来跑去?久到我渴了只会打开水龙头对着嘴巴接水?久到我有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挪动嘴唇,几乎不会说人类的语言?总之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我去离家五公里的便利店找了份工作。我特意向店长申请上夜班,我说我需要钱,非常非常需要钱,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能来便利店上班。我撒了谎,婶婶留给我的钱够我随心所欲花到明年,但我笨拙的嘴说不出其他理由。我总不能告诉店长,我不想和人说话,不想和人对视,不想和世界上的其他人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我还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很快后悔了。夜里的客人虽比白天少,却更加难缠。总有喝醉酒的大叔胡搅蛮缠,控诉我多收了钱,或者让我拿最高那排架子上的烟,又嫌太贵让我放回去。有一次,我抓住了一个小偷,威胁要带他去警察局。可是他居然反手推翻货架,飞快地逃跑了。事后我收拾了三个小时。店长说我看上去太好欺负了。他派来大概四十岁的中村先生和我一起值班。有了中村先生,我的工作轻松了许多。我终于有时间溜到后门的空地,坐在生锈的铁楼梯上抽一支烟。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每次抽总是很反胃。我只是迷恋上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中村先生从来不说什么。直到有一个晚上,我溜回店里,他忽然神秘地凑过来,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店长,又说,你抽烟的样子很美。
我忘记我如何离开那家店。对着马桶我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又吐。我再也没有回去。没有领那个月的工资,没有再坐过那个方向的公交。回过神来我又过上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我的身体像游魂一样轻飘飘没有质量。我忘记我吃了什么,大概是方便面吧,因为我记得我拧开水龙头的瞬间。泡方便面需要水。也可能我没有用开水泡,我就着凉自来水狼吞虎咽地把它们吃掉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盯着流淌的水龙头,想,这就是我生存所需的全部物质。
手冢坚决地摇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优衣陷入了回忆,没有关注他,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当然咯,我并不是一直像那样活着。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这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我还是先说说我为什么会退学吧。其实我有一个哥哥,七岁前我和哥哥一起生活。后来家里着火,爸爸妈妈都死了。婶婶领养了我,哥哥则去了美国。哥哥一开始会给我写信,可是有一天他再也不写了。我对着天台骂他,对着水库骂他,对着飞驰而过的车骂他是一个坏哥哥。可是他听不见。他听不见所以我不再骂了。我也不再为他哭泣。如果他是一个坏人,我要当比他更铁石心肠的大坏人。我一滴眼泪也不肯为他流。
那个时候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同学都说我很奇怪,骂我是说谎精。有个男孩,姓高桥还是佐藤来着,他愿意和我交朋友,不过相应的,我要和他接吻。我觉得这没什么关系,只是接吻而已,我知道生小孩要做比接吻更亲密的举动呢,我们又不会搞出小孩。于是我答应了他。他拉我进男卫生间,推我坐上洗手台。后面的事我忘了。我只记得我盯着对面的镜子,对面镜子里的人盯着我,我们呆呆地张着嘴。姓高桥或者佐藤的男孩消失了。警察来过学校,调查最后目击者口中曾经和他一起下楼的我。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他们问我。我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说谎了吗?可能吧。但如果我不说谎,警察也会骂我是说谎精。
优衣停了下来。她没有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手冢轻轻揽住她的肩,劝她放松,不要再回想痛苦的事。她挣脱了那双温柔的手,继续讲述。
总之有几个星期我什么都吃不下去。我不能吃。看到食物我就想起被切割的被嚼碎的被打烂的被拍扁的被压平的被混合的被分解的。我不能吞咽。奇怪的是我没有吃任何东西却仍然活着。这比食物还让我恐慌。于是我决定多少吃点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在婶婶面前我一向藏得很好,我不愿意让她担心。在晚餐我吃下每一个饺子每一片菜叶。睡前我把它们吐出来。它们穿过我的食道而完好无损,多神奇。我本人却被胃酸折磨得眼泪汪汪。有时候我感觉不是我在摄食食物,是它们在摄食我。你懂那种感觉吗?我日渐消瘦,但那不是由于饥饿,是由于恐惧和焦虑。我担心我吃下的食物反过来吃了我,它们有理由怨恨我。我并不需要它们,但我吃了它们,让它们终结在马桶里。每一次呕吐都带走我的生机,这就是食物对我的诅咒。不,不要安慰我。这都是我应得的。
手冢哑然。他递给她纸巾。优衣擦干眼泪,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抱歉。怎么说到完全无关的事情上了。你一定以为我是在高桥又或者佐藤同学失踪不久后退学的。不是的,那是我初一的事了。之后我换了一所学校。那里的人很好,我交了一些朋友。我还是没有哥哥的消息。我允许我自己忘记他,忘记他让我过得更好。这不算太难。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记了大半。有时候我疑惑我真的有哥哥吗?他存在过吗?不过婶婶说我的确有一个哥哥,我的哥哥在美国,他很爱我。我们分别时,他怎么都不肯跟着亲戚走,他说,我要保护优衣,没有我的保护,优衣会死的。你说他是不是很可笑?他没有保护我,而我还活着,活得越来越好。他给我写的信我都好好收着。我把它们放进一层套一层的纸盒里,最里层的盒子还有一把遗失了钥匙的锁。我把纸盒塞在床底下,和旧杂志、木头玩具、藏起来的作业本一起埋进了记忆的角落。
这之后我的状态好极了。我在高中加入了排球社和漫画社,参加油画比赛得了奖,和学校里人气最高的学长偷偷交往。一切就像魔法,我高兴得飘飘然,以为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我再三向婶婶保证,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于是她放心去旅行。她离开的第一个月我生活如常,按时吃饭睡觉喝水,早上骑自行车去学校。第三个月我忽然觉得上学很无聊。我打电话向老师撒谎,说我发高烧不能来上学。仿佛是老天和我开玩笑,一向很健康的我第二天真的发烧了。我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星期,期间学习委员来过我家,给我送作业和笔记,还有同学们集资买的花束。他说大家都希望我快点好起来,早点回到学校。
优衣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平淡地说——
之后我就退学了,没有任何理由。非要说的话,因为我不想上学,不想回到人群之中。我忽然觉得我熟悉的一切都失去了必要性,又或者说疾病抽干了我伪装的精力。进食是必要的吗?呼吸是必要的吗?我无法分辨,因为我此前只是像别人一样活着。当我远离人群,离开那些对我好的人们,我便失去了模仿的对象。在孤独和高热之中,我以为我自己失去了形体,像水一样像泥巴一样融化,流进地板的缝隙,再没有人能看见我。学习委员走后我丢掉了花束和作业本。好人们的好意让我焦虑,惶恐。它们剥夺了我退行成水退行成泥巴的自由,而我只想消失,像水溶入水中。我只想回到我原本归属的地方。
我唯一无法回绝的好人是婶婶。她每个月从奇怪的地点给我打来电话,有时是印度某个村子的杂货店,有时是喜马拉雅山旁边的邮局。我假装还在上学,假装一切都好,费尽心思给她编造我的正常生活。有一天,婶婶忍不住在电话里说,优衣也长大了呢。她没有提其他人,但我却本能地意识到,当她说我长大了,她或许有一个如我一般大的参照对象。也是同一个瞬间,我忽然想到,和哥哥失去联系那一年,婶婶去了美国,在那边待了一周就回来了。此后无论我如何逼问她关于哥哥的事,她只是说,高见一家从原来的住处搬走,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忍不住把这些事情想了又想,它们的重量压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哥哥写信时也在经历高中的最后一年,记忆中的他和如今的我一样大。对于刚上初中的我,哥哥是个无解的谜团。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消失,明明太平洋也无法阻隔我们的通信。是因为高中生活太忙碌?还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我那时不愿去想。哥哥是个厉害又早慧的孩子,他比我大六岁,而且永远比我大六岁。想到这世上将永远有他知道而我不了解的事,我的心就隐隐作痛。然而哥哥和我的交流停留在六年前,六年过去,我算不算走过了哥哥走的路呢?于是我终于有勇气重新审视哥哥的断联。我拆开层层叠叠的纸盒,砸碎粉红色的塑料小锁,取出他给我写的信。一整个晚上我都在读那些信。他很少在信中谈论自己,更多是鼓励在新环境中感到不安的我。他写,优衣,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将永远陪着你。不要担心,灾难不会像毁掉我们的父母那样毁掉我,更不会打破我们的约定。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如果火焰烧着我的衣服,我会跳进水里游着去见你。如果洪水淹没我们的房子,我会垒起道路去见你。如果平地升起阻隔我们的高山,我会乘上风去见你。连死亡也无法让我们分离,它只会将我带回你身边。只要魔法仍然眷顾我们,没有什么不屈服于我们相连的命运。
那些熟悉的汉字和假名在我眼中变得陌生。我几乎不认识他写下的文字。是吗?原来是真的吗?我们曾经无比亲密。在四坪半的小阁楼里,我以为我们是创世后仅有的两个人类。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抛下我,不会让我独自面对冷酷的世界。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连死亡也不行。他在什么情形下对我说过那句话?我耳边响起木头燃烧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想起手被他死死攥住的触感,很痛,却像灯塔一样牵引我的意识。在剧烈的、席卷全身的疼痛中,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我的头太痛,没有办法回忆剩下的事。在无数个重叠的瞬间,他看着我,说,优衣,我会回到你身边。在无数个相互映照的镜像中,我看着他,说,我会回到你身边。他没有兑现他的诺言。他没有回到我身边。而我悄悄撤回了我们的约定,我忘记了他,也忘记了我说要和他一辈子不分开。
那个晚上过后,世界没什么不一样。人们像往常一样和蔼,像往常一样询问我的意见,邀请我参与社会生活。只有我知道有什么变了。我无法维持漠不在乎的伪装,无法掩盖我被抛弃的真相。而抛弃我的人曾经是全世界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曾经以为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但事实是我活下来了,没受到任何损伤,但我的心变成了荒漠。这让我既混乱又愤怒。六年来我过得很痛苦,和朋友在一起时痛苦,和恋人在一起时也痛苦。我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所以我只是微笑,在聚会的中途微笑着说,啊呀,我有点累了,可以先回去吗?我不知自己的厌倦从何而来,就像我假装不知道我的痛苦从何而来,不知道我身体里那个无法填满、持续向我索取的空洞从何而来。我总有种感觉,我或许已经死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仍然活在这世上。这是悖逆常理的。哥哥离开了我,我仍然活着,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发生?
可是事情确实发生了。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也许是他,也许是我,也许厄运同时在我们头上降临。哥哥以前总是分担我的命运。父母把我关在阁楼上,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然而哥哥自愿和我一起接受禁闭。他们不给我吃饭,试图饿死我。哥哥为我偷来食物。大火烧死我们的父母,哥哥拼尽全力把我拖出火场。然后,我被婶婶领养,他被妈妈的亲戚领养。即使是寄人篱下的命运他也要分担。那么,在我发现自己的异常,在我无比痛苦却伪装正常的那些年,哥哥过得怎么样呢?
手冢先生,我知道你是厉害的占卜师。但我的哥哥,他是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厉害的魔法师。他能让死掉的小鸟复活,让已经发生的坏事变为昨日的噩梦,让未来的厄运与代价相抵。只要我许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那样厉害的魔法师,为什么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杳无音讯?
不等手冢回答,她继续说。
因为我选择忘记他。我忘记了他,所以魔法不再眷顾他。我恨他把我丢弃在孤独的境地里,我不再向他许愿,所以他无法替我实现愿望。如果我想见到他,他会隔着火焰来找我,隔着大海来找我,隔着高山来找我。可是我恨他,我不想再见到他,所以他不能来找我。他说没有他保护我会死掉,他说对了。和他分离那天我已经死了。手冢先生,你听过青森一带的怪谈吗?被斩首的犯人捡起自己的头颅,摇摇晃晃走回家,直到家人惊叫“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这人才从脖颈的断口喷出三丈高的血,死了。我本来过得很好,没有他也过得很好。可是解冻被封存的记忆让我想起我本来是个死人。手冢先生,你说我很快会死。但我的生命太顽强,我没有朋友可以活,不接触人类可以活,甚至不吃饭也能活下去,我希望你告诉我,什么能杀一个死人两次?
对不起,我不知道。手冢说。我只知道你二十岁之前必定会死,而我会在你之前死去。
优衣表现得相当平静。她给手冢倒了杯茶,说,是吗?是好事呢。你问我有没有我哥哥的消息。很抱歉,我不可能有。上周我找到被婶婶藏起来的死亡通知书,他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了。
不对,他没有死。他策划了骑士战争,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你一定知道。他没有死,对。手冢从优衣的故事中找到了证据,他略显急切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们分担命运,你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却不知为何仍然能够活动,他应该也处于相似的状态……
优衣轻轻地笑了。
呵呵……故事只是故事。手冢先生,我说我已经死了,那只是个比喻。我还活着呀。我难道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而他早就死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否则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也许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也许他需要你认为他死了?也许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
优衣一动不动地看着手冢,她像一尊宁静的塑像,双眼是澄澈的清泉。
你更愿意相信他死了,对么?手冢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别无选择。她说。
如果他真的死了,你要怎么办?手冢问。
我没有给你讲故事的最后一部分。优衣说。我没有讲,我是如何从疯狂中复原。当时我盯着流动的水,想,这就是我生存所需的全部物质,就这么简单。这世上没有魔法,没有人能穿越火焰。死去的人无法复活,浪费的时间不会回来。我要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吃完面我要睡一觉。睡醒以后我要洗澡、剪头发,走出家门。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