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花
神崎兄妹
Summary:这个世界很糟糕,总是如此,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故事,不是吗?
Note:本文中火灾发生的时间是1994年1月19日(平成6年),将原作中火灾发生的时间推后了四年,这主要是因为2000年之前,日本少年法规定,年满16岁的青少年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此时哥年满16岁但未满17岁,妹则刚过11岁生日。 但其实1994年其实也没有指定付添人制度,请大家把它当成逆转O判吧!
公诉事实
被告人神崎士郎于平成6年1月19日上午5时58分许,在埼玉县入间市河原町13番13号所在的被告人住宅内,明知其父神崎敬二、母神崎理子及妹神崎优衣仍在屋内,仍以烧毁该住宅并杀害三人为目的,在厨房、起居室、楼梯等多处散布煤油后,以打火机将其点燃,致使该住宅全部烧毁,并导致神崎敬二(时年48岁)、神崎理子(时年34岁)及神崎优衣(时年11岁)三人死亡。
一
你愿意耽误几分钟,听听一件不相干的事吗?四年前,我还是儿童相谈所的职员。那一年的1月19日,所里来了两个孩子。哥哥穿着单薄的衣服,而妹妹披着哥哥的外套,脸埋在帽子里,样子有些惊恐。哥哥先是哄了妹妹,让她在外面等他,后来走进会谈室对我说:拜托了,我不想当着妹妹的面谈这件事,我们的父母一直在虐待她,请剥夺他们的抚养资格吧……我为他讲述了要达到这一目的所需的步骤。听说调查需要父母配合,而妹妹会被送进单独的保护所,他礼貌地向我鞠了个躬,说,那就麻烦您了。在我查询户籍簿的空档,他消失了。他给我的名称和地址都是假的。我走遍了周边地区都没能找到他们。尽管过去了整整四年,我却一直没有忘记那对兄妹。我的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再次见到那孩子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对坏事的预感。四年前种下的因在今天结出了恶果。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件事,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入眠。我忘不掉他当时的眼睛。在儿谈所工作的日子里,我见过许多次那样的眼睛。无法信任成人,却窘迫地想要抓住得救的可能性;虽然恐惧,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他们求助时的心情,也许就像是草食动物在充满危险的世界上暴露自己的脖颈吧。我很心痛,如果当时更用心地对待他们,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呢?夏江小姐,请你去劝劝那孩子吧,他见到我时总是很抵触,我想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无能的成年人。我们选择了相似的事业,你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心情。而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这件事。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只要这能稍稍弥补我的过错。
二
来之前夏江看过双叶的初步调查报告:神崎士郎,十六周岁,是家中的长子,去年刚从学校退学。他的性格孤僻,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他和父母的关系不睦,有人曾目睹他和父亲激烈的争吵。种种不利的证据指向蓄意杀人。案件目前仍处于家裁调查阶段,但按照过往案例,调查结束后,神崎士郎大概率将被逆送至地方裁判所,等待公诉。
少年鉴别所的会面室。吊灯投下柔和的灯光,房间内点缀着许多绿植。神崎士郎穿着浆洗过的衬衫,领子直挺挺地立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是个拘谨的优等生。他的目光追随夏江移动,表情却丝毫未变,始终呆滞地坐着,直到夏江落座。
“神崎君,放轻松,这里没有别人。如果之前有什么因为顾虑而没能说的话,现在请对我说出来吧。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不需要。”
夏江并不意外。被捕后,神崎士郎不愿指定辩护律师。因此,家裁所才找到她,希望她能成为神崎士郎的付添人。
“你的案件重大,不可能在没有辩护人的情况下开庭。按照《少年法》,你不会被判处死刑,但如果法院认定起诉事实全部成立,你仍然有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确定要放弃辩护吗?”
神崎士郎没有开口,这也在夏江的预料之中。双叶发出委托前告诉她,抵达少年鉴别所后,神崎士郎一言不发。他拒绝进食也拒绝喝水。在见到双叶时,他企图自杀,被刑务官阻止。从昏迷中恢复过来时,他要了几天里的第一份食物。
我会找到的,她对双叶说,我会找到让他选择活下来的理由。
“我是你的辩护人,我的职责就是确保你获得公正的审判。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你主动自首,协助警方调查并指认了作案道具。这说明你还值得很多悔过的机会。”夏江放缓声音,“神崎君,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以及你纵火的动机,可以吗?”
“还是不愿意开口吗?”夏江等待了很久,士郎却无动于衷。
“知道了,我还会再来的。”
她合上手记,朝神崎士郎微微点头,离开了房间。
城市里下着小雨,地面湿滑泥泞。夏江两指间夹着一根烟,遥望案发现场。神崎宅的主体是砖石建筑,在大火中并未受损,其余部分则被烧得一片狼藉。它的外壁被撩出的火舌熏黑,窗玻璃爆裂碎了一地,附属的木质结构只剩倒塌的细柱。取证结束后,警方撤除了对事故现场的封锁。他们走时没有锁上外门,或许是觉得附近没有人愿意靠近如此凄惨的房子。
神崎家的四个人曾经居住在这里。虽然是华丽的洋馆,却没有佣人或管家,据说平时也不常见客人来拜访。一层的家具不多,只有一些桌椅和几盏落地灯,有些房间几乎是毫无布置,空旷得有些凄凉。木头材质的内部陈设被烧得面目全非,让取证变得非常困难。夏江站在一层大厅向上看。连接一层和二层的木质楼梯已经被烧得精光。在报告上,神崎士郎在父母房间朝他们泼洒煤油后点火。之后他冷静地从房间一路倒退着走下楼梯,在身后洒下煤油。走到门口时,他再次点燃了火,自己则在屋外的廊下等待消防员的到来。
他想消灭证据吗?可是他并没有逃跑。
也许是想切断从楼上到楼下的逃生路线。他的举动将三人都困死在了二层以上。
拜托了,双叶对她说,我相信那孩子不是恶魔。
夏江顺着警方留下的临时脚手架向上爬,勘查二楼的情况。二层有四个房间,分别是主人夫妇居住的和室、两个孩子居住的卧房和会客室。和室的受损程度最严重。大量纸、竹、木的分隔本就是易燃物质,而神崎士郎对父母的恨意让他在此处泼洒了大量助燃剂。孩子的卧房受损程度更轻,但二层的火势蔓延得很快,夏江只能从残余物判断房间的原貌。神崎士郎的房间摆放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许多纸片,似乎是奖状。他的书桌上还放着试管架、铁丝和难以辨别的实验道具。根据双叶的报告,神崎士郎的老师对他印象深刻。像他一样聪明的学生以前从来没有过,老师说,他第一个学期就自学完了高中三年的内容。我问他为什么要退学,他竟然说,他要回家陪妹妹。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种事,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理应属于神崎优衣的房间则异常空旷。其中摆着相似的床、书桌和衣柜,但是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衣柜里甚至没有衣服。联想到她的尸体在阁楼被发现,她应该住在三层的阁楼里。通往阁楼的窄梯藏在会客室的背面。这里距起火点较远,受损并不严重。然而,出于安全考虑,警方还是拆除了原本的木质楼梯,搭上了金属梯。楼梯的顶部是活板门。推开活板门,几乎只有两平米的门厅里竟然还有一扇门。夏江在门厅站定。她的头几乎碰到低矮的屋顶,让她不得不佝偻着腰。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在大家庭居住的年代,它可以充当女仆房。不知为何,这里成为了另一个孩子的卧房。这里几乎看不出火灾的痕迹。但火灾中的致命因素有时候是不可见的。神崎优衣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这是火灾中死者的常见死因。
阳光从山面的高窗投下来,照亮空气中的灰尘。夏江略微有些怀念这种氛围。童年的暑假,她几乎都在老家的阁楼上度过。远离楼下的喧嚣,没有大人的管教,两面倾斜的屋顶像是交叠的手指,将她保护在只有掌心那么大的温暖的空间里。她翘着小腿趴在地上看杂志时恐怕想不到,很多年以后,有个小女孩被长期囚禁在这样一个快乐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继续调查。
房间内的层高略高于门厅,夏江不需要弯腰,但不到两米的高度还是有些窘迫。屋顶向上收束形成尖脊,最高处距地板约三米。山面的高窗关着,夏江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窗户的把手。入口的左侧是狭小无窗的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没有锁。门边摆着一个暖炉,它以煤油为燃料,因此,储物间里会有煤油,这也是本案中的作案道具。
房间内的家具不多,只有一张木头小床、衣柜和床头柜。床底下摆着两个塑料筐,床头柜上摆着蘑菇形的台灯,还贴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童话风格贴纸。衣柜里有许多夸张的蕾丝小裙子,还有彩纸折的尖帽子和仙女棒。一个梦幻的、女孩的世界。如果不是夏江知道神崎优衣的遭遇,夏江几乎要以为她是个沐浴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
夏江戴上手套,拉出床底的塑料筐。一个框中随意堆放着许多杂物,有故事书,画笔,积木小马,八音盒,几本薄薄的绘本,甚至还有一本颇有讽刺意味的冬季防火宣传手册。另一个框中浅浅地堆放了一些折纸,有纸青蛙,纸马,纸灯笼,它们的原材料似乎是画着潦草的儿童画的纸。床头柜的抽屉中放着两叠画。画垫在衬板上,被小夹子固定,边缘平整,显然被细心收纳着。上层抽屉里的画比下层抽屉里的画略为厚实,笔触更成熟。下层抽屉的画笔触稚拙,画面天马行空。
夏江翻开下层抽屉的画。第一张画的背面写着:优衣和哥哥。
小男孩和小女孩牵着手,右边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房子,屋顶高高地耸起。孩子的左边是精心绘制的一棵树。纤细修长的枝干延伸到画面之外,每一根枝上都画了一片细小的叶子。男孩和女孩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他们头上是没有一点云的天空,拟人化的太阳在画面的左上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投下射线状的光。
夏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侧写出神崎优衣的样子。从树的画法来看,她是个有耐心的、注重细节的孩子,很享受绘画的过程。她画画时笑着,心情很好,表情投射到了画中人物和太阳的表情上。她和哥哥的关系亲密,画中的两个小人的手紧紧拉着,身体挨得很近。夏江进修过儿童心理学。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的绘画投射测试:测试者会给孩子几根画笔,让他们在纸上画出房子、树和人。根据画中景物的状态和相对位置,结合访谈,测试者能够分析出孩子的心理状态。
神崎优衣是个幸福的孩子。
但这和夏江的猜想恰恰相反。从双叶同步给她的信息来看,神崎优衣从来没有上过学,周围的邻居对这个孩子毫无印象。直到火灾发生,他们都还以为,神崎家只有一个孩子。二层有空置的房间,但是优衣住在阁楼上,阁楼的入口还加装了上锁后只能从外部打开的活板门,简直像是囚禁。她大概也不被允许出门,没有人目睹过她的存在。
她是个不得见天日的孩子。
我们的父母一直在虐待她,请剥夺他们的抚养资格吧。四年前的神崎士郎这样说。他特意支开了妹妹,哀求双叶,拜托了,我不想当着妹妹的面谈这件事……
夏江继续翻阅优衣画的画。“哥哥和我”,这是画中最常出现的主题。画中的兄妹俩有时戴着尖尖的帽子,披着长披风,身边围绕着五颜六色的火焰。有时候哥哥的背后长出翅膀,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向天空飞去,妹妹则仰望着哥哥飞翔。有一张画中,兄妹手牵手站在蔚蓝的大海边,背景里的轮船喷出黑烟。越到后面,这个主题出现得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时常出现的主题——怪物。怪物的面目总是模糊不定,像是以某种存在的生物为原型,但融入了作画者可怕的想象。紫色的眼镜蛇张着血盆大口,毒牙被画得格外尖利;红色的龙纠缠成杂乱的线,嘴里喷出黑色的火;黑色的蝙蝠密密麻麻叠加在纸上,图底透出被遮盖的形状——一个捂着脸的小女孩。哥哥有时在画中出现,他的形象也融合了幻想要素。他长着金色的翅膀,手持长剑,穿着盔甲,羽毛从他身边落下。怪物也不总是可怕的。在一张画中,妹妹抱着腿坐在地上,对面是一个刺刺的黑色小毛团,眼角流着一滴泪,用同样悲伤的神情看着她。在这一阶段,哥哥和妹妹的形象时常分开出现。妹妹与怪物为伍,哥哥则像是正义的骑士。夏江翻到最后一张画。哥哥长出了翅膀,侧身朝天空飞去,妹妹则在右下角的房子里,双手聚拢放在嘴巴上,朝他呼喊着什么。
她的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夏江翻出哥哥画的画, 每张画的背面都细致地标注了日期。兄妹作画的数量大致相当,使用了相同的画材。结合哥哥的作画日期和画纸的批次,她推断出妹妹的作画日期。差不多在四年前,妹妹的画中开始出现怪物。这一题材越来越频繁。最近半年,几乎每张画都描绘了怪物。这半年来,哥哥每天都画画,而妹妹的画偶尔会间隔着缺失几张。她仍然画“哥哥和我”。画面构图变化不大,手牵着手的孩子位于中间,邻居家的房子位于右边,上方是天空和太阳。虽然太阳和两个小人温暖地笑着,但房子越变越小,天空上出现阴云,树则完全消失了。
房子是“家”的概念,天空代表环境氛围,太阳是照护者与养育者,树代表生命力,小人则反映了她和哥哥的关系。夏江继续她的侧写:“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她的心境蒙上了阴霾,对生命的感知变得不确定,但她仍然信任着、爱着哥哥,哥哥仍然是她可以依赖的照料者。
她翻看神崎士郎的画。他描绘的对象无一例外是他妹妹。一开始是蜡笔的简笔画。小小的婴儿躺在襁褓里,像是花生粒躺在果壳里。妹妹在他的画中逐渐长大,从咬着手指的小娃娃,到穿着花裙子、开始学走路的小女孩。他的记录中断了一段时间。重新开始画时,他妹妹六岁,他十二岁,他们的亲戚留下遗产,神崎一家从群马县的乡下搬到埼玉县的豪宅里。他在那时开始画素描和炭笔速写。他笔下的优衣安详恬静,如同古典绘画中的天使,但不再像简笔画时期那样开怀大笑。有一张侧身像里,她仰头看着什么,嘴角噙着悠远的微笑,画面里没出现的窗户在她的鼻梁和眼睛之间投下条状的光。夏江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留了很久。不知为何,她觉得女孩有话想说,却猜不出她想传达的话语。那是祈请的姿态。可是她想要的是什么呢?神崎士郎的画中同样出现了奇幻元素。在一张画中,妹妹是戴着尖帽子的魔女,手掌里聚着一簇火焰。另一张画中,妹妹捧着拼凑起来的袍子,天空中的怪物围着她盘旋。还有一张画是妹妹的半张脸越过桌面,好奇地盯着前景的八音盒。八音盒中有一个跳舞的芭蕾姑娘,而角落里,锡兵悄悄地爬上桌子。神崎士郎的画精细且写实,像是在讲述着某个故事……等等,故事?夏江打开杂物框中的故事书,的确在其中找到了对应的故事。高塔上的魔女是长发公主,捧着亚麻袍子的姑娘是《野天鹅》里的小公主,芭蕾姑娘和锡兵则来自于《坚定的锡兵》。
如果那都是神崎士郎给妹妹讲述过的故事,他的妹妹就是故事中的主角。
夏江给这些画拍了照,记录作画的日期,又在阁楼拍了许多照片。忙完时,天快要黑了。她靠在二楼的窗边,点燃一根烟。火光照亮脸的一瞬,她发现有个女孩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偷看她。目光对上时,那孩子飞快地逃进旁边的小巷。是邻居家的孩子吗?
“等等!”她下意识地大喊。
那孩子颤抖了一下,转过身,胆怯地看着她。
“你是鬼吗?”她听见孩子问。
那是什么意思?不等她回答,孩子就跑开了。她正想追上去看看,双叶打来电话。
“你那边的调查如何?”夏江问。
“不太顺利,”双叶说,“除了神崎优衣的出生证明,我什么都没找到。这家人在群马的邻居也从来没有见过神崎优衣。你那边呢?”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你之前的怀疑是对的,神崎家的确存在儿童虐待的情况,而神崎士郎和神崎优衣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虽然我们收集到的证据还不足以构建他真正的动机,但我现在有了更加有利于辩护的猜想。神崎士郎没有杀死神崎优衣。她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死了。”
她们原定的辩护策略是,主张神崎士郎长期处于家庭虐待和精神压迫之下,案发当日,他由于极端的情绪崩溃而实施纵火行为。其主要目标是父母,而非妹妹神崎优衣。她们希望法院在认定其主观恶性时,考虑虐待环境对其判断能力与情绪控制能力造成的影响,酌情减轻量刑。这一策略面临着几个挑战:她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神崎优衣曾遭受虐待,但对于神崎士郎而言,能直接证明其遭受虐待的证据有限。此外,神崎士郎不愿配合她们论述纵火的动机。更不利的是,他在杀死父母后,于屋内点燃大火并烧毁楼梯。如果神崎优衣在火灾发生时还活着,检方很可能主张他存在杀害妹妹的明确意图。
“你还记得吗?神崎优衣的尸体是在床上被发现的,她死去时处于睡眠状态。她的房间和受灾最严重的二层有两重分隔:房间门和阁楼的活板门。如果她当时在睡觉,她不应该开着门。但是,如果这两扇门关着,一氧化碳渗入阁楼的速度会更慢,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应该先感知到楼下发生了火灾而试图求生,不可能平静地躺在床上。至于她真正的死亡原因……以下只是我的推理。双叶你应该很清楚吧,全日本每年大约有两千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尤其是在冬季。罪魁祸首就是以煤油暖炉为首的取暖设施。劣质燃油导致的燃烧不完全,忘记开窗通风,这些因素都可能导致家庭成员的死亡。那个阁楼上也有一个暖炉。”
“仅仅是‘睡觉不应该开门’这一点不足以说服法官,我们还需要其他证据。”
“尸检。”
“诶?”
“我们需要申请进一步尸检,还需要做现场一氧化碳浓度的受灾模拟。发生火灾时,局部空间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可能迅速升高,导致受害者在几分钟内失去意识并死亡。而煤油暖炉需要在密闭空间内燃烧数小时才能达到中毒浓度。法医所推定的死亡时间区间不能帮助我们确定她究竟是在火灾时死去还是火灾之前,二者很可能非常接近。但死亡过程的快慢会有显著影响。你之前告诉我,神崎优衣有重度哮喘史,这也是神崎夫妇拒绝让适龄的神崎优衣上小学的理由。如果真是这样,慢性一氧化碳中毒的过程大概率会诱发她的哮喘。神崎宅的火烧了大约一小时,而神崎优衣大概率在煤气爆炸发生之前就丧失了行动能力。如果她死于火灾引发的一氧化碳中毒,她应当是短时间暴露在高浓度的一氧化碳中,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内便因为呼吸系统衰竭而死。如果她死于慢性中毒,在几个小时中,她会经历低氧血症,这会导致她呼吸急促、支气管痉挛并诱发哮喘。从神崎优衣的呼吸系统状况,我们可以找出更多的有关她死亡的线索。此外,针对暖炉的采样调查也可以用来判断事发前炉子燃烧了多久。”
双叶听得愣住了,随即兴奋地说:“我这就去申请!”
“神崎君为什么不愿意开口?”
突然的话题转换让双叶有点摸不着头脑。
“和我见面时,他什么都不肯说。即使有了物证,如果神崎君不配合,我们也很难为他辩护吧?更何况是要提出‘妹妹已死’这种颠覆性主张。双叶,请详细描述你在少年鉴别所第一次见到神崎君时的情形吧。”
双叶沉默了很久。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容易开口的话题。
“我知道了,那天发生的事大概是这样的……”
双叶的叙述
说实话,看到神崎君的照片,有一瞬间,我的心要跳出来了。四年前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高见士郎。我一直挂念着他和他妹妹,没有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被送到家庭裁判所时简直像个空壳。我问过移送他的警官,路上他一直是这样,不说话也不动,不理会靠近的人。他拒绝吃饭和进食,到最后护士不得不给他吊上营养针。针管刺进他手背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手。我飞奔到他的拘禁室。宛如死人的他,见到我竟然从病床上弹了起来,用头狠狠地撞床栏。虽然被拦住了,他看起来仍然非常痛苦。我贴在他耳朵边,问,为什么啊,神崎君?他说,都是我的错……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像是回过了魂,要了一大碗白粥,全都喝完了。看见我在旁边,他若无其事地说,啊,我认得你,你是当年那个职员吧?真没想到你现在混成了家裁所的调查官。你想打听我放火的动机?我可以告诉你,我放火就是因为我对你们厌倦透顶。你们这些没用的、不可理喻的大人,你们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我问你妹妹呢,你不再保护你妹妹了吗?他沉默了一会,说,她去了更干净的世界。
这之后他就拒绝对我开口了。他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他说他宁愿在监狱里度过一辈子。大人的世界,妹妹的世界,他的世界,三个世界简单分明,没有交集,这样就好。
三
“综上,我认为你无法否认的是,你父母有虐待儿童的嫌疑。”
“优衣是个幸福的孩子。”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神崎士郎又重复了这句话。
“他们一直把你妹妹关在阁楼上。”
“也不总是这样。我给你讲过我们的海边旅行吗?那天的天很蓝,沙滩很软,父母开车带着我们去海边……”
“没有人见过神崎优衣,”夏江打断他,“周围的邻居根本不认识她,她没有出过门。”
神崎士郎相当失望:“律师小姐,你说你想和我谈谈我妹妹,我才愿意对你说一些话。你到底为什么总是反驳我?”
“因为你说的不是事实。”
“重要吗?”
夏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开口。
“作为你的辩护人,我的职责就是确认起诉事实是否真的成立,确认你的供述是否可靠,并在事实和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你辩护。”
神崎士郎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并没有否认你的妹妹是个幸福的孩子。看过她的画作的人都不会这么说。”
夏江切换成循循善诱的语气。她向神崎士郎展示冲印过的照片,手牵手的男孩和女孩,一方白纸那么大的世界中最亲密的两个人,仿佛谁都无法将他们分开。神崎士郎夺过照片,翻了起来,露出柔和的微笑:“原来它们没有在火灾中被烧坏,太好了。”
趁着他态度松动的机会,夏江说:“我不相信你会杀死妹妹。神崎君,告诉我真相吧。”
神崎士郎收敛了笑容,慢慢坐直。他把照片藏在身后,问:“你要用所谓的真相做什么?”
“为你辩护。”
“我已经说过了,事实就是我杀了三个人,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过。我不需要辩护。我唯一需要的就是在监狱里不受打扰地度过余生。”
夏江摇头:“你妹妹不是你杀的。”
神崎士郎森冷的表情像是警告,但夏江继续说下去。
“神崎君,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坚持说自己杀了三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希望被判处无期徒刑,但我认为你似乎希望别人认为你对妹妹存有杀意。烧毁楼梯就是证据。既然你想以证据误导他人,我也可以用证据反驳你。让我们这么说吧,你妹妹在火灾前就已经死了,”怀着一丝怜悯,她尽可能不触及神崎士郎的谎言,“整个冬天,阁楼都在使用煤油暖炉取暖。而冬季防火宣传手册上的第三条注意事项就是,在使用暖炉时,请务必至少每隔一小时开窗通风。你妹妹的身高是125厘米,低于同龄儿童的健康水平。她向上伸直手臂时,指尖到脚的高度约为150厘米。阁楼窗的把手距地面的高度大概在200厘米左右。如果没有外力帮助,你妹妹无法够到阁楼的窗户,也几乎无法挪动床或者柜子为自己垫脚。最近的夜间气温很低,阁楼尤甚,她不可能在不开暖炉的情况下入睡。因此,必须要有一个更年长的人帮她开窗通风,照护炉子。”
“她也可以开门换气。消防员抵达现场时,她房间的门应该是开着的吧?”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就好像在说,对啊,我操纵了证据,可是你能怎么办?
“我已经委托鉴证科做了受灾模拟。如果她房间的门开着,现场的一氧化碳浓度会迅速升到极高的水平。你是个聪明的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认为门是你后来打开的。阁楼的门可以从外面上锁却不能从内部开锁,这是反常的设计。你父母必然利用它做了点什么,比如说,把你妹妹反锁在阁楼上。”
神崎士郎只是看着夏江,像是想知道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想过你为什么这样做……神崎君,我和你是同一阵线的。我相信你必然有不得不为之的原因,所以我不会把话说得太过。如果事故是你的疏忽,它不应该成为你报复父母的爆发点。即使事故是你父母的疏忽,你对他们的恨意似乎显得太极端了。我认为它不是所谓的疏忽。神崎君,我想知道事故的真相。”
“你很执着,也很聪明。可是,律师小姐,你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绝对理性的吗?”
夏江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针锋相对。她微笑:“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是吗?”
“真相不一定是你想听到的,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只要它是真实的,它就是我想听见的话语。”
“真是个残忍的人啊。明明停在那里不就好了吗?”
就停在那里吧,求你,不要再问了。很多年前,她也听过类似的话。
“看在这些照片的份上,我不会像之前那样敷衍你。我希望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反正我已经无所谓了。”
他开始讲他的故事。
神崎士郎的叙述
很久很久以前……律师小姐,你有多久没听过以这种方式开头的自白了?我给优衣讲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过,给别人讲还是第一次。火灾发生后,我想过很多次,我应该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我不在乎听众能不能理解,是否相信,我只是需要讲述。你是一个不错的听众,既不会全盘相信,也不会将它视为无稽之谈,因为你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真相”。
总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孤零零的高塔,塔里住着一个公主。她的父母认为她是不祥的魔女,非常畏惧她,将她关进塔里,只供给有限的衣食,从来不和她接触,也不让她去外面。尽管生活非常孤独,公主却既不悲伤也不沮丧,因为她的哥哥陪着她。公主受到诅咒,一旦哭泣,她就会有生命危险。为了保护妹妹,哥哥对她施展了快乐的魔法。优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优衣沐浴在爱中长大。听起来很荒谬,是吗?对于这对兄妹来说,事情真的是那样。他们的全世界就是那个小小的阁楼,而哥哥竭尽所能给妹妹最好的爱。他带着妹妹画画,每画一张画,他就给她讲一个以他们为主角的幻想的故事。在故事中,他们和朋友一起自由自在地冒险,和父母一起去海边旅行。一开始,哥哥并不相信魔法。说谎的人比谁都明白谎言的虚假。可是,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随着他讲述了越来越多的故事,那些美丽的故事对他来说变得比现实更加真实。妹妹相信他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于是他也拥有了魔力,在父母面前施展了许多魔法,让他们相信,一旦伤害妹妹,坏事就会发生,虽然他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他对妹妹施展了信念和勇气的魔法。他告诉妹妹,只要你相信着我,魔法会让我们永远不分离,即使我暂时离开了你,我也会像坚定的锡兵一样跨越所有困难找到你,这是信念的魔法;他也告诉妹妹,如果要维持哥哥的魔法,她就需要像《野天鹅》里的小公主一样遵守约定,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哭泣,这是勇气的魔法。
一切都很好,可是他认为这样还不够。他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妹妹没有。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就算他们的幻想再美丽,也比不过真正的现实。有一天,他带着妹妹逃出了高塔。他没有想到的是,如果要给妹妹自由,妹妹就要去自己的魔法不能触及的地方,他只好带着妹妹回家。他也没有想到,现实污染了纯净的魔法,妹妹回到家就生了重病,伊甸园中出现了忧郁的影子。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或许先获取独立生存的能力,带着妹妹再逃一次?于是,他退学去打工,试图攒够出逃的钱。尽管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未成年人很难找到好的工作,他只好做小时工和体力活。而他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高塔里的魔法也变得越来越虚弱,妹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怎么办?似乎四面都是死路。这时候,一个声音对他说,如果故事那么美好,只要活在故事里不就好了吗?
律师小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主张依赖于一个关键证据:我父母关上了阁楼的窗户。但如果窗户上没有他们的指纹呢?
你逼我讲出这个故事,我现在轻松多了。那个晚上,我像游魂一样回到家时,事情已经结束了。不,或许没有结束。我的父母还活着,他们会动摇故事存在的基础。我走到他们的房间,点了火。我转身下楼梯,在我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泼洒燃油。我的心情无比平静,因为我可以告诉自己,妹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有活下去的意义。这是你想要的真相吗?这是你需要的犯罪动机吗?想到要在监狱里待一辈子,我的心情竟然无比轻松。我还有余生那么长的时间可以赎罪。
四
优衣是幸福的。
她听见神崎士郎说。
我们必须相信神崎优衣是幸福的。
另一个声音说。
穿着白裙子的,皮肤苍白的小女孩。长年不见阳光,加上营养不良,她个头矮小,四肢纤瘦,眼睛格外地大。她笑着,开怀的,不,略带悲伤地笑着。她没有办法大哭,没有办法大喊大叫,没有办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跑,她的呼吸道疾病让她失去了做这些事的自由。她仰望着高高的、不可企及的窗户,外面的天空在她的眼睛和鼻梁间投下光影。夏江看见她张开嘴,缓缓地说了些什么——
她醒了。
窗台的把手上果然只有神崎士郎一个人的指纹。他主动指出了这一点,也许他早就预料到,在进一步调查中,哪些证据是可以被查出来的,它们又会对结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太聪明了。可是他越聪明,就越让夏江觉得他一定还掩盖着什么事情。
双叶带来鉴证科的鉴定结果。在火灾发生前,暖炉燃烧了八个小时,恰巧是神崎士郎离家出门的时间。神崎优衣的二次尸检结果也支持她在火灾之前已死的假说。双叶听完她和神崎士郎的交锋,久久没有言语。
“他真的杀了妹妹吗?”
“从现在的证据来看,是这样。”
双叶看向窗外,声音略带苦涩:“是我们这些大人的错啊。”
“现在气馁还为时尚早。”
“你有什么新的猜想吗?”
“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是,我想,依次排除不可能的答案,最后剩下的那个,即使再难以置信,也会比其他答案更接近真相吧。”
“我相信你一定能查出来。夏江,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的。”
夏江没有回答,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砂糖一点点融化在苦涩的液体里。聪明吗?她想。我只是太想分辨什么是真实了。
现实有时候是很残酷的啊。
她站在小巷里远望神崎宅,手里夹着一支烟。路过的人对她侧目而视,她反而挥手笑了笑,吓得那人加快步伐跑了。
不要紧,她等的人还在就行。
孩子鬼鬼祟祟地走过去,夏江露出笑容,手搭上她的肩。
“下午好,你是不是见过鬼魂呢?”
千由的叙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不该回到这里!可是我实在是太害怕,太好奇了。妈妈说我傻,让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其他孩子以为我在讲鬼故事。不是的,我真的见到了鬼。她是一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的女孩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神崎家还有第四个人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阁楼亮灯,可是她就那样出现在那里。她戴着尖尖的、白色的纸帽子,只有一个头飘在窗户边上,当时我差点被吓哭了。第二天早上我告诉妈妈,妈妈我昨天在神崎家那边见到鬼了,她还叫了我的名字。她吓得捂上我的嘴。后来我听说,他们一家人都死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窗户开着或者关着很重要吗?那可是鬼,是女鬼啊!我想想,应该是开着的吧?我看见她扔了什么出去,是纸飞机吧。她折了很多飞机,扔啊扔,嘴里还重复着什么。有一个飞机飞到我的脚下,她阴沉沉地扭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我没敢捡那个飞机,转身跑了。逃跑的时候我才想到,啊,她认出我了,她叫的是我的名字。ちゆ,ちゆ,ちゆ……她一遍遍地念着我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就忍不住一直回到这里。我想知道她还会出现吗?我会死吗?被鬼点名了应该怎么办?我好后悔……我还这么小,如果我明天就死了该怎么办。但说实话,我还有点想再见到她。我觉得,她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而且我还有话想问她。你是律师,你肯定很擅长回答问题,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鬼也喜欢玩纸飞机吗?
那一瞬间,夏江终于知道了梦中的优衣在说什么。那个一遍遍重复的口型是,自由(じゆう)。
五
“你又回来了。”
夏江点点头,在神崎士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有些事总归要搞清楚。”
“你应该是带着你的新理论过来的吧,大侦探。”
“我不是侦探,我是律师。”
“有什么区别吗?”
“这意味着我不仅仅要知晓真相,还要解释为什么委托人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真相是你无法承受的呢?”
夏江定定地看着神崎士郎,很久很久,她才决定开口:“也许和你说这个并不合适。但我想告诉你,我走上这条道路的原因。神崎君,我有一个孩子。也许是疏于管教吧,他做了很坏的事。那时我已经是知名律师了。毫无疑问,我在法庭上替他辩护。他直到最后都在向我撒谎。因为他隐瞒的事实,辩护失败了,他被判了重刑。”
妈妈,我是无罪的。探视那个人的时候,他在监狱里一遍遍说。
“他在狱中病死了,死前一段时间始终拒绝我的探视。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从那以后,我只做少年犯的辩护案。”
我相信你。她在监狱里一遍遍对他说。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也许是你自己的问题。”神崎士郎略带嘲讽地说。
“真相就是真相,没有什么无法承受的。”
她的孩子杀死了她的丈夫。
“每一个律师都会提醒当事人:你可以最大程度地信任我,不要欺骗律师。无论你或者社会怎么看待你自己的罪,我们只基于事实和法律辩护,捍卫你应有的权利。你只杀了两个人,没有杀死第三个人,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你当时精神上受到了刺激,加上家庭虐待的背景,我完全可以为你做出更有利的辩护。对于少年犯,法官总是更愿意倾听动机的。”
“说说你的猜想吧。”
“你犯罪的动机不是因为想让妹妹永远活在幸福的梦里。正相反,你是为了掩盖幻梦难以为继的事实。”
神崎士郎低低地笑了。他知道这一箭早已射出,总有一天会刺穿他的心脏。
“你怎么发现的?”
“排除法。我通过一位证人得知了那天晚上的窗户根本没关,这推翻了你故意害死妹妹的说法。”
“证人?”
“事故发生前,有一个小孩看见优衣出现在窗台。我之前说她不可能够到窗台,那是错的。仔细一想,房间里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成为她的助力。她床底下的塑料筐,两个叠在一起刚好能让她从窗台向外看。但她还是够不到窗户的把手,没有机会自己关窗。”
“她死于一氧化碳中毒,阁楼并非密闭空间。这两件事看似相互矛盾,实则不然。阁楼里还有另一个密闭空间。”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神崎士郎的眼睛。他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妹妹的尸体吧。狭小无光的卫生间,明明门没有上锁,妹妹却倒在里面,外面的暖炉被搬进密室里。这就是神崎士郎打工回家时看到的场景。他抱着妹妹冰冷的尸体,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假装她还在睡觉。他合上窗户,将暖炉从卫生间里挪出来,走下楼,取出煤油。
排除了不可能的答案,事件中的第四个人便成了最后的答案。
“你的运气真好啊。”
“并非纯然的运气。你在故事里留了许多漏洞,应该也是在等待谁能发现吧?”
“之后呢?你想怎么做?”
“用真相为你辩护。”
“嗯,好啊。请吧。”
神崎士郎的反常让夏江莫名地有些恐慌。
“其实,你妹妹……”
神崎士郎打断她:“不必多说了,律师小姐,反正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说的话,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我相信你讲述的那个故事。我比谁都理解你为什么要掩盖真相,可是……”
“可是你更相信你的推理。”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律师小姐,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所谓真相。在你眼里,我们一定是一对悲惨的兄妹吧。”
“不是的。”
“故事都是假的。优衣抛弃了我,我什么也没能保护。于是我愤怒地杀死了我的父母。这是你想在法庭上说的吗?”
“那只是一部分的‘真相’,”夏江叹气,“神崎君,请听听我最后的推理吧。这或许也是你最想从我这里听到的推理,否则,你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个故事呢?”
夏江所还原的神崎优衣的自白
很久很久以前,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我还是一个住在高塔里的公主。尽管生活非常孤独,但我既不悲伤也不沮丧,因为哥哥陪着我。哥哥是厉害的魔法师,他能控制五颜六色的火,会把水变成酒,还会用镜子制造无限的空间。他用魔法保护着我,帮我抵挡了很多灾祸。我和哥哥约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哭。可是有一天我打破了这个约定,因为我终于去到了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太多的人。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我和他们长着相同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是,我总觉得我无法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我或许是一个……怪物。哥哥似乎很想让我留在那里。他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停在一个温暖的房子里。他让我坐在外面等他。我的脸贴着玻璃,看他在房间里和一个姐姐说着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呢?为什么要坐上火车和巴士,走很远很远的路,特意来和一个陌生人交谈呢?然后我意识到,这是哥哥第一次把我关在门外。我想忍住委屈,但哥哥走出房间时,我还是哭了。明明只要有哥哥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外面呢?
或许是因为我失约了,所以哥哥的保护魔法失效了,回家后我生了很重的病,一直到我死时都没有完全痊愈。昏昏沉沉的时候,我听见哥哥在我的床头哭。对不起,他说。我擦掉他的眼泪。没关系啊,都怪我没有遵守约定。我以后一定会听哥哥的话,相信哥哥的魔法,所以我们不要去外面好不好。
其实我知道魔法不是真的,就像我知道爸爸妈妈并不爱我。哥哥给我表演的魔法,其实都是他在学校学到的小魔术。可是我愿意相信哥哥,因为被我信任着的哥哥看上去很开心。只有在和哥哥相处时我不是个小怪物。可是哥哥啊,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放弃上学,去做辛苦的、容易受伤的工作呢?为什么要把你的人生浪费在我身上呢?
我要带着优衣走出去。哥哥说。
我终于明白了。啊,因为哥哥经历过正常的人生。他本来不用和我一起被关在阁楼里,但他自愿走入囚笼。可是他始终忘不掉外面的世界。他知道那个世界才是更好的。我困住了哥哥。
我打开那个危险的炉子,把它挪进卫生间,关上门,做哥哥不会赞成我做的事。等待的过程中,我用以前的画折了很多纸飞机。我踩着塑料筐,趴在窗台上,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望着我很少有机会享受的、完整的天空。自由。我扔出纸飞机。自由。自由。自由是什么意思呢?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哥哥能得到自由。
六
“妹妹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说的话,你没能保护好妹妹,于是她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去寻找自己的自由。以及她始终相信着你,爱着你,希望你得到自由。神崎君,这两种可能性,你愿意相信哪一个?”
七
夏江接受调查时的自白
很抱歉,这几天我一直没能睡着。事情的经过双叶比我更清楚,她目睹了全程。但程序上和情理上,我都应该再讲述一遍。我想了很多遍我应该如何讲这个故事,我太习惯逻辑的语言,太执着于“真相”,这让我犯下了错。因此,这次我决定用我最不熟悉的方式再讲一遍。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幸福快乐的兄妹,他们住在一座高高的塔里。他们始终相信着彼此,塔因此有了魔法,谁也不能在那里伤害他们。但是有一天,令人悲伤的事发生了。妹妹陷入了沉睡,而哥哥在悲痛之中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信任。如果他们还相信着、爱着彼此,魔法为什么会失效呢?如果魔法从来都没有起效过,妹妹也根本不需要他,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件事。为了掩盖事实,他撒了很多谎。你可以认为,我的推理害了他。这的确是我需要背负的罪过。我揭穿了他的谎言,让他不得不面对他不愿面对的事。我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做错了。也许他需要的真的就是一个清净的牢房,一个比阁楼更狭小的空间,让他能对着墙壁再讲几十年的故事。最后,我还是不得不依赖推理。神崎优衣在生命的末期所画的画,有许多被她拿去折纸飞机了。根据她那段时间的作画规律,纸飞机所承载的东西,大概是朝着天空飞翔的哥哥吧。神崎士郎知道这件事吗?我不清楚。最后见到他时,我想对他大喊,用他妹妹的心愿劝他下来。我看见他朝我摇了摇头,跳了下来。
如果您问我,他到底是怎么逃离了拘禁,上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这大概是我的推理暂时无法触及的真相。然而我愿意为您讲述另一种真相。侦探的推理让哥哥意识到,妹妹始终爱着自己,于是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他穿越封锁,越过障碍,到了和塔差不多高的地方,跳了下去。然后魔法生效了,他就像妹妹所画那样,轻盈地飞了起来,一直飞到云间,而妹妹在那里等他。这是您想要的真相吗?如果您认为这个真相是懦弱的,您大概就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这个世界很糟糕,总是如此,但我们依然有可以相信的故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