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结局

阿斯代伦 x 邪念,两个坏逼的血味故事


 

邪念把小鸟捧在手中。它尚存一息生机,爪喙坚硬,翅膀轻微颤动。他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将一个生命完完全全地握在手中。下一秒,他扯下小鸟的翅膀,指甲划过它温热的胸膛……多么美妙,就像回家一样,他感受到宾至如归的幸福、满足,或许还有一丝谄媚。有谁在注视他吗?

 

他回过头,对上阿斯代伦的目光。

 

阿斯代伦说:哦,请继续,我不知道你有嗜血的偏好。不过,我很赞赏你对小动物下手的勇气。

 

他的言语阴阳怪气,表情却先一步出卖了他的肯定。邪念可以确认,他的表情包含了赞赏、认同,以及对他所作所为的兴趣。邪念的手中还握着小鸟,但小鸟不动了,它现在是一滩裹着内脏的死物。邪念丧失了兴致,谁愿意杀死一具尸体第二次?

 

他短暂地怨恨阿斯代伦,为他打搅自己的小小杀戮。生物将死未死的时刻稍纵即逝,他本来有机会亲吻那只小鸟,不再有了,小鸟已去往死者的国度。

 

轻轻地,他放下小鸟,叹了一口气。阿斯代伦看见他似有追悔的表情,流露出更进一步的兴趣。如果不是他们关系尚浅,他一定会追问,你为你的杀戮后悔?这是绝妙的时机,让他接近邪念的弱点,有机会操纵他的感情。可惜,可惜。阿斯代伦埋藏他的好奇,等待下一次袭击。

 

 

邪念喜欢一天刚结束的时刻:夕阳的余温残存,营地点起篝火,队友享用过晚饭,回到自己的帐篷里。邪念在篝火旁,呆坐着什么都不想,偶尔他低下头,深深深深地嗅指缝间的血腥气息。这双手每天都夺去许多生命,让他感到充实、快乐。他杀死的大多数生物是恒温动物,不像龙裔,龙裔的血液冰冷,心跳迟缓。他会做一些简单美好的小事,比如说,把手插进仍在喘息的敌人的胸膛,握住那颗温暖的心脏,亲吻,或者是拥抱。这让他感到无上的欢乐,而这种欢乐,一般人称之为爱情。邪念其实非常博爱,不是吗?他爱所有血液温热的生物,而血液汩汩的流淌,正是他具象化的爱情。

 

他时常感受到爱情。他爱那只被杀死的小鸟。他的灵魂在它死亡时微微战栗。他想象小鸟展翅高飞,掠过地面的阴影与巨龙无异,这令他的血液躁动,令他几乎相信自己也曾经飞翔,只是遗忘了血脉中的能力。这是一种灵魂的链接,超越性的亲密。

 

阿斯代伦通过共享心灵看见他所见的东西。邪念的本质几乎可以被评价为纯真,这总是让阿斯代伦的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讽刺笑容。“我亲爱的邪恶朋友”,阿斯代伦有时这样称呼他,或者,“我的甜心小屠夫”。使用这些称谓时,阿斯代伦感受到和手握小鸟的邪念相似的快乐:掌控。他轻易地了解这位朋友的真面目,不动声色地引导,时而奉承,时而鼓励。尽管在内心深处,他淡淡地厌倦这种掌控,为自己的花言巧语而疲惫。但一个能操纵的盟友总是比不能好。

 

在许多方面,阿斯代伦和他合不来。比如说,阿斯代伦的血是冷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阿斯代伦谴责他对待尸体的态度:你浪费了血液,它们可以有更好的用途,而不是白白地流失!除此之外,他们相处愉快。所以,在那个预知梦一般清醒、又无可奈何的夜晚,邪念没能推开阿斯代伦。阿斯代伦凑上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的身体是一具尸体:冷的,血液黏稠的,缺乏生机的。杀死他毫无欢乐可言,他就像个烦人的阴雨天,像鞋底甩不掉的泥点。邪念忧愁地向阿斯代伦展露自己的脖颈,以一种尽可能不弄脏裤脚的态度委婉建议:你最好少吸点,不然我只能杀了你,我们都不想那样,对吧?

 

阿斯代伦其实没能从吸食爬行动物的血液中获得太多乐趣。邪念的血,当然,口感更高级,却和他奴隶生涯中经常食用的蜥蜴血诡异地相似。让他露出笑容的是邪念的话:那几乎是退让。他不想杀死自己?说不定他对自己还挺有感情。他第二次误解邪念。来自杀人狂的肯定绝非“我不会杀你”。阿斯代伦虽然做过法官,对罪犯心理学却缺乏造诣。他擦擦嘴边的血,优雅鞠躬,计算何种角度能令他的脸处于最完美的弧度:多谢招待,我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那么,下个夜晚再会。

 

非要说的话,阿斯代伦不算一个胆大的人。如果没有邪念邀请,“下个夜晚”永远不会到来。糟糕的是,“下个夜晚”不仅频频到来,他们最终还滚到了一起。第一次被吸血后,邪念似乎对这种特殊体验产生了几分兴趣。他尖利的指甲掠过阿斯代伦的颈动脉,停留在他的胸膛,心脏位置:所以,这里现在流着我的血?

 

阿斯代伦微笑:是啊,亲爱的,风味辛辣,独一无二。

 

邪念的手掌按压阿斯代伦的胸膛,多亏了新灌输的血液,他的皮肤柔软,富有弹性。可惜,他的体温还是冰凉。也许下次让他吸恒温动物的血会有用?邪念不确定,他问:你能听见吗?

 

听见什么?阿斯代伦问。

 

听见那个声音。

 

邪念对阿斯代伦讲起自己。邪念说:我原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从飞船上下来,我的脑子一片浆糊,过去也被抹平。我所知的唯有那个声音,那个来自灵魂深处、持续低语的声音。它告诉我,应该将我自己奉献给无尽的残杀。我一开始与它对抗,但我承认,我失败了。它给我无法拒绝的奖励。

 

阿斯代伦问:所以,你是为了别人,一个不属于你自己的声音而杀戮?

 

邪念说:我是为了我自己内心的平静。

 

阿斯代伦又问:你某天会杀了我吗?

 

邪念稍一使劲,指甲穿透阿斯代伦的皮肤,在他的前胸形成几乎不流血的伤口:一个“X”,标记了他的心。做完这件事,他不敢看阿斯代伦的眼睛,迷惘地说:也许会吧?你不是我最爱的那类生物,但是……

 

他想象杀死阿斯代伦,把脸埋在他的内脏中,感受冰冷的、芜杂的血液气息。不知为何,那绝不是个愉快的场景。他需要阿斯代伦吸得更多,直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血液被替换成他的,完、完、全、全。可悲的是,他仍然是个冷血动物,他们血腥的结合无法满足他对温暖的渴望。他想象拥抱阿斯代伦的心脏,沐浴在自己的血中,那依然阴冷、毫无愉悦可言。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阿斯代伦露出脖颈:来吧,从我这里拿走更多,全部拿走也行。

 

在那个瞬间,阿斯代伦看见他等待已久的、与风险并存的弱点:邪念对死亡的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介意亲自去死。但阿斯代伦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死的。他不会拥抱死亡,尤其是在希望的黎明。

 

于是,可怜的阿斯代伦陷入了两难境地。邪念擅长制造死亡,是一柄好用的刀,但他也可能杀死自己。而他们离卡扎多尔已经十分近。他可以利用邪念杀了卡扎多尔,再鼓励邪念去死,但是在那之前,邪念也可能先一步将他杀死。他需要邪念。得知了卡扎多尔的飞升仪式,他不可能轻易放手,卡扎多尔同理。他也需要提防邪念。

 

想来想去,他想出一个天才般的主意:完成仪式,把邪念变成自己的衍体。

 

 

他们的关系中并非不包含温情。对邪念而言,那是每一个颠倒的时刻,让他无法界定是否要杀死阿斯代伦的感情。对阿斯代伦,他享受的是邪念混乱的表情。阿斯代伦尝试过用别的什么,并非死亡的什么,诱惑邪念。毕竟,轻易屈从于一种欲望的人或许对其他欲望也毫无抵抗能力。他在床上给邪念制造欢愉,欣赏对方失神的表情。邪念会呻吟出声,望着虚空某处,瞳孔空茫。阿斯代伦此时会尝试读取邪念的心灵,遗憾的是,邪念非常平静,真正的平静,与他杀人时截然相反。这让阿斯代伦明白,邪念撒了谎,他绝非为了平静而杀戮。相反,他杀戮时狂喜,通过非杀戮途径满足欲望则是平静,平静如一具空壳。

 

阿斯代伦略有气馁:他无法占有邪念,至少他熟悉的手段不行。但他也暗自庆幸。

 

他向邪念暴露弱点,非常小心,像是把脚趾尖伸进水面试探深浅。他讲起他被卡扎多尔虐待的经历,如果邪念表现出期待,他会割开他的喉咙,立即离开,如果邪念表现出同情,他会假装被感动,以满足他滥好的良心。邪念没有表明态度,事实上,他对此毫无评价,只是给阿斯代伦讲了另外一个秘密。

 

邪念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月出之塔的地下,找到了之前关过我的贮囊吗?看到它我忽然想起来,在失忆前,我当过奥林的玩具。她把我切开——受限于她本人的技术,不是特别精确,然后缝上,她打开我的脑子,把里面搅得一团乱,然后合上。我注视她,在那具身体中,又不在,我飘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注视她,直到她终于玩腻。奇怪的是,经历这一切,我最大的感受并不是痛苦或者怨恨。

 

阿斯代伦问:是什么?

 

邪念说:空虚,仿佛那不是我的身体。所以阿斯代伦,我能用排除法猜到一点你给我讲过去经历的目的:你并非向我寻求同情或理解,那对你毫无价值。

 

阿斯代伦笑了:你说得没错。但我反而有点希望你是另一个好心肠的混蛋,向我施舍毫无价值的怜悯。

 

邪念问:有什么区别?

 

阿斯代伦说:我可以骗你,如果运气好,接下来我可以骗自己。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邪念也笑了:我们需要幸福结局?

 

 

杀死卡扎多尔并不比杀死其他人困难。在邪念的帮助下,阿斯代伦在卡扎多尔背后刻下相同的诗句,继续仪式。七千个衍体一瞬间灰飞烟灭,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他的身体。

 

阿斯代伦曾经设想过力量带来的种种好处。但他没有想到,最直接的好处是,他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如果说从前他还有几分忌惮邪念,如今看他却像是看一条忠实的狗。对他来说,邪念一路上的帮助,邪念的所做所为,确实值得让他亲自拴上一条锁链。而且他保证,戴上狗链的邪念会非、常、非、常乖巧。他对邪念勾勾手指,甜美微笑:来吧我可爱的小宠物,外面有一整个世界等待我们去征服!

 

令他意外的是,邪念对于面前发生的大规模死亡十分漠然。他接近阿斯代伦,把手指贴在他脖子上,试探体温:所以你还是和我一样,是个冷血动物……

 

邪念叹气。阿斯代伦察觉,那是他对死去的小鸟也流露过的遗憾。你后悔了?阿斯代伦问。

 

邪念问:我为什么要后悔?

 

你造就了一个飞升吸血鬼?阿斯代伦语塞:好吧这确实没什么好后悔的。

 

邪念不说话。仿佛他应该站在那里,应该谴责阿斯代伦,但他没有,所以他失去了功能。当阿斯代伦最后一丝曾经为人的愧疚和耐性几乎被沉默磨灭,邪念缓缓地凑近,露出尖利的犬齿,然后迅速、准确地,对准阿斯代伦的脖子咬了下去。

 

阿斯代伦吓了一跳:你他妈在干嘛??你想成为真正的吸血鬼?可是我还没有咬你,你咬我有什么用?

 

邪念说:阿斯代伦,我只是好奇你咬我的感觉。他舔了舔嘴边的血,说:你的血有种腐烂气息,不是特别美妙,但也还行。邪念又叹气:阿斯代伦,你真可怜。

 

阿斯代伦忍住怒气:你觉得我可怜?

 

邪念说:我本来以为,飞升仪式能让你变得更像活人,可惜没有。

 

阿斯代伦骂他:像活人很重要?反正我们两个堆在一起凑不齐半斤人性。

 

邪念说:很重要。我没有办法杀掉现在的你。我们永远被困住了。

 

他轻柔地抚摸阿斯代伦的颈椎:我可以折断它,毫不费力。可是,即使我那样做,我也无法感受到手掌中生命的流逝。而且我绝对无法再杀你一次。我会永远失去你,失去对你的爱,什么都换不回来。告诉我,阿斯代伦,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紧紧地抱你,勒死你,直到你窒息吗?我应该和你一同走入火中,焚身至死吗?还是说,我应该放满一池的血,和你一起沉入其中,直到我们的肺被血液塞满,不再有呼吸……

 

他叹息:你没有那么容易死,对吗?而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满足。

 

阿斯代伦此时才意识到,他把邪念留在身边的企图或许是一个错误。他想象过邪念盘旋在他膝边,亲昵地舔他,作为他最亲爱的衍体和狗,也想象过邪念反抗他的控制,却不得不臣服于衍体身份,失去神智任他折辱。但邪念对他们的命运另有安排。或者说,幸运的是,邪念悬而未决。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匕首插在邪念的小腹中。而邪念鼓励他:很好,用力点。

 

他旋转匕首,捅得更深了,邪念没有因此死掉,只是话音带上喘息:嘶……再用力点,我的内脏摸起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邪念的爪子不知何时游移到他背后。他的一部分已经变成杀戮者,刃形的手爪适于开膛破腹。邪念打开他的肋骨,剖出他的心脏,从肠子间绕过去,轻轻握住它:你的心从没有跳得这么快,是因为高兴吗?

 

在邪念造成致命伤害前,阿斯代伦及时完成了转化他为衍体的步骤。他命令邪念:离我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阿斯代伦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邪念淡漠的脸:他舔了舔指尖的血,却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快乐,跟随阿斯代伦的喝斥,踉踉跄跄地向门外移动,像具木偶。阿斯代伦忽然感觉一切都极为可悲,无论是邪念还是他,没有人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想起邪念邀请他的时刻,如果那时,他拿走邪念的全部血液,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他不知道邪念会去哪里,因为他并没有指定目标。当阿斯代伦醒来,他或许仍然能感受到自己对邪念遥远的束缚,如他所愿,他们永远都无法分开了。