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
五一 五代旅游给一条带了纪念品
五代向守林人索要笔和信笺,只得到了笔。这个时代哪有人写信啊!年轻人大声嚷嚷,你看着和我差不多大,习惯却像我爸爸。五代扮了个鬼脸:说不定我和你爸爸同龄。
“哈哈,别开玩笑了,”守林人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你是山里的精怪?”
“听起来不错,”五代边写信边说,“我有段时间经常被人当成山精。”
守林人瞪大眼睛:“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住在山上,经常给迷失的旅人指路。我从雪里走出来,把他们送下山,又消失在雪里,渐渐就被传成山精了。”
“难怪。风雪天还敢出门的人可不多,能找到路的就更少见了。说起来,你也当过守林人?”只是漫无边际的猜测。如非必要,很难想象有人会住在山上。
“算是吧。遇见在山里用火的人和打猎的人,我会装成守林人警告他们。”
是另一种情况。守林人不再发问。有些人主动选择远离尘世,躲进深山。隐士、间谍、通缉犯……好人坏人都有,问多了反而没好处。
“写好了,”五代举起信封,未干的墨迹指向东京的一个地址,“麻烦帮我捎到山下的邮局。”
“怎么不直接用Line发给对方?”
“我出生在70年代。这是老爹世代的通讯方式。”五代狡黠一笑。
“你比我爸爸还老?不可能!除非你真的是山精!”
“我说过我不是吗……”烛光幽暗,五代缓缓回头,露出青面獠牙的非人面庞……
“妈呀。”守林人吓得坐在地上。
五代揭开面具,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习惯了吓我朋友,一不小心就……你没事吧?这只是个面具,旅游纪念品。”
“唉,你这家伙。”
“总之不要忘记山精大人的委托。”五代最后朝守林人招了招手,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雪里。守林人目送他离开,暗自纳闷:他们认识不到五个小时,相处却像多年的朋友。这个男人难道真有魔力?
三个星期后,一条收到五代来信。信写在照片背面,简短、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遇到满月,多想乘上风,飞越山岳与你相见。
照片拍摄于无人的山麓,满月清澈皎洁,洒下银色光辉,编号是34。一条将照片塞进相册,并列的多是五代拍的怪东西:开裂的花盆、叶片上的虫子、路边的狗……他总是很好奇,对万事万物都怀有温和的爱意,所以,虽然摄影技术不怎么样,一条却格外喜欢那些有点丑但很可爱的照片,每一张都郑重收藏。
一条在五代生日那天送他一台富士的拍立得相机。五代曾经抱怨过,无论是数码相机还是胶卷相机,都要打印或者冲印才能得到照片,如果能立刻拿到就好了,握在手里的纸片让人感觉很亲切。一条悄悄听了进去,又在经过数码产品商场时,注意到店员极力推荐的这款相机。他买下相机时,它还是时髦的新鲜玩意。潮流转了一大圈,当他有机会送给五代,它又变成了年轻人手里的时尚单品,只不过他手里那个型号早已停产,持有者大多是收藏家或狂热爱好者。
尘封近二十年,仍能如常使用,五代很珍惜这个小小的奇迹。起初他举着相机四处乱拍,像是把取景器当成眼睛,重新和世界相遇。一条提醒他,相纸珍贵,用完便再买不到。五代摩挲相机,说既然如此,那拍下来的都是有缘之人,有缘之物。说完便对着一条按下快门。
五代在照片背面写下01,准确地说,这不是第一张照片,而是他认真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五代想起小时候练习架子鼓,一旦决定认真对待,就会忍不住给它起名。一条问,难道你给架子鼓也起了名字?五代眨眨眼睛:擅自给别人起名不太好,所以我称呼它为架子鼓先生。喂喂,架子鼓先生,你还好吗?今天没什么精神啊,你的声音本应更响亮。啊……我不好,我发烧了,都怪你总是露天练习……五代一人分饰两角,还学敲镲的声音,说这是架子鼓打喷嚏。
一条被逗笑了。他笑的那刻,五代迅速举起相机,拍了第二张照片。相机吐出的照片颇为狂放,一条的面部轮廓模糊,边缘甩出几道残影。拍立得的人像摄影轻微过曝,自动略去人脸的细微纹路,于是照片中的一条像是被返老还童的光线照耀,回到他和五代刚认识的二十六岁。一条仔细审视两张照片,然后摇头:这是我?我这么年轻?
他今年四十二岁,鬓边有零星白发。
五代说,一条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
一条毫不怀疑,再过四十年五代仍会说出相同的话。哪怕身边所有人都满头白发,只有他自己面貌不改,他仍会诚恳地认为,大家都没变,还是最初的那个人。其实周围有许多变化。樱子从研究生升任教授,小实结婚,他的常驻办公地点从长野县搬到东京,承担更重要的职务。即使是静水中的小舟,十六年过去也绝不会停泊在同一个码头。可是当五代漫游归来,大家相聚Pole Pole为他举杯,发自内心地微笑,空气中轻盈的快乐一如十六年前。
亚玛达姆留给五代最后的诅咒是一张始终年轻的脸。尽管这张脸由于常年颠沛流离已经染上淡淡倦容,可是没人相信这张脸属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更没人相信每一刻都在衰老的家乡还在等他。小实的孩子说,我还以为没见过面的舅舅只是传说,你是妈妈的弟弟?
小实摸摸雄之介的头:舅舅之前一直在旅行,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终于能回家,你要好好对他说,欢迎回来。
说完,小实对着五代雄介笑了一下:哥哥,欢迎回来。
像个温柔的童话。流浪者离去多年,世界上仍有、永远有一个角落,随时可以拥抱他。在这里,凡人以一颗固执的心,静悄悄对抗时间的流逝。
一条给五代回信:乘风而行未免急切,不必如此,我在家里等你。一条想起五代给自己讲的故事:武士和书生结拜,相约重阳节再聚;落败的武士被困城中,为了遵守承诺,不惜自尽化为鬼魂,乘风与故人相见。五代讲完这个阴森森的故事,沉默许久,说,鬼魂若能乘风,想必自身的存在非常稀薄,与风相近,我当初想,若我也化为清风,来去自由,我便立刻返回日本,和你告别。
一条说,可是,化为鬼魂的人无法再返回人世。
五代微笑:所以我不敢也不愿那样做。
一条想了想,给信添上最后一句:慢慢走,用心看,回来给我讲旅途见闻。
一条的信刚写完,窗边响起轻轻的叩击声。他起身,拉开窗户,五代越过窗台跳进来。外面在下雨,五代的头发和外套湿漉漉的。他满不在乎,抱住一条的腰,把他扑倒在地,脸蹭上一条的脸,亲昵地喊:一条桑。他身上是属于年轻人的热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让一条感觉很安心。尽管如此,一条还是皱眉,略带责备地说:怎么淋着雨跑过来?
五代笑嘻嘻的:因为我着急啊。
一条想起身给他拿毛巾,五代却揽着他的腰不让走。五代的眼睛亮晶晶:一条桑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着急?今天是七夕喔,看到月亮我就想起来了。
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一条的心变得柔软。和他拥抱的这个人总是无忧无虑,四处游荡,仿佛永远不会有牵挂。因此,一条曾经以为他不会回来。但他真的回来了。他回来后,一条试图克制自己的期待,试图习惯于把每一次告别当成最后一次。此刻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即便是风,也能有一个归处吧?
五代的到来比一条回信的寄出更快。他拆开信封,看了信,他问:一条桑想我吗?我这次离开了三个月。
一条正在摆放餐具。共同生活的不短时间让他能够从容应对五代的直球发问:想啊,怎么可能不想。
五代说:可是一条桑从来不在信里说想我。
一条愣了愣,随即回答:我在你面前,五代,我现在就可以说,我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
五代叹气,走到一条身后,抱住他。一条摆完最后一个碗,静静地站了一会,消化五代带来的温情气氛,他忽然问:五代,你在伤心吗?
五代的声音竟然有一丝哽咽:嗯。
一条不知五代为什么伤心,他转过身,回抱五代,笨拙地安慰他:别伤心啦,今天有你喜欢吃的咖喱。
五代说:我伤心是因为一条桑。
我?一条吃惊。
一条桑明明很想我,却从来不在信里提,也从来不说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旅行。如果我说了,你就会有非回来不可的义务吧?或者是觉得欠我一个归期。我不希望那样。命运从你那里夺走了很多自由,我不能再索取一份。
一条桑真狡猾。五代抱怨。
什么?为什么说我狡猾?一条越来越搞不懂五代在想什么了。尽管搞不懂,但看着像个撒娇的小孩子的五代,他还是忍不住微笑。
我回来之前,一条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回来,我回来之后,一条桑最大的愿望却变成了让我自由。这不是很狡猾吗?
这两个愿望是一样的。一条解释:我希望你获得幸福。然后……我爱你,全部的你,包括你天性中的自由。
一条桑怎么知道我回来之前不幸福呢?五代故意使坏。他还没有给一条讲他从前的生活:远离城市,远离人群,像是等待死亡的野兽,等待亚玛达姆对他的侵蚀消失,或是“五代雄介”这个人格的消失。
有点惆怅,又有点遗憾,一条想起从前经常做的梦。他苦涩地笑:其实我期待你过得幸福。我以为你周游世界,在金色的沙滩上和孩子们玩抛接球。五代,你知道吗,想象你独自一人的幸福生活,比想象我的更容易。你总是给别人带来笑容。正因如此,一开始我根本不觉得你的离开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在没有我的地方,你也可以过得很快乐。但是年复一年,哪里都没有你的消息。这不像你。从前的你即使离开,也会从远方捎来礼物,让朋友安心。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甚至偷偷问过椿,五代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他不忍心说。你知道椿说什么吗?他说,死对当时的你是奢望,也是幸运。
一条说:听到那个回答,我唯一的期待就是亲眼确认你的状况,哪怕是死亡。
五代轻轻搂住一条的脖子,温暖的液体顺着一条的脸颊流到他的颈窝。所以他总会回来。他本来是自由的,甚至茫然、虚无的,但有人在等他,他便不能不有个归处。
别哭啦。五代说:一条桑,我这次也带了礼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