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答案

卡菈克 x 戈塔什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颗脑袋里思考的问题,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十五岁的卡拉克给戈塔什当保镖,主要职能有三:清场、镇场、收场。无论哪项卡拉克都完成得很好。她老练、细心、胆识过人,擅长处理各种局面,没干几个月就被戈塔什提拔为护卫队长。需要澄清的是,那时的戈塔什还不是大公爵,只是一个不甚出名的军火贩子。他贪婪、果决、野心勃勃。他还很年轻。年轻人常犯的错误是对局势的误判,而有些错误是致命的——如果不是卡拉克把他夹在腋下,像夹小鸡仔一样冲出爆炸范围。

 

戈塔什学到重要一课:永远不要低估被你逼入末路的人。简而言之,要么赶尽杀绝,不给人留下任何翻身的机会,要么假意施恩,和敌人的敌人结盟,向两方卖武器,让他们困兽相斗,绝不将仇恨引向自己。博得人见识了戈塔什报复的手段,但酒馆的吟游诗人仍等待结尾:那位跑得比死亡更快的保镖,戈塔什会如何奖励她?

 

卡拉克说,我不需要奖励,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对戈塔什说了一次,对同僚又说了一次。戈塔什知道她是认真的,戈塔什说:不行,这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我不能让别人以为我给不起。

 

卡拉克只好穿着金线刺绣的丝绸制服,在戈塔什书房门口站岗。工作时间仍然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周工作五天。此外,如果戈塔什外出谈生意,她负责贴身护送。华美的衣服无法让她的肌肉舒展,她站着总是很难受,脑子也打结,后来还是偷偷换掉了,穿野蛮人爱穿的破烂布甲。戈塔什对外仍然吹嘘他奖励卡拉克豪宅珍宝,只是他不免惋惜地提到:那丫头是化外之民,认为野蛮人的形象与自己最为相称。

 

卡拉克觉得自己成长了许多。戈塔什刚捡到她时,她还会咬人呢,现在,由于工作需要,她学会了许多种文明的威胁方式,甚至能和戈塔什唱红白脸。戈塔什说,您可能得重新考虑,卡拉克就瞪着眼睛,说,吼!戈塔什说,恐怕您没有重新考虑的机会了,卡拉克就用长柄武器砸地,边砸边说,吼!!!她当然不只会说这一个词,但戈塔什说,野蛮人只要掌握这个词就够了。戈塔什雇佣卡拉克不是因为她体面,是因为她能打,她有足够的威慑力,她让敌人闻风丧胆。

 

戈塔什带着卡拉克,在城郊伏击,干掉了最后一个商业竞争者。俘获的几车物资中,有一车是上好的葡萄酒。佣兵们欢呼着点燃篝火,就地开庆祝晚宴。这是一个热烘烘的混乱夜晚。酒和胜利催生的欢乐胜过一切理性。卡拉克平时罩着的小个子喝多了,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说他一直把她当姐姐,他早逝的好姐姐,又说他存着钱,等钱存够了就一定娶她。卡拉克开始还哈哈大笑,听到后半部分直接把他倒着拎起来挂在火堆上,吓得他连忙声明之前都是胡言乱语,他怎么能对亲姐姐有非分之想?

 

忽然,她看见戈塔什从帐篷里出来,向营地外走去,弯着腰,似乎很难受。她连忙跟上去。戈塔什喝多了,扶着树吐。她给他拍背,手劲太大,差点把戈塔什的肺拍出来,搞得他猛吐接狂咳,眼角泛起泪花。卡拉克立刻认错: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唉,老板你没事吧?我错了,我不知道你们男人都很脆弱……

 

戈塔什喝着水呢,听了卡拉克这话呛了:你认识的男人都很脆弱?

 

卡拉克说:多少有点吧。我不是说所有,但我身边的男人好像总是……

 

戈塔什诡异地沉默了。然后戈塔什说:别拍了,我怕你拍死我。

 

卡拉克的手只好讪讪悬在半空:不好意思啊老板,我这个保镖当得不称职。

 

戈塔什反而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称职我能给你发奖金?你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吧?今年冬天的壁炉能一直烧着了。

 

卡拉克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感动之余她还不忘纠正:是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戈塔什略带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胡乱拍拍卡拉克的肩膀:不必在意,唉,你今年几岁了?

 

卡拉克说:十五岁!

 

戈塔什叹气,以追忆往事的口吻说:我去过上城区的贵族舞会,舞会的女主角也是十五岁。夫人们用羽扇遮脸,交头接耳议论到来的宾客,谁是最有前途的年轻人?谁是女主人的情人?最重要的是,刚成年的女孩会邀请谁跳第一支舞?

 

卡拉克瞪大眼睛:老板?你还去过上城区的人家做客?我是你的保镖,我怎么不知道?

 

戈塔什惆怅地说:那是我的一个……私密的朋友。不方便带保镖。唉,上城区的人排场大,用玫瑰花铺了一条红地毯,请法师给每一盏水晶灯附魔,空中飘着闪闪发亮的妖精尘,喷泉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葡萄酒。一切的奢华……一切的财富……只为了衬托刚成年的那个女孩,玫瑰花蕾中的玫瑰花蕾。

 

卡拉克震惊:我靠,那得花多少钱啊。

 

卡拉克又怀疑:老板,你不是在吹牛吧?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跟酒馆里的诗人一个样?

 

戈塔什毫不犹豫:当然不是。而且有些东西是钱也买不来的,声名,崇敬,地位……贵族天生就拥有这些。总而言之我想说,十五岁是很重要的,我教你跳舞吧。

 

卡拉克握住戈塔什伸出的手,心脏怦怦跳动。戈塔什教她舞步,进步,退步,旋转。是不是有点靠得太近了?戈塔什揽着卡拉克的腰向后倒,卡拉克失去平衡,猛地回身,角撞上戈塔什的额头,撞得他眼冒金星。

 

卡拉克吓得舞都不跳了:对不起啊老板!我不是故意的!

 

戈塔什今天的脾气异常地好,他没说什么,摆摆手,捂着额头坐下:算了,有些人本来就不适合跳舞。

 

卡拉克也在他身边坐下,听到这话有点委屈:我可以跳得很好!但是老板你教的这个步子迈得小小的,又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规则,实在太麻烦了。

 

卡拉克想了想:老板,不如我教你跳舞吧?

 

戈塔什挑眉:行啊。

 

卡拉克欢呼,给戈塔什示范舞步:老板,你就当我是镜子,我向右跳你就向左,我向左跳你就向右。

 

戈塔什问:这不就是边跳边转圈圈吗?

 

卡拉克说:还有拍手呀,每拍一下还要跺脚。

 

戈塔什又想叹气,但是没有机会,卡拉克拽着他的手站起来,带着他飞旋。世界也在旋转,拖出五彩斑斓的光迹,月亮有好多好多个,森林环绕着他们,而篝火,温暖的篝火,在更远处的外圈。戈塔什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鸡蛋中,被蛋清包裹,空气中浮动着人们的歌声和卡拉克的笑声,托着晕晕乎乎的他向上升。而他越来越轻,越来越接近云层之上的东西。他忍不住伸出手,朝着那边挪动,只是一丁点距离就好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踩空了。如果不是卡拉克拉住他,他可能会跪在地上。

 

卡拉克停下来,担忧地凑近,观察戈塔什的脸:老板?老板你还好吗?你不会转晕了吧?

 

戈塔什说:我……呕……我还好。

 

他的确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

 

卡拉克快哭了: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戈塔什听这句话听得头快炸了。但他还是尽可能温和地说:没事,不怪你,是我酒喝多了。

 

这是真话。可卡拉克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做错了什么,给自己找补,顺便拍戈塔什马屁:老板你人真好,居然不扣我工资。

 

戈塔什问:你希望我扣你工资?

 

卡拉克连忙说:也不是这样,我就是感叹一下,我知道老板你不会扣的!嘿嘿,毕竟老板你是个好人。

 

戈塔什反问:你相信我是个好人?

 

卡拉克说:老板你当然是好人,你收留我,给我工作,又给我很多钱,让我能养活家人。你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戈塔什笑了笑,说:有个好消息。你以后的工资会是现在的三倍。

 

卡拉克惊呼:哇!老板我爱你!

 

戈塔什补充:但你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卡拉克说:小问题。老板你对我太好了。

 

戈塔什说:嗯,因为你是特殊的。

 

这话说得温情脉脉,让卡拉克愣住了。她想了一二三四五六七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老板,你该不会是……想泡我?

 

戈塔什露出恶劣的笑容:放心,我不会的。出于良心,我宁愿选择更聪明的女孩子。

 

卡拉克的心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幸运的是,红晕在她脸上不明显。她的指甲陷进手掌心的肉里,刺刺的,让她心烦意乱。她控诉戈塔什:即使你对我没有意思,也没必要骂我笨吧!

 

卡拉克又说: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和我跳舞?

 

戈塔什握住卡拉克的手,注视她闪烁着火焰的眼睛,微笑的弧度堪称完美:谁说我不喜欢你?

 

卡拉克被他绕晕了:你喜欢我?可是你不想泡我,还说我笨?

 

戈塔什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卡拉克慢慢地说:跳舞的时候,有一点,现在,我不确定。

 

戈塔什说:没关系,让我们跳完这支舞吧。

 

在月光下,戈塔什和卡拉克继续起舞。他们向相反的方向迈出三步,回头,作出邀请姿势,然后轻巧地踢腿,往回迈,再重复一次,踢腿,如此往复。卡拉克偷偷看戈塔什的脸,他神情自若,没有表现出丝毫困扰。

 

跳到最后,卡拉克生气了,她说:戈塔什,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

 

戈塔什说:啊呀,那可遗憾了。我倒希望你喜欢我,毕竟,我们马上要分别。

 

卡拉克给了戈塔什两拳: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哦,卡拉克。戈塔什擦擦鼻血,笑得虚情假意:我当然是怕你忘记我。人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给出爱情,只有死人的心才能停止跳动。我爱你,至少今晚如此。可惜你我都是一无所有之人,我们身上所有价值注定要用来交换更好的生活。

 

卡拉克冷笑:所以下次见到你,你会是某个女爵的情人?

 

戈塔什轻轻地说:谁知道呢?或许比那更高贵?卡拉克,你一定记得要来找我。你会来的,我相信你。

 

卡拉克说:我他妈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再见面!

 

 

卡拉克后悔说过那句话。第二天,扎瑞尔的仆人在她面前出示契约,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所属权归扎瑞尔所有。她在阿弗纳斯待了十年,每一天都举着斧子和无穷无尽的恶魔战斗。她是扎瑞尔最爱的狗,爪牙尖利,怒气冲冲,而且从不顾惜性命。女主人为了奖励小狗,给她换了个带劲的心脏。心脏泵出沸腾的血液,让她的周身总是缠绕火焰。战斗的间隙,抱着武器的小睡时间,她偶尔会想起戈塔什的话。戈塔什说,她一定会找到他。脆弱的男人,骄傲的男人,志得意满的男人,自以为是的男人,他搞砸了一切,却满不在乎。为什么?凭什么?卡拉克咬牙切齿,从未真正入睡。

 

二十五岁的卡拉克逃出巴托地狱。她和旅伴带着耐瑟石抵达博德之门,大公爵戈塔什邀请他们参加加冕典礼。在那之前,在下城区的一家鞋店里,卡拉克意外地找到了戈塔什的父母。他们是鞋匠,售卖不甚可靠的皮靴,小店摇摇欲坠。戈塔什往他们脑子里种了夺心魔蝌蚪,报答被父母卖到地狱抵债的恩情。戈塔什的母亲控诉:如果你是我,你也会那样做,那小子从小就是个坏坯!

 

威尔对此评价:我几乎要同情戈塔什。但不行。无论遭际如何,我们永远有选择善恶的余地。

 

卡拉克赞同:威尔,你永远不会像他那样堕落。

 

走出鞋店,卡拉克忽然问了威尔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们上城区的贵族……家里的喷泉会流出葡萄酒吗?

 

威尔大惊:天哪,当然不会!他思考片刻,确保答案不出差错,随后审慎地说:确实也有花天酒地、过着奢华生活的人,但在大部分贵族眼中,简朴和谦逊是更值得称道的美德。

 

卡拉克说:哈哈,我猜也不可能。

 

 

十年间戈塔什几乎遗忘了卡拉克,那个苍白的月夜迅速离他而去,就像他的贫寒和耻辱。但是,当卡拉克回到他面前,他立刻认出了她,他珍贵的、有价的情人。他用她换了不少地狱铁。那些引擎,和卡拉克的心脏相同的引擎,此时正为他守护博德之门。他想象卡拉克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铸造厂中的蒸汽引擎轰鸣,如此柔情。她回来了,而他知道她一定会爬出那个地方。他回忆起消失的爱,几乎感到遗憾,那是一种唇舌上的干渴,比心灵的空虚更甚。如果有什么能把他填满,那必然是他一无所知的那个答案:他需要攫取什么,才能获得出卖一个人两次的权力。

 

当卡拉克砍下他的头颅,与死人痴迷的脸庞对视,她永远不会知道那颗脑袋里最后思考的问题,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