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最大的沙漠

夏天海边的三角恋故事。 warning:文中出现的角色几乎都性转了。 海莲真混乱关系,含有莲惠理过去(大量)和手冢雄一过去(微微量)


 

一路上所有人都和手冢说:你去悬崖,去悬崖那边就能看见秋山莲。她道了谢,戴上帽子,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海边的太阳毒辣,帽子遮不住的地方晒过后发红发痒,手冢并不在意,只是沉默地、坚决地走着。她习惯了忍耐,夏天仍然穿着高领的衣物。

她爬上悬崖,途中费了一点功夫,磕破了膝盖。她攀着石头,极力向远处看,终于捕捉到海边走走停停的一个点。原来是这样。海岸线漫长、枯燥,缺乏标识物,而秋山莲终日在海边徘徊,没有人说得清楚她在哪。所以,去悬崖吧,无论她沿着海走了多远,去悬崖就能看见秋山莲。

秋山莲似乎也看见了她。莲先是停住看了一会,随后冲这边挥手大叫。海风把她的声音冲走了,手冢并不知道她在叫什么。很快,莲冲到悬崖下。

“走开!那里很危险!”

原来她在警告自己,手冢露出微笑。秋山莲不明所以:悬崖上的陌生女人没有离开危险地带,在高处发愣,她在想什么?在下面大声嚷嚷对她不起作用。于是秋山莲抄小路跑上山。到山顶时她累得扶着膝盖喘气:“你……你不要待在那里……”

“为什么?”

“风会把你吹下去。”

仿佛是应验她的话,一阵风吹来,手冢的帽子飞走了。她伸手去追,被秋山莲扑倒。

“你疯了吗?”

“我不会掉下去的。”

手冢倒在被晒热的大石头上,身上趴着刚结束剧烈运动,汗出得黏黏糊糊的秋山莲。这是夏天的开始。热气蒸得脑子不清醒,秋山莲对距离和力度的估计都有失准确,这一扑几乎让她们一起摔下去。但手冢用脚蹬旁边的树根借力,稳稳地接住了莲。

“你看,这个姿势很稳定,我不会摔下去。”手冢拉着莲又向后倒了一点。莲却生气了,推开手冢。她的脸颊通红。

“你不想跳崖就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你想跳崖吗?”

手冢幽幽地盯着莲,丝毫不觉得异常。可是谁会问这样的问题?

“神经病。”

莲甩开手冢,走了。在山脚下她和真司碰上。真司问:“你看见手冢了吗?我拜托她出来找你,这段时间她在我们家住。”

 

真司姓城户,莲姓秋山,手冢姓手冢。她们三个人本不应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切多亏了婶婶。真司是她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此前还有一个没等到被收养就早早夭折的女孩。除了一张照片,房子里没有留下悲伤的痕迹。但是莲被领进门时无意间听见婶婶说,优衣也会高兴吧。优衣应该就是那个陌生女孩的名字。

手冢和婶婶的相遇纯属偶然。当时婶婶在大阪街头当义工捡垃圾,手冢在路边摆摊算卦。手冢算出顾客近期会有大麻烦,果然,狂风吹来塑料袋,糊在客人的脸上,差点让他窒息。那个爱找茬的大叔因为手冢算命太准而大发雷霆,说你一定是和人勾结要陷害我并实施诈骗。婶婶挺身而出为手冢辩护,说了很多“你说什么无赖话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孩子”之类的话。事后,婶婶觉得手冢年纪轻轻却做了无业游民,这实在不好,便邀请她去自家的红茶屋工作,顺便照顾家里的两个孩子。手冢则想报答婶婶的人情,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去东京,没有料想到随后的麻烦。

莲不喜欢手冢,她对真司说:“她太阴沉了。”她说这话时手冢就坐在餐桌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于是莲提高了音量:“看吧,惹人嫌的就是那双眼睛!”她的声音细微地颤抖,真司察觉到了,以为她又在生气,连忙岔开话题:“可是莲,手冢是大人,你不能这样说她吧!”手冢却知道她是为别的什么而难堪,垂下眼睛不再看她,依旧转着手中的硬币。莲反而更加生气,两手一叉,腿架在桌子上,摆出不良少女的架势:“大人怎么了?我又不是没有打过大人。”

手冢笑了笑,温和地澄清:“我没有装长辈,在家里你们可以叫我手冢。”

莲冷哼一声,用杂志遮住自己的脸。倒是真司主动给她打圆场:“莲一开始也经常嫌我烦,现在我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

“哪里愉快了!”莲抗议。

“你们的关系看上去还不错。”手冢插嘴。

莲把杂志往桌上一丢,打算发脾气。真司跳起来,捂住莲的嘴。两个人扭打着,差点掀翻桌子,如果不是坐在对面的手冢无辜地托着桌沿。

“莲你也该成熟一点了!”真司急得嚷嚷。

“不成熟的是你才对,”莲指着手冢,“你不觉得这家伙可疑吗?”

“好像有点……不对,你不要乱说,是婶婶让手冢来照顾我们。”

“你们可以给她打个电话。”手冢点头。

“那女人就不靠谱,说不定她们刚认识三天。”

“两天。”手冢纠正。

真司和莲吵得愈发不可开交。真司气不过,溜到客厅给婶婶打电话。莲托着手臂,气势汹汹地坐在椅子上监视手冢。

“白天我不是故意的。”手冢忽然说。

“没关系,”莲愣了一下,生硬地说,“我没打算原谅你。”

莲再次想起她为什么讨厌手冢——她们很熟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说话?她从手冢身上嗅出了不请自来者的气息,她从来没有喜欢过的一类人,自顾自地闯进来,有一天又不打招呼地跑掉。太可恶了,她越来越讨厌手冢。

 

在这个家里,真司的爱好是打扫卫生,莲吐槽说你这不就是喜欢当女仆吗?高兴时,真司会拿着鸡毛掸子,站在板凳上,边唱歌边扫柜角的灰。手冢加入家务组合,在一旁洗碗。莲这个时候会假装在看杂志。但是真司唱歌太吵了,她看不进去。她竖起耳朵悄悄听:

生まれも育ちも 別々だけど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死ぬときゃいっしょと 言ったじゃないか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俺とお前の 握るこの手を

(不要将我和你紧握的双手分开)

ふたつに 切ろと

……

这什么啊?女高中生会唱这种沉重的歌吗?莲摔下杂志,凑到真司边上要找茬。真司看见她过来很高兴:“来帮忙吧,莲!”她单脚站在椅子上,把鸡毛掸子挥来挥去。紧接着,莲目瞪口呆地,看见椅子缓缓缓缓向后倾斜,真司像铁板上的豆子一样措手不及地跳起来。

“危险!”莲只来得及说。

然后,沉痛地,手冢接住了真司。

“还好有手冢啊!”真司说。

“没救了。”莲喃喃地说。

不得不承认,手冢帮了她们大忙。婶婶已经在外旅行一年没回家了。上一次她托手冢捎来信,信中说她太忙碌,错过了她们的成长,为了弥补,她送来一个负责任的大人。这个负责任的大人就是手冢。

莲十六岁,真司十七岁,在镇里上高中。手冢今年二十二岁,之前不知道干什么工作,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最近她张罗着让“花鸡”重新开业,这才在镇子里落脚。她做事认真,还会帮邻居看手相,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附近的主妇和她说起那两个孩子的情况:莲以前出过事故,大难不死,但记忆好像受了损伤。她经常徘徊在海边,寻找着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徒劳地顺着海岸线走,脚踩在浅水里,时而弯下腰去摸沙子。摸到小螃蟹她就扔掉,摸到贝壳她会放在耳边认真听。

“哎呀,我可不是说那孩子疯了。当时命悬一线,她的精神多少受了些刺激吧。她说的……她说的那个名字我们从来没听过。可是她坚持说镇上有那个人,说实话,我都觉得有点可怕。嗯?真司是个好孩子。她拜托我们千万不要否认莲说的话,我们也就随她去了。”

手冢提着主妇送的瓜果回家,真司正要出门。

“去找莲?”

真司点点头。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手冢爬上悬崖。真司和莲看起来像是在吵架。莲说了什么,推开真司,一个人跑了。真司没有追。手冢在家门口截住莲。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请你喝饮料吧。”

莲没有拒绝。夏天的午后,经历了长途奔跑,没有人能拒绝冰凉的薄荷柠檬水。

当莲把吸管插进杯子,手冢慢悠悠地开口:

“放弃吧,你找的鬼魂早就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莲站了起来,几乎把桌子掀翻。真司?是真司那个笨蛋告诉她的?

“我能看见它们。”手冢悲悯地看向莲:“你婶婶拜托我给你做驱灵仪式,但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嘛,原来是江湖骗子。” 莲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可能,你根本看不见它们。”

“你能看见多少?”手冢耐心地问。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莲完全不信任手冢。

“你最近听见过她说话吗?”手冢说出真司和婶婶都不知道的名字,“小川惠理?”

“你为什么会知道?”莲十分吃惊。

“我问过这附近的鬼魂。”

莲跌坐下来,思考要不要向手冢求助:“她很久没有开口了……也许有一年那么久。我以为是我的原因,我听到的声音总是很模糊。”

“不要再找了,你会死的。”

“为什么?”

“你的执念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莲变换了姿势,靠在椅子上,依旧是双手撑在胸前,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死就死吧,我也没多喜欢活。”

“你不在乎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吗?”手冢皱眉。

莲的眼睫轻轻颤动,只有一瞬,她又恢复了冷酷的模样:“身边的人?你是说真司那个笨蛋?笨蛋不在乎危险吧?”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怎么会呢?”莲轻忽地笑起来,“谁会喜欢笨蛋。”

“你真的会死,会被危险的恶灵缠上,会经历比死更可怕的事。”手冢慢慢把领子卷起来,让莲看见隐藏在高领衬衣下的东西——乌青的指痕,如果有人想掐死你,那个人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你想警告我?好啊。我已经经历过那些事了,”莲说,“实话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莲冥顽不化,手冢只好拿出最后的武器:“你想知道惠理为什么消失吗?”

莲本打算离开,听了这句话却不得不留下来:“为什么?”

“她看见你在这里的幸福生活,认为自己在人世间的愿望已经实现。她成佛了。”

另一个声音悄悄在莲耳边低语。那个声音说,你当时就该跳下去,带着她一起。

 

邻居给真司打电话。她赶到时,莲正在浅水中搜寻。太阳即将沉入水底,此时的海水光辉温暖,其上漂浮着无数个搅碎的太阳。莲被浮光吸引,不知不觉地,水漫过她的腰。手冢被打了一顿,嘴角还流着血,她从背后抱住莲,不肯再往前一步。

“放开。”莲说。

真司的手也环在莲的腰上:“不放!我不明白,难道莲做过什么无可饶恕的事吗?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莲闭上眼睛:“没有,恰恰就是没有。”

“那并不是你的责任,”手冢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莲冷笑:“不是吗?不怪我,难道要怪真司?”

“怪我!都怪我行吧!”真司不明所以却大喊,“你可以把所有事都怪在我头上。不要再惩罚自己了,莲。”

莲不理真司,继续在浅水里搜寻。真司隐约能猜到莲在找什么。莲房间的抽屉曾经藏着一张地图。出事前,她给真司看过地图上用圆珠笔勾画的路线。她说,这是通向幸福的道路。这张地图她一直随身带着。她能听见惠理的声音,这或许也是它带来的奇迹。但是有一天声音消失了。她不确定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融入新环境,主动和邻居打招呼?从她选购新家具,有说有笑地和真司贴墙纸?还是说,从她和真司第一次接吻?

她不知道,所以出车祸的那天她沿着幸福之路仓皇逃窜。地图在那天泡了水,轮廓模糊不清。莲盯着抢救出的地图,越回忆头越痛,到底是哪条路呢?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相信她已经遗失了它,这就是为什么惠理不再对她说话。

但手冢说,惠理成佛了。莲心想她第一天见面就特别讨厌手冢,那并不是毫无来由。

“不要再找了,”手冢说,“那并不是亡者的心愿。”

明明海水很温暖,莲却感到寒冷。她们的衣服被打湿,所以莲没有发现真司的眼泪滴进她的领口。

みゆき。莲当时从真司那里听到这个名字,默默读了几遍,好似心中有雪落下。她不喜欢雪。去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她正在住院。她支起拐杖,挪到窗户旁边,用纱布没包住的那只眼睛看向窗外。雪像是鹅毛,轻飘飘盖在地上,人踩出污浊的脚印,不一会就消失了。住院部的小孩被放出来,在医院的草坪上打雪仗,笑声传到莲耳边。不可思议的纯净氛围。仿佛一切都能被原谅。于是莲尖叫着,举起拐杖打碎了玻璃。护士很快便赶到。城户也来了。一双双手按住她,试图让她平静。而莲只是尖叫、尖叫,抱着头尖叫。

“只有我不能被原谅。”她当时对城户这么说。城户抱住她,给她擦鼻涕和眼泪。她推开城户,大吼我不需要同情。很糟糕吧?莲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那是她来到小镇的第二年。她刚来时是个阴郁的女孩,和人说话总是漫不经心,时常看着空气出神。真司替她向人解释,说她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生活。实际上,莲确实正在适应。她脸上有了笑容,还会和真司争吵明天要吃什么。缓慢地,她被拉回人间。

然后事故就发生了。道路结冰的晚上,她一个人骑摩托在海边的公路上狂飙。卡车迎面开来,她来不及刹车,拧转车头,连人带车摔进海里。司机把她捞上来,送进医院。她大难不死,在高烧中度过了几天,打上厚厚的绷带。康复之后,她又变回阴郁、古怪的那个莲,每天出门去海边寻找一个无法描述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

有人问及她到底在寻找什么。她说,那件东西我早已遗失,如果她愿意原谅我,它会回到我身边。

“不要再找了,莲。”真司从背后抱着莲,“我们再走一次那条路好吗?我和手冢都会陪你。”

 

从小镇出发,向西开四十公里,就能抵达以温泉闻名的邻镇。整个五月真司都在为夏天的旅行做准备。她买了西瓜和团扇,还买了绳子,如果莲说不去,她就把莲绑在驾驶座上。出乎她的意料,莲并没有拒绝。只是到了出发那天,莲迟迟不见人影。手冢把真司留在车上,到花鸡的二楼的卧室找莲。莲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换洗衣物凌乱地堆在箱子里,估计是临时扔进去的。她的床加了薄薄的帘子,遮住其后的铺盖。手冢等待了几分钟,叫了一声“秋山?”。正当她打算掀起帘子,身后的洗手间传来莲的声音:“我不在床上。”

门后烟雾缭绕,莲坐在洗手台上,背靠着镜子,旁边摁着七八支熄灭的香烟。

“要出发了。”

“我知道。”

“真司在下面等我们。”

“嗯。”

话虽如此,莲这支烟才抽到一半。她眯起眼睛,吐出一口雾,似乎是打算抽完。

“我一直想知道,”莲开口,“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恶灵干的。”手冢摸了摸她的衣领,“它伪装成我信任的人。”

“是这样啊,这就是你说过的‘比死更可怕的事’?”

“不是。”手冢把手伸向莲,“走吧,再不走真司该着急了。”

莲握住那只手,稳稳地跳下来,嘲讽手冢:“不觉得很狡猾吗?仔细想想你从来没有向我们讲过你自己的事吧?”

“如果你想听,我会讲的。但你要答应我,听完就别再接触鬼魂,也别再研究那些仪式。”手冢指了指莲的床底。

“你监视我?”莲瞬间变了脸色。

“我猜的。”手冢说,“但你自己承认了。”

“骗子,”莲愤愤地拍开手冢的手,“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你让它们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要讲好了。”

“其实……”手冢犹豫地说。

“闭嘴,都说了我不想听。”

莲走了两步,忽然被绊了个趔趄。

“我刚刚想说,你的链子挂在门上了。”

莲回头看,发现自己叮铃啷铛的金属饰品有一件勾在卫生间门把手上。她试着用蛮力挣脱,差点被勒死。

“要我帮你拿下来吗?”

“快点。”

那条盘曲错杂的链子勾着莲的颈饰,手冢拆解它时,莲被手冢的动作牵得微微后仰。手冢的指尖擦过她脖颈,像羽毛挠了一下,让她想笑,又想起手冢脖子上的指印,心砰砰猛跳了两下。

“绕一下。”手冢示意莲钻过链子,“好了。”

这是在跳探戈吗?莲想抗议,但此刻她的的确确被手冢攥着狗链,她觉得她以后再也不会戴choker了。得到自由后,她立刻大步走出房间。

“这条链子怎么办?”手冢提着箱子追在后面。

“你自己留着吧。”莲远远地说。

手冢叹气,她缠了两圈,把链子固定在手腕上,打算之后还给莲。

 

莲坐在副驾驶,上车后,她一句话都不肯说。真司昨天晚上就由于过度兴奋而没有睡好,叽叽喳喳吵了半路后,渐渐在车上睡着了。莲从后视镜中看到手冢的脸,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地平静。手冢和真司把莲从海里拉回来那天,真司的衣服都湿透了,海风一吹便发起高烧。手冢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让她住院观察。手冢回家拿真司的换洗衣物,打开客厅灯才发现,莲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已经很久了。

“不去陪陪她吗?”手冢在莲身旁坐下。

莲摇头:“她不会想看到我。”

“你真心的?”手冢问。

“不是,借口而已。”莲面无表情地承认了,“我身边人总是倒霉,我不该去看病号。”

“秋山,其实……”

“你想让我放弃对吧?手冢,你真的不懂吗?”莲注视着手冢的脸,她的睫毛湿润,像是在雾中走过一样沉重。她的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的微笑,悲伤在她脸上是没有重量的、淡淡的影子,只好让别人替她悲伤。人不会在交谈中忽然看见对方的裸体,却会自作主张地读出被藏起来的情绪,如果你们拥有同一把钥匙。

同一把黑色的、不详的钥匙。

第一次见到手冢她只觉得亲切,当她意识到她的亲切感完全来自心的擅自行动,她又觉得难堪。但此刻,她和手冢摊牌后对坐在客厅,心如余灰般死寂。她发现自己并不是讨厌手冢,而是怕她,怕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我希望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一样。”

莲轻轻地笑了,她分开手冢的衣领,把手覆盖在青紫的淤青上,那痕迹和她的手一般大:“疼吗?”

“不疼。我本以为我会死。”

莲把嘴唇覆盖在淤青上,手冢闭上眼睛。

“怎么了?难道你从没想过这件事?”莲问。

“我不知道你会主动……”

“我也在这里吻过真司,她可不是你这个反应。”莲捧住手冢的脸,逼迫她和她对视。手冢的眼睛依然清澈,毫无妒火或是怨怼。

“我不是真司,就像真司也不是其他人。”手冢说。

她们后来还做了其实不适于发生在客厅的事。结束后,她告诉手冢:也是在这里,我和真司上床,她笨死了,什么都不会。她撒了一点谎,不多,那其实发生在真司的房间。如果手冢生气,她就说:我是为了愚弄你才这么做的,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啊。但手冢只是微笑,问她觉得真司怎么样。她反过来刁难手冢:你也和真司上床不就知道了?手冢说,我不会那样做的。

她捏住手冢的脸端详,试图寻找出说谎的迹象。手冢的脸汗津津的,头发紧贴着额角。她的眼睛平时隐藏在阴影里,近距离看才能看出,它们非常清澈,清澈且憔悴。莲不相信她会说谎。她对手冢竟然产生了几分怨气:可是你就没有推开我。她又吻了上去。为了报复。

此刻,在车里,真司呼呼大睡,莲想起手冢的话,故意对手冢说:“真司很喜欢你呢。”她压低了声音,但又没有低到足以被忽略。

“嗯,”手冢回答,“她喜欢谁都会表现在脸上。”

“你不喜欢真司吗?”莲逼问。

“喜欢。”手冢竟有几分窘迫。

莲笑得前仰后合:“喂,笨蛋真司,醒醒。听见了吗,手冢说她喜欢你!”

真司分明是醒了,却装作没听见继续睡,甚至还打起了哈欠。

“笨女人。”莲骂她。

手冢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是车一停,真司便从后排座椅上窜起来,她搂过手冢的脸亲了一口,又搂过莲的莲亲了一口。莲骂她发神经。

“我也喜欢你们呀。”真司说。

她提着西瓜,蹦蹦跳跳冲进温泉旅馆。

“走吧,别让真司一个人登记入住。” 手冢摸摸脸上的口水,无奈地对莲说。

 

她们没什么钱,三个人挤一间屋子。手冢预约时登记的大概是一个过分年轻的妈妈和两个小孩。真司放下行李就拉着莲冲去浴场,手冢说她一会再来。莲回房间取毛巾时,从房门的缝隙瞥见,手冢在翻她的行李箱。

“你干什么?”莲推开门,抢夺手冢手中的笔记本。

“神崎士郎,”手冢读出笔记本主人的名字,“和沙奈子女士同姓。他是个炼金术士?你准备用他的研究做什么?”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顷刻之间,莲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带着它旅行?”手冢问,“你明明知道我也会来,我很可能发现它。”

莲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度过仿佛一万年那么长的沉默后,她开口:“我不得不这样做。手冢,我早就用过上面的招魂仪式了,就在你刚到镇上那天。但是什么都没有召唤出来。从那以后,我一直带着这本书。它的内页有一个封印,能防止最坏的事发生。”

莲和手冢一起回到浴场。真司注意到莲的脸色格外苍白,把她摁到水底让她多泡一会。她本以为莲会反过来制裁她和她打上一场,但什么都没有,连手冢也心不在焉。

“对不起。”莲说。

“没关系,我没资格怪你。”手冢说。

有一件事确凿无疑地记载在笔记上:以祭品为引,镜后之人会来到现世。莲供奉的祭品确实被镜子收下,没有人回应她的召唤,但她身上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手冢认为,那是因为莲召唤出的恶鬼潜伏在暗处,一直在等待机会。

她们后来决定,不应该让真司牵扯其中。恰逢邻镇祭典,真司被怂恿去抬神轿。手冢和莲找了个地方设置镇压恶鬼的祭坛。

“我们都有可能会死。”手冢说,“准备好了吗?”

莲点头,划破手指把血液涂抹在镜子上。看见烟雾中的人形,手冢的脸色变了。她掐灭线香,中止仪式:“失败了。”

“召唤不是成功了吗?”莲问。

“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东西。”手冢说,“那是浅仓威的灵。”

莲在午间新闻听过那个名字,浅仓威,犯下二十多桩命案的连环杀人犯。

“你认识她?”莲试探性地问。

“她上一次现世,”手冢苦涩地说,“差点杀了我。”

 

手冢希望莲帮助她完成第二个仪式。时间很紧张,浅仓还在追杀她们。她们逃到海边,海水快要没过她们的腰。莲按照手冢的指示,把浅仓暂时封进了镜子里。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手冢用尽全力给了她一个拥抱,她以为那是庆祝的拥抱。

“秋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是你的错。命运有设定好的轨迹。”手冢说。

手冢推开她,潮水涌来,带着手冢和浅仓消失在大海深处。

 

真司专注的眼瞳中倒映出漫天的烟火。不止是她,镇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聚集在高处观赏夏日庆典最盛大的演出。莲没有看烟花,她在海水中搜寻,一遍又一遍,但她永远不会找到所寻之物。有海水打在她嘴唇上,咸的,那并不是能解救人的水,反而会让人渴死在比沙漠都大的水面上,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仿佛听见坚冰碎裂的声音,手冢的存在像夏季的冰川一样漂远了。她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茫茫夜色中,没有人发现她在哭。

第二天早上莲回到旅馆。真司问手冢呢?她有没有看见昨天的烟花?莲说,她不会回来了。她说这话时看向窗外的海。真司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她想她再也不会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