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河
我们逆水行舟,但河水从不倒流,于是我们终将回到过去。 纸房子,赵颖 x 贺亚红。
高考后,赵颖搬进了贺亚红家。她们开始了不道德的同居生活,俗称偷情。这栋楼没有人能认出赵颖,即使认出来了也不好说什么,女老师收留被赶出家门的女学生,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慷慨的善举。但在楼梯上与邻居阿婆擦肩而过时,赵颖仍有不必要的心慌,就好像她怀疑的眼神能钻透她薄薄的脸皮,揭穿印在下面的“同性恋”三个黑字。伴随罪恶感而来的是甜蜜的错觉,仿佛她和老师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奸夫淫妇,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扮演一对无望而庸俗的异性情侣。某天阿婆果真拉住了赵颖问东问西,打听她的来历。她说她是四楼贺老师的侄女,阿婆喜笑颜开:那就好,贺老师我是放心的,小姑娘,之前看你鬼鬼祟祟的,阿婆还以为你是贼呢!下次记得叫人啊!
和做贼也差不多。无论白天夜晚她们都拉着窗帘,害怕外人看见。在客厅里亲热时,贺亚红总忍不住往阳台落地窗的方向看。那扇澄亮的玻璃门许久未经擦拭,其上潦草的污渍宛如二人虚且慌乱的心境。无论白天夜晚都是一样的昏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泡的寿命至少走完半程,它倒是兢兢业业地不闪不灭,但这也是它的极限了。赵颖趴在沙发上对着灯翻杂志,要凑得极近才能数清上面的小字。她有时觉得眼睛干涩,这倒是不要紧,反正她没看多久就会睡着。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大多是晦涩的小说,或是赵颖不感兴趣的社科或文学类书籍。贺亚红是文艺女青年,只是太忙碌而快要无暇顾及文艺生活。赵颖搬进来后,贺亚红从架子上取下落灰的投影仪,告诉她在家里无聊可以看电影。其实电视也能看,但投影仪更有电影院的氛围。贺亚红回家时,往往看见赵颖蜷缩在沙发上,杂志乱放在一边,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她脱下大衣,给赵颖盖上薄毯,去厨房切菜。赵颖醒了,听见剁菜板的声音,闻到桌上的菜香。她从背后环抱住贺亚红,下巴靠进她的颈窝里,嗅她洗发水的味道。虚幻的,不真实的,梦一般的。贺亚红问赵颖怎么了,赵颖小声说:好像电影啊。
是有这样的电影。那是一部女同片,讲的是一个韩国女人帮中国女人杀了她丈夫。中国女人收留了韩国女人,她们在厨房温存,韩国女人虚虚拢住中国女人的手,切菜的动作停下来,她们脸靠得极近却没有接吻。同一把刀后来捅进了丈夫的腹部。看电影时赵颖和贺亚红都换了睡衣,赵颖头枕着贺亚红的腿,她细软的头发滑进贺亚红的指缝,贺亚红轻轻梳着她的头发。贺亚红看得很入神,嘴唇抿着,表情很严肃。赵颖痴痴地盯着她脸上流转的光影想,老师真美啊。贺亚红身上永远有着难解的忧郁,她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赵颖觉得她并不是在看电影,而是在透过电影注视遥远的人或事。刚搬进来时,赵颖有无数倾诉的渴望。老师,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之前很羡慕赵子璇,我们有同一个爸爸,但他对赵子璇那么好,对我那么坏,我像是借住在那个家里,是你让我第一次知道了家的感觉。从梦中惊醒的夜里,贺亚红拍着赵颖的背,听她不成片的喃喃自语。他们回去了。谁?赵杰和我妈妈,他们还牵着赵子璇。去哪?我不知道,我去不了那个地方。不要去了,待在这里吧。赵颖把脸埋在贺亚红的袖子里哭:我妈妈为什么会牵着赵子璇呢?她和赵子璇根本不认识啊。
赵颖也会使用那台投影仪,但她一般是通过歪门邪道偷偷播放女同色情片。一开始她脸红心跳,几乎不敢看屏幕,但那些寂寞的水声、喘息声和拍打声还是爬进她的耳朵。她学到很多,却不敢对贺亚红使用。尽管维持着荒唐的肉体关系,她仍然在贺亚红面前扮演好学生,怕她看出自己学坏,也怕她不要自己。她们的关系给贺亚红的师德判了死刑,可贺亚红或许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她从来不是个主动的爱人。赵颖仍然执着地在床上叫她,老师,贺老师。贺亚红则恹恹地闭上眼,任凭赵颖上下索求爱或者安全感。她在高潮时表现得更生动,腰腹紧绷,眉目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手伸向她,叫赵颖的名字:小颖,小颖……赵颖于是钻进她的臂弯,头拱着她松垂的手臂,亲她的脖子、锁骨和胸脯,说,老师,夸夸我好吗?
贺亚红揽住她的头,大拇指摩挲她的脸颊:你做得很棒。贺亚红做爱时总不肯叫出来,被堵在喉咙里的那些呻吟让她的声音有种色情的嘶哑。赵颖脑子一热,牵着贺亚红的手让她摸:因为你,这里都湿了。贺亚红低低地笑,如拨动琴弦般抚弄赵颖。赵颖越发湿得不成样子,却又紧张得不敢动弹。贺亚红拍拍她的腰,让她放松点。她的手指进入赵颖时,赵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贺亚红吻了她,于是赵颖回到现实,情欲在贺亚红的牵引下起伏。一切结束后,她忍不住问贺亚红: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吗?贺亚红沉默,赵颖问,为什么不肯呢?贺亚红擦掉她的眼泪:小颖,一辈子还很长,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再需要我,发现我和这个小小的陈水都是关住你的牢笼。到那个时候,再想起这句话,你会不会后悔呢?赵颖说,不会的,我会一直一直需要你,一直一直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贺亚红轻拍她的背,说,没事的,睡吧,只要你不后悔就好了。
她不后悔。她搬进贺亚红家那天,王艺菡在电话里谨慎地问,你确定要这样吗?她说,确定啊,我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啊?王艺菡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她确实过得很好,这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是她的全部。她甚至不愿意出门。王艺菡出国了,周喜和她的亲亲男朋友正腻歪,她又不可能回到赵杰和张玉琴的家,在外面她无处落脚,也无处容身,于是她每天待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她发挥准大学生的折腾技能,打一桶水,用旧报纸把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反复调整桌椅的位置,擦亮卫生间的瓷砖,用小铲子铲地砖和墙接缝处的灰。她最喜欢的是晾衣服。她的衣服就晾在贺亚红的衣服旁边,她们的内衣裤甚至夹在同一个圆形晾衣架上,被碰到时会轻轻地转动。在阳光下,她眯起眼,缤纷的色彩跳跃在晾衣架上,带给她无比的快乐:这是我的衣服和贺老师的衣服,晾干后,我要把它们一件件叠起来,放在相邻的格子里。她总是要确认自己仍然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事实,相邻的牙刷,相邻的毛巾,喝过的水杯,乱扔的杂志,这些都是让她幸福的事情。
贺亚红回家,看见所有的家具表面都光可鉴人,花瓶和桌布也被挪动过,于是知道了赵颖在家都做些什么。她叹气:小颖,你也该做点正事了。赵颖跳起来:我听说大学生都要考四六级,贺老师,你觉得我现在准备四级考试怎么样?贺亚红笑了:谁说正事是让你学习了?我是说,你好不容易坚持完了三年,是时候培养一点自己的爱好了。你以前喜欢什么?赵颖羞赧:我喜欢打电玩。你再想想?赵颖努力搜寻自己轧马路的暑期记忆,忽然福至心灵:我小时候学过弹钢琴。她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我都这么大了,手指都长硬了,还怎么弹琴呢?贺亚红安慰:只要想学,几岁都可以啊。不一定是钢琴,如果你喜欢音乐,吉他也很好。小颖,我帮你报个暑假班吧。
赵颖没能坚持上完暑期班。那个班的成员很杂,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十几岁的小孩。第一天学习调琴和指法,所有人围坐成一圈听老师讲课。练习的时候,老师会走来走去,检查学员的学习进度,纠正不正确的姿势。赵颖觉得很不自在。她隐约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赵杰也给她报过钢琴班,但听说了钢琴的价钱后,他再也没有续报那个班。后来赵子璇出生了,赵颖学会了察言观色,这样的奢侈更加成为了一种奢望。用拨片拨弦时,她的动作很僵硬,弹错了好几个音。她想着旁边的人会不会看自己,但环顾四周,大家都在专心地练习,于是她更羞愧了。第一节课之后她没有再去那个班,反正只是试课。贺亚红没有强迫她去,只是说,探索兴趣爱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急于一时。但贺亚红所说的“正事”一直沉沉压在赵颖心上。她还是想要学习,毕竟学习是更简单也不容易出错的事。她告诉贺亚红自己正在看四级教材,贺亚红叹气,问:小颖,你以后想做什么?
赵颖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她想要远离赵杰,她已经做到了。她还想要离开陈水,再过几个月她就会去大城市上大学。她挣脱了她少女时代所痛恨的束缚,但是得到自由后,她反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她硬着头皮说:我在大学会好好学习,准备考研,毕业了找到好工作,总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如果周喜在这里,大概会笑得满地打滚吧。但她是真心的,她不再抽烟、说脏话或是去电玩城。在贺亚红面前,她表现得文雅安静,有上进心,对学习充满热情。她想做一个乖学生,因为贺亚红喜欢乖学生。但贺亚红听了她的话,无奈地说:这是你的人生,我对你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辜负你自己。好残忍的话啊!如果贺亚红不管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呢?新的人生飞驰而来,但她觉得自己会掉进火车和月台之间的夹缝。贺亚红把她带回家,给她洗澡,给她做饭,告诉她你要有很好很好的未来。可是老师,赵颖说,我对我自己的人生还能有什么期望呢?贺亚红说,你可以拿出一个小本子,先写下三个愿望。我不会看那个本子,你要自己保管好它。
台灯下,赵颖踌躇着,写下:
- 赚很多钱,养贺老师
- 和赵杰断绝法律上的父女关系
- 读很多书,成为厉害的人
关于“读很多书”,她又陷入了迷茫。她知道学历是很重要的啊,高中三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一纸文凭吗?可是怎样才算读了很多书呢?贺老师算是读了很多书吧?她从农村考到大城市的大学,又从大城市考到北京的师范学校,在北京当了老师。她要像贺老师一样吗?可是贺老师又为什么回到陈水呢?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但看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你的选择就是回到鸟笼里吗?她想起贺老师的“那个朋友”,她嫁给了同乡的建筑承包商,在海南过着舒服的小日子。为什么贺老师说,她本来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在北京高中当语文老师,拿着可观的薪水,和教授老公一起环游世界?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统统不知道。和赵颖相反,贺亚红几乎不提有关她自身的事,父母,家庭,罗曼史,忧愁与烦恼,回到陈水市的真正原因,这些她统统没有告诉赵颖,而赵颖也没有问过。赵颖觉得贺亚红像一条无始无终的河,在夜里沉默地流淌。赵颖躺在河中央的一叶小舟上,听着水声安然入眠。她想知道河有没有自己的故事,可是河不说话,于是她长久地漂着,漂着,不知河会流向哪里,自己又要去往何方。她第一次向贺亚红打听“那个朋友”的事,但贺亚红只是说,我以为你们很像,其实你们一点都不像。她问贺亚红为什么回到陈水,贺亚红笑了笑,说,可能我的心气也多少被磨灭了吧。她告诉贺亚红她的三个愿望,问,老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贺亚红说,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她问,老师,等我上了大学,你还会和我联系吗?会的,贺亚红说,给我打电话吧,我都会接的。放暑假时,我还能回到你家吗?等我毕业了,你可以搬去和我一起住吗?我可以养着你吗?你可以和我结婚吗?我们可以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吗?老师,你告诉我的那个很好很好的未来,你也在里面吗?贺亚红看着她,她清亮的、如静水一般的眼睛告诉赵颖,不要再问了,问出来,一切就要结束了。
赵颖忽然很想发疯,她想砸东西,想大喊大叫,想光着身子跑到大街上。她忍住了,但她还是很想哭。眼泪掉下来,她说,老师,你对我真坏啊。
贺亚红擦掉她的眼泪,推开的泪水粘在她耳边的细发上,结成黏滞的一小缕。她说,如果我说这是对你好,你会信吗?
赵颖倔强地瞪着她:不会。
贺亚红无奈地说,小颖,我不能保证我会参与你的未来。我给你点了一盏灯,帮你照亮前路的方向。可是总有一天你会走到阳光下,到时候,一盏灯又算什么呢?我不希望你的人生绑在我身上。
你想说我太幼稚,我不该抓着你不放,但你难道不知道,你就是我最重要的那盏灯?赵颖和贺亚红陷入了单方面的冷战。赵颖不和贺亚红说话,也不吃她做的饭。她找周喜轧马路,周喜的男朋友跟在后面拎包。其实她俩一穷二白,没什么好拎的,但是差使男友这件事显然让周喜快乐。打电话时周喜问:之前叫你你都不出来,怎么现在想起我了?赵颖说:你别管,你就说你来不来吧。周喜说:当然要来啊,老王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多关照你呢,虽然我不知道你有啥好关照的,你考到了那么好的大学,又从你爸那里搬出去了,日子过得多逍遥啊。见到赵颖阴沉的脸色,周喜嬉皮笑脸,用胳膊肘捣了捣她:失恋了?
赵颖说:滚。
她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周喜的全新男友,忽然问:失恋是什么感觉?
周喜瞪大眼睛:真恋爱了?我没听说啊?
赵颖斥她:别乱说。她又问:和你的男朋友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什么感觉?
周喜笑:没什么感觉啊,姐已经不是纯情少女了,这双手至少牵过八百个男的了。
赵颖扶额:果然不能问你。
其实,即使她们是一对异性情侣,她和贺老师也注定无法公开这段恋情吧。贺老师会丢掉工作,关于她们的谣言不需要多久就会在整个学校乃至其他学校传开。她不想让贺老师难堪,却也不想永远这样下去,永远处于暧昧地带,无法被认可,无法得到承诺,不知何时就会断联。更让她伤心的是,贺亚红对她的态度毫无变化。她如常地关心赵颖,尊重她的个人空间。赵颖开始冷战后,她会问赵颖今天是否在家吃饭,如果得到否定答复,她就只做一人份的饭。赵颖开始直面那个事实:一直以来她都依赖着贺亚红,而贺亚红的生活没有她仍然能正常运转。她不和自己计较,是因为她是“成年人”,而赵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赵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不知道在外面应该干什么。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叫上周喜,有时一个人乱走。夏天很热,走在路上实在受不了时,她会跳上最近的公交车吹空调。要在哪下车呢?她不知道也无所谓。比起确定的站点,不确定的目的地竟然让她更心安。她觉得她像一条蜕变的幼虫,在焦躁的痛苦的等待中即将分化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形态,可是她不想改变,也不知道为何要改变。
她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当她的外套上终于多了烟味,贺亚红告诉她,我们需要谈谈。所谓谈谈,就是两个人对坐在茶几两端,进行大人间的对话。贺亚红说,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朋友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和她还有联系吗?你们见面会说什么?
贺亚红平淡地回答:她是个活泼的人,嘴巴很厉害,偏偏又心高气傲,于是总和人吵架。她读到高二,家里倒是还出得起学费,但她觉得再读下去也考不上大学,太浪费了,就退学去打工了。我们过年回家时还会见上两面,她和以前不大一样,人胖了,性子也温和了,见到我总会揽着我的手打招呼。说什么?没什么能说的吧。孩子怎么样,家里还好吗?总不能提她老公。
你喜欢她,对吗?赵颖看见贺亚红的眼睫微微颤动。你爱过她?
贺亚红垂下眼。对。她简短地承认。
去北京和回陈水都是因为她?
有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赵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贺亚红说:我们村,我和她一起长大那个村,有一条河。经常有女人跳河自杀。我小姨也是那么死的。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她的尸体漂到下游,被我妈妈领回来。我妈说她的脸已经泡胀了,可是看着那张脸,她还是觉得,她恨,她恨啊。小颖,这就是为什么我家虽然穷,但我还能读书。初中住校时,有一天晚上,我和那个朋友翻墙出了宿舍。我们实在太饿了,就跑到河边钓螃蟹。看着河水,我忽然想起我小姨,就给她讲了我小姨的事。我没想到她哭了。她说,她差点也要投河,可是走到河边,她又不想死了。她说,她不仅要赖着不死,而且她要活得风风光光,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在背后眼红。我被她逗笑了。我说那你读书吧,上高中考大学找个城里的工作,看村里谁不羡慕死你。她说我才不去城里咧,我要考北京大学,去北京上班,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都管不着我,我美美地过我的好日子,气死他们。小颖,这样一个女孩子,忽然在高二说自己不读了,再读也是浪费钱。她后来去深圳打工,在深圳认识了同乡,不到一年就回老家结婚了。她结婚时我才大二,她没请我,大概是怕见到我尴尬。过了一年她忽然来我学校找我,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雪地里哭。我请她吃饭,她问我,你还去北京吗?我说,要去北京的不是你吗?她抹眼泪,说她去不了了。我送她回去,她上火车前对我说,不要忘记我啊。再过几个月,她怀孕了。
她让我不要忘记她,可是再见面时,她已经忘记了我。那已经是几年后了,她和她老公难得回娘家过年。她怀了二胎,肚子里揣着一个,身边还牵着一个。我告诉她我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她羞涩地笑,说,恭喜你啊。我问她要不要来北京看我,她说太远了,孩子小抽不开身,就算了。我说你以前不是说要去北京吗?她露出奇怪的表情,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她儿子玩案上的香烛,被蜡油烫到手,她立刻走开去打她儿子的手。那时我就知道她已经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
小颖,我说过你们一点都不一样。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但你不是。你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方向,在正确的环境里,你会慢慢成长的。我伸手拉你,就是因为我相信这一点。我想帮助你,让你越变越好。但我或许不该接受你的表白,我们可以成为师生、朋友甚至是母女,却不应该做恋人。这完全是我的错,和你没有关系,我是成年人,我应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本以为我能帮到你,但是,她顿了顿,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有点伤心。
赵颖又想哭了,她努力让眼眶里的泪水不掉下来:贺亚红,你什么意思?
贺亚红平静地说:小颖,我们分手吧。
赵颖的手指死死掐住大腿:你不怕我自杀吗?
贺亚红哀伤地看着她:不要那样做。
赵颖几乎崩溃了:你总是说未来未来,但没有你的未来有什么意思?
贺亚红只是说:你会发现的,你选了工商管理,那是你想去的专业,对吗?以后的路还很长。而且,我相信你,她苦涩地笑,在遇到我之前,你一个人度过了很多痛苦的日子。我希望你的未来更加快乐,也希望你能遇到更好的人和你分担这一切。
赵颖还是哭了出来:我不懂,我不懂啊……
小颖,看着我的眼睛。贺亚红轻声说,不要忘记我,好吗?
我好恨你……
赵颖忽然发现贺亚红也流了眼泪,但她只是用清晰的语调重复:不要忘记我。
赵颖后来去找过贺亚红,她的房子已经人去楼空,连隔壁的邻居都换了。赵颖说自己是她的远方亲戚,本想在贺亚红家投宿。邻居大惊:那可使不得,那个贺老师妖妖道道的,听说和女学生搞同性恋哦。估计是太丢人了,她自己辞职搬走了,唉,就是不知道那个女学生是谁,一辈子都被她毁了啊。
又过了几年,她参加高中同学会,意外搞到了贺亚红的电话号码。她拨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四下静寂,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对面也沉默了一会,紧接着,她听到一个不确定的低低的声音:小颖?
她们沉默了一两分钟,最后赵颖挂断了电话。电话对面,贺亚红伸手揽住恋人的脖子,亲吻她,把她从沉睡中唤醒。长长的吻结束后,恋人问: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忽然想你了。恋人说:我有时候真是不懂你,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贺亚红笑:嗯,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