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情人
If线:优衣不知道神崎士郎早已死去,并且接受了士郎的馈赠。
神崎士郎本该死去。那天,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轮回中的优衣握住他伸出的手,仅此一次,他露出笑容,然后镜子碎裂。所谓骑士战争,不过是他实现愿望的引擎,假面骑士则是引擎的燃料,连同他自己那份,一次性地为优衣输送生命。他本该带着一整个镜世界消失。他已经失去作用了,不是吗? 但他发现他的意识仍然存在。起初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于无限膨胀的时间和空间中伸展。是疼痛唤醒了他。感觉到疼痛,也就感觉到自己的肢体。他在黑暗中漫步,脚底有踩过碎片的触感,却没有声音。他于是明白这是镜世界,每一块碎片都是他曾经打碎的轮回,每一个轮回中都有一个哭泣的、拒绝了他的馈赠的优衣。每一次,每一次优衣都死去了。他停下来,抚摸地上的镜子碎片,感受到被唤醒以来,第二次的、迟来的疼痛。优衣死了多少次呢?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呢?他活着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疲惫和麻木保护了他遍布裂痕的心,也让他忽略了一个残忍的事实:说不定,他才是杀死优衣最多次的人。
他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心,冰冷的、不再搏动却仍然会痛的心,一颗可耻的心。如果这才是属于他的疼痛,那唤醒他的那份又是谁的?周围渐渐热起来,他感觉世界翻腾如沸锅,他的肢体柔软卷曲如风中丝绸。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他不可避免地随着周围的一切向光亮处涌去。光明笼罩他的那刻,他就恢复了原本的大小,漂浮在房间上空。一个鬼魂,寄宿在最微小的镜子碎片中的鬼魂。镜子迸裂时,这枚碎片飞进了优衣的眼睛静悄悄待了三年。直到优衣的眼泪冲刷它,让它带着神崎士郎回到这世界,就像沉船的遗骸被海水带回岸边。
他想抱抱优衣,但是他的手臂穿过优衣的身体。对了,他早就死了。如今的他不比高热中的幻觉真实。他观察四周,他们身处陌生的房间里。明明是白天,窗帘却拉着。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地上杂乱地堆着纸箱和衣物,甚至还丢着吃完没扔的外卖盒。优衣呆呆坐在床上,身体蜷缩,两手圈着膝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的眼睛很红,也许是天天都哭。怎么会这样?神崎士郎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痛。谁欺负她啦?
优衣,不要哭。他徒劳地叹气,在优衣身旁转来转去。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你。可是他忘记了,他是个鬼,他说的话优衣听不见,他做的动作优衣看不见。优衣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圈起来的手臂里,眼泪顺着她的膝盖滑下来。神崎士郎恨恨地捶墙,他的身体穿过墙,到了隔壁的房间。原来隔壁也住着人。他用脚踢优衣的邻居。喂,你隔壁有女孩子在哭耶,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吗?邻居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神崎士郎又飘回优衣的房间。优衣不哭了,侧倒在床上。神崎士郎觉得不对劲。她从天亮哭到天黑,他还没有见她吃东西。
优衣!他着急地冲过去,想要确认优衣的情况。他的手毫无悬念地穿过了优衣的额头,没有任何触感,也就不能判断优衣的体温。他终于想起自己算是个魔术师,活人能用的术法,死人未必不能用。他咬破手指,果然,只要他想,他可以流血。他用手指在空中画出符号,点在优衣的额头上,进入优衣的梦中。
如果神崎士郎当年没有死,他会认出这是2002年的东京。正如在某重轮回中,优衣的死让他精神崩溃,镜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短暂崩塌,镜世界的怪物入侵现实。那一天,铺天盖地的怪物几乎吞没了天空,入侵持续两小时,造成四百万人的伤亡。这便是最后一次轮回,最终确定的历史为整个世界留下啼血的伤疤。由于这场灾难,大多数国家出台了法令禁止私人持有镜子。早在那之前,恐慌的民众砸碎家中的每一面镜子,将碎片丢弃在大街上。
梦中的优衣行走在低垂的天空下,拖着垃圾袋,拾捡镜子的碎片。她的手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血点点滴滴渗下来,拖在她身后,像是无法消除的过往。
“优衣,醒醒。”他试图叫醒优衣。
优衣仍然徒劳地拾捡着无穷无尽的镜子碎片。
“你被困在噩梦里了。”
优衣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之前的行动。
优衣淡漠的、习以为常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他或许应该做相反的事。
“优衣,醒醒……”他走过去,抱住优衣,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优衣的身体,“这不是梦,这里是现实,现实是我还活着。”
生疏的触感让他想到,他有多久没见过优衣?她早不是小孩子,在分别的日子里,她长大了许多。小时候的优衣很黏他,总缠着他要抱抱。打雷的时候,他会装作大人,一本正经地拉开外套的拉链,把优衣的头兜进去。看不见就不怕了,他安慰优衣。小孩的头热烘烘、毛绒绒的,让他想起在集市上,有人兜售刚孵出来的小鸡,拘了一只让他捧在手心里。他蒙住优衣的眼睛,她的眼睫毛戳得他手心痒痒的,也让他想起小鸡在手心乱啄,于是他的心融化了。那是一种简单朴实的爱意,让他发誓要对另一个更弱小的生命负责。他的爱从没有变过,然而他们的拥抱变了。优衣从小孩长成大人,面目拥有了确定的美丽形状。她的身形过于消瘦,但他绝不是害怕被她的肩膀硌到才没有用力。
优衣一动不动,但滚烫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口的毛衣。他始终穿着同一件衣服,他死时的衣服。意识到哥哥的形象并没有随她的想象变化,优衣抬起头,问:“所以,这次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还活着。”
“大家都死了,但是我们还活着?”
神崎士郎僵住了。
“婶婶、莲、真司……还有好多好多人都死了,仅仅因为哥哥你希望我活下去。哥哥,我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噩梦了。你为什么希望我活下去,这次你还打算骗我吗?”
因为我希望你幸福,因为我希望你活到九十九岁,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身边有儿孙环绕,因为我希望你得到你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如果那天我没有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如果意外不曾发生……潮水般的言语涌到神崎士郎嘴边,他却不知道哪句话能让优衣愿意回到现实,享受他赠与她的美好人生。
“那你呢,优衣,”他艰难地问,“你当时为什么选择活下去?”
“因为我一直想和你见面。我以为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还能和你再见。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后悔……是什么意思?”
“哥哥,你害怕我。”优衣捕捉到士郎停顿间流露出的惶恐,“你怕我现在去自杀,毁掉你的所有努力,对吗?”
“而且,”她轻轻地说,“你对此无能为力。”
“优衣,你不能这样。”神崎士郎感觉呼吸困难。
“我可以,这是我的生命,你把它给我了。”
“如果你这样做,我会……”
“你会怎么样?你已经死了,我也去死,这不是很完美吗?”
“……优衣。”良久,神崎士郎吐出模糊的呜咽。
他的胳膊还圈在她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就是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拥抱的最近距离。他们之间隔了长久的时间和无法赎回的生命,但最终优衣决定以一个吻轻松饶恕他。
“如果你陪着我,哥哥,我就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