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雪

五代雄介 x 一条薰 Summary: 去看雪吧!


 

五代:

见信如晤。

今天东京下了雪,真是罕见啊。十四年前和你分别时也下着雪,但你回来了,我终于能平静地赏雪了。你在孟加拉还好吗?天气是不是还很炎热?之前寄的纪念品我已收到,放在书柜最上一行的格子里。虽然不明白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从你手绘的插图来看,应该是个驱邪的木雕吧?连环抢劫案的犯罪团伙已落网,接下来警视厅的大家大概可以消停一会了。樱井开玩笑说,情人节的犯罪率或许会很高,总会有嫉妒路上经过的甜蜜情侣的家伙吧。我倒是不担心,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不负责任,但人类对同胞的伤害不会比古朗基造成的更血腥。未确认生命体联合搜查部解散后,我多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羞愧,你承担了太多本不属于你的重负。

如果你在这里,大概会扮鬼脸逗我笑吧。你温柔地包容着我的愧疚,正因如此,我没有被不安困扰。被你爱着的我,如今终于明白,我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请自由自在地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会记得你的嘱托,按时吃饭,尽量不加班到深夜,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只不过,一个人散步多少有点寂寞。等到你回来,樱花大概开了吧,我想和你一起去公园野餐。

一条薰

 

 

薰さん:

说来很不可思议,但我已经流窜到印度。我在恒河边遇见了一个僧侣,他能把脚弯到头顶上,就这样入定几小时。我叫他大师,希望他教我瑜伽,但是他说他旁边的猴子才是真正的大师。总之,我用三个芒果收买了大师。但大师吃完芒果,竟然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大师,虽然那一刻感觉“被骗了”,但或许是时机未到,大师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以后再来吧。”

那个木雕很惊人吧!是当地的向导小孩送给我的。它的形象来自于豹子,能驱散疫病。薰さん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不过,家里多一个守护神是好事呢,有了双重保险,想必你一整年都不会生病了。

至于负担什么的,我没有觉得沉重哦。一直以来,我都过着悠闲的、随心所欲的生活。我身边的人总告诉我,放心去旅行吧,我们会等你回来,小实是这样,薰さん也是这样。总觉得我很幸运呢,所以也一定要做点什么回报大家,大概是这样的心情促使我做了这样那样的事吧。在流浪的日子里,我也想过要不要放弃。可是呀,想到薰さん一定会严厉地训斥我,不能半途而废!我还是坚持下来了。于是这份不属于我的力量有了最后一次发挥作用的机会,也得以和我永远告别。果然,只要活着还是会有好事发生吧?

说到野餐,薰さん之前似乎很喜欢我的特制西红柿生菜三明治呢。我最近想到了新的配方,往三明治里加入泰式甜辣酱会如何呢?下次野餐,我们试试吧!

五代雄介

 

 

一条将手机悄悄收进公文包。他习惯比上班时间早一点到达办公室,在他读邮件期间,周围有寥寥几个同事向他打招呼。竟然在办公场所读爱人的来信,他有些难为情,但想到是五代从信号不好的印度发来的邮件,他又忍不住想要立刻阅读。五代自从回来后就一直住在他家,他们已经同居几个月了。对此倒是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是那个居无定所的五代嘛。熟悉一条的人还会开玩笑,你的女朋友回来了?一条总是露出镇定的表情,澄清道并没有所谓的女朋友,耳朵却不小心红了。他的“女朋友”只在家里待了几个月就几乎是被他催促着踏上了下一场旅途。虽然留恋,但他并不想拘束五代。他差不多要相信,五代再也不会离开了。即使他们曾经被迫分离了很久,但只要还有人在等待,五代就一定会回来。

今天的情况多少有点奇怪,他联系同事开例行会议,但只有一个人响应了工作讯息。唯一的回复者樱井来到他办公室,神神秘秘地说,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一条さん需要做的事,最近没有任何紧急事务,一条さん请休息吧!他有些恼火,想要训斥樱井,但这小子转眼就溜走了。长官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强硬而和蔼地说,今天不要上班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他完全摸不着头脑,问长官怎么回事,对方沉吟了一会说,一直以来辛苦了,你有个很久没见面的未婚妻吧,回家多陪陪他……

他想起樱井离开前挤眉弄眼地说,今天是情人节啊!他本来还纳闷,情人节怎么了,你不是说情人节的犯罪率可能会提高吗?但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窘迫而真诚地感谢了长官,收拾东西,怀着复杂的心情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转动钥匙的一瞬间,他竟然有些踌躇。五代应该还在印度吧……他会看到五代吗?五代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开门的同时,蹲在门口的五代像只大狗狗一样扑了上来:“Surprise! 薰さん,情人节快乐!”

他脸红了。他还不习惯称谓的变化,同居之后,五代笑嘻嘻地说,既然确定了关系,那称呼也应该变得更亲密吧!便自作主张地开始叫他薰さん。他每次听到都很恍惚,原来他和五代的关系已经这么近了。可这是确实发生了的事,每天晚上,五代搂着他的腰睡觉,温暖的脑袋靠在他的背上,房间里能听见轻轻的呼吸声。这样的幸福确实存在着。每当此时,一条都会想,好爱这个人啊。

再多爱一点也没关系吧。

家里被打扫得窗明几净,连地板的缝隙里都没有灰尘,桌上放着飘香的饭菜。一条是个工作狂,家对他来说本来只是夜间暂时栖居的场所,五代的到来让它变得不一样。他开始期待下班,期待回家看见五代。推开门后,他有时看见五代系着围裙下厨,有时他举着扫把拖地,有时他在制作昆虫标本,有时他把架子鼓搬到客厅,创作新的曲谱。回家变成了一件充满惊喜的事。

“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五代状似无辜地问,像是根本没有猜到警视厅发生的事。

“……想和你一起过情人节。”一条没有拆穿他。

五代笑得眼睛弯起来:“是这样啊!我也想着,如果能和薰さん一起过情人节就好了。于是悄悄赶了回来。”

“情人节有什么特殊计划吗?”

“先吃我的特制咖喱!我从印度带回了厉害的香料,想让薰さん尝尝正宗的印度咖喱。之后呢,既然是情人节,当然要去游乐园啦。”

“好。”

上一个圣诞节,五代也说想去游乐园,但一条忙于追查抢劫案,没能去成,这次当然要配五代一起去。

“竟然立刻答应了,薰さん对我真好啊。”五代撒娇似地说。

“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说出来,我会尽我所能陪着你。”

“今天暂时是游乐园!人不能太贪心,一天只能去一个地方吧。”

“只要你想去,”一条深吸一口气,“我会请假。”

五代大受震撼:“真的可以吗?工作很重要吧?”

“再重要也不能因此忽视你呀。”一条叹气。

“那么,东京民众,对不起啦,我要抢走你们的模范警官!”

一条忍不住笑了。

“五代。”

“嗯?”

“咖喱很好吃,谢谢你。”

 

他们此前办了迪O尼家庭年卡,出发前还买了Premier Access,但他们实在是低估了情人节的人流量。大家都说,要去迪O尼玩,至少要在入园时间前一小时就在门口排队。实际上,在情人节这天,提前两小时排队也不见得有用。总之他们艰难地排上了加勒比海盗的队,走出拥挤的场馆时,两个人都有点累了。

“杰克船长旁边那只鹦鹉是真的还是假的?”五代问。

一条努力将名字和人物对上号:“应该是假的。”

“做得很逼真呢。”

“嗯,我也很惊讶。”

“薰さん看过《加勒比海盗》吗?”

“没有。”

“下次一起去点映厅看吧。”

“好。”

他们找了个露天咖啡厅坐下,点了冰淇淋和咖啡。五代说着等我一下便离开了,回来时牵着一个米O鼠气球。

“我认识米O鼠。”一条微笑。

“我就知道薰さん一定认识的。”五代很得意。

“接下来去哪里?”

“我想想,不然去坐咖啡杯吧!”

所有游乐园都必备的设施:咖啡杯,小飞机,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他们几乎没有排队就坐上了前三者,但摩天轮的队实在太长了。

“没办法,大家都想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表白吧。”

“五代,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表白过。”

“那种东西不是已经有了吗?”

“什么时候?”

“薰さん说想和我一起去公园野餐,陪我来游乐园,答应要请假陪我去玩,这些就是表白呀。”

一条的脸红了。两个四十岁的男人手牵手走在游乐园里,双腿蜷缩膝盖碰膝盖地窝在小小的咖啡杯里,在满是孩子的小飞机上一个手舞足蹈另一个无奈地望着他,这些引人注目的行为没有让他脸红,但五代告诉他,你愿意做这些事是因为你爱我,这让他脸红了。

“这些当然也算……只是我觉得它们都不够正式。”

“想要更正式的表白,薰さん为什么不答应我一个愿望呢?”

“什么愿望?”

“叫我‘雄介’如何?”五代笑吟吟地说,他循循善诱:“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如果薰さん也能用更亲密的方式称呼我,我会很高兴的。”

一条的脸红透了。

“如果太难为情,以后再说也可以。”

“……雄介。”

“很厉害呢,薰さん做到了!”

“雄介。”

“嗯嗯。”

“雄介,我爱你,”一条忽然抬起头,“要说多少次都可以。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回轮到五代脸红了。

“薰さん,我也爱你呀。太好了,我们是两情相悦呢。”

“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不觉得我让薰さん等了太久吗?”

“这不是你的错,是……”

五代及时打断了他:“虽然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但期间我一直想着薰さん哦。”

“我也一直想着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雄介……你是不是哭了。”

“我觉得我们太幸运了。”

“是啊,”一条望着高远的天空,嘴角浮现出微笑,“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和重聚。”

两个四十岁的男人,或者准确地说,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和他旁边貌似二十五岁的男子,牵着米O鼠气球,泪眼朦胧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这神奇的情形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他们毫不在乎。这一天他们做了太多幼稚的事,这些事放在十四年前也许会让他们羞愧,现在却刚刚好。

 

下地铁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东京的街头一圈一圈地走着。中途下雪了,他们把五代的外套披在头上,像两个兴奋的年轻人一样笑着交谈。五代给一条讲了许多故事,有些是旅行期间发生的,有些关于离群索居的十三年。真好呀,一条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要困在那场从未停过的雪里。他给很多人讲过五代的生活。五代应该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异国的灿烂阳光中,踩在金黄的沙滩上,和小朋友们玩抛接球吧。说得多了,他自己都要以为是真的。在那个梦里,天空碧蓝澄澈得几近残忍。那张二十五岁的脸上,五代的笑容像细沙一样潮湿柔软,仿佛从未经历过痛苦的事。一条隔着大雪,远远望着他,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据说因失温而死的人,死前会做南国之夏般温暖的梦。一条曾经宁愿自己不要醒来,但现在,隔着真实的雪望着五代,望着他睫毛上挂着的转瞬便融化的细雪,他呼出的消散在夜里的热气,一条知道,这个人真的回来了,他确凿无疑地存在于此处,不会再消失。没事了,他的归来是安全的信号,从此,雪再也不会冻伤一条。

“永远会太久吗?”一条无端地问五代。

“人生是很短的呀,作为人类,我们能感知的‘永远’大概只有几十年吧。”

“作为人类。”

“嗯。若非如此,‘永远’就太漫长了。”

远离人群流浪的那些年,五代想过很多次,所谓“人类”到底是什么呢?为了保护他人,自己变成了介于人类和非人的存在,只要靠近人,对他们产生眷恋,另一股力量就会牵引他,让他变成某个奉献己身对抗邪恶的符号式的怪物。在数万年前,曾有一个和他相似的人类选择成为怪物,此后祂不算活着也没有死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度过了几万年的时光,直到把这份诅咒传递给下一个守护者才消散。他可以压抑自己的力量,对抗那份与邪恶同源的暴力的冲动,为此他经历了十三年的孤独。他始终无法遗忘对人类的爱。如果忘记了,他会变成什么东西呢?如果不能忘记,诅咒又会一直缠绕着他。

古朗基消失后,亚玛达姆也完成了它的使命。直到此时,五代才算真正自由了。

“薰さん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是的。”

“那‘永远’就一点都不漫长,相反,我害怕它太短暂。我还有很多想和薰さん一起去的地方,一起做的事。”

“下一件事是什么?”

“不愧是薰さん啊,真是有行动力。”

五代振臂抖落外套上的积雪,像挥舞旗帜一样挥舞它,他颇为豪气地笑了:“陪我淋雪吧!”

 

雪没有冻伤他们,但让他们双双感冒。驱散疫病的木雕在架子上无辜地看着他们,如果信徒执意要作死,再厉害的护身符也没用。一条不得不多请了两天假,用浓重的鼻音打电话时,一旁的五代捂着嘴偷笑,让一条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额头上放着毛巾,嘴里插着温度计,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根本不像个身体素质超群的最强战士。

“以后再也不能由你胡闹了。”一条严肃地抱怨。

“这样不好吗?”

“哪里好了?”

话虽如此,一条却忍不住笑了。

“很有活着的感觉啊。”

一条走到五代旁边,让五代给他挤出一个位置,在五代身边坐下。电视里放着亚马逊丛林探险的纪录片,沙发上还有五代懒洋洋的温度。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漫进来,暖意悄悄爬进屋。一条吃了感冒药,渐渐产生睡意,没过多久就靠在五代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纪录片已经放完了,电视关着。他还靠在五代肩上,而五代在读桌上放的杂志。

“早上好,薰さん。”

“现在是早上吗?”一条还有些头痛。

“虽然不是早上,但不觉得这样说很有感觉吗?现在是下午两点。很可惜,我也病倒了,没有人做饭,我们只能吃便利店的便当了。”

“没关系,我平时也是吃便当。”

五代盯着一条。

“比较有营养的那类便当。”一条改口。

“其实,薰さん能按时吃饭我就很满意了……”五代幽怨地说。

“下次换成健康轻食。”

一条所谓的健康轻食,其实就是水煮鸡胸肉,水煮蛋和水煮西兰花。他有健身的习惯,已经养成了一条无论何物都能下咽的舌头,但自从五代开始给他做爱妻便当,水煮菜忽然就变得难吃了起来。

“总之,我在的时候,薰さん不用担心食物的事。如果我离开了,薰さん可以在Line上给我发每天的饭。”

五代教会了一条使用最近很流行的Line,所以一条有时会用手机拍摄下班路上的晚霞发给五代。五代经常去一些渺无人烟的地方旅行,往往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才能回复消息。一条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打开那些图片,他想象五代在雪山顶上挥舞手机捕捉微弱信号的样子,笑着说:“好,我会发的。”

如果需要向五代汇报,他想必会更用心地对待餐食吧。

他们度过了懒洋洋的两天。第三天早晨一条竟然产生了“不想上班”的感觉,难道他不小心被五代传染了名为“松懈”的病毒?

五代托着便当,眼睛亮晶晶地送他到门口,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和五代一起生病待在家里真好啊!

五代替他整理好领带:“虽然很不舍,但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我会很快回来,”一条补充了一句,“尽量。”

九小时是很长的时间吗?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九小时似乎只是“永远”之中的短暂一瞬,但一条却感受到比此前一个月没见到五代更迫切的思念之情。他走到外面,路边的薄雪已经化成了浅浅的积水,空气冰冷清新,不至于刺痛呼吸道。东京就是这样,即使下了一点雪,也会很快消融在暧昧的早春,成为并不明确的分界线。一条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伐轻快。到了警视厅之后,他要向樱井和同事们道谢。五代在便当盒中塞了小点心,让他分发给大家。也许他们会大惊小怪地称赞那份精致的便当吧?一条勾起嘴角,许下了今天第一个小小愿望。他希望接下来的九个小时过得快一点,和五代相处的时间过得慢一点,慢到时钟在他们的生命中划出如同大树年轮的深深刻痕。

一条坐上地铁时,五代正端着手机给他发送Line讯息:

“(*´∀ ˋ*)薰さん薰さん,现在是不是到了地铁站呢?其实,我今天要去看小实,她家附近的海鲜市场很不错。如果能买到不错的鰤鱼就太好了,不能的话,鯖味噌也很好。薰さん有想吃的鱼吗?”

“PS: 果然还是有点想去游乐园啊……虽然几天前去过了,但没有坐摩天轮,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次挑个人少的时间段,去一个没那么拥挤的游乐园吧。”

五代合上手机。他忽然想到,刚开始同居时,一条在晚上有一次背对着他沉默地流泪。此后他总是搂着一条睡觉,希望告诉他,我就在这里,再也不会消失了。失去的时间不会回来,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一条大概不会遗忘那场大雪吧,他也不会。但是未来还有很多场雪,如果以后的雪都能联系着一段温暖的回忆,是不是总有一天,快乐的日子会像新雪覆盖旧雪一样,覆盖掉那些浸着泪水的回忆?

他打开手机,给一条发了新的Line讯息:

“如果薰さん之后有长假,我们去北海道泡温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