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鬼
蝶屋组,忍惠。 Summary: 我将陪你走入这沼泽般的夜晚。
你很快会走上那条路。从梅田站出发,绕过我工作的那家居酒屋,穿过连接了西崎整形医院的后门停车场与五轩通的小路,顺东西线的高架桥向西走,来到河堤边。你会穿着我常穿的那件羽织,它是居酒屋的制服,渐变粉的底料上印着浅绿色的暗纹,袖口宽大如蝶翼。你喜欢它冰凉的触感。夏天,你拉着我的袖子不放,问我那是不是丝绸。其实那是便宜的化纤面料,但我骗你说是。我不想让你失望,我告诉你和香奈乎,我在高档料亭工作,老板娘非常照顾我,客人都很随和,我一点都不辛苦。你欢呼雀跃,说你长大要继承它。而我笑你傻。我放弃升学去居酒屋打工,是希望你和香奈乎能好好上学。但你还是穿上了那件衣服,走上了我走过的路。你如芭蕾舞者般绷住脚掌,高跟鞋的前跟总是比后跟先落地,鞋跟落在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于是你潜入这沼泽般的夜如鹭鸶点水般不留痕迹。自从我离开,你一直如此生活。你控制脸部的肌肉,刻意弯着眼睛,勾起嘴角,展示出宽容随和的笑容,就仿佛任何事都无法激起你的怒火。实际上,在你烧掉所有旧衣服的那个夜晚,你直视着火焰,一瞬也不曾移开视线。于是那束火留在你眼睛里,一瞬也不曾熄灭。
小忍,小忍,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不在居酒屋上班,在附近没有认识的人,你的学校相距此处有半个城市的距离,这不是你回家的路。你没有任何理由走上这条路。但三年里你无数次穿上我穿过的衣服,挂着和我相似的笑容,在这条路上微笑着,静静地走着。你离开温暖的街灯、行人和便利店,怀揣着尖刀和比刀更锋利的怒火,走入无边无际的夜晚,耐心等待噩运的降临。你原本是个听话的孩子,但那一次你没有听我的话,而我竟然能预料到这一点,因为我比你更早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你没有怨恨我,所以我也没有理由阻止你。看不见的红线连接着每个人的命运,我的过去连接着你的现在,我们的联系又延伸至更远的未来,这是死后我才看得更清晰的事。
我的葬礼上你没有哭,香奈乎也没有。这是你第二次失去重要的人。第一次时,我陪在你身旁。你抓着我的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们父母的棺椁。告别遗体时,你扑上去,想阻止棺盖落下。我抱住你,任凭你踢打我的膝盖。那时你的手还那么小,那么柔软,但你的指甲扎进我的肉里,像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之后的夜晚,你有时候彻夜不合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你说闭上眼就会梦见恐怖的事。你的指甲被你啃得光秃秃的,我不得不给你涂上苦味的指甲油。我和你开玩笑:“小忍不喜欢姐姐吗?涂上了和姐姐一样的指甲油,就可以和姐姐一样变成大人了。”也许是我的话影响了你,你忽然变成了坚强的孩子。你晚上还是要抱着我睡觉,但你逐渐能忍住眼泪,遇到生人不再躲到我身后,你甚至还能和学校里戏弄你的男孩子打架。从学校晚归的那天,你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让我给你上药。我掰开你的手指,你的掌心落着几道深紫色的印痕,是指甲陷进肉里的痕迹。他们嘲笑你,说你虚荣爱漂亮,因为你是全班唯一一个涂了指甲油的女孩。于是你打了他们一拳又一拳。“我没有不听姐姐的话,”你说,“我只是没有办法停止生气。”
如果我想阻止你,我应该更早开始行动。我应该告诉你打架是不对的,让你原谅那些孩子;我应该给你穿上过膝的漂亮裙子,带你到学校给他们道歉;我应该紧紧抱住你,直到你喘不过气,直到你和我说对不起。这些我都做不到,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我们的性格不尽相同,但我们有着相似的天性。你的老师让我和对方家长面谈,我坚持你没做错,最后我几乎被赶出了办公室,你也得到了停课一周的处罚。回家的路上我给你买了冰棒,我们手牵手走着,你让我俯下身,舔一下你的冰棒,我们谁都没有提到那件事。
你一直没有停止生气,在我的葬礼上也是一样。你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瞪着我的遗像,紧紧地抿着嘴唇。你牵着香奈乎的手,就像当时我牵着你的手。你的手攥得很紧很紧,香奈乎那孩子大概早就被你攥痛了,但她一声不吭,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你始终一个人去医院看我,没有带上她。在她眼里,我忽然从家里消失,又忽然出现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然后一群大人围了上来,让你们节哀顺变。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香奈乎问,惠姐姐去哪了?我看见你俯下身,低声告诉她,惠姐姐去了天堂。天堂是好人去的地方,地狱是坏人去的地方。那时你的口袋里揣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像被画了大大的叉。说到“地狱”时,你简直是咬牙切齿。连香奈乎都害怕了,她后退了一小步,惴惴不安地看着你。你把她搂进怀里:“没事的,惠姐姐去了天堂,香奈乎也会去天堂,只有坏家伙会下地狱。”
我亲手递给你那张照片。我清楚它的份量,也清楚它会将你推入何种命运之中,但我无法阻止你。或许正因如此,我死后久久不能离去。我看见你把照片复印了无数份,在每一张上用圆珠笔画叉,笔尖划破纸背。圆珠笔被你折断,你的嘴唇咬出了血,断裂的笔身扎进你的手掌,但你浑然不觉。我看见你的拳头举起又轻轻放下,因为香奈乎敲了你的门。她抱着枕头,惶然地站在你门口,而你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香奈乎想和姐姐一起睡吗?进来吧,我现在就铺床。”那是你第一次学着像我一样微笑。你把手藏在身后,香奈乎盯着自己的脚尖,血滴在地上。她上前一步,抱住你的腰。你终于哭出来,你埋在她的臂弯里,对她说:“不会了……姐姐再也不会了。”
我想抱抱你,但我碰不到你的身体。我想流眼泪,但鬼没有眼泪。于是我盘桓在原地,和香奈乎对视,她镜子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哀求。如果她没有看见我,那大概是我从她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脸。我什么都做不到,你大概也这么想。
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帅哥,却有一张很讨女人喜欢的脸:他的笑容俊朗,眼角微微上挑,两行浓眉喜感地朝下方撇去,率性中带着风流。他用这张脸骗了很多女人,也包括我同事。同事出事半个月后,他在居酒屋向我搭话,我要了他的电话号码。我在同事的手机里见过他的脸,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这件事,因为警方不肯告诉我他们从现场搜出了哪些证物。他也许被调查了一段时间,然后排除了嫌疑,被无罪释放,总之我同事的消失最后以“失踪”结案。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想到父母也是以相似的方式消失,最后尸体在郊区的废弃工厂找到,我就无法对这件事置之不理。我调查了他很久。某一天,他出现在我回家的路上,如果不是巡警及时出现,我的结局大概是当场死亡,但我宁愿是那样。
你接手了我的调查,但你远比我疯狂。你相信他即使销声匿迹,总有一天还会忍不住回到犯罪现场,就像他回到那个居酒屋。你也相信只要你穿上我的衣服,即使他再想隐藏自己,他也会忍不住出现在你面前。小忍,每次你走上那条路,我都在旁边陪着你。至少有三次,他在暗夜里注视着你。我祈祷,不要,不要。你没有回头,他扬长而去。我活着时问心无愧,但死后我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意识到,我对你犯下了罪。在临死之际我将他的照片递给你,告诉你他的名字。我不确定如果我不那样做,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我的确希望他得到惩罚。但我低估了父母的死对你的影响。他们被谋杀,我也一样,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这件事压在你的心上,成为你命运中无法推开的巨石。即使我不递给你那张照片,你也会从我的遗物中找到和他相关的证据,只是你不会这么快走上这条路。如果我想阻止你,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行动。我不该调查他,不该和你一起捧着父母的遗像站在警察署门口,不该卖掉家里的房子将流水那么多的钱打到私家侦探账上。但我是你的姐姐,所以我做不到,正如你是我的妹妹,所以你必然会重蹈覆辙,即便我们有那么多不同。
他们死后第三年,凶手落网了。他是个爱喝酒的男人,因为赌博欠下了巨款。在法庭上你朝他吐口水,想冲上去打他。我紧紧地拉着你,思虑的却是另一件事:侦探给我发来他家的照片,满地的秽物中坐着一个双手抱膝、骨瘦如柴的女孩。那就是香奈乎。我带你去孤儿院看她,没有告诉你她是那个人的孩子。你教训了欺负她的小孩,我问你,小忍,你想把她带回家吗?其实我们的生活过得很拮据,你抱怨我太好心,但最终你没有反对。我们带香奈乎去买新衣服,她全程不敢说话,只是在路过一套裙子时抬头多看了一眼。你拿起那套裙子,问:“香奈乎想要这个吗?”她又低下了头。我听说她的父亲几乎不管她,只有邻居家的阿姨会给她送饭。我们把她领回家时,她身上有数不清的被毒打的痕迹,你抱怨:“为什么那种人不能去死呢?”其实他已经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也许我该早点告诉你香奈乎的身世。我不担心你恨香奈乎,但我怕你再也无法用原先的方式对待她,怕你的小心翼翼会伤害她。你说得对,有时候我过分善良,但想到我们和那孩子的命运被同一个人的恶行摧毁,我无比希望我能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将一个人从厄运中拯救。
但现在我怀疑我是否真的改变了任何事,如果香奈乎也走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路。
小忍,我对你隐瞒过很多事:香奈乎的身世,我对童磨的暗中调查,我在居酒屋的工作。有些事直到我死后你才知道,有些事则跟着我一同进了坟墓。我也没有告诉你,我并不像你心中的姐姐那样坚强大方。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你做噩梦时我同样睡不着,放弃升学后我后悔了很久,走夜路时我很害怕。我也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父母的葬礼上我希望凶手去死,法庭上摁住你时我闭着眼默念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看到童磨时,我的心被从未停止过翻涌的怨毒点燃了。我希望我能原谅,希望原谅他人也能让我赦免我自己,于是我领养了香奈乎。可是原谅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我不会强迫你原谅。即使凶手已经得到惩罚,我们仍然挣扎在地狱烈火里,被无明的夜晚炙烤,最终不由自主地走上复仇的道路。小忍,你小时候喜欢在家里的墙上画画。我们卖房子之前,墙被重新粉刷过。收拾行李时我在墙角看见你歪歪扭扭的、新刻上去的字:别忘记。我抚摸着深深的刻痕,它们的触感一直留在我的指尖:别忘记。
我早该知道你会走上这条路。我无法阻止你,只能默默地陪你走入这粘稠可怖的夜。它缠住飞鸟的翅膀,困住本应该自由的人,绞杀陷阱中的猎物。可是我们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们不得不走下去,否则等待我们的是另一种无眠:如果我们不走入这个夜晚,我们将终身活在对它的恐惧之中,活在自己的懊悔里。它毁掉了我们,但我们仍然能强迫它和我们一起燃烧。这一刻我看见你揣着刀,领子里藏着微型摄像仪,轻巧地快活地踩在硬质路面上,童磨在下一个转角等你。我无法熄灭一场燃起的大火,所以我只好强迫我自己注视它,哪怕我满眼泪水。毕竟这场火因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