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

铁三+宫三。三井寿讨厌雨天,但雨天总会过去。


 

三井寿讨厌雨天。隐隐作痛的膝盖提醒他,他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打球了。一开始他还怀揣希望,大半夜溜进体育馆练球。疼痛让他漂亮的跳投中道夭折,像箭矢击落飞鸟。他双膝跪地倒下,数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二……三……数到十之前,体育馆的入口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连球也不顾,急忙想要离开。起身的动作又牵动了痛处,他不在乎,他只想从球场逃跑,越快越好。他一瘸一拐地经过,散落的刘海遮住眼睛,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但宫城良田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三井寿。他看过他的比赛。

三井忍住疼痛走回家,拒绝路人的帮助,途中还摔了几跤。他到家时,满身都是泥水。妈妈大惊失色,说小三你怎么又从医院跑出来。三井说,我再试一次,最后一次。然后他脸朝下倒在地上。家人送他去医院。他不肯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医生。医生问他哪里痛,他也不回答,只是呆呆盯着窗外。窗外正在下雨,连绵的,无尽的雨,和今天一样的雨。

铁男说了些什么,隔着头盔和雨声。他听不清铁男说话,搂着铁男的脖子,大喊你说什么呢?铁男又说一遍。他还是听不清,索性摘下头盔,压着铁男肩膀,把耳朵送到铁男脸颊旁。铁男吓得赶紧停车,说,把头盔戴上。

三井说,你不戴头盔,我为什么要戴?

铁男脑子转过好几个弯,最后谨慎地说,你不戴,我就不骑车。

三井说,我听不清你说话。

我没说什么。我就是问你,你下大雨还要飙车?

就是下雨才要飙车啊。三井理所当然。

你玩命呢?铁男骂。

你不喜欢玩命?三井的神情堪称天真。

操。铁男短促地骂了一句,给三井戴上头盔,又掏出一个,给自己戴上。上车。铁男说。

三井知道铁男没有立场指责自己。他高高兴兴坐上车,很自然地环住铁男的腰,说,开快点啊哥。铁男想骂他小短命鬼,想想又忍住了,不吉利。

铁男并没有加速。他选的是一条笔直大道,他开过很多次,不会出错。但三井不知道。三井是第一次坐他的车走这条路。他们逆风行进,雨点狂暴地打在身上,隔着外套仍然钝痛。风很大,雨也很大,三井反而像是被鼓舞,举起双手拥抱风雨。他说铁男你技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刺激的车。铁男笑了笑,心想,还好三井是个外行啊。

铁男勉强算个在道上混的,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吃口饭而已。他生在地下世界,注定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托朋友关系,他当上了某个高利贷公司的收债人,编外员工。对他来说,这是份轻松的工作,但需要耐心。他不爱磨嘴皮子,也不爱听人鬼哭狼嚎。朋友倒数十、九、八……哎小铁你做什么呢?未免太性急了吧,我还没数到一呢。铁男扯动嘴角,说反正总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吗?他蹲下,拉着债主的头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和朋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事成之后他能抽取10%的债款,朋友拿得更多。朋友说,你若愿意,我介绍你加入,不久便可独立接活。铁男说不必。朋友露出奇异且困惑的表情:赚钱的事你不干,天天和高中生混在一起?

铁男翻了个白眼,意思是我乐意。

朋友倒像是看出了什么,嬉皮笑脸的,拿手肘捣捣铁男,说,高中生有高中生的好,下次,让我见见他?

见个屁!铁男如临大敌。你以为他和你是一路人?

朋友还是笑嘻嘻的:小铁,你这话说得就伤人了。他和我不是一路人,和你是?

铁男把烟屁股摁在栏杆扶手上,憋了几秒,终于吐出一股子烟。妈的,铁男说。

 

宫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三井,他很快忘记了那个人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直到三井带着他的不良军团找上门来。他盯着三井飘来飘去的头发和那张讨厌的脸,又一次认识了他。他想,这个人真是烂透了。他为什么不打篮球?为什么摆出一副和全世界过不去的样子?大傻逼。其实三井也觉得他是个看全世界不爽的傻逼,所以决定让他吃点教训。

三井不擅长打架,擅长发号施令。他率领着男高不良军团在中学附近惹是生非,四处找架打,打不过就先撤退,下次带着铁男回来寻仇。三井睚眦必报,即使是他主动找麻烦,不巧碰上硬茬子,他也不肯认亏,总要伺机报复。他还坏得很有创造性,能想出奇奇怪怪的方法让人在学校混不下去。最要命的是,他非常闲,闲得发慌。他从来不去上学。但他也不打小钢珠,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不良嗜好是飙车。他的时间无处消磨,只好频繁找人打架。实际上他也不爱打架,他不擅长,就没有乐趣。铁男猜想,他享受的是被憎恨的感觉。

铁男熟悉那种感觉。他上中学时,他的哥哥犯下一桩轰动全国的杀人案。周围邻居总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一家。他妈妈让他去杂货铺买点礼炮庆祝生日,老板不肯卖给他,按住柜台上的货品,死死盯着他,问,你哥哥逃回来了?铁男不知如何回答,难道老板竟认为,哥哥回来是他们家的好消息?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的拳头。他揪着老板的衣领,老板满脸是血,而老板娘惊恐大喊:杀人了!后来他不再上中学。

铁男不介意随身携带离奇的传闻。他哥哥杀过人,传到后来已经变成他本人杀人、走私毒品、替黑帮灭口把人沉进东京湾。铁男替三井揍过的不良少年乐于传播谣言。对手越可怕,他们的溃败就越不足挂齿。这是男高中生的自尊心。铁男没上过高中,早早开始混社会,觉得他们的自尊幼稚得可笑。三井的自尊心也很强,可是三井不一样。铁男懒得去想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是觉得,三井值得更好的东西。

三井也不介意那些传闻。被揍的人认出铁男,说你、你就是那个杀过人的?三井抢在铁男之前回答,他阴沉一笑,说,对,他杀过人,怎么,你怕了?怕了就给我记住,别惹我三井寿。说完还要甩一甩他飘逸的长发。

德男觉得他这样帅爆了,阿龙觉得他淡淡地傻逼。铁男介于二者之间,他觉得三井很有趣,一个人把所有人的逼都装完了。所以在这种时候,德男往往是在一旁振臂高呼,给三井当气氛组,阿龙眼睛往别处瞟,尽量不看三井,铁男抱着手站在旁边,看三井恐吓别人,看得饶有兴致。

三井酷爱放狠话,本人却不怎么出手,一般让其他人代劳。有一次是例外,那次三井动了气,几乎将人揍个半死。起因是那人说,三井寿?武石中学的那个三井寿?

很多人惹过三井,只有那个人说,你要打球就不应该来湘北,哦对,我忘了,你早就不打球了。

 

宫城浑身的骨头散了架,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雪落到他眼皮上,凉凉的,像是谁的眼泪滴下来。他之前去医院看望学长,怀着落井下石的心思,准备了嘲讽的话。没想到那人高兴极了,他说,终于不用和大猩猩一起打球了,我得谢谢三井寿把我送进医院啊。

谁?

三井寿。你不认识吧,他在湘北待的时间短。你入部之前他就退出了。

宫城想了很久,诚挚地说:我不认识。

他真不认识三井。虽然他看过三井的比赛。从观众席远望,那个王牌球员潇洒的投篮动作熟悉得让他心惊。为什么?他不愿多想。他们见过吗?他和哥哥毫无相似之处。宫城良田,你不能在每一个好球员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坐下,看完这场球赛,然后忘记这件事吧。

新生报到没多久,他偷偷溜进体育馆练球。社团招新仍未开始,但他等不及了。在那里,他又看见三井寿,仓皇逃跑的三井寿。宫城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出现,不该看到三井狼狈的样子。可这是他的错吗?

他没有叫住三井。下一次见面,三井已经不打球了。他辨认了很久,终于从那张熟悉的脸上得到两个悲哀的事实:一这个小混混是三井寿;二他就是罪恶之肇始,宫城的第一份代餐。

这回换学长来医院看望宫城。他说看到你被打,我心里怎么这么痛快呢?我越来越感谢三井了。宫城骂他窝囊。他笑眯眯的,也不反驳,说,你不窝囊,你被打进医院。宫城说你不也进了医院?他说我不一样,我装的,我是为了逃篮球部训练。宫城说你被三井打,我打三井,我不比你牛多了?

学长说,哦,谢谢你替我出这口气。

宫城说滚,你和三井都滚。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个,另一个篮球部的学长又来了。赤木坐在宫城床畔,忧愁地叹气。宫城说老大你愁什么呢?赤木说唉,没什么,宫城你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出院。宫城说放心吧老大,我没伤多重。赤木说没伤就好,没伤就好,还是一味地叹气。宫城实在受不了,呲牙咧嘴,说老大我还没死呢,你叹什么气啊。赤木说,你说三井他……唉,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宫城快气死了,怎么又是三井。他故意大声说,我怎么不懂?你说说有什么我不懂?赤木支支吾吾,最后说,三井住院的时候,我没有探望他,一次都没有。又说,你不太清楚,三井之前住过院……

宫城不能让赤木滚,他只好说,老大,我求你别说了。

赤木快哭了。赤木说,三井会不会恨我?

宫城说,老大,我真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三井寿。

他撒了谎。况且一回生二回熟,和三井打了那么一场,怎么不认识?可是赤木不会细究。他这番话本来不是说给宫城听。

满怀心事的赤木走了,留下烦闷的宫城。宫城拽掉手上的输液线,出门透气。

 

三井总在雨天飙车。医生说他的腿已经没事了。他说怎么可能?我的膝盖一下雨就痛。

医生问怎么个痛法?他说,从里面开始痛,像是零件坏掉了。医生,我是不是感染了什么细菌,我听说有些细菌会蚕食人的肉体……

医生及时打断了他的想象。医生说,别担心,如果你感染,现在已经截肢了,而且你没有开放性伤口,怎么会感染?

哈,这么可怕?

所以没事的,你的腿是小伤,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注意不要做剧烈运动。

按照医生的话,三井静养了大半个学期。但他的膝盖还是痛,特别是下雨天。他需要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飙车很好,做爱很好,危险的、悲伤的事情都很好。三井其实不熟悉悲伤的感觉,如果他熟悉,他不会将它和疼痛混淆。如果篮球社是文学社,文学三井会在日记本上写,阴雨天让我无可避免地感到痛苦,生是悲哀的,死也是悲哀的,这份悲哀尖锐地刺穿了我,青春期也许就是雨季……其实这和篮球三井感受到的是一个意思:下雨天,膝盖痛,伤心。而三井是体育生。他细腻的感情和容易受伤的个性最终找到的出口是暴力。他不喜欢暴力,但暴力能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很坏的人。他也不喜欢当坏人。可是,如果他不是坏人,他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三井问铁男,铁男,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铁男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三井说,我是不良,我经常打人。铁男想,他肯定问过德男了,但是德男说他是好人,他不满意,又来问我。铁男问,你觉得我是坏人吗?三井哈哈大笑,拍了拍铁男的肩膀:你当然是个坏人!铁男叹气,说,你算坏小孩吧。

怎么是小孩!我都十六岁了!

十六岁当然是小孩。

不对,我是个坏人。很坏很坏的坏人。

铁男沉默一会,说,对,你是坏人。他漫不经心地想,没办法呀,他如果不是这么想,也不会和我在一起吧?

三井却哭了。他说,铁男,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坏人,你对我很好。他抹抹眼泪,恶狠狠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别的都是假的,但谁对我好绝对是真的。他说,你放心,你和别人不一样。

铁男被逗笑了:都什么啊,你这么小就知道真假?

我说过我不小了!

那你说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三井想了想,说,对我好就是真的。爸爸妈妈对我好,德男对我好,你对我最好,你们都是真的爱我。我从前认识的人都是假的,假的对我好,我不打篮球,他们就把我给忘了。

铁男说,你打不打篮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三井说,哎呀,我打篮球他们才关注我,不打就不关注嘛。

三井叹口气,幽幽地说,我现在回不去篮球队了,我把他们主力球员给打了,赤木肯定恨死我了。我就是个害群之马,我是烂柿子,我烂泥扶不上墙……

你不坏。铁男纠正。你是个小孩。小孩没有好坏。

人都有好坏!

小孩不一样,小孩没有好坏。铁男重复一遍。

你还年轻,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你有无数的可能,不止好和坏两种,而且所有可能都并非遥不可及。这话铁男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堵住了,说不出口。

 

宫城良田出院时和护士擦肩而过。护士和他打招呼,小良,恢复得很快嘛。宫城视若无睹,径直从护士身边穿过。

刚升入中学的宫城曾经遭受同班同学的霸凌。从某一个早晨开始,宫城发现,班上的同学好像都看不见自己。交作业没有人提醒他,课堂讨论不会有人找他说话,就连“借过”这样简单的请求也不会得到回应。没有肢体暴力或者言语攻击,他们只是否定了宫城的存在,不承认有个人坐在那里。宫城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像从前一样,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放学后一个人打篮球。老师发现端倪,特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宫城挠挠下巴,说,我感觉挺好的。

谈话后没过多久,同学们忽然又能看见宫城了。大家知道老师把他叫走,惴惴不安地等待,却没有任何事发生。他们由此认定宫城不会随意出卖同学,他是个仗义的好人。他们开始和宫城打招呼,还问他放学要不要一起回家。

对于同学的变化,宫城仍然没有反应。他不拒绝同学的邀请,但也不会表现出热情。就像同学把他当成透明人,他也把同学当成透明人。

他的眼里装不下其他身影,直到三井寿闯入他的视线。

三井陪落单的宫城练了不到二十分钟球,宫城却在三井走后一次又一次地模仿他的投球。手腕放松……轻轻将球送出……宫城练到太阳下山也没能复刻那种轻巧的感觉。三井的投球太漂亮了,也许哥哥的投球都没有那么漂亮。宫城想,下一次见到他,我一定要让他教我投球,陪我一对一。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三井寿。宫城咬牙切齿地默念这个名字,握紧车把,加速。下过雪的地面很滑,他不该开太快。他和三井非亲非故,连赤木都比他更熟悉三井。可是想起三井,奇异的感情占据了他的心。宫城有几次做梦梦见宗太。宗太摆出防守姿势,拍拍膝盖示意他上。宫城从宗太手里抢球,抬起头却发现运球的人变成了三井。宫城醒来先是狂灌两大壶凉水,又是去卫生间干呕。他对着屋子里宗太的方向,双手合十,说,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然后他把头埋进枕头里,郁闷至极,又一次想起三井的脸,头砰砰地撞枕头,企图把自己撞失忆。房间外的安娜说你鬼叫什么啊!宫城说,我见鬼了不行吗!

体育馆那次……不,看比赛那次他就该认出三井。大概他的物理失忆大法的确起了作用。三井的身影和宗太重合,这件事对宫城来说过于惊悚,以至于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运转:即使之后遇见的人真的很像宗太,他也会对自己说,冷静一点,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你哥?你没有哥哥会死吗……会死吗……死吗……吗……冷静……冷静……

但是三井没有放过他。

被宫城暴揍的三井未必知道宫城为何愤怒。即使知道了,多半也会感到委屈:我难道愿意被你当成哥?宫城其实也委屈:我好不容易忘记你,可你竟然又出现在我面前,还堕落成这副鬼样。宫城的委屈和三井的委屈并不相通,宣泄方式竟不谋而合。飙车是个好东西。飙车让人忘记一切烦恼,专注于方向把和前方的路。飙车还给人虚假的、控制一切的幻觉,即使前方是悬崖,摩托车的零件正分崩离析,握紧车把、随心而动的感觉仍然令人无法自拔,只想加速,再加速,甩开一块又一块路牌。宫城就是这样出了车祸。和前车追尾时,他的心情相当平静。他想,三井寿,我原谅你了,你这个一无所知的傻瓜。

 

三井回篮球队前和铁男没有告别。铁男托德男给三井带东西。德男以为三井会问:铁男呢?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可是三井没有。三井在体育馆练投球。看见德男手里的小包裹,三井说,把东西放那吧。说完他站在三分线外,继续向篮筐投球。

包裹里是三井落在铁男出租屋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三井不缺这个。铁男特意让德男跑一趟,更像是表态:不要再来了,我们的关系断在这吧。

德男以为三井会哭。可是三井没有什么情绪。重回球场的他格外地贪婪。投球、入筐、投球、入筐,他眼睛里好像只能看见球筐。德男偷偷想,铁男老大为什么不来看三井训练呢?唉,他明明很喜欢三井。

宫城在体育馆门口撞见剃了头的三井寿,惊得下巴掉地,脑子好似有三百趟火车碾过。三井寿倒是笑得爽朗,脸上阳光灿烂,哪里找得出从前长发飘飘的阴鸷模样。

私底下相处时,三井给宫城单独道歉:以前是我不成熟,给大家制造了麻烦。我知道,我这种人厚着脸皮回来打球,实在无耻。但是我已经痛改前非。我会用行动来证明我的诚意。我犯了很多错,有些甚至是无可谅解的,宫城,尤其是对你……

听了一大段话,宫城好不容易从冲击中缓过来,及时制止三井的演讲,说,没事的没事的,呃,回来就好……?

樱木花道走过来,给了三井后背一巴掌 ,差点把他拍趴下。花道说,哟,小三,你和良良在这干嘛呢?

啊?宫城呆滞。你们什么时候变成熟人了?哦对这是花道啊,那没事了。

花道走了,宫城和三井之间的尴尬氛围多少被冲淡。分别时三井说,以后有空可以找我练球。手还在宫城眼前晃了晃,像是看出他魂不守舍。宫城说,哦,哦,好。他回到家,安娜问他,哥你今天怎么了?在外面被车撞了?宫城说,我活见鬼了。

 

三井回到家,和妈妈解释了好几遍,自己真的改邪归正,回篮球队打球。不良生涯自然是放弃了,摩托车也可以锁起来,放进车库吃灰。妈妈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听明白,最后说,小三,这是好事啊,晚上让厨师做牛排吧。

三井微笑说,不用了,我不能吃得太饱,明天还要训练呢。

三井把自己关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此前两年荒诞如戏剧,还好落幕是皆大欢喜。铁男托德男转交的包裹,他看都没看,扔进床底。他想,铁男说得对,十六岁的三井寿就是个坏小孩。现在他十七岁,到了做大人的年纪。下雨天他的膝盖还是痛,但痛不能阻止他打篮球。他有无限可能,他站在世界中心,这是他的十七岁和他的篮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