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之年的回忆

当无名小卒回忆那一年。 包含Exile x 无名小卒(第一人称叙述者)和 Exile x Foe 的扭曲故事。


 

当人们回忆那一年,他们说起战争、母亲的泪水、永无止境的背叛和纷争。那是裂分之狼的阴影逡巡大地的一年。而一切的开端如此平凡,仅仅是一个渴望逃离的孩子。1924年,我在前往莱茵亚琛的火车上遇见他。他披着灰色的薄毯,怀里抱着手提箱,靠着窗户小憩。他的毯子滑到腰际,其下是考究的套装和丝质衬衫。他的领带胡乱地揉成一团,塞进开敞的衣领。似乎没有仆人替他打理这身昂贵的行头。不过,像他这样的人会和我出现在同一节车厢,这本就是一件怪事。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我的座位和他的隔着走廊。借着报纸的掩蔽,我得以光明正大地偷窥。我猜想他是个离家出走的贵公子。没准旅途的终点有人在等他,配不上他家族的显赫声名的舞女,又或者是个男人,你知道的,他看上去有点像英国佬。他的箱子想必装着一大笔钱,不然就是他从家里偷出来的古董。我想象他随身携带巨大的财富。年轻,天真,易于欺骗,像他这样的人会吸引我的注意。

叔叔后来说我没出息,总是让到手的机会飞走。他说得对。我太容易紧张。在我真正做了什么之前,我决定先去上个洗手间。这个决定救了我的命。当我回到车厢,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翻看我之前在读的报纸。

我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下午好。”我说。

“下午好。”他回应我:“你之前一直在看我。”

“我想把它还给你,但你睡得太沉。”我向他摊开手心,镶嵌红宝石的领带夹躺在那里:“你应该小心点,不是每个人都乐于归还失物。”

“谢谢。”他随手把领带夹揣进口袋。

“你没有睡着?”我不甘心地发问。

“在家里养成的坏习惯。”他摸摸鼻子:“睡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家人一定是些爱梦游的夜猫子。”

他被我逗笑了:“我的……家人根本不睡觉。”

我摇头:“我不信。凡人不睡觉就会死。”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说:“如果你恰好有太多敌人,和一位强大的赞助人。”

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始庆幸没有贸然对他下手。

他大笑,后仰着陷入皮质的椅背:“还是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我没有什么家人。我的家人早就死了。”

他在罗斯托克下车。临别前,他取下衣领上的金质别针送给我:“我很少和人聊得这么开心,你就当是朋友的馈赠吧。”随后,他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吗?海风。我妈妈出生在海边,我也是。”

我只看见灰茫茫的天和晦暗的海平线。远处传来一两声鸥鸟的单调啼鸣。

“祝你好运。”我说。

当我抵达莱茵亚琛火车站,叔叔张开双臂拥抱我。而我的目光被他衣领上的别针吸引,一模一样的图案——挂着三道伤疤的单瞳。我问叔叔这是什么。叔叔告诉我,是生意,他允诺过的会给我远大前程的生意。

那枚别针后来到了杜弗尔手里,作为流亡者行迹的证据。杜弗尔单手便捏扁了它。徽记的尖锐边缘划破他的手指。血渗进变形的纹路,勾画出紧紧阖上的、情状狰狞的眼睛。他将别针扔在地毯上,让叔叔报告被流放者最新的动向。等到他们都离开办公室,我在桌脚边找到那枚别针。当时我想得很简单,流亡者让我被叔叔骂,让我失去狠宰他一笔的机会。他欠我的,我要上当铺换点小钱。可是当铺老板不肯收,他说他不敢要清算人的东西。我悻悻收回别针,心想当清算人可真是晦气,难怪那个人要跑路。

我又想起他嗅闻海风的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海边遇到新的朋友。

 

叔叔曾经在信里说,他还缺一个收债人。到了莱茵亚琛我才发现,这里什么人都缺。整个组织——清算人们,陷入了高度紧张的战备状态。我们的头领和某人开战了。而头领的敌人,叔叔挖苦我,就是在火车上和我擦肩而过却被我放走的羊羔。所有商业活动被迫中止。原先收债的、放债的、打理赌场的清算人被派出至全欧洲的城市搜寻他。我被扔在莱茵亚琛无所事事。叔叔说我会把事情搞砸,其实他从来没有让我做过什么事。只是他们总抓不住他,叔叔便把无能者的怒火转移到我头上。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敌人、叛徒、耻辱、逃亡者……他们给他取了许多代称,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名字。

杜弗尔来过莱茵亚琛,发现关于他的消息只是谣言便怒冲冲地走了。我不敢直视杜弗尔,他的目光就像十字架上的钉子。彼时坊间有传言,说他是杜弗尔的儿子。清算人的首领有私生子并不稀奇,但反叛的私生子就有意思了。杜弗尔留下的畏惧还未消散,我问叔叔,流亡者为何要反抗父亲?他们为何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叔叔也不知道。他说他脱逃前从未流露对父亲的半点不满,被揍掉了牙也只会笑嘻嘻地爬起来。

“也许他不堪父亲的暴力。”我说。

“你没见过他杀人。”叔叔冷冷地说:“他们根本是一路货色。”

“他到底为什么要跑?”

“如果你当过儿子,”叔叔用怪异的眼光看我,“如果我当过父亲,我们会知道的。”

于是我问了矮彼得,他来自下诺夫哥罗德,当过儿子也当过父亲,和叔叔一样是小头目。他清了清烟斗里的灰,笑吟吟地说:“老杜弗尔活得太久了,没有一个儿子能忍受迟迟不去死的父亲,你明白吗?”

我还是不明白。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的叔叔像我的父亲,却极少干预我的生活。但我忽然明白了杜弗尔的愤怒。放在从前,彼得不敢像这样说杜弗尔的坏话。然而半年过去,杜弗尔还是没能带回流亡者的尸体。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战无不胜的上校代言人了。

 

斯大林格勒燃起战火,梯弗里斯发生暴乱,他们说那是他的杰作。即便一直待在莱茵亚琛,我仍然能感受到不安在空气中扩散。上周,我住的公寓楼搬进一户流亡贵族。男主人终日饮酒,女主人向邻居哭诉她失去的农庄。他们说,动乱迟早会蔓延到欧洲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把他们的话当真,除了我。我知道,动乱确实在他走过的每一座城市爆发。

他在撒马尔罕写信挑衅杜弗尔,于是叔叔被派去撒马尔罕随杜弗尔一起堵截他。叔叔没有回来,他们甚至没能带回他的尸体。我接过了叔叔的职责,与其说是因为我工作出色,不如说是因为清算人快死光了。彼得也死了。出发前他向我吹嘘,此前他猛烈的进攻让流亡者不得不花费十年光阴贿赂他。当他再次见到流亡者,他的威势必定令叛徒闻风丧胆。他因轻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不会像他一样死去。

我收到消息,他逃到了马什哈德,一个干燥的城市。我擦亮枪管,装填了六发子弹。我将手枪包裹在层层叠叠的柔软绸缎中,合上手提箱。在火车上,我是推销丝巾的旅行商人,不是什么清算人。就像我曾经是他的朋友,下了火车就不再是了。

在马什哈德我第二次见到他。他请我喝咖啡。那是一家专门接待外国旅客的咖啡馆,店里有两只猫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店员。他给猫起了名字。他向猫吹口哨,说,咪咪,过来。猫没有理他,高傲地舔自己的爪子。他便向我尴尬一笑:“我在此地没有居住多少时日。它们让我想起我经过的上一个城市,那里的人们同样喜爱这种小动物。”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指的是撒马尔罕,我叔叔就死在那里。他主动打破沉默:“还是说说你吧,你过得怎么样?”他的笑容亲和,搭在桌上的两只手总是变换姿势,其中流露出的腼腆和不安让他的真诚更具有说服力。他太年轻,很难从他身上看到他那冰川一般的父亲的影子。然而,相似的天真也许在第一次见面时能欺骗我,此刻我却不会再错认:他在等我放松戒备。

我用小勺慢吞吞地搅拌咖啡,等待砂糖融化:“还不错。我在我叔叔手下当学徒,上个月你杀了他。”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想杀我,我不得不反击。”

“我不怪你。”我说:“那是工作。”

“你追到这也是为了工作?”

“这取决于你。你为什么要反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叔叔死得值不值。”

他的指节叩击桌面:“很简单。我恨杜弗尔。”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要和你叔叔一样,为了别人的仇怨去死吗?”

我慢吞吞地喝掉咖啡,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如果我不在这里对你动手,清算人会追杀我。”

他大笑,像是听到好玩的事:“你可以像我一样逃跑。我保证,有我这个大叛徒在,他们无暇顾及其他小虾米。”

我点头:“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你多活几年。”

“我努力吧。”他开玩笑:“说不定我以后会在什么地方开个旅馆,门口的牌子写‘清算人与狗不得入内’。”

“到时候我会去拜访你。”

他往盘子底下塞了点纸钞,和我一起走出咖啡馆。正午的阳光太刺眼,他举起一只手遮挡太阳。我向他伸出右手:“最后的告别。”

如果他没有放下那只手,他或许能注意到我手心里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以及站在街角的杜弗尔。太晚了。他察觉到我的右手递送给他的礼物:一枚扭曲的清算人徽针,浸染着他大敌的血。

“我们不是朋友了。”我说:“还给你。”

 

他没有天真到孤身前来和“朋友”见面。交战开始,他有四个帮手,杜弗尔有我,如果我能算得上杜弗尔的助力。他的武器轻易被杜弗尔折断,他的朋友接连被杀死。他们死前听从他的指令,英勇无畏地去送死。他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悲痛,却从未被惨烈的结果动摇。他脸上甚至有难以察觉的笑容,轻蔑而冷酷。我忽然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微妙敌意。我朝他开了一枪。这只是工作,但我希望这一枪能命中。

它没有命中。他的最后一个朋友帮他挡下这一枪,又在杜弗尔即将给他造成第七道伤疤时挡下杜弗尔的攻击。他的牺牲没能给杜弗尔造成任何伤害。但流亡者的刀刃贯穿他的身体给杜弗尔造成了第六道伤疤。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流亡者对杜弗尔说的话就像情人的耳语。随后,流亡者抽出刀,他朋友的尸身倒下,血液漫过他的脚。

他大声对杜弗尔说:“你以为这会是终结吗?你错了,我们的仇怨将永远持续。”

杜弗尔冷笑:“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反抗。”

“我只要你以血偿血。”他说。

我嗅到涎水的恶臭,我听见孤狼的嗥叫,阴影抓挠我的脊背,令我产生无法回望的恶寒。狼来了。我的本能让我想到这句话。我的灵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缺口处涌出无尽的恨意。我看见他朝杜弗尔走去,如同刀口的寒光,如同苍白的火焰。他们注定将彼此燃尽,直至世界的终结。

 

警探康妮找到我时,我失去了双腿,腰侧有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医生对我的伤口无能为力,他们只好给我输了一个月的血,以满足防剿局让我活着的要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康妮说她需要一份报告。她把打字机搬到我的病床前,逼我说出我目睹的一切。起初我沉默,随后我语无伦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我说我恨他,我希望他付出代价,我又说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要逃走,绝对要逃走,可是我已经没有腿了,天呐,狼会吃掉所有人,没有人能活下来。警探小姐,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走吧,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没有人能活下来,哈哈,都去死吧……

我不知道康妮在她的报告上写了什么,只记得她的面容越来越严肃,几乎是飞跑着冲出病房。门口的警探也被调走了。半夜,我拔掉输血管,蹒跚着走到码头,向中间人买了一张当夜去美洲的船票。我还是恨他。当我躺在谷仓里,由于蚊虫叮咬而烦躁地翻身,我腰上的伤口会渗出血液。奇怪的是,我有一种感觉,这份仇恨并不属于我。它是植入我身体的异物,每分每秒都让我战栗。我还会在梦中看见他的背影——一束苍白的火焰,满怀仇恨向他的大敌走去。每当此时,梦中的我便会明白,我对他的恨恰恰来自他对他仇敌的无尽仇怨。这种同源的情感让我心中充盈着向他靠近的愿望。这种愿望或可称之为爱。然而未经训练的学徒无法从梦中带回任何真知。当我醒来,我往往就忘记了梦中的一切,只能对着畜棚的木桶虚弱地呕吐。就着生理性的泪水,我大哭一场。如今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要反叛,为何要逃离。我在美洲还听说了许多来自欧洲大陆的坏消息。但我不甚关心欧洲的地狱,毕竟我已经生活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