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抗逆事
我有时会想,在另一重历史中,我们或是永恒的敌人,他会带给我无尽的乐趣。最有趣的地方是,那是他不乐于见到的历史。 efe,小e是女儿。
上个月我杀了爸爸,也许是上上个月,我不记得了。我不擅长计算数字,又签了太多支票,于是我的日子总是过得捉襟见肘。话说回来,杀了他是件好事。如果你知道我爸爸是谁,你也会同意的。我算是为全世界的正义事业做了微小的贡献。当然,我杀他的理由不是除恶扬善。当时的情况很简单——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不是谁都能和自己的父亲闹到举刀相向的地步。我得说,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大部分的责任在于他。至于我,我做过的错事充其量是离家出走之前卷走了家里大半的财产。没办法,一想到我可能从此告别二世祖的逍遥日子,我就难过得不得了。我这人呢,一难过判断力就下降,就想方设法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看到抽屉里那捆灰烬账簿,我把它们换算成一套又一套大别墅,毫不犹豫地背着八套大别墅逃跑了。
我给他留了三张一年,带走了七十七年。这可能是他气急败坏的另一个原因。他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要我说,他就是太敏感多疑。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我爸爸,怎么会知道他家族里的人都没有活过七十七岁呢?总之,他气到宣布一切生意暂停,整个欧洲大陆的清算人只剩下一个任务——搜捕我。老天,那真是段苦日子。清算人像臭虫像跳蚤一样死死黏着我,有时候我刚下火车就被他们堵在火车站,抓着在咖啡厅吃了一半的馅饼逃跑。那段时间我最困惑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这么恨我?恨到连生意都不做了?要知道,他老爹死那天,他也只是在前襟上别了朵白玫瑰。我的行为难道比杀了他爹还恶劣?
我没有恨过他,至少没有像他恨我那样恨过他。他觉得我是孽障,讨债鬼,不肖女,我充其量把他当成无法交流的顽固老头。知道他害死我妈妈那天,我流了眼泪,很快海风带走了它们。我把这笔债记在他头上,他却认为我才是那笔债,我才是司辰向他讨要的代价。他二十一岁时像我一样离家出走。走投无路之时,他向上校寻求庇护,上校向他索要他的第二个孩子。他年轻时四处眠花宿柳,一直小心没有搞出孩子,我是他的第二个意外。啊,男人。他难道不知意外发生第二次就不能叫意外,只能叫高风险行为下的必然结果?他和女人睡了二十几年觉,最后把意外归咎于我。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对我的责难。
无论如何,他死了,我亲手杀了他,把他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高高举起如同举着我的勋章。杀他可不是件容易事,他的身躯比钢铁更坚硬,比刀锋更险恶。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比德之刃捅进他身体,连捅七次他才肯死。把他心脏扯出来时我才注意到所有的清算人都逃跑了。他们眼中的场景一定无比癫狂:如祝祷如献祭,我扯着他尚且和身体相连的心,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有人说我把他的心吃了,那纯属谣言,我又不是食人族,吃他的心做什么?我只是太高兴、太高兴了。他活着时我怕他,他死后我反而涌出无限的柔情。看哪,这就是他的心,不比别人的心更冰冷、更坚硬。它在我手中跳动,温暖的,砰砰,砰砰。我简直担心它会逃跑,回到我大敌的身体里,让一切前功尽弃。或者去哪里流浪,万一它像我一样渴望自由怎么办?所以我紧紧攥住它,不让它逃跑,不让它回到他身边。我用脸颊感受它残余的温度,确证他逐渐逝去的事实。生死是我们的安全距离,安全到我和他靠得这样近也不觉得肉麻。
当时有只猫接近我,蹭我的裤腿,向我讨要我手上的东西。我说不行这个不能给你。那只猫,后来我给它取名叫咪咪,它不肯放弃,跟着我到了公寓门口。他不喜欢猫,我喜欢一切他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领养了咪咪。雅宁斯给了我一罐福尔马林,我把他的心脏泡进福尔马林,把罐子放在厨房放盐的架子上。我本来想,我要好好保存我一生中最骄傲的战利品(或许)。可是咪咪总是在罐子旁边转来转去。我担心罐子被打破,把它挪到床下。就像遗忘旧书、旧玩具、不见天日的大箱子、从床和墙的缝隙间掉下去的一块钱那样,我顺利地遗忘了那个罐子。于是咪咪也如愿以偿的打破了罐子。没有人说过猫只能推桌上的水杯,不能推地上的水杯吧?我发现这件事时,异味已经在我家萦绕三天了。我掀开沙发挪移座椅寻找味道的源头,我甚至还换洗了家里的地毯。当来访的米蕾娅提醒我寻找床底,当我终于想起我在床底下放了什么,想起咪咪对它的兴趣,我搬动我的奢华大床,直面地毯上可疑的浅黄色液体,和一团皱缩糜烂看不出原样的肉块,猫在一旁悠闲地舔她的爪子。
“咪咪!!!”
猫吓了一跳,跳窗逃跑了。我瘫坐在地上,思考怎么料理这一团恶心的玩意。我戳了一下心脏,给它留下无法复原的浅浅凹痕。我又戳了一下,它的手感有点像……正在腐烂的鱿鱼,在福尔马林里泡过的尸体好像会变得格外有韧性。我忍不住又戳一下,触感黏黏滑滑……等等,为什么我感觉有东西在蠕动?我僵硬地收回手指,和刚刚爬出来的蛆虫面面相觑。
我冲进厕所,把胃里能吐的东西全吐出来了。米蕾娅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用手帕擦嘴。我顺势靠在她坏里哭诉:
“米蕾娅,我的命好苦哇……”
我哭得真情实感,也许出生那天我都没有这样哭过。我把生活中能哭的事都哭了一遍,从咪咪不孝到警察找茬到交不起房租。我哭得抽抽噎噎,比死了爹还悲痛,谁还记得我只是因为不小心摸到蛆太委屈了才哭?米蕾娅的温柔给了我发挥的空间。她摸着我的头发,柔声安慰我: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她慈爱的拍抚,她身上的香气都唤起我久远的回忆。我渐渐止住了哭泣,躺在她腿上问:“真的吗?”
“真的呀。”
“可是我遇到一点小事就要哭。”
“眼泪不是软弱的证明。再说了,你刚刚和我讲的事,没有一件是小事啊。”
我吸了吸鼻涕:“米蕾娅,你真好。你能帮我把那团东西扔掉吗?”
米蕾娅问我要了几张旧报纸,脱掉她的丝绸手套开始清理咪咪的犯罪遗留。我厚颜无耻地躺着,脸上还有泪痕。我承认我擅长调动他人情绪,有时还会有意地利用这一点。如果说我还要为我和他不死不休的局面负担什么微小的责任,我承认,一直以来,我刻意地激怒他。我很清楚如果我不带着账簿逃跑,如果我不给他寄那把枪,如果我不写信告诉他我在马什哈德快来杀我吧,他不会追上我。那个抽屉里,在八十年的账簿旁边,还放着另一捆价值至少等同于二十年账簿的现金。我随手抓了把零钱,对那捆纸钞分文未取。盗窃账簿,这是清算人团伙中最高级别的背叛。追杀我的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是,如果我不逃跑,我带走的一切都将属于我。而他知道这是因为我希望他来追我。最糟糕的是,他不得不如我期望的那样做。我走时闹出了很大动静,所有清算人都知道他内定的接班人卷款逃跑了。为了他在团伙中的威信,他也不得不来追我。他的怒火于是因此浇上了热油,势必要烧死我才罢休。逃跑时我并没有预料到我能成长出足以杀死他的力量。我不计后果的行为仅仅为了证明一件事:
老头,你失败了。
得知他是我爸爸之前,我对他的称呼是老师、首领、大敌,私下里偶尔叫他老头子。身世的揭露让我失去了对他的全部敬意,也让我从前对他的尊敬变得可笑。我想他抚养我、教导我都是为了那个预言。刃之司辰指名要他的第二个孩子,从未说以何种形式。也许我会是献祭,是牺牲,是供台上的祭品,也许我会在某场战争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我相信他追到安泰俄斯神庙时已经理解了一切。我是受狮子匠的祝福而出生的。上校与狮子匠,他与我,其中有显而易见的关联。也许他本该抛弃我甚至杀死我。大概是俄狄浦斯的寓言深入人心,转轮的血也洒得够多了,他决定把我放在身边严加看管,却绝不肯承认他是我父亲,也不肯教我那些隐秘的知识。他声称我是他捡回来的孤儿,是他的门生。其实许多清算人怀疑我是他的私生女,我还因此和人打了好几架。那时我年轻、纯真,不加怀疑地接受他所说的一切。我爱他,像孩子敬爱父亲一样敬爱他,我为我不是他真正的孩子流过眼泪。我说我不恨他,那并非谎言。我的心太软,无法恨我曾经真切爱过的人。如果非要恨,我只恨他不够绝情。如果我是他,我不会让那个孩子长大,更不会选其为继承者。也许他害怕得罪司辰,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爱我母亲,所以抚养我长大。但我从来不相信他会真心爱人。当我得知我确实是他的孩子,我又流了一次眼泪,这次是为我自己。如今我和他再没有帐要算,尘归尘,土归土,坟墓归坟墓,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欠他的。他死得其所,死了还能得偿所愿,这未必不是得益于我的善良。我帮他一劳永逸地终结令他不安的代价,帮他避免了为司辰服役的命运。他还有什么不满意?他恨我而我不恨他,这一定是他心眼太小的缘故。
雅宁斯某天问我有没有后悔过。他指的是我本来离飞升成刃长生者只差半步之遥。我说没有,从来没有。我猜他也没有。我给他造成第七道致命的伤口时,他竟然笑了。
“你永远这样,不愿让任何人称心如意。”
这是他的遗言。
他口中的“任何人”也包括司辰。于司辰而言我们的纷争大概是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一粒尘,但他们乐见新的刃之长生者。上校大概不喜欢我杀掉他某名代言人的行为,尤其是当我宣誓皈依狮子匠之后。至于狮子匠,他也许希望他的指引能让我走上不同的路,谁知道呢?我一直感觉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推动我前行,谢天谢地,爸爸死后它们就消失了。我有时怀疑他的行为部分出于欺骗司辰的目的——如果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孩子,预言或许就不会应验在我身上。我们的反叛倒是一脉相承。
有一点他说得不对。直到十六岁,我还在扮演一个虔诚的学徒,一个顺从的下属。他说我不愿让任何人称心如意。但“任何人”的范围仅限于企图凌驾于我之上的人。对其他人我还是很好心的。而且我也不是自出生开始就和他作对,他应该把“永远”换成更精确的限定词,比如“十六岁之后”。
什么事件是我叛逆期的第一颗火种?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那一年我与他爆发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冲突,这在此前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如此,那年十二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我和几个心腹去莱茵亚琛度假。旅馆外下着大雪,我和他在壁炉前下象棋。我犯了简单的错误。他放下棋子,示意这局不必再下了。
“雪茄。”他拿着报纸冷淡地说。
我拿出烟草盒和包装纸,在旁边的矮桌上卷雪茄。这活需要细致和耐心,他手把手教过我怎么做。我问过他,为何不买卷好的雪茄?他说,他只相信出于自己之手的东西。我以为他信任我。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我也算他一手造就的玩意,对不对?
“你心神不宁,”他指出,“是什么分散了你的注意?”
“今天天气不好。”我说。
“胡说,”他冷哼一声,“走那步棋时,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你把自己送入了绝境。”
“下次不会了。”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给了你太多机会。”
我想到上个月他带我追杀背叛的清算人。那个清算人——我避免回忆他最后的形貌,杜弗尔让我去结果他的性命,以缓慢的方式,而他在一旁监督。这又是他给我上的一课:我不能过于仁慈,也不能表现得享受杀戮。我只需要执行命令,像士兵。他为什么背叛来着?因为一笔坏账?
“是吗?”我对他展露我最甜美的笑容,他是否知道那笑容也算挑衅?
“你可以试试。”他眯起眼睛,“你会吗?”
“我又不是蠢蛋。”
他嗤笑,并不认同我最后的结论。
我点燃雪茄递给他,不小心让烟灰落到他的袖子上,羊绒布料被烫出浅浅的印痕,他随手拂去灰渍。他的确对我有超乎寻常的容忍,前提是他几乎无法容忍别人做不好事。
“你走吧。”他厌烦地挥手。
我回到房间,把他一个人留在大厅。我是故意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忍不住试探他的边界,想知道他何时会愤怒,何时会被我气得暴跳如雷。他总是优雅、体面、滴水不漏。无论过去多少年他的脸都是同一个样子,看起来三四十岁,整齐的栗色头发,几乎没有皱纹,冷冰冰的灰蓝色眼睛,右眼下有三道印痕,左眼戴着眼罩。以前我和他站在一起像父女,后来像情人,但我们不会是父女也不会是情人。我是他大胆的学生,骄纵的继承者,他最信任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我仍不满足。我想知道他对我容忍的上限,我想知道他愿意给我的东西有多少,然后我要得到更多。在伦敦时他迷上蜕衣俱乐部的舞女,我试图勾引那个舞女。我坐在她身边,点了两杯酒,她咯咯笑着,让酒保把我那份换成饮料。我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呢。他看穿我的目的,从此不再找那个舞女。我很快对她失去了兴趣,再也不去蜕衣俱乐部,他听说这件事只是哈哈大笑。我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说:
“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见过他和那个女人打交道的模样,虚伪,文雅,惺惺作态,完全不像一个放债的黑社会。他哄她的样子像是在哄小孩子,只不过当我还是孩子时,他从来没有那样哄过我。他把我丢到训练场上,带我去收债,让我参与械斗。我没有所谓的童年,因此我对那个女人只有怜悯。可是她同样怜悯我。把饮料推到我面前时,她摇着头,说:
“可怜的孩子,你是出于嫉妒才这么做吗?”
她的话让我惊惧不已。我嫉妒谁?他吗?还是她?她为什么这样说?
“你并不爱我,却仍然想得到我。可我不是你的战利品。不过,你还是可以经常来我这喝上一杯。”
我在逃亡生涯中时常想起她的脸。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我和杜弗尔的关系也急转直下。也许那是因为我终于丧失了全部的耐心。我不愿再扮演一个乖顺的学生,一个称职的继承人。我对他亮出新生的爪牙,而他试图剪去我的指甲掰下我的牙齿,把我驯服成伤害可控的野兽。我想如果我一直和她保持联系,她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个过程让我无比沮丧、疲惫,我究竟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没有人教给我这些,或许杜弗尔也不懂。于是我们终究成了敌人,没有人宣布要为此负责,我们都觉得是对方有错。
得知杜弗尔是我父亲时,女人的话再次如惊涛如骇浪在我心中掀起波澜。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怜悯我。无论我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自始至终只把我当女儿。
米蕾娅,谢谢她没有追根究底。如果再哭一会,我说不定会忍不住对她倾倒过去如倾倒呕吐物。他的死并不让我伤心。可是,从那以后,我总是产生莫名其妙的倾诉欲。我的朋友大多不认识他,有些事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懂。珀西是个例外。给珀西的信里,我偶尔会写上一句:
“最近的生活平静得有些无趣。不过,我感谢这种无趣。”
措辞几乎矫揉造作,但我相信珀西能够理解。他给我找了许多差事,有些是防剿局的,有些是非官方的委托。他怕我从此了无生趣。不得不说,他给我找的差事都挺有意思的,像什么和会说话的大炉子打架啊处理发了疯的召唤物啊。我的对手都是些难得一见的货色。不过,我从来不觉得它们危险,尽管其中一些尤其难处理。有时候我战斗中会走神,这是最危险的事。
出逃那天我告诉自己我要自由。我那时像个桀骜的小马驹,一心想掀翻骑在我身上的人。于是我做了每一件能惹他生气的事。差点忘记说了,我还把清算人的总部给点了。我相信这仅仅是我反叛行为中较为微不足道的一件。火光让我快乐,让我的心变得温暖。如果一把火就能让我如此幸福,我有什么理由不追求更多呢?那时自由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种恶毒的、无法无天的快乐,昔日同伴的惨叫怒骂让我跑得越来越轻快,越来越自在。当我跳上火车,甩开一切过往,我才有时间后怕:完蛋了,他这次大概真的会杀了我。
如果当时我预料到这就是自由,这就是我渴望的生活,我还会逃跑吗?走到这里我才发现它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努力工作以交上房租,下班后能自由决定去酒吧还是回家。我本以为自由是游戏的最高奖赏,现在却发现生活这玩意委实是一团乱麻,无从谈论奖赏或惩罚。我倒是不失望,就是偶尔会想,如果当时他杀了我,他会觉得无聊吗?我无从得知。他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也许他和我现在一样无聊。我想象他要如何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我听说清算人现在分成了两个内斗的派系,争夺他留下的势力。这必定不是他生前所乐见的。思及此处,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也许活着才是最好的奖励,如果我死了,他会像我笑他一样笑我。我很庆幸活下来的是我。
如果米蕾娅问我为什么哭,如果她坚持问我真实的理由。也许我会忍不住告诉她,我怕过他,也恨过他,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敌人,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师。我会忍不住讲述我们的过往,我们的斗争。我会讲飘雪的日子,他带我上山打猎。雪浸透了我的靴子,我的脚失去知觉,但我必须跟上他,我必须做到。他教我扣动扳机,告诉我人和兽同样地死亡,却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支付学到这一课的代价。他教我秩序和服从,告诉我命令不容违背。我服从他,其他清算人服从我。如果我做得好,总有一天我会替代他发号施令。他教我下棋、杀人、出千和欺骗的艺术。我学得很好,为了争取支持和同情,为了伪装成听众的同类,我甚至能为他洒上两滴肉麻的眼泪。如果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还会告诉她,他塑造了我,我是他的造物。我背叛他是为了碾碎他留给我的一切,碾碎秩序碾碎服从碾碎他希望我掌管的遗产,如果必要,我也可以碾碎我自己。最后我毁灭了所谓造物主,剖出他的心脏,它与常人的心脏没有两样,离开身体就不再跳动,在炎热的夏天会生蛆腐烂。我夙愿得偿,却并不觉得高兴。他死前如释重负的微笑让我的心绪无法平静。他难道以为自己就此从角争中解脱?他会不会觉得我和他达成了无言的理解?如果纷争才是世界的引擎,我是不是被他留在了一个逐渐熄灭的炉子里?无论哪种可能性都让我想尖叫,想摇晃他的领子让他解释。可是他已经不可能回应我了。
她没问我。我感到有限的遗憾。
然而这些都不是我哭泣的全部理由。我没有承认,也永远不会承认的是,我的眼泪为稍纵即逝之物而流,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的可能性而流。我有时会想,在另一重历史中,我们或是永恒的敌人,他会带给我无尽的乐趣。最有趣的地方是,那是他不乐于见到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